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新大陆,在被欧洲人扰动之前乃是个“独立发展的智慧实验室”,此话不错。但这并不意
味着这个文明是凝滞的。
在没有大规模的异质文明之间的交流的情况下,一个文明同样能够获得必要的文化刺
激。这种刺激来自其内部。缺乏外部交流,则内部的交流(包括交换资源)也成为文化发展
的动力。内部交流范围的边际,也就是一种文明达成统一性的界限;内部交流的过程,也就
是一种文明达成同质化的过程。
玛雅文明,玛雅地区,玛雅民族,这些都是历史的概念。在特定的时空条件下,玛雅文
化所达到的同质化程度和范围,才是我们理解上述概念的依据。古代玛雅人没能突破他们那
个三面环海、两端窄陆的“半封闭”“独立实验室”,但在实验室的屋墙内却有着相当多的“化
学过程”。
玛雅地区的自然资源分布绝不是整齐划一的,不同地域间的物资交换始终是十分重要
的。要是没有联结其各部分的货物交换网络,那么,玛雅地区就决不会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
在整个低地地区,石灰石无疑在建筑上有很大用处,这种质地的石料易于切割开采,也
易于雕刻装饰。在许多地区,含有可以制成砍削工具的浅撞石矿床;而高地则出产更为上等
的黑曜石,这种打制石器的好原料是高地火山喷出的熔岩,几乎全由玻璃质组成,一般为黑
色、褐色,有明显的玻璃光泽和贝壳状断口,可作工艺品、装饰品。用于制造碾磨工具的坚
硬火山石和火山矿物颜料,也只在玛雅山(Maya
Mountains)和高地才有所发现。在一切材质中最贵重的玉石(玛雅人对玉有特殊的情
感),也只能在危地马拉的莫塔瓜谷地(Motaga
Velley)被找到。在尤卡坦海岸地带和沿着太平洋海岸以及沿危地马拉高地边缘的矿床
中,盐可以很容易地加以利用,但在中部低地地带却难以找到。
不仅矿产如此,其他资源分布也不均衡。热带丛林的出产,包括取自各种树木的树脂(用
于烧香敬神)、硬木和漂亮的鸟类羽毛,还有用作药材和香料的各种植物。
丰富多样的海产品乃是玛雅仪式活动中不可或缺的:贝壳、珊瑚、珍珠、鯆鱼脊骨。这
份清单还不是全部,各地农业上的特产和制成品,如可可豆、蜂蜜、陶器、织物、玉雕、武
器等等,进行着广泛而发达的贸易。
玛雅社会出现了专门的商人阶层,甚至在宗教观念上也有像北极星这样的商人保护神。
商人一部分即是权贵人物,另一些则是普通社会成员。他们利用奴隶搬运货物。在各个重要
城市之间,居然还铺着碎石道路相通。商人有特制的商路图。沿海居民剖木为舟,用这种木
船从事贸易,每船可容40人之多。
通常在玛雅城市中心里还有规模庞大的交易场所,或许还有货栈,可供商旅住宿往来。
交易的举行有一定的日期。可以说,到了玛雅文明的后古典期,商业贸易已成为其社会生活
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趣的是,这种贸易经济所联系的货币体系非金非银,而是用可可豆作为本位。比如说,
一只兔子值10粒可可豆,一个奴隶约值100粒可可豆。这就引出了一个疑问:既然用这
种可年年收获的可可豆作“货币”,那么会不会引起“通货膨胀”?玛雅社会是如何阻止“私
印伪钞”的?一般关于玛雅商贸的资料都不涉及这个问题,语焉不详。实际上,玛雅人的可
可豆本位并不是一个可以与现代国家银行黄金储备相提并论的东西。它很可能只是一个便于
计数的交换单位。比如前边那个例子,由10粒可可豆与100粒可可豆之间的比例关系,
就可以准确获知一个奴隶等于多少兔子的价值。
可可豆显然不可能像“天然是货币”的黄金那样,成为跨越时空的一般等价物,可可豆
本位的贸易经济或许非得有特定的情境、特定的政治保障和道德保障不可。事实正是如此,
贝壳、布帛、铜铃、小斧等也偶作交换单位。可见玛雅世界内部各城市、各部族的贸易本质
上是易物贸易;不是要长途跋涉赚回“外汇”,,而是要换回本部族本地区所需要的紧缺物资。
所以,他们并不是要严格规定货币本位,而是把贸易中比较便于携带的部分用作象征。外来
的观察者很容易把这部分交换货物(贝壳、布帛、可可豆、铜铃等)看成“货币”。
玛雅贸易在城市内部进行当然需要秩序和管理,这对其政治势力的消长不无促成;而在
城市之间、部族之间进行的长途贸易,则必然是武装贸易。大规模、长距离的交换必定是关
乎国计民生、关乎宗教仪式的重大需求,于是这种贸易就不是民间个人行为力所能及,而是
需要集团政治军事力量的支持。有一种理论认为,玛雅文明在政治上的起源即是各部族问必
须进行物资交流,或者战争,或者贸易,或者两种途径兼而有之。他们的生产生活离不开石
器工具,他们的神灵需要特定土产的贡奉。这就是物资交流的必然性。
贸易把玛雅地区联成了网络,构成一个经济上、文化上都相互依存的关系,这就是玛雅
人的共生圈。
从头到脚的“文化”
真正的玛雅文明逝去了,现代玛雅人及他们的居住地中再也看不到当年玛雅抄本和壁画
