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曹太后的诏书是否出于情愿,却正合英宗的心意,英宗便立刻下诏停止讨论。同时又将宰执们召来,商量如何平息百官的情绪,以稳定时局。韩琦对英宗只说了一句“臣等是奸是邪,陛下自然知道”,便垂手不言。欧阳修更是非常明确地对英宗道出了自己的观点,御史既然认为其与臣等难以并立,陛下若认为臣等有罪,即当留御史;若以为臣等无罪,则取圣旨。英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欧阳修等人的意见,将吕诲等三名御史贬出京师。英宗明白这三个人无过受罚,心中也很过意不去,特地对左右人道:“不宜责之太重。”同时宣布,濮安懿王称亲,以茔为园,即园立庙。英宗的这项决定,遭到了朝臣的坚决抵制,包括司马光在内的台谏官员全部自请同贬,甚至英宗在濮邸时的幕僚王猎、蔡抗均反对称亲之举,这是英宗万万没想到的。在严厉处分吕诲等人的同时,英宗又不得不拉拢反对派主要人物王珪,许以执政职位,可以说是软硬兼施。为了生父死后的名分,英宗绞尽脑汁,用了各种手段,耗费了18个月的光阴,才最终达到目标,英宗笃孝的品行就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体现出来。其实,“濮议”并非单纯的礼法之争。司马光等臣僚坚持濮王只能称皇伯,是希望英宗能以此收拾天下人心,维护统治集团内部的团结。而韩琦、欧阳修等掌握实权的宰执们考虑的问题则更现实,深知仁宗已死,太后已无能为力,他们要一心一意地拥戴英宗,因为毕竟英宗是皇权的现实代表。
君臣相得:英宗朝政治的有为
英宗虽然多病,行事甚至有些荒唐,但刚即位时,还是表现出了一个有为之君的风范。仁宗暴亡,医官应当负有责任,主要的两名医官便被英宗逐出皇宫,送边远州县编管。其他一些医官,唯恐也遭贬谪,便在英宗面前求情,说:“先皇起初吃这两人开的药还是很有效的,不幸去世,乃是天命,非医官所能及。”英宗正色道:“我听说这两个人都是由两府推荐的?”左右道:“正是。”英宗便道:“如这样,我就不管了,都交给两府去裁决吧。”众医官一听,都吓得魂飞魄散,暗暗惊叹新皇帝的精明与果断。显然,英宗行事很有些雷厉风行的风格,与滥施仁政的仁宗有着很大的不同。不仅如此,英宗也是一个很勤勉的皇帝。当时,辅臣奏事,英宗每每详细询问事情始末,方才裁决,处理政务非常认真。
更重要的是,英宗继续任用仁宗时的改革派重臣韩琦、欧阳修、富弼等人,面对积弱积贫的国势,力图进行一些改革。一次,英宗问欧阳修,近日屡有天灾,言事者多称是因为朝廷不能进贤任能,不知这是为何。欧阳修回答,近年进贤之路的确太窄,他自己也常常与韩琦讨论此事。可见欧阳修是有备而来,乘机进行劝谏。英宗很是惊讶,忙问道,此话怎讲?中书经常推荐一些人,他不是也大都加意任用了吗?显然英宗对自己的用人政策还是比较满意的。欧阳修却指出了问题的另一方面。他认为,自陛下亲政以来,自己和韩琦、富弼有感皇恩,精心挑选内外官员,而陛下也用人不疑,这是过去所不能比的,但所选之人多为擅长于钱粮刑名的强干之才,并非文学之士。欧阳修的这番话,先对英宗的知人善任大加褒赞,转而指出了以前所选人才过于单一的问题。英宗听罢深有所悟,决定广泛招揽人才。韩琦、欧阳修等人举荐了20人以应馆阁之职,英宗令均予召试。韩琦等人开始还认为选的人太多,英宗道:“我既然要你们举荐,为的就是从中选贤,岂能嫌多?”从中可见英宗励精图治、奋发有为的迫切心情。他对以前旧的选任体制进行大胆的改革,甚至走得比当时劝说英宗力图改作的欧阳修等人还要远,还要快。
不仅如此,英宗还非常重视书籍的编写和整理。治平元年,司马光写成了一部《历年图》进呈给英宗,英宗对此大加赞赏。治平三年,司马光依据《史记》,参以他书写成《通志》八卷,大约即是后来的《资治通鉴》的前八卷。英宗对此予以充分肯定,鼓励司马光继续编司马光《资治通鉴》手稿
写下去,等书成之后再颁赐新书名。他还同意司马光自己选聘助手并组织编写历代君臣事迹的书局的请求,批示将书局设在崇文院内,特允许其借调龙图阁、天章阁、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的书籍。崇文院是北宋的国家图书馆,下设秘阁与三馆,三馆即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这些都是皇家藏书之处。秘阁所藏尤为精品,有从三馆中挑选出的万卷珍本书以及皇帝收藏的古玩和墨迹。龙图阁、天章阁是太宗、真宗的纪念馆,所藏除二人的真迹、文集外,还有图书、典籍等重要文物。不仅如此,英宗还批准提供皇帝专用的笔墨、缯帛,划拨专款,供给书局人员水果、糕点,并调宦官进行服务。英宗的批示,极大地改善了司马光编修史书的条件,使编写《资治通鉴》的宏伟事业自一开始就有了坚实的后盾。司马光为了报答英宗皇帝的知遇之恩,在此后漫长的19年里,将全部精力都耗在《资治通鉴》这部巨著的编纂上。应该说,史学巨著《资治通鉴》的最后编成也有英宗的一份功劳。
英宗虽然有一定的政治才能,却因病英年早逝,享年36岁,空有一番抱负无从施展。不过,这却给他的儿子神宗留下了机会与挑战。
赵曙个人小档案
