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主持了开馆仪式,参与其会的除了东道主法国的伯理玺天德(总统)和夫人外,还有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国的国王和王后以及各国驻巴黎的公使和夫人。仪式后,郭嵩焘陪贵宾们参观,中华馆规模不大,只一会儿便看完了。接下来,郭嵩焘又随大家一道去各馆参观。
此番最出风头的当数美国馆。作为后起之秀,美国近年工农业发展速度惊人,创造和发明更显得一枝独秀。他们在炫奇会上辟了一处很大的馆舍,陈列了上万件商品,单门口摆的一架留声机便吸引了不少人,那是美国发明之王爱迪生的最新发明,据马格里介绍,此物之所以名留声机,乃是可以把人们的声音留下来也。外表看只是一只木匣子,旁边一个铜喇叭,中间一个转盘,转盘上放一个圆胶木唱片,一个针头,当拧紧发条,把针头轻轻放上胶片后,转盘旋转,喇叭里便能发出声音。
当郭嵩焘一行来到时,留声机正播放的洋音乐众人听着十分熟悉,只是叫不出名字,在何处听过。不想黎庶昌略一拧眉,马上说:
“这是手风琴奏出的比才的歌剧《卡门》中的一段曲子,您忘了吗,我们在北夏窝尔号上听过。”
郭嵩焘仔细一想不错,那日乘轮西渡,在餐厅确实听过这支曲子,那是洋人的一个水手用手风琴弹奏出来的,而在今天,这个小小的木匣子里,居然就有这样的声音——洋人的奇技淫巧真正是匪夷所思。他后悔没有带槿儿来,槿儿在伦敦坡兰坊带孩子呢。他想,槿儿是懂洋歌的,要是来了,看到这洋匣子,不知有多高兴呢。
。
于是他提出买三架。黎庶昌、马建忠、张德彝等人见状也嚷着要买,于是中国使团的人一口气买走了10架。
众人不知正使何以一下买三架留声机,马建忠问起时,郭嵩焘也只笑而不答,但黎庶昌仍从他那幽幽深邃的目光中猜到了什么。
傍晚,郭嵩焘在灯下看书,黎庶昌一人踅了进来。
“筠公打算用留声机赠人?”
“然也。”郭嵩焘抬头望了黎庶昌一眼,仍复把目光定格在书纸上,那模样就像枯僧入定。
“唉,”黎庶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您莫非打算赋《归去来辞》?”
郭嵩焘虽打心中佩服黎庶昌见微知著,但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回答他的话语也很是模棱:“千里搭凉蓬,无有不散的筵席,我可不打算作终身外交官。”
黎庶昌说:“老师,其实,您是完全可以完美地完成五年任期的,眼下列强争霸,我大清处在夹缝中,如何变法图强,正需您这样的人大声疾呼;就是外交,为了尽量少吃亏,也少不得您这样的人折冲樽俎。说来说去,阴错阳差,只怪当权秉轴者太不知省悟、也不能主持公道啊!”
黎庶昌此话十分得体,郭嵩焘不由苦笑着说:“我也不希望朝廷主持什么公道,这全是当今政体和制度使然。衮衮诸公,谁说不关心时局,谁不希望振兴?可以说,那一班人说起大道理来无一不洋洋洒洒,痛心疾首,好像人人都是孔明,都有志恢复汉室。可仔细一看,这其实是一种不明事理之能干;不辩皂白之公论;不可究诘之正派;不能体察之清廉;与这班人共事,真有种种说不出的委屈,又岂能怪罪一人一事?我辈处此时势,处此地位,只能承认既成事实,寄希望于未来。”
话说到这份上,黎庶昌夫复何言?
从头做起
郭嵩焘在巴黎前后呆了不到20天,便将公事交黎庶昌、马建忠代办,自己和严复等回到了伦敦。
一到家中,稍作安顿便缩在书房草写辞呈。
这天,李凤苞来了,同时还带来了严复的一张成绩单。此番大考,刘步蟾等人都取得了好成绩,严复更是名列前茅,他的流凝二重学、电学、化学、铁甲穿弹、炮垒、汽机、船身浮率定力、风候海流、海岛测绘等九门功课全列优等,其中电学、风候海流等两门功课还拿了头名。
郭嵩焘看了不由高兴,乃对严复说:“不错,又陵,国运如斯,老朽如我是看不到希望了,要造就一代新人,从头做起,就靠你们这些人了。”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2)
其实,郭嵩焘已萌生退志,严复也看出来了,眼下听恩师语意苍凉,不由痛心,乃说:“老师何必如此悲观,只要朝廷痛下决心,发奋图强,希望还是有的?”