上描绘的那些热烈而绚丽多彩的气息了。现代的玛雅人穿着美国式的便裤便装,女性头上的
珠花也是从市镇上买来的,男人腕上有廉价手表,小孩子嘴里含着软糖,总之,当旅游者或
文化学者来到他们中间时,可以立即感到,一种异国情调已经在世界文化大一统、大交流的
背景中被冲淡了。而与此同时,美国士兵在海湾战争中把脸涂成黑、红两色,以示英武。美
洲豹皮纹样、羽饰和头巾成为孩子们在万圣节时的穿戴行头。在这些戏剧性的场合人们以脸
谱的方式再现着久已逝去的玛雅文明的影子。
翻开早期西班牙入侵者们的记录,首先让我们感受到玛雅文化独特气息的,也主是这些
戏装式的穿戴。文化使同样的人具有各自群体的不同特点,而这些差异性不仅表现在人们互
相交往、人们与自然交往的方式上,更直接地表现在属于该群体的具体个人的包装上。正是
从不同文化群体内部统一有
序的人体包装上,反映着一种文化的内聚力。文化也正是藉着这些披挂穿戴的纹饰和花
样最直观地显现出来、流传下去。
今天的玛雅人已在服饰上引进了其他文化的表现手法,简化了古典玛雅装饰中许多精
细、繁复、具有特殊涵义的部分。但是,在墨西哥刺绣花纹、西班牙领巾、美国牛仔帽的依
稀掩映下,玛雅文化的个性仍然顽强地保存下来。
也许是出于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因,女性及与女性有关的家居生活方式、人际模式、甚
至服饰习惯,往往是一个文化最难被同化、被取缔的部分。玛雅女性至今仍穿戴着khb
,一种四方如麻袋的直筒裙,十分宽大,颈部开口处有或简或繁的绣样,裙摆处的绣样
与颈部呼应。无论刺绣的色彩如何,裙子的本色都为白色。别看它平铺在地上时直筒筒的毫
无精工细裁之感,但穿在玛雅妇女身上,腰间一束,裙长适中,静处时线条流畅,下摆丰富
的垂感透出女性的沉静,行时宽松自如,同样还十分飘逸。
玛雅妇女平时深居简出,万不得已要出门时必然披上一条围巾。这种围围巾的做法来源
于古时妇女出门用大方头巾裹住头脸并盖至胸部的习俗。现代时装设计中头巾被用来作为装
饰光秃秃的头部或改善脸部轮廓线的道具,但有些时候也会回归到它的本来用途:遮盖和制
造距离感。
把身体包裹起来、遮盖起来的服饰,一开始总是性禁忌的延伸,但后来往往成为表现、
点缀、烘托的手段。在同一文化群体内部,还成为在共性中突出个性、甚至标志身分角色的
戏装。
古代玛雅男子一律的标准穿戴是遮羞布(ex)、披肩(pati)、凉鞋和头饰。所谓遮羞布
是一条五指宽的长带子,长度足可绕腰部数圈,然后兜住胯下,一头搭在腹前垂于双腿间至
膝的高度,另一头在身后垂至大约相当的位置。披肩简单到就是一块方布,在两肩上围过来
于胸前打结。凉鞋的样式以平底加若干麻线为基本样式,平底的常用材料是未晒过的干鹿皮。
头发一般全部朝天梳,留长发,于头顶扎成束。
然而,在这统一的“玛雅民族服装”之中,不同身分、不同地位者在打扮上也有截然不
同的标准。一般男子只有资格让家中妇女的巧手在衣饰上加上刺绣或羽饰,但一切衣饰都要
符合白丁的本色,即无色彩的白布。相反,贵族、首领、祭司、武士的装扮就千姿百态、美
不胜收了。贝壳、玉石、羽毛、颜料、兽皮、挂件、动物骷髅,一切贵重而鲜亮的东西,都
用来点缀风
光,不厌其烦。对称、精细、繁复、鲜艳,是其装饰原则。有些图案是这些特殊人物专
用的,比如美洲豹、鳄鱼、人面。刺绣的用色、针法更是极尽精美之能事。有一种羽毛也是
这类权贵专用的。它是一种叫克查尔(quetzal)的鸟,只在中美洲有,它那华彩的蓝绿色
尾羽使其成为玛雅王家的专用鸟。这种特殊的羽毛和其他宝石、玉块、金银饰、挂件一起,
把权贵们的冠、披挂装点得宝气珠光。加上首领、祭司、贵族、武士各自代表身份的权杖、
法器、武器,构成不同角色生旦净丑各自的行头。
光有行头没有脸谱也不行啊。玛雅人不仅男女都纹身,而且有涂脸的习惯。男孩子没结
婚前把脸上、身上都涂成黑色,结婚后则全部涂成红色。如果斋戒,则再涂成黑色。武士涂
红、黑两色,据说是为了表现英武刚勇;涂抹的位置包括眼、鼻,甚至整个脸部,还有手臂
和躯于。俘虏的颜色是黑白条纹。祭司采用蓝色。至于这些关于以色彩标志身份的做法是图
谱的专用表示法还是生活日常用法,很难从现在的习俗和图谱本身对古代玛雅人作出明确的
推断。然而,以色抹脸、抹臂已经和羽制王冠、美洲豹皮一起,成为玛雅式装扮的特色。
我们中国人在戏台上用重彩脸谱分派角色,固定造型,古代玛雅人却把它摆到实际生活
的角色分派、角色定位上。这种简捷、直观的程式化思维与民族服饰的规定、男女服饰的不
同侧重是一脉相承的。然而,两者又确实存在些微妙的不同。后者追求的是服饰的本来目的,
服务于耻感文化与性禁忌,也是特定文化群体表现个性的文化方式。前者则在服饰、文化的
本
来意义上进一步点缀、纹饰,成为社会角色标志的辅助工具,社会位置分派、稳定的手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