姓名:赵曙出生:明道元年(1032)
属相:猴卒年:治平四年(1067)
享年:36谥号:宪文肃武宣孝皇帝
庙号:英宗陵寝:永厚陵
父亲:赵允让母亲:仙游县君任氏
初婚:16岁配偶:高皇后
子女:4子4女继承人:赵顼
最得意:为生父正名分最失意:与养母失和
最不幸:英年早逝最痛心:“濮议”中出贬御史
最擅长:发疯
神宗赵顼熙宁元年——元丰八年
神宗名顼(xū),原名仲鍼(zhēn),英宗长子,生母为高皇后。治平三年(1066)十二月立为皇太子。英宗死后继位。在位19年,终年38岁,葬于永裕陵。
神宗继位之时,宋朝统治将近百年。宋初制定的许多政策,其弊端已经渐渐显露出来,官场腐败盛行,财政危机日趋严重,百姓生活困苦,各地农民起义不断,辽、西夏在边境虎视眈眈。面对这种情形,神宗对太祖、太宗皇帝所制定的“祖宗之法”产生了怀疑。年轻的神宗有理想,勇于打破传统,他深信变法是缓解危机的惟一办法。在王安石的辅助下,开始了一场两宋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变法,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进行了诸多改革,对赵宋王朝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神宗进行变法并非一时冲动,早在少年时代,神宗就已经心怀壮志,希望能改变国家的命运。在成长的过程中,神宗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这些直接决定了他当政之后务实、创新的治国理念。
富国强兵:神宗与王安石的理想
王安石像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临川人,世称临川先生。庆历二年,22岁的王安石考中进士,历任江苏、浙江、安徽等地的地方官。在任期间,他体察民间疾苦,对基层社会情况有了较为充分的认识。这为他此后的改革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王安石文学造诣也十分深厚,与韩愈、柳宗元、苏轼等人并称“唐宋八大家”。当时文坛领袖欧阳修赞叹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意思是后来人是无法超越王安石的文学成就的,评价之高,不难想见。
王安石对仕途的规划与他人不同,绝大多数官员都争着做京官,而他却屡次辞去进京升官的机会,选择在地方上埋头苦干近20年之久。许多人推荐他,王安石托故不出。像欧阳修、文彦博这样的朝廷大员,也三番五次地希望他出任京职,都被他拒绝了。嘉祐三年(1058)十月,在多次推辞无效的情况下,王安石被调到京城,担任三司度支判官。由于政绩突出,嘉祐五年王安石被任命为同修起居注。这一官职是清要之职,晋升的机会很大,但王安石多次推辞,不肯受命。最后朝廷实在没办法,派人把委任状送到王安石家,王安石竟然躲进厕所之中。朝廷一再下令,王安石才被迫接受这一官职。
多年的地方官经历,使得王安石对北宋社会问题有了深刻的认识,政治上也逐渐成熟起来。在京期间,王安石将多年来的想法,写成了著名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这份《言事书》指出,宋王朝内部潜伏着诸多矛盾与危机,并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改革的具体意见和办法,希望能扭转积贫积弱的局面。这篇万言书不仅是王安石本人政治立场和见解的高度概括,而且成为此后指导变法的总路线,对宋代政治经济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但是,仁宗似乎并无进取之心,加之忙于立储之事,王安石的这份万言书没有引起仁宗和执政大臣的重视。
嘉祐八年(1063),王安石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在此后的4年间,王安石在金陵兴办书院,收徒讲学,陆佃、龚原、李定、蔡卞等人此时都是王安石的弟子,这为后来变法培养了一批人才,也为变法作了舆论上的准备。
虽然王安石当年所上的《万言书》没有引起仁宗的注意,要求改革的愿望未能实现,但他因此受到主张改革的士大夫的广泛关注,成为这一群体的代表人物。大家把变法图强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一时间天下公论:“金陵王安石不做执政大臣,是王安石的不幸,也是朝廷的不幸。”朝野上下舆论纷纷扬扬,王安石身价倍增,一时间成为妇孺皆知的名人。
神宗对王安石也是倾慕已久。在未继位之前,神宗就看过王安石的那篇《言事书》,非常赞赏王安石的见解。神宗身边的亲信韩维也是王安石的崇拜者,在给神宗讲解史书时,每每到神宗称好时,就说:“这不是我的观点,而是我的朋友王安石的见解。”这样,虽然神宗没有见过王安石,但王安石在神宗心目中的形象已是非常高大。
