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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种玉米的蜜蜂

作者:林大雄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51

       忙碌的闲暇

伟大的文明不一定完全来自于闲暇,但闲暇无疑是文明的重要条件之一。

据说人曾经有一日一餐、一日二餐的文化进化阶段。动物饿了就出去觅食,有的单独出

击,有的集体行动。吃饱喝足,最多要考虑考虑食物贮存问题。进餐的次数能省则省。人类

在形成群居、合作、分工的生存模式之后,大大提高了觅食的成功率。及至发展出畜牧业与

农业,则更加妥善地解决了温饱问题。饱暖而思淫欲。过分的欲望、需求也就由此产生了。

先是想出个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的坏毛病,有许多妇女因而变成了烹任专家。后来又想出什

么点心、早茶之类,实在是没事找事。

不过,还不要小看这些打发时间、精力和贮备(钱财)之举。文明的许多突破和造就即

产生于斯。也许多余繁殖也是打发闲暇之举,如果没有它,人类哪来今天的数量优势?也许

救死扶伤也是在人有了闲暇之后才取代对老弱病残的野蛮遗弃,如果没有医疗的不断进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获得寿终

正寝的机会?也许语言文字、数字算法的游戏也是闲时把玩的结果,如果没有它们,文

明又从何谈起?如此这般他说下去,也许没有穷尽。然而,闲暇促进文明,有助于人类的兴

旺发达,确实有其中的道理。

玛雅人基本上只种一类作物,不借助畜力,也没发明金属农具,原始的刀耕火种完全满

足了人的需求。拿一个普通玛雅家庭来说,一般是开垦一块10到12英亩大小的玉米地。

说是开垦,实际上就是在头年的雨季砍倒选地内的所有树木草丛,然后在第二年的4月焚烧

已经晒干的枯木。根据玛雅研究专家莫利的估算,现代玛雅人平均一个家庭开垦一块12英

亩左右的玉米地。连续种两年后就得让它休耕10年,因为第三年的产量仅为新开地产量的

一半。这样的话,要保证这个家庭每年都有地种,就需要有6块12英亩的地,确保在其他

5块地都处于休耕状态时至少有一块可以播种、收获。以一个村子平均有百户人家计,就需

要有7200英亩,约合11平方英里的土地。如果再加上地质差异因素,在一比较贫瘠的

地区,所需的土地面积更大。

现代玛雅人的耕种方式基本保持了传统,但也不是毫无改动。最大的差异在于农具,导

致一系列主要变化的是一种新农具——砍刀的引进。它彻底改变了玛雅人的除草方式。古代

玛雅人是用手将草连根拔起,而现在,借助砍刀大大方便了劳作,却也带来了除草不尽的后

果。

美国华盛顿的卡内基学院曾于1933~1940年作了一个玉米种植实验。地点就选

在奇岑—伊扎附近。他们采用连续耕作,头4年内用现代的砍刀式除草方法,后4年改用古

老的连根拔草办法。各年产量以磅计分别为708.4

609.4 358.4 146.6 748.0 330.0 459.8 5.5。头2年的产量较稳定,但从第3年起大

幅度下降。而第5年改用古老的拔草

方法之后,产量即刻上升,甚至略高于第一年(用砍刀除草)的产量。第6年降至第5

年产量的一半,第7年又有所回升。最后一年由于遭遇蝗灾(从1940年起持续三年)而

几乎一无所获。

  这项实验的结果表明,用传统方式除草;虽然不能保证年产量比现代高,但能够将

玉米地的连续耕作周期延长至7到8年。这样,维持古代玛雅家庭常年有地可种的土地量可