郭嵩焘也不愿自己的消沉感染他人,更不愿让自己的进退在严复心中留下阴影,乃勉强笑着说“当然,只要大家都能看清当今世界形势,都能像洋人一样,凡事实事求是、认认真真去作,希望还是有的。但若像刘云生,身临其境,耳闻目睹,却仍不愿承认事实,不明白眼下之大清,已成了上古时的夷狄,洋人看我们,如同我们以前看夷狄。却仍一味唱高调,说大话,那我们大清就真的要亡了。”
李凤苞已从姚若望等人口中得知郭嵩焘有了退意,他对此大不以为然。此刻见郭嵩焘意气消沉,说出的话很不合时宜,忙说:
“李中堂眼下正筚路篮缕、锐意求新,相信不出几年,北洋就要焕然一新。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有北洋为榜样,大家仿而效之,遵而行之,大清能不崛起吗?”
此刻,郭嵩焘万念俱灰,也不想和李凤苞争,只淡淡地说:“是的,李少荃是个有心人,也有补天的雄心壮志,可惜独手难以将天补,又陵,这就要靠你们了,将来你们学成归国后,第一要抓人才的培育,这是咸与维新的第一要着。待得洋务人才满天下,真正移风易俗了,才能谈船炮,才能谈火车、电报。不然邯郸学步,一事无成。”
这时,国内又有邮包递到了,令郭嵩焘奇怪的是湖南的亲友,也知道他在国外的情形,不少人写信来劝慰他,其中颇令他感动的是好友朱香荪的一首诗,道是:
飓风吹浪浪滔天,簸跌江湖大小船。
渔父不知溪水涨,芦花深处独酣眠。
朱香荪这诗,明显地有超然世外之意。看来,亲友们对他在海外的遭遇与心境已十分明了了,他明白挚友是寓规讽于其中。但是,他又哪能做到那一步呢?
他一时思诸万种,不由立即援笔作下一首诗:
挐舟出海浪翻天,满载痴顽共一船。
无计收帆风更急。哪容一枕独安眠。
这诗作过不到两天,伍廷芳从美洲回来了。原来他已接受李鸿章之聘请,准备回国参议北洋幕府。郭嵩焘一听伍廷芳终于愿意回国任职,立刻忘记了先前伍廷芳拒绝自己的不快,且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见面忙说:
“好,好,这是大好事,少荃那里正缺少你这样懂泰西法律的人才,眼下有你去,可是如鱼得水了。”
伍廷芳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华人都有叶落归根一说,我自然不打算当一辈子西崽,再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自己的国家服务,是我的本意。不过,此番美洲之行,见了容纯甫,听了他诉的一番苦经,心中却有一种不祥之预感。”
郭嵩焘一听他口中出来个“容纯甫”,不由勾起故人之思——容闳在曾国藩的支持下,带幼童出国留学,这是为国家培育人才的好办法。只是人亡政息,曾国藩殁后,不知幼童境况何如?忙问伍廷芳,是否真的见了容闳,容闳又说了什么话?
伍廷芳乃喝了一口水,从容说起了会见容闳的经过:原来伍廷芳就是应容闳之约去美国的。同是广东人,伍廷芳与容闳也是朋友,此番去美国,他想借容闳之力在那里立足,不想正使陈兰彬难容,正好又接到李鸿章的邀请,他乃游历美国后,返棹而东,重渡大西洋,准备在英国略作盘桓便回国。
郭嵩焘对这些经过不感兴趣,只问容闳的近况,不想伍廷芳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
郭嵩焘说:“什么不好呢?你这么没头没脑地一说,叫人好费猜疑。”
伍廷芳深有感慨地说:“容纯甫一生没正式上过汉学,却对孟夫子那句‘得英才而教育之’十分信奉——平生惟一有兴趣的,便是为国家培育人才。须知幼童在美国,几乎是才发蒙,衣食住行,样样要从头学起,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人家美国眼下都不愿接受了。可不料朝廷对此却经常无理指责,不但决定不再派出留学生,甚至要将学生撤回,以示对美国的报复。”
郭嵩焘不由大吃一惊,忙问原因。
伍廷芳乃藤长长,叶蔓蔓说起了留美幼童的遭遇——学生成绩如何优秀、詹天佑等如何学有所成,学监吴子登又如何不讲理,不但逼着学生要向孔子牌位叩头,逼学生习时文八股,还常常向国内告状,指责学生中了洋毒,甚至连学生参加体育运动也成了罪状。因这情形引起了校方的不满,要求撤换这个学监,朝廷便要以撤回学生相报复……
郭嵩焘一边听一边摇头,待伍廷芳说完,他已气得无言可对了。
这时,正好李凤苞也在座,他见此情形,不由插话说:“此说只怕有些夸张,吴子登也是个翰林,再糊涂,也不至于不因时因地,一味苛求。”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3)
伍廷芳一听说他“夸张”,不由和李凤苞争了起来。郭嵩焘见状,乃冷笑着说:
“丹崖,你也用不着为京师那班大老爷们遮饰了,这里的情形不就一样么?吴子登分明是又一个刘云生,都是看清流眼色行事,再无其他出息。”
李凤苞见郭嵩焘帮伍廷芳说话便不再做声了,他明白老夫子眼下的心境,谁与他争准闹个不痛快。
待二人走后,郭嵩焘思前想后,心中的失望已到顶点。
觐见女王
他匆匆走笔,几下便写出一份辞呈,这时,槿儿用童车推着英生进来了。进门便说:
“呀,回家便一头钻进书里,也不看看儿子。”
郭嵩焘赶紧放下手中奏稿跑过来,抱起了英生。已足两月的英生此时已睁开了眼睛,红嘟嘟的脸,小嘴微微张合着十分可爱。他不由把嘴唇凑过去亲了一口。
槿儿说:“艾丽丝说英国有法令,凡出生在英国的人可获得英国的公民权……”
话未说完,郭嵩焘不由瞪她一眼说:“英生是我的儿子,我才两个儿子,怎么让他作英国人呢?国家的希望且全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身上呢!”
