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岁末过得极不安生,皇后不在宫中,皇帝根本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更有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传出,宣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自尽于大理寺。宗政谦在没听到这消息时就莫名的猝然落泪,这似是一种本能,血缘凋零,同胞瞬时便能感知,从而本能的哭泣。年三十的时候,宗政谦病着嗓子问申吉宣明可有留书,申吉说什么也没留,在隆德府他本已为自己娶得一妻子,但朝廷的人过去时,他家的仆人已经让他的妻子跑了。听了这些,宗政谦不再问什么,独自回宫,一路上不坐软轿,孤身行走在冷风之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就是如此了。
开年弘治四年,宗政谦向众臣宣告,今年是治学年,朝政要侧重于编书修册,建学堂造学府的任务中,国子监大祭酒石文珂监管所有的工程。所编修之书,要分学段,分科目,因材施教才能把学子们教好,经书要读,可实在的学科更要学,比如说矿产开发,其中牵涉的学科很多,要是没有专业人材,那帝国的矿藏不仅得不到有效的开发,还会有更多得不到开发。再比如医学,医学要是不建立一套完整的教材和考核制度,那么那些庸医就会继续得以生存,害死的人也就会更多,而更多的疑难杂症,也就得不到医治。工程之浩大,让朝臣们都呼,三年五载大概才能见个眉目。宗政谦也告诉他们,治学之事,乃国之根本,如今改革是必须,而且过程马虎不得,必须仔仔细细的去完善每一道工序。皇帝看帝国前路的思维依旧如此清晰,可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太皇太后几次劝她纳妃都被她拒绝了,两祖孙之间,也出现了短暂的冷战。
春暖花开之时,于守正问宗政谦愿不愿意去田间看看百姓耕种,宗政谦求之不得的带上了燕熙,新安和福紫,左思图护行。一行人走在田间看着这生机勃勃的田野,心情都随之开阔,新安不知怎么惹了福紫,两人在田间追打起来,福紫逃的过程中一不小心把泥巴溅上了燕熙的衣服,于是,又多了一个人参加进追赶中。幸得她们今儿都着男装出宫,百姓见了也不以为意,只当一群世家子弟出来踏青玩耍。宗政谦倒了一碗茶递给于守正,指了面前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水稻田:“于大人,你对帝国的贡献,百姓会牢记的。”“记与不记都好,臣做了应该做的事,此生不悔就是了。”
宗政谦哈哈大笑几声:“要是帝国的官员都如你这般心思,天下太平,百姓安生,也就不是一句空话了。”于守正见宗政谦心情好了些,于是问道:“皇后,还是不肯回来吗?”宗政谦笑看着远方呵了一声:“无妨,朕等她。”“少年夫妻,总是免不了争吵的,若想一生恩爱,彼此都得装装糊涂。我信皇后终是难舍皇上,大概是快回来了。”宗政谦哦的一声:“如何装糊涂?”“就是对方做了错事,而我又明白对方是为自己好时,就装不知道,看不到,听不到。夫妻之道如此,朝政之道,也大概如此。臣斗胆多说了几句,皇上恕罪。”宗政谦想了一会点头:“你言之有理,朕,好像有些懂了。于大人,对于新安的婚事,你还执着吗?”
于守正对远处的新安看了一眼叹道:“她的心思,我已看不懂了。当年,我把她一人扔到人生地不熟的金梁,她对我,应是有怨的。如今,不管她就当补偿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多了,怕是会适得其反。”于守正这话把宗政谦带回了金梁的那段岁月,是啊,一转眼这么多年了,新安当年要不是因为她,也不会年纪小小就孤身前往异乡,她对于家人,总是欠着一份厚重的情。“于大人放心,新安心思淳朴,我想她应是还不想婚嫁之事,等她想了,朕定将她以公主之格厚嫁。”于守正一听这可不行,连忙阻止:“此事太过越矩,老臣不敢让新安领恩,她若哪天想嫁了,皇上来喝杯喜酒,老臣就很高兴了。”宗政谦呵笑着不再说什么,等新安再转到她面前来时,她一伸腿绊倒了新安,于是,不过一会她也被扔成了个泥人。
一众孩子闹得热闹,于守正和左思图都看得乐呵呵的,不过一会,有人向他们跑了过来说了句什么,左思图大声对远处喊去:“主子!主子们不要闹了,属下有事相报。”宗政谦最先摆脱她们跑到了左思图面前,笑得气喘吁吁的:“何事?”“回皇上,刚才王府来人报,小王妃生了,是个世子。”宗政谦高兴得连连点头:“摆驾勋王府。”“皇上,不换身衣服啊?”“朕心急,去看了再说。”
宗政谦带着一身泥水出现在勋王府时,着实把府里的人都惊到了,见年琪把孩子抱过来,宗政谦原本是想接的,一看自己手上的泥,又笑笑缩了回去:“王妃抱着,朕看看。”看着年琪怀里的婴儿,宗政谦笑得像个孩子:“好小。昭厚,燕宝可还好?”燕熙也正想问这话,昭厚看了她一身泥嗔怪了一眼:“好,都好。只是皇上啊,你们这是……”宗政谦极高兴的挥挥手:“朕身上的泥香味也让小子接接地气啊。哈哈哈。昭厚听旨,朕加封你为德亲王,燕宝为德亲王妃。”一众人又赶紧跪下谢恩,宗政谦见自个这身泥实在不是个事,于是又看了一会宝宝才说道:“朕这样确实不好看,今儿回宫,等小子满月了来华馨宫为他办满月酒。燕熙你留下啊?”
