过了登州就是海,经过一路的被人追杀,宗政谦已经清醒的认识到,陆路,她是绝走不过去了,只能从登州入海,而后由海路回去。只是恒国一直实行的是禁海政策,连渔民出海捕鱼都要经过官府的严格登记造册,船只大小,船只数量,每只船上的人数等都要经过官府的人实地查过才作数。也不是天天都有渔民出海,官府规定,每月只准有四次出海,遇到风暴日期往下顺延。而且为防出海船只外逃,官府总是不许一家人一起上船的,除非证实船是遭遇风暴而沉,否则就定为外逃,家里的人都会处斩。登州渔民最近收到了一条官府下发的通告:如若有人敢带陌生人私自出海者,全家处斩。一时间,登州的百姓都传,他们登州来了一条龙,如今龙困浅滩,有人欲置其死地,而只要龙入大海则畅游无忌,皇宫中有人害怕呢。
宗政谦听燕熙的侍卫带回这消息,一时不由得摇头,这是要断了她的生路,她要如何才能绝处逢生?一定要活着,还有人等着她。几人借住在一荒废的庙宇中,燕熙的伤得不到良好的医治,一直在烧,宗政谦心疼的给她喂了几口水:“燕熙,你要撑住,你要是有事,那宗政谦逃出去也没意义了。”燕熙唇色苍白的笑了笑:“你家皇后要是听了这话,该要找我拼命了。谦君,如果逃出去,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说吧,什么事,什么事我都依你。”“我先不说,谦君只说答应就好。”“好,我应你。只要你撑着,和我一起回到启国,我什么事都依你。”燕熙握紧了宗政谦的手,一时欣慰的露出浅笑。
和先前的启国一样,恒国一样有向外走私的船只,而且现在这些船只大多驶往启国,只要有钱,这些人什么事都敢干,而且他们和海盗常年保持着联系,登州的达官贵人需要什么只需和他们讲一声。恒国没有新鲜玩意,得由他们从外面运来,而海盗们想要的恒国物资,则由他们运出去,从某一点来说,他们也保证了登州的安宁,海盗们有了生意可做,就不必时不时时登岸烧杀抢掠。官府对他们常年绞杀,但他们驶的船轻便灵活,则码头都是选在极险的地势,要是遇了官府的人,他们宁愿把船沉了也不会让他们查了货物。
许老四刚出了一趟海,官府的人这次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在码头把他们堵个正着,一翻厮杀,船损失了六七条,人死了五个,抓了十多个,他心里真是恼火至极。刚从温柔乡里出来,心情稍微好了些,哼着小曲往家走去,路上突然蹿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拦了他的去后,他本以为是官府的人,但仔细一想,不应是官府的人。于是沉着胆子问道:“两位好汉何方来路?求财还是取命?”“不求财,也不取你的命,来送钱给你用了,不知许老板有没有这个胆子要?”一听是有事相求,许老四放松了些:“只要是钱,没有我许老四不敢要的。”“那就好,托货,定金五百两,到后,再给你五百两。”“什么货?一千两银子对我许老四来说算多不多,算少不少,分到各位弟兄手中,每人分得也不多。我得看货好不好运。”“不是一千两银子,是一千两黄金。”
许老四一听,好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而后小心的问道:“什么货?”“四个人,运到启国。”许老四啊的出声,他在这条道上跑了近二十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要运人出去的,出的价钱还这么高,一时不由得思索起来。此时他又听得前面那人说道:“看来许老板是没这个胆挣这个钱,或者说没这个实力挣,兄弟,我们去找别家。”一听人要走,许老四当即立断:“什么时候上货?”“许老板方便的话越快越好,最好明晚。”“成交,我去选定上货地点,到时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怎么联系你们?”“你明日午时还打这过,把地点放进墙砖内即可。”许老四见那两人嗖的一下就不见了,不由得叹道:“老子今儿可算遇到件奇事了。”