其实,槿儿哪想让儿子成为英国人呢,不过说说罢了。眼下老爷认起真来,她不由没好气地说:
“嗨,说着好玩的,怎么就认起真来了?再说,我也不想跟着儿子留在英国呢。”
他们来伦敦快两年,槿儿得风气之先,居然也要处处与老爷平起平坐,敢驳老爷的话了。不过,此刻郭嵩焘也不以为忤。他抱着儿子,心中杂念全消,真觉得一切全寄托在儿子身上了。槿儿见他高兴,乃乘机说道:
“先生,赫德夫妇已回国度假了,夫人且于昨日来看我呢,还说女王陛下想单独邀我进宫观光。”
“什么,女王陛下?”郭嵩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槿儿头上没有诰命皇封,在国内,妾仍是奴仆身份,作为海上霸主的女王陛下,怎么会单独邀请她呢?于是他反问道:
“这话从何说起?”
槿儿见老爷如此紧张,不由笑笑说:“也没什么,女王大概是读了报纸后才起这个念的。”
他于是又问什么报纸,与你何关?槿儿只好细说从头——原来郭嵩焘赴法后,槿儿一人闲坐无聊,就在房中绣花。恰巧赫德夫人来访,见了槿儿的手艺夸奖不已,又说起了伦敦的孤儿院,说那里收养了许多孤儿,并办了织绣馆,教孤女们手艺以谋生计。
一听洋人也有织绣馆,槿儿不由兴趣盎然,乃向赫德夫人问这问那。赫德夫人索性陪她去了一趟孤儿院。
不想槿儿一进孤儿院,立刻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因为绣女们一见她衣着上的花绣,觉得十分美丽,纷纷围着她问长问短,槿儿于是在绣馆传艺。
此事不知怎么让报馆的新闻采写员知道了,便赶来采访,并写了一篇文章发在报纸上,说清国公使夫人技艺超群,众孤女佩服得五体投地。前天赫德夫人又来到使馆,见面便表达了女王之意。
“我想,女王一定是读了这新闻了。”槿儿有些惴惴不安。
“好,既然是女王折节相邀,那你就去吧,不过可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失礼。”郭嵩焘终于松口了,接下来便谆谆教授槿儿应注意的地方。
其实,英国宫廷题材的戏,槿儿看得也多了,觐见拜舞的一般动作,大致差不多。再说,有赫德夫人在旁边言传身教,槿儿岂会失礼?