燕熙抿嘴笑笑,她见宗政谦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一时心里又起了些难过,这人,何时能有属于自己的高兴?宗政谦出王府时,司马若清前来相送,两人走在前面,司马若清心里虽为昭厚高兴,却也为自个的女儿难过,所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宗政谦见她如此,只得好声安慰:“姐姐总要回来看侄儿的,等她回来,朕定不再放她走了。母亲不必忧心,朕与姐姐,只是一时误会,于大人今儿也说了,少年夫妻没有不吵嘴的,过了就好了。母亲说对么?”司马若清见宗政谦并未怪罪西君任性,一时也有些感概:“此番她回来,我必好好说她,我也希望她能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也免了皇上在朝堂和太皇太后,太后那里的为难。”宗政谦略显尴尬的唔了一声:“朕也想与她开枝散叶,母亲放心,等她回来,朕,会好好待她的。”司马若清听了这话,也安心了许多,皇帝一直抗着压力不纳妃,她是很感动的,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选错人。
燕宝一生,喜事接连而来,虽然季泊岸声称自个是被设计的,但他被玉隆堵在玉儿房里是事实,不娶也得娶了。宗政谦在季泊岸在成婚的前一天把他召进宫里,两人在畅春园里坐着说话,宗政谦一直没给季泊岸应对的奖赏,其实从西南战事开始,季泊岸的功劳,足以封个爵爷了,于是她问道:“泊岸如今要成家了,那些朕欠你的赏,现在要回去吗?”“功名身外物,臣乃空谷门人,对加官进爵之事确实看得不重,只要皇上赏识臣,就是对臣最大的奖赏了。”宗政谦也预料了他会这么说,以葡萄汁敬了他一杯:“朕能问你件事吗?”“皇上是想问,臣为何娶玉儿而不娶福紫?”
宗政谦撑撑眉毛,空谷门人果然不同凡夫俗子,脑子都快及上她了。季泊岸连喝了两杯酒才说道:“臣斗胆问皇上一句,皇后走后为何不娶燕熙?”没等宗政谦回他,他又继续说:“皇上不说臣也懂。都是男人,臣想皇上与臣的心思应是差不多的,不是没曾动过心,曾经确实在某个时候想过,自己爱的人不要自己,那就要爱自己的那个人吧,她们都一路苦追这么久了,也是会心疼的。可是仔细想想就会想到,这样做其实是无耻的,她们都明白我们深爱着某人,也不会计较我们在得不到爱人后对她们的转身相亲,但是做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儿,又岂能如此无耻。就算一时走到了一起,天长日久,她心中会怨,怨你时时惦记着你的过去,怨你对她只是一时的敷衍。与其如此,何苦伤人,何况那人还是你极在乎的人,不如娶了个和你的过去毫不相干,你又对其有些好感的女子,那样,日子才过得长久。不是不爱,曾经爱过,但是,不能无耻。”宗政谦简直想鼓掌,这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她对燕熙,不是不爱,在浪影岛上的那轻轻一抵唇,已让她心跳到了嗓子眼,可就,那就是极限了,不能再往下走了,因为,再往下,伤的是两个人,到时,碎的会是三颗心。
宗政谦见季泊岸喝得差不多了,于是让他回去休息,季泊岸有些歪斜的站起来:“我祝福福紫,她以后定找到一个她爱也爱她的人相伴。臣,也祝福皇上,祝愿皇上与皇后能早日重修旧好,从此恩爱相随一生。季泊岸一生说过最真心的话就是这两句了,走了,谢皇上陪臣喝酒。”宗政谦让余光派人扶着季泊岸回去,见那人走远后,低声道:“你都听到了,出来吧。”屏风后,福紫泪流满面的走出来:“臣谢皇上相助。”最是见不得女人哭,宗政谦递了帕子过去低叹一声:“他看得开,你也当早日看开。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朕今儿有些头痛,先走了。”
福紫目送宗政谦离开,有些颓然的坐在那里摇头,十载相思今朝灭,痛,痛彻心扉。余光见福紫根本没打算走,于是吩咐内侍好生照看着,别醉倒在这凉了身子。自古情字伤人,他是太监不懂,可看多了,真是看看也会心痛。福紫把酒当水喝,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扶住了她,轻唤一声:“师兄?”燕熙看得有些心疼:“何苦放不开,我都放开了。”福紫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是燕熙,嘿了一声:“殿下来陪我喝酒么?来,喝,喝个一醉方休就不痛了。”燕熙一时也想起了宗政谦,于是干脆的举杯痛饮,两人一时嬉笑怒骂,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