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谦写了国书给恒帝,让他派兵护送西君与昭厚两夫妻回来,也派了季泊岸去边境上迎人。燕熙说想在启国多呆些时日,宗政谦就把她安排在了紫鸾殿,她欠她的情,得慢慢还,如果燕熙想要皇位,她会帮她得到的。这一天宗政谦一直守在病重的母亲身边,谁也没空搭理,太后因多年郁积,如今一朝痛心,一直担心自己怕是时日无多。宗政谦给她喂了药,她重重的咳了几声:“谦儿啊,听说你又带了个女子回宫,可有此事?”“她是恒国的五公主,此次谦儿的命,正是她救的。”太后听后嗯了一声:“当年,西君也救过你。谦儿啊,你比不得别人,身边的女子,留西君一个就好。”宗政谦不想母亲担心,也没把燕熙知道她身份的事说出来,只是应声说是,她本也只会要西君一个。
喂完药,接了宫女递来的帕子给太后拭了拭嘴角,沉默了一会说道:“母亲,想儿臣如何处置宣明?”太后被这句话问得陷进回忆里,再回过神来时,眼角已带了泪:“你祖母如何说?”“祖母的意思可排在母亲的意思之后,儿此事,只听母亲的。”太后沉思了一会,伸手握住宗政谦的手:“恨,已经无从恨起了,我与你父皇,确是份薄的,人都走了,我不放过也就如此了。谦儿是不想杀他的吧,因谦儿的心,总是软的,娘懂你,你,就照你自己的心思去做吧。”宗政谦拍了拍自己母亲的手,摇头心痛,母亲一直未曾放下过父皇,她又何尝不懂,人都不在了,情却绵长的缠着活着的人,时不时缠得人心痛。她对于母亲无从比补偿起,如今又见人病瘦成这样,母亲说不恨,她反倒恨了起来。
出了锦安宫,新安迎了上来,宗政谦与她握手无语,一切尽在不言中。看到宗政谦如此消瘦,新安心痛得哽咽,连连劝着宗政谦快去用膳。乾元殿里,御膳房上了满满一桌精美的食物,宗政谦让新安和她一块坐下吃,新安也就不推辞了,她也想听听宗政谦这一路受的险。余光上前伺候着转菜,新安见宗政谦食欲不佳,当前给她把了脉:“皇上身体虚弱,即使胃口不佳,也要忍着吃一些。”“心烦,意躁,不想吃。”“皇上,可是在为宁王的事烦心?新安斗胆一问,皇上,准备如何处置那七十八名大臣?”
宗政谦沉默不答,一旁的余光也想知道皇帝这次是否会完成他登基时没做的事:血洗朝庭。把那些不忠于他的臣子全部杀了以儆效尤。但是宗政谦沉默了,这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新安知道自己问多了,给宗政谦舀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元气要慢慢养,皇上吃些粥吧。”宗政谦突然想到了燕熙,于是问余光可安排妥当了,余光上前答话道:“五公主已用过膳了,她还让臣嘱咐皇上,身体要紧。”宗政谦一听这话心情好了些,于是端起那碗粥慢慢吃起来。吃完饭她说想一个人走走,连余光也没带,一路缓缓的走着,最终走到了大理寺天牢。
她的小姑父申吉让人把宣明带了出来,面带请求,因这也是他的侄儿。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一说就是让宣明加快了离开人世的步伐。又是这样的谈话,这时宗政谦想起了启国的最后一个丞相高敬坤。宣明见了宗政谦终于不肯跪了,站在那神情悲愤,他只恨,所托非人。宗政谦也懒得管他跪不跪,只说:“谁借你的胆让你起了谋逆之心?”宗政谦见他不答,轻哼了一声:“你母妃再狠,心却是向着大启着,她在下面若知你竟与金梁皇帝勾结,企图把我大启的江山分割与外贼,你猜她会如何想?”宣明一时惊的看向宗政谦,司马景和的使者都已经死了,她是如何得知的?
宗政谦本是一诈,此时见宣明的神情,悲痛的摇着头:“宣明,你真的,不配姓宗政。你说,是朕让你学会什么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那么你是否想过,朕如果真的做绝,你连说这话的机会都没有。你母妃罪犯杀人,她是认罪朕才依法流放她的,你又何来的不甘心?要知道,你母妃从来都觉得你不成气候,如今,你果然被她料中了。”见宣明不服的瞪着她,宗政谦也站了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你都已经心智成熟,父皇那时又病重,以你母妃当时的地位,只要她说,父皇就必不会反对把皇位传给你。但是,你听到你母妃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或者,你看到过她有这个意思吗?朕想是没有的,因为,她一直觉得你不成气候。此次要迎你进宫的大臣皆是你母妃那时的心腹,他们臣服于你的母妃,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母妃的企图和报复,在那时真正快要坐上皇位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你母妃!”