能只需36英亩。由此进一步推算,玛雅人滞留在其聚居中心的时间也相对较长,他们将自

己的文化印迹留在城市中心的时间也较多。

另外,莫里斯·斯台葛达(Morris

Steggerda)博士根据自己对尤卡坦的农业调查,还指出了另一个更具文化意义的事实。

玛雅农夫完成二年的玉米种植全过程,只需要190天。也就是说,余下的175天他都可

以去从事生产食物以外的活动。不仅如此,通过这实际耕作的六、七个月,他可以收获两倍

于他和他的全家人一年所需的粮食。

多余的谷物可以作种子,可以用作交易,以获得玛雅家庭无法自己生产和获得的生活资

料及一些小奢侈品。热带雨林的环境使得生活的维持条件非常简单;没有过冬的烦恼,又有

充足的木材、纤维,人生活其间就像植物生活其间一样,枝舒条达,容易存活。

而如果一个家庭没有大多的奢求下光满足其自身的温饱问题(温是天然保证的,只需自

己动手解决饱的问题)七八十天的实际劳作时间就足够了。余下的290天左右的时间完全

空余出来,大约有9至10个月。这么长的闲暇对于文化而言是极好的催生剂。玛雅古典时

期的为数众多的金字塔、庙宇、广场、宫殿等等都是这些闲暇中的杰作。西班牙人统治时期

的大量教堂、修道院及公共建筑,今天尤卡坦地区的大麻种植园,也都是玛雅人的闲暇被利

用的见证。

当第一批考古学家带回对玛雅遗址的宏伟印象时,许多人感觉它具有准神话特征。重达

数十吨的石块的采集、搬运,几十米高的塔台的堆垒,用整面石壁雕刻出的巨型头像,连绵

的高台、神庙、宫殿建筑群,分布密集,数量众多,不能不令人叹服。在注重效率、计时计

件的现代人眼中,用巨石垒起金字塔承载半在云间的神庙,实在是难以想象。何况,就拿那

数百块深雕细刻的高大石碑来说,没有现代工具,竖起一块来就是一项复杂的大工程。埃及

金字塔的采石、搭建曾是一个世界之谜。其实,埃及金字塔所有的高大、匀称、稳固乃至丝

丝入扣(石缝间连利刃都插不进)等稀奇之处,在玛雅石文化中都能找到对应物。所以,将

这众多的玛雅稀奇遗产想象为神工鬼

斧,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想象终归是想象,在玛雅遗址中已经发现了采石现场,甚至还找到切割至一半的

石块。真正的奥秘在于尤卡坦半岛富藏的石灰岩。原来,天然石灰石相对来说比较软,较容

易切割,而一旦暴露于地面上之后,它会逐渐变硬。还有一种当地多产的沙岩,也具有这种

特征,甚至在刚采出不久一段时间内,仍然易于凿刻。玛雅的高大石建筑都是用这些石灰岩

和沙岩制造的。

还有一种安山岩,表面细致,纹理平整,非常适于用玄武岩或闪长岩做的石凿子(玛雅

人没有金属器具)在其上凿刻。大部分石碑就是用这种石料做的。但是,这种岩石没有开采

前后硬度不同的特性。而且,在切割开的表面经常会有一些硬度极高的石结,玄武岩或闪长

岩做的凿子根本无法在其上刻出印痕。因此,我们现在还可在许多石碑上看到这样的石结或

整个小块凿崩后留下的凹形。有些玛雅艺匠聪明地将它们融入

碑文或图案中,犹如中国印章篆刻和石砚凿刻的技术手法。

为了说明玛雅奇迹的创造者即是玛雅人民,而不是某方神圣,法国画家让·夏洛特(Jean

Charlot)画了一幅系列组画,描绘玛雅人竖立一块石碑的全过程(见图1)。首先,他

们采出石坯。安山岩的石质较硬,但它的纹理整齐,所以可以根据岩床的自然解理进行切割。

由于这个原因,许多玛雅石碑的横剖面都是梯形,没有一个顶角是直角。其次是搬运。玛雅

人生活在热带雨林中,周围的密林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硬木,可以把它们制成各种长度和粗