侍卫们回到破庙里事情说给了燕熙和宗政谦听,宗政谦对燕熙看了一眼:“公主好胆色,此路果然行得通。”燕熙接过她喂来的一勺粥吃了下去,想了一会苦笑:“想我们俩,一个堂堂启国皇帝,一个堂堂恒国公主,居然要求助于寇匪,也算上一桩奇谈了。”“危难之际,不需计较小节,燕熙知道么,宗政谦曾经和他们也算得同行。”燕熙不信的哦了一声,宗政谦把当年在金梁的事都说给她听了,偷抢之事她都做过,也算得一小贼了。燕熙听完宗政谦所述之事,不免有些心疼的对她望去:“谦君,真的受苦了。”“以为苦尽甘来,哪知这世间到处皆苦,只是形式不一样罢了。真的好不容易才觉出一点人生的甜头,又差点让贼人置我于死地,老天待我宗政谦,真是不薄啊。”燕熙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怕,以后有燕熙在,谦君觉得苦的时候燕熙就给你糖粒吃。”两人说着话天已经很晚了,侍卫把睡的地方铺好,看到他们公主很自然的睡到启皇怀中,不免心中感概,这桩姻缘,应是要成的,否则,他们公主所受的这些苦,真是太不值得了。
今晚海边的涛声有些大,许老四和他的弟兄们焦急的看着远方,怎么还不见人来。不过一会,一位弟兄指着远处:“老大快看,有人来了。”许老四示意弟兄们先不要出声,等对方对上他留的暗号再亮起火把。宗政谦一行人走到岩石上,有人学了四声海鸟叫,许老大赶紧让人亮起火把:“英雄!这里!”一行十五个待卫只能带走两个,他们都有些不舍公主和启皇,这一路,已经有感情了。燕熙对他们看了一圈:“就在登州等着,等我回到宫中再传你们回京,你们几个要好生照顾自己。”几个侍卫本就年纪不大,如今听公主这么一说,都酸了眼睛。燕熙自己的侍卫队一行有一千人,这次带出来救宗政谦的两百人是她最欣赏的,哪知就剩下这十五个人了,她也很是心酸。侍卫们在他们上船后齐齐跪在岩石上:“少主保重!我们等你归来!”燕熙还是掉下眼泪来,一时不忍去看他们。有人把五百两黄金递到许老四手上让他们赶紧开船,许老四这才回过神来,天啦,他接了一单什么样的生意啊,这些人,看着个个都不是平常人。从登州海域到宁沙港,以许老四这艘船的动力得二十多天的航程,宗政谦从上船开始就站在船头,她真的,很想回家了。
启国皇宫今晚灯火通明,一些宦官宫女都私下议论,今天的夜,好像那晚皇帝归来的夜啊。藩王未经传召进京就属谋反这条禁令已经被宗政勋给践踏得无形了,而宗政谦把宣明放到隆德的时候也当着众臣的面说过,他可随时回京探望祖母,不得有人阻拦。可是守城的禁军今晚就看不懂了,皇帝说过宁王入京不得阻拦,可要是他带着兵来呢,而且兵的数量还是相当可观的一千人呢,要不要放进来?负责守城的禁军将领赶紧将此事快马相报罗一扬,罗一扬从被子里爬起来就往宫里去,到了华馨宫,罗一扬把事情说给太皇太后听了,只等着太皇太后下旨。太皇太后闭眼沉思良久,睁开眼睛对罗一扬说道:“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罗一扬去后,太皇太后让余光召新安和福紫过去。等人到后,太皇太后对她们看了一眼说道:“多熟悉的夜啊,多少年来,天家就是轮番上演着这样的戏码。新安啊,恒国那边说,哀家的谦儿没了,哀家是不信的,但是有人已经信了。宣明,他迫不及待的要回了的皇位来了,还借着给哀家请安的由头来的。现在哀家要第一个站到城门上去告诉他,他这是在谋逆。而哀家,绝不允许他这样做!凡想迎他入宫者,先从哀家的身体上踩过去再说。你们两个,是否随哀家前往城门?”新安和福紫当即随着太皇太后往城门而去,而太后听说此事后也欲前往,只是这些天她已哭得力竭,且多日都只喝粥,走了几步竟昏倒,珠妈妈只得把她扶回宫劝她好生休养。而莫秋语听后,当即也前往了城门,新安见到她来后,笑着点了下头。怕什么,要死一起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
罗一扬对着城门下的宣明喝道:“太皇太后已亲自登上城门让你拜见,还不快快拜见后速速离去!”宣明对罗一扬看了一会并未下马,而是看向太皇太后说道:“祖母,你我心中都已清楚,谦哥哥,回不来了。帝国的未来需要人支撑,而我,是最佳的选择。”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就算他回不来了,也轮不到你。昭厚即日将回京,就算他赶不回来,监国的勋王也比你有资格继承皇位!”