王安石的性格比较执拗(niù),人称“拗相公”。他一心治学而不修边幅,经常蓬头垢面出现在众人面前。仁宗在世的时候,有一天宴请群臣,大臣们在池塘钓鱼。王安石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专注思考其他事情,竟然把盘子里的鱼饵都吃光了。仁宗以为,误食一粒鱼饵尚情有可原,但是把整盘鱼饵都吃光,实在不合常理,他感觉王安石是个奸诈之人,很不喜欢他。在保守传统的人们眼中,王安石是个古怪的人,甚至有人从王安石的面相上断言其“眼中多白”,是奸臣之相。以张方平、苏洵为首的官员反对神宗重用王安石。但这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并没有动摇神宗的决心,他决定把王安石召到身边亲自考察。
神宗先是任命王安石为知江宁府,几个月之后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1068)四月,王安石入京受命。神宗一听王安石来京,异常兴奋,马上召其进宫。神宗与王安石晤面,听取王安石有关政治、财政经济以至军事上的改革谋略之后,深感王安石就是能与自己成就大业的人才。而王安石亦被神宗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的远大抱负所折服,君臣二人为了共同的理想和信念走到了一起。不可否认,神宗的改革理想之所以在继位之初就能付诸实施,与王安石的支持有着密切关系。
熙宁二年二月,神宗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主要负责变法事宜。同时调整了人事安排,组成新的执政班子。神宗任命的五位执政大臣有“生老病死苦”之称。“生”指王安石,他正生机勃勃地筹措变法。“老”指曾公亮,他年近古稀。“病”指富弼,他因为反对变法而称病不出。“死”指唐介,他反对变法,每日忧心忡忡,变法刚开始就病死了。“苦”指赵抃(biàn),他不赞成变法,但又无力阻止,成天叫苦不迭。
王安石要求变法,既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满足个人野心,完全是出于一片报国之心。虽然贵为宰相,王安石在生活方面却极为朴素,他从未贪污一分钱,也不接受别人的礼物。金钱对他似乎毫无吸引力,他连自己俸禄的数量都不清楚,拿回家之后,任家人随便花销。王安石这种无私为国的精神感动了神宗,在他眼里,王安石不是普通的臣子,而是自己的良师益友,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君臣之谊。变法前期,神宗对王安石言听计从,几乎所有大事都要与王安石商量。新法实行之后,引发了巨大的反对声浪,矛头直指王安石。神宗虽然有过迟疑和动摇,但最终还是坚定地站在王安石一边。
熙宁重宝正是因为神宗对王安石的信任,使得变法得以迅速实行。在王安石的主持下,均输、青苗、农田水利、免役、市易、保甲、方田均税、保马等诸项新法相继出台。这些新法涉及的方面比较广泛,几乎涵盖社会的各个方面。
这场变法使得宋王朝又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新法的实行,大大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社会生产力有了巨大发展,垦田面积大幅度增加,全国高达7亿亩,单位面积产量普遍提高,多种矿产品产量为汉代、唐中叶的数倍至数十倍,城镇商品经济取得了空前发展。宋朝军队的战斗力也有明显提高。然而,变法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充满坎坷,神宗和王安石不得不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曲折实践:风云涌动的朝廷与后宫
司马光手迹神宗与王安石等人大张旗鼓地改变祖宗以来沿袭已久的各种制度,势必激起朝野内外的强烈反响。朝中以司马光为首的守旧派反对王安石进行的变法,每一项新法颁布之后,朝廷中都会出现近乎白热化的争论。
在现代许多人的心目中,司马光是个因循守旧、顽固不化的守旧分子,其实不然。面对严重的社会问题,司马光也主张改革现状,并提出自己一整套治国主张。司马光不止一次向神宗进言,要从用人、理财等方面缓解已经出现的各种弊端。但随着变法的深入,司马光与主持变法的王安石之间分歧越来越大。就其竭诚为国来说,二人是一致的,但在具体措施上,各有偏向与侧重。
正是因为如此,变法派与守旧派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不仅朝中的司马光、范镇、赵瞻纷纷上书陈述对新法的不同看法,就连在京外的韩琦、富弼等元老重臣也不断向神宗表达自己对王安石及其新法的不满。司马光与吕惠卿为了青苗法还在神宗面前争辩不已。神宗虽预料到实行变法会遇到阻力,但守旧派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与此同时,另一股势力也在影响着神宗,那就是来自后宫的巨大压力。