细的圆木条,让巨型石碑借滚木运至所需的地点。然后要把石碑立起来。(玛雅石碑通常正

反面均有较深的凸雕,不同于中国一般的刻字碑、因此,都是先竖立起来,然后再在碑上雕

刻纹样的。)石碑最终要插入一个与底座相当的凹槽,才能固定住。而几吨、甚至几十吨重

的石碑的直立,需要借助滚木、土墩和拉绳。所幸的是,这些材料在雨林中非常丰富。这以

后才是搭起脚手架,让雕刻家像处理壁雕那样进行工作。它们的粗雕还要经过进一步的磨光,

最后还要上色,用一种与树脂搅拌在一起的深红色涂料(少数也有用蓝色的)。树脂对颜色

的保护效果很好。今天在一些凹纹和石碑底部上还可以找到这种特殊的色料。

所以说,玛雅文化的遗产虽然壮阔得令人自叹人力的渺小,但它们的一切都确确实实是

人力所为。而不是什么自然力或超自然力的点化。

由此看来,玛雅人实在是一些勤劳、智慧的集体劳动者。单单一块石碑

的创生过程就需要多少人工的通力合作!何况光石碑就数以百计,而众多的建筑拔地而

起,还需要多少石块的有序组合!现在,轮到我们为玛雅人这种愚公移山的精神而慨叹了。

现代人从小就生活在非自然的产品堆中。一块电子表所包含的技术不一走每个成年人都

能说出,但小孩子早就不太珍惜地戴着它玩了。家里的电灯、自来水、冰箱,司空见惯,根

本就不去过问其中的道理。事实上,我们社会的大生产方式创造了极其惊人的文化产物,只

是在大生产的形式下它们都化整为零,落实到每个工人每天8小时的上班中,落实到流水线

的每个微小的环节上,落实到技术创意人员、供销人员的每个小点子里。从而使我们所有人

习以为常。我们每个人都毫不费力地上一天班、吃一天饭,各自想着自己的生活。但就在这

过程中,我们每个人的时间加在一起,正悄悄地创造巨大的财富。

当我们看到玛雅人将几百、几干吨的石头方方正正地堆出样子来,刻出花样来时,实际

上不应该感到惊奇。把这些东西同现代社会鳞次柿比的摩天大楼、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相比,

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只要有人,有闲暇,工具简单一些也没什么关系。人这个奇妙的生物总

会想出办法来改变他生存的环境,留下人文的印迹。

玛雅人不辞辛劳地在地球表层搬运石块的精神,无论是一阶级对另一阶级的剥削,还是

成功的全体创造,都表明了一个道理。人类不会让自己内部的多余劳动力和精神劲儿闲置。

虽然玛雅人一年只须劳作几十天即可养活一家老小,但他们会情愿或被迫地一年忙碌到头,

创造一些与他们的自我维持

和自我复制无关的东西。虽然玛雅人中只须有一部分人种地、打猎即可维持所有人的生

存,但他们偏偏让所有人各有所务,忙碌不停,去做些与生物性的个体延续和种族延续不完

全有关的事情。

这从个体来讲,是生命力的表达在寻求对象。也就是说,自我实现,工作,忙碌,本身

是人的高层次需要,仿佛温饱、安全、爱是需要一样。从群体而言,也是释放群体内部紧张

的一种方式。世界上没有第二种动物像人类这样以如此之大的规模常年聚居。由生存空间的

相互交叉、相互侵入而造成的紧张,如果不能成功地被引导向群体外部(如部落间战争),

或者被有组织地聚集于非生物性的对象(比如石建筑),难免对群体构成不稳走的威胁,而

这种既符合个体需要又符合群体需要的根本趋势,也正是不断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根本动力

人若不是把动物用来休闲的时光和精力用来忙碌,何来文明?

         为了第一需要

当我们看到玛雅人留下的那么多庙坛、球场、观测台,不禁会想象与我们一样的同类生

物是如何胜任这样巨大的体脑劳动的,他们的饮食起居有没有特别之处。最简单他说,他们

以什么为生,吃什么?

回答是玛雅人食物的80%是玉米,各式各样的玉米。相应地,玉米种植也就几乎是玛

雅农业的全部。

在建筑、雕刻、文字、历法等方面都有超凡造诣的玛雅人在农业发展上特别迟纯吗?如

果这么说,则着实有些冤枉了他们。玛雅人至今仍沿用着3000年来基本不变的农业模式:

种玉米。但这得归因于他们居住的这片草木繁盛、石灰岩居多、土层低浅的热带雨林土地。

今天,玛雅人用铁制的工具取代了以前的石斧尖棒,但耕种方式和工具仍然局限于祖宗

留下的老规矩。先伐木,后烧林,再播种,然后每年变换玉米地的场址。使用的工具是淬火

的尖头植种棒(xul),石斧(bat),还有用来装玉米种子的草袋(chim)。

那么,为什么没有其他方式或用具适应玛雅人这片土地呢?第一,此地土层很浅,一般

只有几英寸深,间或出现一些小坑,也不过一、二英尺深而已,而且实为罕见。再者,当地

天然石灰岩露出地表的情况很多,无论你用什么农具翻土,犁、锄、铲、锨、耙,都是白搭。

美国一些农业专家前去实地考察之后也不得不承认,玛雅人的方法就是最佳选择。如果把现

代农业机

械开进这片密林,那只能是杀鸡用牛刀,大而无当。

既然玉米农业构成玛雅人口粮的大部分,又是玛雅农业的全部,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具