宣明一下被这话打击得连连后退,最后竟跌坐在地上:“不会的,母妃不会这样对我的,你骗我!”宗政谦不再说什么,只是可怜的看着面前的宣明,那么长的时间,他怎么都没意识到,他从来都是与帝位无缘的?杀与不杀,宗政谦一时真的拿捏不准,面前的人虽然和她是一脉胞弟,但两人甚至说得上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如今真的要杀么?杀这样一个有着血缘的陌生人。申吉送宗政谦走的时候,没有从宗政谦眼里看出他想看清的东西,于是上前问道:“皇上请明示,如何处置?”“先关着,那些大臣也先不要查,等朕想清楚再做打算。”申吉意外的愣在那里,不查?那么大的事搁置不查,是想放过吗,那么,未免也太妇人之仁了。
接着季泊岸的快报,宗政谦一路算着时日,应该还有两天西君就能回瑞京了,她本想亲自前去接的,但太后的病一直不好,她也走不开。已入六月,荷花竞放,粉红玉白,清香幽远,傍晚不怎么晒了的时候,宗政谦陪着太皇太后与太后在园子里闲散,燕熙很得太皇太后喜欢,宗政谦也时不时接到祖母的暗示让她收了燕熙为妃,她只能装听不懂。走到一处柳荫遮蔽处,忽然听得树后有人说话,一众人停了下来,说话是两个宦官,而说的话,却让宗政谦脸上起了杀意,余光看清宗政谦脸上的神色,赶紧喝了一声:“胆敢非议皇后,罪大恶极,滚出来!”两个小宦官吓破胆的跑出来跪在宗政谦面前,宗政谦本想别人会和她一样怒的,但环眼看去,除了她母亲,其他人的神色都有些躲闪。瞬间,她懂了,宫里流传的这些流言不是今日才起的,而是流传多日了,所有人都瞒着她,这才真的让她感到愤怒。
走到亭子里让侍卫押了两个宦官在她面前跪下,怒视着面前的人,隐了好久才稳下气息:“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把你们这些天在宫里听到的全说给朕听,要是漏了一句,朕就让你们再也不能说话!”其中一个小宦官连吞了几口口水说道:“皇上,奴才也是今日才听人说起,他们传,传皇后乃是金梁皇帝的表妹,一心向着金梁那边,此次,此次皇上受难,也是皇后与金梁皇帝合谋为之。而且……”宗政谦等得极没耐性的喝了一声:“赶紧讲完!”“是,而且还有人说,皇后先前以为皇上真的,真的遭遇不幸,已向金梁皇帝示好,皇后她……”“一派胡言!混账之极!给我拖下去打,但凡以后有传此流言者,一律割舌!给朕查,这是谁先传出来的混账话,朕要把他千刀万剐!”一众人动也不敢动的站在那里,就算一直待在宗政谦身边的新安,也极感意外,宗政谦性情温和这是有目共睹的,就算她怒到无可再怒,也会先劝自己忍下来,可如今,很轻易的就用到了那些可怕的字眼,她知道,这件事,可能不会就这样结束。
人都散开后,只剩下了新安和燕熙,余光站得远。燕熙接过宫女手里的茶放到宗政谦面前:“从你回来,就没见你舒展过眉头,今日又动这么大肝火,你身子也还在调养当中,要注意啊。”宗政谦接过茶喝了一口扫向新安:“你是不是早就听了这些话,你竟不向朕说?”新安无言以对,她能说什么?空穴来风,并非无因,她不说是想等西君回来,事情才能得以弄清楚,她提前说什么都是错的。此时见五公主对宗政谦如此,她心中更起一丝不安,只怕事情搅到一起,到最后会搅成一团糟。
宗政谦此次发这么大的怒,也不只是因为听了那些传言,更因宣明的事一直堵在心里,万象所指,怕最终会归纳成一股宏大的奔流,到时会冲伤了谁,她真的不敢预料。燕熙见新安不作声,于是轻咳了一声:“我看于太医未必知道,皇上还是不要一怒而燎原,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于太医还是去看看太后吧,我看太后刚才受了惊,怕是不太好。”新安见五公主替她开脱,她也只能依言退下,新安走后,燕熙递了一颗糖粒到宗政谦面前:“如果谦君肯吃了这粒糖平息下气息,那么,燕熙倒有一事相告。”宗政谦避开了她的手:“不要把朕当小孩哄,这事,不是你能明白的,你不要卷进来。”“好,那燕熙问谦君,你信吗?”“当然不信!简直是一派胡言,如果姐姐真要如此,何必等到如今,当年朕去西南时朝政是她和昭厚监管,她想如何便如何了。更何况,朕与她,心意已明,旁人挑拨也无用。”“那便好,燕熙也信西君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因谦君得救,全是她的功劳。那日是她去我宫中找我,说怕你一路会不平安,要我相送,谦君这才能得燕熙相救的。”
余光远远的听了五公主这话,心头一惊,这是在说好话吗?明着一听好像是在为皇后说好话,可细细一想就明白,这明明是在踩皇后一脚,而且这一脚,踩得恰到好处,踩得皇上心里疑了一团,从此散不得。见宗政谦冷着脸色离去,余光赶紧跟上,他回去对那位恒国的五公主看了一眼,一时竟分不清那神色究竟是明是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