新法的实行,触及到了宗室、外戚的切身利益。例如,神宗和王安石变革宗室子弟的任官制度,使不少远房的金枝玉叶失去了得到官职的机会,因而招致他们的强烈不满。这些宗室子弟不仅向朝廷上书,甚至围攻王安石本人,拦住他的马,对他说:“我们和皇帝都是同一祖先,相公不要为难我们。”王安石严辞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人群才不得不散去。朝廷没收了向皇后父亲的部分财产,曹太后的弟弟也受到了违犯市易法的指控,他们自然十分仇视王安石。以两宫太后及皇后、亲王为首的宗室外戚抓住一切机会诋毁新法。一次,神宗同弟弟岐王赵颢、嘉王赵頵一起玩击毬的游戏,双方以玉带为赌注,嘉王却说:“我若胜了,不求玉带,只求废除青苗、免役法。”曹太后是个认为“祖宗法度不宜轻改”的守旧派,在变法争论最为紧张激烈之时,两宫皇太后就常常在神宗面前哭泣,曹太后更是对神宗说:“王安石是在变乱天下呀!”神宗与祖母之间感情极好,见到祖母如此伤心难过,心里必是十分内疚,恰恰此时,岐王赵颢也从旁劝说神宗应该遵从太后的懿旨,新法是不会带来什么好处的。神宗心烦意乱,怒斥歧王道:“是我在败坏天下,那你来干好了!”这是将心中的怒气和痛苦发泄在了弟弟身上。岐王诚惶诚恐,失声痛哭。神宗面临朝廷和后宫的双重阻力,内心的烦躁、矛盾可想而知。
巧合的是,自从新法颁行之后,各地就不断有异常的自然现象出现,如京东、河北突然刮起大风,陕西华山崩裂,一时间人心惶惶。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这些抨击变法,说这些是上天对人间的警告。熙宁七年(1074),北方大旱,民不聊生。神宗为此忧心忡忡,他也开始相信这是上天的某种预警,并对自己继位以来所实行的一系列新法进行反思。正在此时,一个叫郑侠的官员向神宗上了一幅流民图,图中所描绘的景象使神宗大受震动,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yù)女,惨不忍睹。神宗本想通过变法,使百姓安居乐业,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第二天,神宗就下令暂罢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18项法令。尽管这些法令不久在吕惠卿、邓绾等人的要求下王安石手迹恢复,但是,神宗与王安石之间开始出现裂痕,互相的信任也受到严峻的考验。这对变法派而言,无疑是不祥的讯息。
反对势力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他们继续大肆抨击王安石及其新法。在这种巨大压力下,王安石向神宗提出了辞呈。神宗最初没有同意,但在王安石的坚持下,最终同意并要王安石推荐官员代替自己的职务,这表明神宗并未完全放弃富国强兵的理想,而是要继续推行变法。王安石安排韩绛和吕惠卿主持朝廷事务。熙宁七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出知江宁府。
王安石离京之后,变法运动由韩绛、吕惠卿等人负责。此时,变法派的中坚力量为了各自的利益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吕惠卿是个极有野心的人,王安石离开后,他提拔亲族吕升卿、吕和卿等人,扶植自己的势力。同时打击变法派内部的其他成员,妄图取代王安石的地位。他打着变法的招牌,肆意妄为,引起朝中大臣的不满。韩绛等人强烈请求王安石返京复职。神宗也认为,只有王安石,才能挽回局面。熙宁八年二月,召王安石回京复职。
王安石虽然回京了,但吕惠卿没有放弃自己的野心。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积极帮助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助手。吕惠卿不仅不协助王安石推行新法,反而处处防碍,公然挑拨神宗与王安石的关系。神宗发觉了吕惠卿的阴谋,将他贬出京城,但变法派阵营已经分裂。神宗此时将近而立之年,近10年的经历使得这位少年天子日趋成熟,对于变法有了自己更深的理解和打算,不再事事依靠王安石。君臣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因而改革之路越走越艰难。
熙宁九年六月,王安石的爱子王雱(pānɡ)病逝,这对王安石的打击极大。王安石坚决求退,神宗于十月第二次罢免了王安石的相位。王安石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和满腹的伤悲离开了京城,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退居金陵,潜心学问,不问世事。