体耕作的步骤。种玉米的整个过程分为11个步骤。

第1步,选址。这不仅是万事开头难的一步,也是很有技巧的一步。在这样不利的耕作

条件下,找地是很辛苦的事。农夫至少得花一整天时间,仔细观察林中树木、草丛的长势,

树越高,灌木丛越密,它们脚底下的泥土也就越肥。然后他得考虑地与水源的远近。在尤卡

但半岛北干旱区地表水有限的地方,玛雅农夫至少要使他的地尽可能靠近某个水洼。在地本

身的因素考虑到之后,还得参考它与村子的距离。这就看各人运气了,一般情况下总在二、

三英里以外,有时为找一块合适的地,也会迫得人走上一整天、甚至两天的路程。尤其当邻

近的地力都用尽之后,就自然会向远处发展。这种无可奈何的“离乡背井”或许也是中美洲

地区历史上飞地较多的原因之一,也可能直接或间接地促成玛雅聚居地的迁移。

选好地之后,农夫将之划成小块,用石块在每小块四角作标记。丈量土地的工具是一根

20多米长的绳子。有趣的是,考虑到鸟雀的侵犯,农夫在量地时总是比每小块应有的边长

(20米)多放出一点,仿佛裁衣服留贴边,这些余量是“贴”给鸟雀的。

第2步,伐木。第1步中说是地,实际上与我们平常概念中的田地完全是两码事。它们

根本就是一片林子,等着农夫把地平线以上的部分全部搬走。这个“搬走”,若真像动画片

里面那样能瞬间完成就好了,可惜玛雅农夫还得用石斧(现在是大砍刀加铁斧,以前只有石

斧)把立体削成平面。一般情况下,总是矮树、爬藤类植物和灌木丛先砍,等这些占据低空

间的东西全部铲除后,再去应付那些参天大树。有时树太高大,只能先剥了树皮,让它慢慢

枯死。砍下的树木还常被堆起来辅助接下去的烧林工作。以平均一块地含100小块计算,

一个农夫用铁制工具需花50天才能干完这第2步的工作,以前用石斧砍伐的速度和劳动强

度就可想而知了。

第3步,烧林。砍伐的时间一般是在上年的8月,那时正处雨季高峰,草木所含水分充

足,最易砍伐。而烧林的日子却要等到3、4月份,等到2、3月份的骄阳把那些砍下的草

本彻底晒干。具体烧林的日子得是个有大风的天气。有记录表明,这个日子是由祭司仔细选

定的。这些特殊的玛雅知识分子用他们的天文观察和神学感应充当天气预报员。火先在迎风

口点燃,借着风势席卷整片地。人们在一边不停第打呼哨召唤风神,希望它们至少等到烧过

预想位置再停下歇息,一把火要坚持烧完10至12英亩的一块地,必须依靠持久、强劲的

风力。

有趣的是,玛雅人只担心风力不足,而从不为风助火势殃及邻近森林而操心。原因还在

于热带雨林的持牲。即使在最干燥的季节里,森林中树木仍含有足够的水份,难以点燃。因

此,即使砍伐过的那片地烧尽了,火势燃及邻近树丛,也至多只能烧毁最近的一小部分,就

自然熄灭,不会进一步蔓延开来导致森林大火。

第4步,圈地。这一步骤只是在有了家畜业之后才产生的。古代玛雅人不养马放牛,即

使玉米地就在村子附近,也无须用什么围栏。即便是现在,充作围栏的也只是些临时性的灌

木荆棘。由于玉米地的连续使用最多不超过两年(其中原因与除草方式的改变有关),所以

这些围栏的使用率也很低。

第5步,播种。玛雅人坚信播种应在一年的第一场雨后,而每年的第一场雨总是在圣十

字日(三月三)这一天开始的。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为了准备好种12英亩玉米地所需的