宣明知道,太皇太后多年受他母妃的刻薄相待,此时定是与他相斗到底,略想了一下摇头:“那祖母就听听百官们的呼声吧,看他们,站在哪一边?”宣明正说着,由御史刘延朗带领的一众臣工向城楼这边走来,边走边念着浩长的谏书,气势之猛,让许多想出来看热闹的百姓一时也怯了心思。太皇太后一时慌了心思,新安和福紫也被这阵势弄得懵了,若是百官相迎,那以后宫之势是阻不住的。此时最镇定的居然是莫秋语,她仔细看了一下火光下百官的脸,对新安耳语了几声,新安当即上前喝道:“吏部尚书由嗣源大人何在?”“于守正大人何在?”“洪齐铭大人何在?”“工部尚书钱明训大人何在?”“耿少文大人何在?”“户部尚书郑光祖何在?”“在!”新安心中冷笑,好歹有一个了,“兵部尚书赵守则何在?”“赵孙李,周吴郑王,七位阁老何在!”“周某在!”“王某在!你算什么东西,由得你在此点将!”
新安懒得理那位王大人,清完朝中重臣,对太皇太后说去:“不管那些不在的大人是在观风向还是真心忠于皇上,现在形势对皇上是很好的,这些虾兵蟹将大多应是嬉妃旧臣,太后不必太过忧虑。”太皇太后也明白过来了,人多,不代表起作用,这些人,大多是没什么用处的,如果大臣们要立新君,就必须六部九卿,八阁老不起内哄才能成功,而现在形势表明,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先由得他们内部打,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宗政谦是生是死,也就要弄明白了。那些大臣听得太皇太后不允许宣明入城,全部静坐在那里,领头的御史刘延朗是嬉妃的死忠旧部,这会,他情绪激昂的说道:“不让新君入城,我等就坐死在这里!看天下百姓如何抉择,看朝堂上那些缩头乌龟是否真的能视而不见!”太皇太后对罗一扬说道:“让他们坐,敢闹事者,当即抓入牢中。童缙等会应会来找你,你们要好好商量京城防务,一帮乱臣贼子,心真是长得野,野得没边了。哀家倒要看看,谁斗得过谁!”罗一扬应声说是,他知道太皇太后是绝不会妥协的,想当年,嬉妃怎么对太皇太后,他也是清楚的。宣明看祖母决绝的离去,当即下令城外驻兵,他也要看看,一群后宫的女流之辈,怎么斗得过朝堂的臣工。
五月十五日午时,海上突然起了暴风雨,宗政谦看着怀里的燕熙越来越虚弱,心疼得眼睛涩疼,突然听得许老四大声叫着什么,她赶紧让长孙通出去看看出什么事了。长孙通是长孙润的弟弟,一个是皇帝的御前侍卫,一个是五公主的侍卫,两兄弟的武艺都不错。长孙通去了外面一趟回来满身是水:“陛下,遭遇暴风雨,船可能支撑不住了。”宗政谦吃力的维持着平衡,还不能让燕熙伤着,在这剧烈的晃动中,燕熙被折腾醒了,她伸出瘦如骨柴的手摸向宗政谦的脸:“谦君……”宗政谦在她的抚摸中落下泪来,吃力的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燕熙如此为我,既然人之将死,我不能再骗你。燕熙,宗政谦,是女子,你的心意,错付红妆了。宗政谦,对不住你!”在风雨中,宗政谦意外的见到燕熙笑了,而后感觉到她努力的靠近自己耳边说道:“我果然,没猜错。”宗政谦被这句带得眼泪汹涌,一时不敢置信对燕熙看去,燕熙却在此时紧握了宗政谦的手:“生不能同襟,死能同穴,燕熙,不怨。”此时,天边亮起一道亮彻天际的闪电,随即,接连的炸雷轰来,宗政谦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冲撞得散架,而后,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