王安石离开了,但神宗并未放弃改革的既定路线。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的第二年,神宗改年号为“元丰”,从幕后走到前台,亲自主持变法。然而,变法依旧伴随着反对的声音,神宗亲自主持的新法同样遇到朝中群臣的异议。失去了王安石,神宗本就很伤心,现在又要独自面临巨大的压力,不免有些恼火。他决定实行更为强硬的手段来推行新法,严惩反对变法的官员。苏轼不幸成为这次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苏轼是北宋文坛成就卓越的大家,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号称“三苏”,其文章为天下所传颂。但这位名满全国的才子在仕途上颇不得志,在他将近40年的官宦生涯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贬谪中度过的。
元丰二年(1079),也许是苏轼一生中最黑暗的岁月。四月,苏轼调任湖州,他按照惯例向宋神宗上表致谢,谢表中有“知其生不逢时,难以追陪新进;查其老不生事,或可牧养小民”一句,多少带点发牢骚的意味。主张变法的一些人抓住这个机会,指责苏轼以“谢表”为名,行讥讽朝廷之实,妄自尊大,发泄对新法的不满,请求对他加以严办。御史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更从苏轼的其他诗文中找出个别句子,断章取义,罗织罪名。如“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说苏轼是指责兴修水利的措施;苏轼歌咏桧树的两句“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蜇龙知”,被人指称为影射皇帝:“皇上如飞龙在天,苏轼却要向九泉之下寻蜇龙,不臣之心,莫过于此!”朝廷便将苏轼免职逮捕下狱,押送京城,交御史台审讯。与苏轼关系密切的亲友,如苏辙、司马光、张方平,甚至已经去世的欧阳修、文同等20多人受到牵连,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乌台”是御史台的别称,据《汉书·朱博传》记载,御史府(台)中有许多柏树,常有数千只乌鸦栖息在树上,晨去暮来,号为“朝夕乌”。因此,后人将御史台称为“乌台”。
苏轼下狱后,其长子苏迈一直照顾他。在等待最后判决的时候,苏迈每天去监狱给他送饭。由于父子不能见面,暗中约好,平时只送蔬菜和肉食,如果有死刑判决的坏消息,就改送鱼,以便早做心理准备。有一天苏迈有事,不能去给父亲送饭,就托一个朋友代劳,但苏迈忘记告诉朋友这个约定,偏巧朋友给苏轼送去了一条鱼。苏轼一见大惊,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便写了两首绝命诗给弟弟苏辙: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君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苏辙看到哥哥的两首绝命诗,痛哭流涕,悲伤不已。他立刻上书神宗,希望能以自己的官爵赎去其兄之罪。神宗欣赏苏轼的才华,并没有将其处死的意思,只是想借此警告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员,颇有杀鸡给猴看的政治意味。神宗读了这两首绝命诗,感动之余,也不禁为苏轼苏轼《赤壁赋》的才华折服。加上朝廷中有多人为苏轼求情,赋闲在家的王安石也劝神宗,圣朝不宜诛杀名士,就连重病在床的太皇太后为此事也责备神宗,神宗遂下令对苏轼从轻发落,贬其为黄州团练副使。经过100多天的牢狱生活,苏轼离开京城,前往黄州。巨大的挫折并没有改变苏轼豪爽的性格,饱经忧患的人生体验反而激发了他创作的热情,在黄州的日子,苏轼写下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等脍炙人口的诗词。
乌台诗案发生的前后,神宗没有停止改革的进程,亲自对熙宁年间的变法措施加以调整,继续推行,并着手对官制进行了一次大的改革,使变法运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变法是一条异常艰辛的道路,其间神宗虽然有过怀疑和动摇,但最终还是坚持下来。忧国忧民的神宗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热情都投入到这场大变法之中,为实现富国强兵的目标而努力着。
赵顼个人小档案
姓名:赵顼出生:庆历八年(1048)
属相:鼠卒年:元丰八年(1085)
享年:38岁谥号:英文烈武圣孝皇帝
庙号:神宗陵寝:永裕陵
父亲:英宗母亲:高皇后
初婚:19岁配偶:向皇后
子女:14子10女继位人:赵煦
最得意:开拓熙河的胜利最失意:亲人反对变法
最不幸:英年早逝最痛心:对夏战争的失败
最擅长:改革
哲宗赵煦元祐元年——元符三年