种子,光是剥玉米粒就得花上两天时间,一般每亩地要用大约十来斤的种子。下种之前总是

先用尖头棒(xul)挖一个坑,通常4、5英寸深。一次下种5、6颗,有时还同时夹杂几

颗豆类或南

瓜的种子。各个坑洞间距离约为4英尺,一般一个坑内会长出2到3株玉米。盖土是简

单地用脚蹭一下或用棒粗略地划拉几下。纵列基本取直线,有时也因地形特殊而作相应偏绕。

一般12英亩的玉米地内有5000个左右的播种点。

第6步,除草。热带雨林的气候地理条件催生着各种植物,也使玉米地里的杂草长势凶

猛。从3月到9月,玉米的整个生长期内,至少需要除一次草。一般是在玉米已长到两英尺

高,杂草也长到同样的高度甚至更高的时候。现代玛雅人使用铁制的大砍刀,一顿挥舞之后,

草籽乱飞。虽然除草时省力多了,但后患也不少。来年种第二茬时杂草蔓延的程度远胜于第

一年,以至于除草还不如重新开辟一块新地,而且大大影响玉米产量。所以,现代玛雅人很

少在一块地里连续耕种两年以上。古代玛雅人则不同。他们除草时将草连根拔起,从而最大

限度地减少了杂草的再生。因而,他们的玉米地经常可以连续

第7步,扳倒玉米杆。玛雅人种植的玉米品种很多,成熟周期也不一样、有的2、3个

月就熟了,有的却要过4个月,还有的甚至要6个月。总体来讲,全部长势良好,并且窜得

特别高,平均有十二三英尺。等到玉米穗成熟后,通常是在9或10月,玛雅人要把玉米杆

扳倒。他们说,这么做能防止雨水灌进穗里导致发霉,还能避免鸟来啄食玉米。

第8步,收获。扳倒玉米杆之后一个月,也就是到11月份,玛雅人开始收玉米。收获

季节很长,其高峰在1、2月,但要一直持续至3、4月份。去壳是用一种木、骨或鹿角制

成的针,但这道初步工序只去除壳的外层。一个玛雅人要花3天收获1英亩地,平均每亩产

量以穗计约35蒲式耳(1蒲式耳约为35升),以去壳的玉米计约有十六八蒲式耳。

第9步,贮藏。收上来的玉米有的就近取材,存放在玉米地里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等到

5月份再次播种时去掉内层包壳准备种于。有的被拉回村里,堆在屋子一角,犹如家中的小

粮仓。

第10步,剥玉米。方法不止一种,可以用手工逐个处理,经常是一家人席地而坐,在

玉米地里的临时棚屋里剥玉米粒。也可以用一张吊床,倒进十几篮玉米穗,然后拼命敲打,

让玉米粒从网眼里掉到地上。为防止玉米粒向四周飞散,还有用杆架代替吊床的,周围盖上

茅草之后再敲打,这样做快而不乱。无论哪种方法,时间一般都选在晚上。据说晚上天凉,

飞扬的秣让人发痒的程度不像白天那么厉害,最后处理好的玉米粒全都装进麻袋,等候播种。

最后一步,把玉米弄回村里。前面说过,玉米地距离村子远近不等,现在的玛雅人有时

也借助卡车和畜力,古时的传统则是原始的肩扛步行。这并不轻松。

玉米的种植构成玛雅人农耕生活的全部。一个民族要存在和传承,选择自然、利用自然、

适应自然是其文化的首要任务。玛雅人在这片多雨、土浅、草木丛生而又岩石多露的土地上

求生存,多年来发展、种植单一作物,没有畜力、只有石器,却能满足日益增多的聚居人口

的食物需要,并且可以在自给自足以外,留出众多劳动力去完成无休无止的建筑、雕刻和其

他手工艺创造。原因正在于这种几千年摸索出的种植程式。其中的简单和繁琐一样值得我们

深思。

      享受造化,创造生活

造化待玛雅人不厚也不薄。

中国古人说:沃土之民不材,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国语》)著名文化人类学家、史学

家汤因比在分析研究了全世界26种文明类型之后,也作出了相同结论。人类的文明发生虽

然需要一定的环境前提,比如说埃及人在尼罗河流域,巴比伦人在两河流域,印度人在恒河

流域,中国人在黄河流域,都先后发展出灿烂的农业文明,但是,环境过于优裕也同时取消

了进化的动力,假如地球上处处都是花果山、水帘洞,那么我人类就还和猿猴一样赖在树上

不肯下来呢!人类针对不利的自然因素而作出应对挑战的文化行为,这才是人类的文明历程。

各民族面临的挑战不同,作出的应对也不同,这就是各民族文化的差异所在。

玛雅人在这片荆棘疯长、地力贫瘠的土地上,为了养活一个高度文明所必须的人口,也

有其独特的创造。有学者甚至把高产的玉米的培育归功于玛雅人而不是南美的印加人,这当

然可以继续论证。但是至少玛雅人种植玉米的生产活动,与其所处的自然环境可谓相得相宜,

无懈可击。他们不辞劳苦地四处选田址,砍乔木,烧荒草,点种、除草、其中播种方式居然

到今天看来还是那么合理。为对付乱石密集、土层浅薄的恶劣条件,他们发明了朴素无华的

掘土棍,其有效性使所有现代机械、半机械或人力农具都望尘莫及。

玛雅人美滋滋地享受造化所赐予的一切,尽管这并不轻松,但是他们乐天的性情和坚忍

的耐心以及创造的禀赋,使他们也过得有滋有味。

除玉米以外,他们还学会栽培辣椒、西红柿、菜豆、南瓜、葫芦、甘薯、木薯等,作为

食物的补充来源。经济作物有可可、烟草、棉花、龙舌兰和蓝靛草。他们还会在宅前屋后栽

种各类果树。他们在现代的处境似乎并不好,有点营养不良,因为今天他们很少吃肉、蛋白

质的主要来源是豆类。狩猎活动如今只是偶一为之,但是在稠密的人口挤杀当地野生动物之

前的古代玛雅世界,狩猎无疑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营生。

他们猎取、诱捕的动物包括鹿、貘、西貒、野猪、野兔、犰狳、猴子、豚鼠、大蜥、野

火鸡、松鸡、鹌鹑以及各种蛇。他们还会用钓线、渔网和弓箭多种办法捕鱼。沿海居住的玛

雅人还用叉子捕获儒艮,也就是俗说的美人鱼。他们的装备是长矛、弓箭,为了对付飞鸟,

他们还发明了一种吹箭筒。细管中装有泥丸,用嘴猝然一吹,泥弹射出就能击中目标,这种

小巧的“无声手枪”在林中悄悄地一一射杀鸟雀,不惊不扰,十分奏效。

他们还经常使用陷阱机关,这样鹿肉或鼠肉就来到他们的盘中。玛雅人还采集黄蜂幼虫、

各种昆虫、河蜗牛和一些陆生蜗牛。造物所赐的这些小礼物,也是相当鲜美可口的。

与大自然朝夕相处的玛雅先民,有着相当惊人的动植物知识。他们对各种野生植物的性

状了如指掌,例如基纳坎特科斯部落人(Zinacantecos

)单单蘑菇一项,就采集十多个可食用的品种。他们会选用芫荽(香菜)等许多植物作

调味品,会采摘野菜烹制别具风味的佳肴。对于野生植物的药用性能以及在宗教仪式活动中

致幻等神秘性能,玛雅人也不愧是行家里手。

居住在乌苏马辛塔河(Rio

Usumacinta)以西偏远地区的拉坎冬部族(Lacandon),由于较少受殖民地时期欧洲文

化形态的影响,还较多保留着古代玛雅先民的风貌。他们对大自然丰富的植物资源,有着极

广泛的利用。

1901至1903年曾在那儿生活过的阿尔弗雷德·托泽(Alfred

Tozzer),惊奇地注意到:“土著们实际上把每一种树、草、灌木都用作食物、药物,或

在他们的一些艺术创作中加以利用。”这里可以开列一张简表,约略一观拉坎冬人如何利用

造化之赐:

植物或植物果实

      用 途

红木(Mahogany)

           独木舟

洋苏木(Logwood)          

箭杆,燃料

松香(resin)

        香料

橡树汁(Rubber

tree sap) 树胶

油松(Pitch

pine)          火炬

藤蔓(Vines)

扎房架用,其他编织品

棕榈叶(Palm

leaves) 盖屋顶

番石榴(Guava)         

食物

罗旺子果(Tamarindus

indica) 食物

·51·

植物或植物果实

用 途

鳄梨(Persea

gratissima)        食物

椰子果(Cocos

nucifera) 食物

蕃木瓜(Papaya

carica) 食物

蕃荔枝(Anona

sguamosa) 食物

可可豆(Cacao)