哲宗赵煦,原名傭,是神宗赵顼的第六子,母亲是朱德妃。哲宗既非嫡出,又非长子,因神宗去世时,赵煦的5个哥哥早夭,他年纪最大,因此被拥立为帝,时年仅10岁,由其祖母高太后(英宗皇后)垂帘听政。但高太后听政时,一手包揽政务,哲宗倍受冷落,形同影子。他亲政后,努力摆脱高太后的阴影,施展自己的抱负,却在25岁时早逝,留下了许多遗憾。哲宗在位只有16年时间,但这时却是北宋党争最激烈最残酷的时期,无论是元祐更化,或是绍圣亲政,从神宗时起就支持变法和反对变法的大臣们仍在互相攻击,甚至将普通的政见之争上升为意气之争,还一度使得哲宗欲追废祖母高太后,北宋的政治走入了一个歧途,而这一切都要从高太后垂帘听政谈起。
垂帘太后和影子皇帝
元丰八年二月,宋神宗病情日趋恶化,不能处理朝政。宰相王珪请神宗早日立延安郡高太后像
王赵傭为皇储,由皇太后高氏暂时听政,神宗表示同意。
高太后出身尊贵,其曾祖是宋初名将高琼,母亲为北宋开国元勋曹彬的孙女,姨母是仁宗曹皇后。幼年时,高太后与英宗都住在宫中,曹皇后视她如亲生女儿。后来,仁宗和曹皇后亲自为两人主持婚礼,当时有“天子娶媳,皇后嫁女”之说,这种世家与皇室之间的联姻无疑有助于巩固高氏在宫中的地位。高太后经历了仁、英、神三朝中发生的仁宗立储、英宗濮议风波和神宗熙丰变法等事,政治经验很丰富,她在保证哲宗继承皇位一事上起了重大作用。
神宗生病时,他年龄最大的儿子延安郡王赵傭才10岁,而两个同母弟弟却年富力强,雍王赵颢36岁,曹王赵頵30岁,论声望、地位和出身,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有资格做皇帝。当时,大臣蔡确和邢恕也有策立二王之意,他们曾想通过高太后的侄子高公绘和高公纪达到目的。邢恕以赏花为名将二人邀请到自己府中,对他们说神宗的病情已无回天之力,延安郡王年幼,雍王和曹王都很贤明,有可能成为皇位继承人。高公绘大惊,明确表示,这是邢恕想陷害他们全家,急忙与高公纪一起离开邢府。蔡确和邢恕见阴谋难以得逞,便决定拥立赵傭,以夺策立之功,并趁机除掉与蔡确有矛盾的王珪。蔡确在与王珪同去探望神宗时,问王珪对立储之事有何看法,暗中却派开封知府蔡京率杀手埋伏在暗处,只要王珪稍有异议,就将他杀死。王珪胆小怕事,是出了名的“三旨宰相”(他上殿奏事称“取圣旨”,皇帝裁决后,他称“领圣旨”,传达旨意是“已得圣旨”)。见蔡确相问,王珪便慢吞吞地回答:“皇上有子。”言下之意是要立赵傭。王珪这一次却很有主张,蔡确无法,便只好四处张扬,说他自己有策立大功,却反诬高太后和王珪有废立赵傭之意,此事在后来给他招来大祸。
不仅朝中大臣另有打算,赵颢和赵頵也极为关注选立皇储一事。他们时常去皇宫探视神宗病情,看过神宗后,赵颢还径直去高太后处,试图探听或是谈论些什么。神宗只能“怒目视之”,似乎也察觉到弟弟们的意图。到了神宗弥留之际,赵颢甚至还请求留在神宗身边侍寝。高太后见两位亲王居心叵测,为防万一,便命人关闭宫门,禁止二王出入神宗寝宫,实际上是要他们断了念头。同时,加快了立赵傭为储的步伐,还暗中叫人秘密赶制了一件10岁孩童穿的黄袍,以备不时之需。
这年三月,在大臣们前来觐见时,高太后当众夸赞皇子赵傭性格稳重,聪明伶俐,自神宗病后便一直手抄佛经,为神宗祈福,颇是孝顺,还将赵傭所抄佛经传给大臣们看。大臣们齐声称贺,高太后立即命人抱出赵傭,宣读神宗诏书,立赵傭为皇太子,改名赵煦,皇储之争总算平静下来。数日后,神宗去世,皇太子赵煦即位,改元元祐。从此,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掌握大权达8年之久。
高太后被后人誉为“女中尧舜”,但她在政治上却极为盲目和固执。神宗时代,高太后就是变法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她曾与仁宗曹皇后一司马光像
起在神宗面前哭诉王安石新法败坏祖宗家法,害苦天下百姓。高太后垂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反对变法最坚决的司马光。司马光在神宗变法时隐居洛阳达15年之久,百姓都知道他日后可能复出,称他为“司马相公”,而许多赋闲在家的反变法官员也很钦佩他,这些人是司马光执政后更化的主要力量。司马光被召回朝廷后,立即打出“以母改子”的旗号(以神宗母高太后的名义来变更神宗朝的政治措施),全面废除新法,史称“元祐更化”。司马光废除新法之彻底,不能不说他带进了自己10多年政治上郁郁不得志的个人情绪的影响。然而,高太后却不仅一味信任司马光,委以重任,还在司马光死后,将其反对变法的措施执行到底,并起用大批反对派官员如文彦博、吕公著、范纯仁和吕大防等人,又将支持变法的官员吕惠卿、章惇和蔡确等人逐出朝廷,从而激化了统治集团内部的斗争。
高太后在哲宗即位时,一再表示她性本好静,垂帘听政是出于无奈,但她却丝毫不放松手中的权力。在高太后垂帘时期,军国大事都由她与几位大臣处理,年少的哲宗对朝政几乎没有发言权。大臣们也以为哲宗年幼,凡事都取决于高太后。朝堂上,哲宗的御座与高太后座位相对,大臣们向来是向太后奏事,背朝哲宗,也不转身向哲宗禀报,以致哲宗亲政后在谈及垂帘时说,他只能看朝中官员的臀部和背部。到了哲宗17岁时,高太后本应该还政,但她却仍然积极地听政。而此时,众大臣依然有事先奏太后,有宣谕必听太后之言,也不劝太后撤帘。高太后和大臣们的这种态度惹恼了哲宗,哲宗心中很是怨恨他们,这也是哲宗亲政后大力贬斥元祐大臣的一个原因。
尽管高太后和大臣在垂帘时没有考虑哲宗的感受,但他们并不放松对哲宗的教育。高太后任吕公著、范纯仁、苏轼和范祖禹等人担任哲宗的侍读大臣,想通过教育使哲宗成为一个恪守祖宗法度、通晓经义的皇帝,尤其是让哲宗仰慕仁宗,而不是锐意进取的宋神宗,因为仁宗创下了为士大夫津津乐道的清平盛世。此外,高太后在生活上对哲宗的管教也很严格。为避免哲宗耽于女色,高太后派了20个年长的宫嫔照顾他的起居,又常令哲宗晚上在自己榻前阁楼中就寝,相当于限制了他自由活动的空间。但元祐四年(1089)十二月,民间却传出宫中寻找乳母之事。大臣刘安世得知后大惊,哲宗此时才14岁,后宫竟然寻找乳母,是否是皇帝沉溺声色?刘安世上奏章,告诫哲宗自重。另一大臣范祖禹直接上疏高太后,言辞极为激烈。高太后对外解释说,是神宗遗留下的几个小公主年幼,需要乳母照顾,但私下却将哲宗身边的宫女一一唤去审问。哲宗后来回忆说那些宫女们个个红肿着眼,脸色惨白,他心里很害怕,后来才知道是刘、范暗中告了状,而自己却浑然不知。高太后的这些做法虽然目的是为了照顾和保护哲宗,但却使得哲宗感到窒息,无形中增强了他的逆反心理。
更让哲宗难以接受的是,高太后对待其生母朱德妃也过于严格,甚至是苛刻。或许是她有着某种隐忧,担心哲宗母子联合起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朱德妃出身寒微,幼时遭遇极坎坷,其生父早逝,她随母亲改嫁后,却为继父不喜,只得在亲戚家长大。朱德妃入宫后,初为神宗侍女,后来生了哲宗、蔡王赵似和徐国长公主,直到元丰七年才封为德妃。朱德妃温柔恭顺,对高太后和神宗向皇后一向都毕恭毕敬。元丰八年十一月,朱德妃护送神宗的灵柩(jiù)前往永裕陵,途经永安。当时,大臣韩绛任河南知府,亲自往永安迎接灵柩。朱德妃走在后面,韩绛也去迎接。高太后知道了此事,竟勃然大怒:“韩某乃先朝大臣,你怎能受他的大礼?”吓得朱德妃淌着眼泪谢罪。哲宗即位后,向皇后被尊为皇太后,朱德妃却不能母以子贵,只被尊为太妃,也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在如何对待朱太妃问题上,朝廷中曾有不少意见。有人想趁机拍高太后马屁,欲降低皇帝生母的等级,以凸显垂帘的太皇太后。有人想着将来终究是哲宗掌权,主张尊崇朱太妃,以显示天子的孝道。但高太后却另有打算,想压制一下朱太妃,直到元祐三年秋天,才允许朱太妃的舆盖、仪卫、服冠可与皇后相同。哲宗亲政后,立即下令母亲的待遇完全与皇太后向氏相同。从哲宗生母的待遇问题上,可以看出其间夹杂着复杂的政治斗争背景。
高太后和元祐大臣们所做的一切,对于哲宗来说,负面影响非常大。哲宗早慧,八九岁时便能背诵7卷《论语》,字也写得很漂亮,颇得父亲神宗的喜爱。元丰七年三月,神宗在宫中宴请群臣,时年9岁的赵傭随同。赵傭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但却表现得极为得体,得到父亲的夸赞。哲宗即位后,辽朝派使者来参加神宗的吊唁活动,宰相蔡确因两国服饰不同,怕年幼的哲宗害怕,便反复给哲宗讲契丹人的衣着礼仪。哲宗先是沉默不语,待蔡确絮絮叨叨讲完,忽然正色问道:“辽朝使者是人吗?”蔡确一愣:“当然是人,但是夷狄。”哲宗道:“既是人,怕他做甚?”言辞极锋锐,蔡确无言以对,惶恐退下。
少年老成的哲宗面对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高太后和元祐大臣,也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表示反抗。每次大臣向哲宗和高太后奏报时,哲宗都沉默不语。有次高太后问哲宗为何不表达自己的看法,哲宗回道:“娘娘已处分,还要我说什么?”弦外之音就是自己无非是一个摆设而已。哲宗常使用一个旧桌子,高太后令人换掉,但哲宗又派人搬了回来。高太后问为何,哲宗答:“是爹爹(神宗)用过的。”高太后心中大惊,知道他将来必会对自己的措施不满。大臣刘挚曾上疏,让高太后教导哲宗如何分辨君子和小人。高太后说:“我常与孙子说这些,但他并不以为然。”高太后由此愈加担心,当然更不敢放下权力。
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改元绍圣,大力打击元祐大臣,甚至在章惇等人挑拨下,直指高太后“老奸擅国”,欲追废其太后称号及待遇。也许在最初,哲宗对父亲神宗的理解只是出于崇敬,但元祐时期被冷落和忽视的经历加剧了他对元祐政治的不满,便极力推崇神宗。可见,在哲宗的政治抱负中,有着浓厚的个人感情因素,使得他的人生多了些悲剧色彩,也使得朝野上下的分野益发清晰。
政治漩涡中的新旧党
哲宗朝,无论是元祐时期,还是哲宗亲政后,最活跃的似乎都是朝中的大臣们。由于变法与反变法矛盾的延续以及哲宗与高太后的冲突,使得当时支持变法的大臣(新党)与反对变法的大臣(旧党)都无可避免地卷入激烈的党争,成为其中的主角,也就演出一幕幕令人叹息的悲剧。
在高太后垂帘的8年中,旧党不仅控制了整个朝廷,对新党的打击和倾轧也始终如一,从未放松过。旧党刘挚、王岩叟、朱光庭等人甚至竭力搜寻新党章惇、蔡确的传闻轶事,任意加以穿凿附会,对其进行诋毁,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车盖亭诗案。