    巧克力,仪式中饮料,榨袖

玛雅人会饲养火鸡和狗,其养蜂技术更值得一提。蜂箱是空心圆木,旁开小孔。蜂蜜成

了玛雅人特制美酒的原料。他们还从一种叫作Lonchocarpus

Longistylus的树皮里提取“巴尔曲”(Balche),那是一种醉人致幻的宗教用酒。

酒给玛雅人生活带来享受,烟也是他们自我满足的法宝。现代社会对于吸烟有害的宣传,

正是反映了烟草对人的巨大魁力。玛雅人吸着烟,腾云驾雾;又嚼着“生津口香糖”,像现

代美国人那样嚼个不停,自得其乐。这是玛雅人找到的一种植物,在地里干农活儿或外出长

途旅行时,他们就以此来缓解干渴的感觉。

这样活着显得很滋润,不贪不婪又不负造化美意。视苦如甘,乐从中来。玉米虽是粗粮,

但也可粗粮细做。他们早就掌握了烧石灰的化学知识,所以,他们的玉米粒都是用百分之一

石灰水加工处理过的,干粒泡软后再用手磨碎。玉米浆既可添水煮粥,也可以用烧红的石头

烙成面饼。玉米做的花样非常之多,有时还加入辣椒和可可粉调味。玛雅人的玉米主食虽称

不上“不厌精”、“不厌细”,但也确实尽可能地加工得精细些,这是玛雅妇女日常工作的最

首要内容。

玛雅人利用造化之赐,作出了许多重要的开发。比如说,他们从生活在一种仙人掌上的

昆虫里,提取出红色染料。这一技术的广泛运用的意义,无疑可以在玛雅绚丽的壁画中最直

观地感受到。

关于玛雅人如何创造发明还有一个小小的例子,那是一个美丽而又富有哲理的传说。

曾经有一天,伊扎王到野外采药,突然被一种像剑一样的植物刺伤了。他很生气,就命

人拼命地抽打这种植物以泄胸头无名怒火。不料却抽打出了洁白坚韧的纤维。后来,玛雅人

就用这种纤维制作绳索,派上了极大的用场。伊扎王从中感悟到什么,他说:“生命的诞生

总是伴随着痛苦啊!”这种植物就是龙舌兰(century

plant,又名世纪树),从中制成的坚韧绳索,

乃是玛雅人一项至关重要的发明。

假如没有这种绳索,那么也就无法拖运巨大的石料,也就无法想象玛雅先民该如何创造

那些高大的金字塔、观天台、纪年碑等一切辉煌的文明业绩。龙舌兰的美丽传说恰好浓缩了

玛雅人适应自然、利用造物、创造文明的艰辛欢乐的历史。

         水的主题

有一派文化学者认定,人类文明史关键的社会政治体制的起源是因为大规模治水的需

要。且不说赞同与否,但是,水成了文化学者的主题词。

玛雅文明是否有关乎“水”,显然不无关系。他们的世界观就是洪水灾难余悸的曲折反

映,这一点可参看本书《第四世界》一节。实际上,他们的宗教演变史也是水的主题变奏史。

至于玛雅人治水意义,我们不动脑筋也可以想到,在沼泽丛林里的玉米地曾养活了二三百万

人口。

玛雅地区的水资源分配是非常不平衡的。尤卡坦半岛的整个北部地区几乎没有河流,干

旱的气候与美国佛罗里达中部、南部相似,降水量极为有限。越往东、南越湿润,热带雨林

气候明显。降水的地区性变化与地形地貌的差异相结合,造成了玛雅地区多姿多彩的动植物

以及各具特色的生存环境。

从北部广大的平原说起,这片土地上现存着玛雅后古典时期(也即新王国时期)最重要

的几个城市中心奇岑伊扎、玛雅潘和乌斯马尔的遗址。10世纪以后,玛雅文明的重心转移

到这里。这片土地的自然条件与古典期文明中心所在地区完全不同,这也就使得后古典期玛

雅文化出现异变。

干旱地区的玛雅人,生存的第一问题是水,所以,辉煌的奇岑伊扎城就建在两个大型石

灰岩蓄水坑边上,这两口天然井成了玛雅人的“圣井”。奇岑伊扎若逐字转译,即是“伊扎

人的井口”。人们最担心的就是天不下雨,于是,玛雅宗教史上一个重要的新现象出现了—

—雨神恰克(chac)日益受到崇奉,地位大有凌驾第一大神天神伊扎姆纳(Itzamna)之势。

这就好比说中国常为祈雨操心的古代农民变得不敬玉皇大帝,专奉龙王爷一样。玛雅祭司们

的主要工作变成了求雨,这种情况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还被来访者目击。小村子里一位

年届八旬的老祭司主持祈雨迎神活动,他向恰克祈祷;“啊!云,我恳求你马上来临,带给

我们生命。雨神恰克啊,我奉献面饼和肉食给你………,我对你的请求是给农民以生命,下

雨吧,在他们劳动的地方,重新给他们以生命吧!”