蔡确,字持正,泉州晋江人。神宗变法时,王安石见蔡确颇有些才能,便推荐他做三班院主簿。但蔡确长于见风使舵和阴谋诡计,当他见到神宗有疏远王安石之意时,竟不顾知遇之恩,上书参劾王安石。蔡确为了谋取高官,制造了多起冤狱。他自知制诰升至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均靠制造冤狱夺别人官位后得到。很多大臣都看不起他,而蔡确却自以为本事了得。神宗病危时,蔡确与邢恕欲立神宗同母弟雍王颢和曹王頵不成,反过来诬陷高太后和王珪有废哲宗之意,自谓有策立功。
高太后垂帘后,新党势力被排挤,蔡确也被贬出朝廷。元祐元年,蔡确罢相,出知陈州。次年,蔡确再贬安州。在安州游车盖亭时,蔡确写下了《夏日游车盖亭》十首绝句,诗被与蔡确有过节的吴处厚所得。吴处厚曾在蔡确手下为官,希望他推荐自己,但被蔡确拒绝了,由此怨恨不已。终于,吴处厚等来了报复的机会,他将蔡确的诗上呈朝廷,说其中“内五篇皆涉讥讪,而二篇讥讪尤甚,上及君亲”。诗中有“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之句。郝甑山,安州人,唐高宗时的忠直之士。唐高宗曾想让位给皇后武则天,郝甑山上奏反对。吴处厚曲解诗意,说此处是将高太后比做武则天。而旧党梁焘、朱光庭和刘安世等人立即加以发挥,肆意攻击,并以“邢恕极论蔡确有策立(哲宗)功,真社稷臣”的言论相弹劾,高太后怒不可遏,将蔡确贬到新州。吕大防和刘挚曾以蔡确母亲年老,岭南路远,主张改迁他处,高太后却说:“山可移,此州不可移。”在当时,被贬往岭南,实际上如同被判了死刑。苏轼曾有诗云:“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这是当时岭南实际情况的真实写照。蔡确被贬时,范纯仁对吕大防说:“岭南之路长满荆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开,日后我们难免有此下场。”他还请哲宗向高太后求情,但哲宗依旧以沉默相抗议。哲宗亲政后便把大批元祐大臣贬至岭南,印证了范纯仁当日的忧虑。
车盖亭诗案是北宋开国以来朋党之争中以文字打击政敌面最广、力度也最大的一起文字狱,旧党利用高太后对蔡确等人的不满,捕风捉影,对整个新党集团进行一次次斩草除根式的清算。在蔡确被贬新州时,旧党将司马光、范纯仁和韩维誉为“三贤”,而将蔡确、章惇和韩缜斥为“三奸”。他们将王安石和蔡确亲党名单张榜公布,以示警告,同时对元祐元年被司马光斥逐的新党人员章惇、韩缜、李清臣和张商英等人再加以重贬,又铲除在朝的新党,如李德刍、吴安诗和蒲宗孟等人,都被降官贬斥。司马光的同僚及追随者们在高太后的支持下,欲给新党以毁灭性的打击,来巩固自己的势力。
但是,随着高太后的衰老和哲宗的成长,不仅旧党成员,连高太后也感到山雨欲来、新党复起的政治气氛。元祐八年八月,高太后垂危时,她告诫范纯仁和吕大防等人:“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公等宜早求退,令官家别用一番人。”实际上是已经预感到哲宗准备起用一批新人,要他们提前准备,尽早退出朝廷,以保全身家性命。后来事实证明,哲宗亲政后,凡是高太后垂帘时弹劾新党和罢免新法的官员几乎无一人幸免于报复。
哲宗亲政后,召回章惇、蔡卞、黄履和张商英等人。章惇等人曾是神宗变法时的重要人物,但在经历了元祐时期旧党的残酷倾轧后,他们的政治性格在党同伐异过程中遭到严重扭曲。当他们复出时,他们与亲政的哲宗一样,都有着强烈的报复心理,而章惇就是其中代表人物。
章惇,字子厚,浦城人。他博学善文,考进士时,其名次在侄子章衡之下,深以为耻,在竞争异常激烈的情况下居然再次参考。一次,章惇与苏轼外出游玩,走到一个深潭边,见潭下临万仞绝壁,有根木头横在上面。章惇请苏轼到绝壁上去题字,苏轼见绝壁下深不见底,当即摇头,连说不敢。章惇却从容地吊下绳索攀着树下去,在壁上大书:“苏轼章惇来。”上来后竟然是面不改色,神采依旧。苏轼拍拍他的肩膀说:“君他日必能杀人。”章惇问为什么,苏轼说:“能自判命者,能杀人也。”章惇听罢,哈哈大笑。
熙宁初,章惇得王安石赏识,被委以要职。后来,高太后和司马光废除新法,章惇与他们的冲突就越来越激烈,甚至还与司马光在高太后帘前争论,言辞极为尖锐。高太后大怒,刘挚、朱光庭和王岩叟等人趁机上奏指责章惇,章惇被贬出朝廷。
章惇返回朝廷后,不忘刘挚和王岩叟等人对新党的攻击,变本加厉地对他们进行报复。绍圣元年(1094),章惇在哲宗的支持下,将旧党的主要人物吕大防、刘挚、苏轼、梁焘等人贬到岭南。章惇还利用哲宗不满当年刘安世和范祖禹谏宫中寻找乳母一事,将两人也贬到岭南。绍圣四年,章惇等人频频上奏,哲宗又开始对元祐大臣进行新一轮的打击。已故的司马光和吕公著等人均被追贬和削夺恩封,哲宗甚至还要掘两人坟墓,由于大臣以“发人之墓,非盛德事”相谏才作罢,但两人后代都被牵连遭贬。仍在世的元祐大臣,均被贬出朝廷,后来几乎都相继到了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