从这个事例中,可以想见玛雅宗教在后古典期的变化。我们固然可以把这些变化归之于

来自中墨西哥托尔克特人的影响,但是,从“水”这个主题不也能有所发现吗?正是因为玛

雅人对神祇的请求(实则是对水源的渴求)变得极为迫切,才使得他们的献祭活动愈演愈烈,

献祭的规格越来越高,出现血淋淋的人祭。退一步说,即使人祭活动确系舶来品,那么其“发

扬光大”也与水的迫切渴求有关。

让我们把视线从后古典期转向在它之前更为重要的年代。在那个玛雅文明的黄金岁月(古

典期,公元3世纪至9世纪),玛雅先民生活的环境又是另一种面貌。那里不愁旱,只怕涝。

在这片低地种植玉米,玛雅人要解决排涝问题。当然,他们可以选择山坡开垦梯田,以

保证主食玉米这种旱地作物所要求的土壤条件。他们确实这样做了,直到今天在玛雅地区仍

能见到,但这种山坡地都不大。根据学者们研究,该地区地力不足,一块土地种植几年就必

须休耕废弃。这样一来,人们所需的耕地总量就要乘上好几倍,以供休耕轮作。

要养活日益增多的人口,这种办法肯定捉襟见肘。而玛雅文明如此辉煌,特别是遗存的

如此众多的大型石建筑,必然要有成比例的人口数量才能自圆其说。古典期玛雅人口,大约

达到二三百万。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如何解决,正显出文化创造的智慧。

1980年6月2日,美国卫星探测系统透过茂密的丛林发现了纵横交错,规模宏大的

沟渠网络。这不是幻觉!为了证实图片上的“网络”,一批大学教师亲往考察。他们或步行

或乘独木舟,进入现今的危地马拉国和伯利兹(英属洪都拉斯)境内的低地热带雨林。他们

亲眼目睹了奇观,原来这“网络”是玛雅先民的排水沟渠网,它们平均宽度1至3米,深半

米。沟渠是用石锄刨挖而成,用于排水,这显然是玛雅人对付沼泽地的淹涝,开辟旱地的对

策。经科学方法测算,证明这些沟渠确系玛雅古典时期所为。这也就解了公元3世纪至9世

纪玛雅人在这片低地的生计问题。

  现存遗址中有一种人称“高地”的花畦,它就是玛雅人针对大雨淹涝而开辟的;无

论雨水是否过多,它都可照样耕种玉米。玛雅人的邻居阿兹台克人,在文化上是玛雅人的模

仿者。他们一种叫作“水中田畦”(Chinampas)的人工地块,制作方法是先用树枝芦苇编成

排筏,用淤泥并掺上其他泥土,敷在筏上。然后种植菜蔬花卉。排筏放弯水域中,通常若干

排筏相连,用木桩插入水底来固定。再有填湖泊水洼修造的小块土地也叫“水中田畦”阿兹

台克人的这些做法,是否也有玛雅人的渊源呢?

无论怎样说,自然环境迫使玛雅先民采取了一些文化的策略。倘若没有进行大规模关乎

生计的工程(排涝渠网系统)的客观需要,那么恐怕也不会有玛雅社会组织体系的进步。由

这种集体劳动的组织管理中积累的经验,促成了玛雅古代社会进行宏大的文明创造的气魄和

能力。

有个别学者陷入概念的圈套,把一种合理的理论演绎错了方向。他们认为既然地球上大

多数农业文明都兴起于大河流域(埃及尼罗河、印度恒河、中国黄河、中东两河流域),并

且由大规模灌溉系统的建设促进了高度组织化的官僚管理体系,那么,为什么玛雅文明会出

现在不该出现的低地热带丛林呢,那里并不需要灌溉呀?

其实,这些学者把到手的真理又轻易地扔开了。低地玛雅人不需引水浇灌,

但他们却需要排水排涝。大型水利工程对他们来说,同样不可缺少。这不正是他们的社

会文明的绝好契机么?

进一步说,玛雅地区的大量石建筑都有巨大的台基,这是不是为了在洪水到来时高出水

面呢?联系玛雅人的世界观,他们特别强调人类多次毁于洪水的灾难,那么一级一级升高的

金字塔是否就是他们坚不可移的“方舟”呢?

水,无论对玛雅人的生存、文明、信念,都有绝大的意义。

       可可豆本位

当代世界一体化的大潮流,使我们心态成熟的现代人都完全懂得贸易的重要性,自给自

足的经济使得政治上割据、文化上隔绝的状态成为可能,而相互间经济上的巨大需要却似一

股无形伟力,把不同地域分布、不同种族归属、不同文化渊源的人们拉拢到一起,形成共同

的市场、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文化。

贸易活动本质上是资源的交流。切莫狭义地理解资源二字,资源不仅是经济上的,而且

也是文化上的概念。民族文化共同体的生成总要仰赖“资源”的交流。人们常说玛雅文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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