第三天,赫德夫人在得知槿儿确信后,便带着槿儿母子进宫。
此时女王居住在温莎宫,他们是乘四轮马车去的。温莎宫在伦敦郊外,乃皇家御苑。高大的城堡内,庭院深深,树木浓荫,环境十分优美。进到里面,只见宫殿基宇宏开,装饰得十分堂皇富丽。虽来自湖南乡下,在伦敦又没有过多的社交,可眼下的槿儿已能读懂古奥的莎士比亚剧作和拜伦的诗,受过欧美文学的熏陶,她的目光对眼前景物不会全是乡下女人的惊诧而有较深层次的理解和欣赏,加之她本身所受过较严格的东方阃教约束,所以,槿儿的行止十分得体,完全是一个贵妇人,半点也不像一个小妾。
在赫德夫人陪伴下,也不知过了几道门,转了几道弯,最后进入一处傍着大草坪的长廊,这里已是女王和亲人们的休闲场所。这时,女王正傍着栏杆看三公主露易丝荡秋千,她才半岁的小外孙正躺在旁边的吊篮里安静地睡觉,身边仅一个侍女、一个保姆,围坐一边,陪女王说话——完全是普通一家人的格局,女王也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半点也看不出海上女霸主的威严和凶狠。
赫德夫人远远地便指着女王向槿儿介绍了,走近后,女王起身迎接她,她立刻随赫德夫人趋前行礼。洋女人的礼不必鞠躬,也无须敛衽,只提着裙子的下摆,蝴蝶展翅般将身子蹲一蹲便成。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4)
女王见槿儿不仅长得端庄美丽,且举止得体,不由喜欢。她把槿儿扯到身边坐下,让赫德夫人坐在保姆坐的地方,问过一些诸如来伦敦是否习惯之类的话题,槿儿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女王。
女王很高兴,边说边仔细打量槿儿,且立刻对槿儿的一身装束发生了兴趣——槿儿虽只是一个小妾,没有诰命夫人身份,穿不得只有正室才能穿的红门裙,戴不了凤冠霞帔。若在中国官场那一班诰命夫人的圈子里,她是没有身份的。但在伦敦就不一样了。
因赫德夫人事先叮嘱过,尽管打扮得漂亮一些,她自己也有这个想法,虽不是去献媚邀宠,但不能丢中国女人的脸。为此,出门前颇费了一番心思。那头上元宝髻梳得十分仔细,在女王眼中,那是非常新颖的款式,在英伦乃至整个欧洲也看不到的。梳这样一个头得多熟练的手法和多长的时间?女王不由自主地用手轻轻地触摸它,因见有一小绺头发散了开,乃随手拔下自己头上的一只发夹子给槿儿别上;接着,女王的眼睛立刻放光了——槿儿亲手为自己裁剪的一身直领紧腰身的旗袍太得体了,料子是郭嵩焘在上海租界为她买的衣料中的一段,也是水绿倭缎,槿儿熟悉自己的腰身,该挖的,该补的面面俱到,所以,穿在身上十分得体,把一身曲线都十分完美地显现出来了……
槿儿身材好,三公主露易丝比得上,槿儿自己的裁剪手艺好,皇家的裁缝也比得上,可旗袍上的花绣却无人能比,槿儿可是湘绣的开山祖师吴彩霞的掌门弟子啊。就在这时,一直在童车中酣睡的英生醒了,旁边的艾丽丝立刻将他抱起来,端着他在草地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奶瓶塞在他嘴中,英生也不知今夕何夕,便安安稳稳独自享用去了。
女王一眼瞥见英生,忙向艾丽丝招手,让她把这个中国娃娃抱过来,待艾丽丝抱着英生蹲在女王身边,女王看一眼英生,又看一眼旁边也已醒过来的小外孙,不由开心地笑了。她让保姆把小外孙抱过来,蹲在另一边,她左右扶着两个娃娃头然后向身边的侍女点点头,侍女会意,立刻去里面取来一架照相机,一连给女王和娃娃们照了两张相。
女王又让槿儿抱着英生、三公主抱上小儿子再拉上赫德夫人围着女王照了两张相。待槿儿和三公主各自将手中娃娃交给保姆时,三公主眼尖,一下就瞥见了放在童车里的婴儿帔风,不由随手拿起展开来看。
这件大红软缎的帔风不仅选材考究,花样设计也十分得体,分帽子和下摆两个部分,帽子作成一个老虎头形,用彩线绣出虎头的样子,下摆则用回文万字锁边,中间则绣一丛红、白相间的牡丹,衬着绿叶。花瓣的颜色由浅到深,鲜艳亮丽,绿叶叶片或舒展或重叠,错落有致,更令人称赞叫绝的是花心还有一只振翼欲飞的蝴蝶,花丛下且伏着一只黄白斑纹相间的、纤毫毕露的猫,猫仰头望蝴蝶,猫眼圆溜溜,三瓣嘴嗡合着一副馋相,欲扑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十分生动。
露易丝用手撑着虎头,左右一摆动,上面虎头虎虎而有生气,下面的猫儿也似乎蹦起来了。女王和侍女一齐喝采,露易丝更是连连吻着虎头和猫,分明是爱不释手的样子。
槿儿见状,乃悄悄地向赫德夫人说:“看来,我准备的礼物女王一定喜欢。”
原来槿儿在接到邀请时,就想到应该有一件礼物,她首先就想到了绣件,因为这在洋人那里算是稀罕物事。
此议得到了赫德夫人的赞同。于是,槿儿将花了10天的时间,绣出的一块湘绣挂屏拿了出来。
这是槿儿准备回国时,送与英语老师艾利丝的,眼下只好移作他用了。挂屏上绣的是锦鸡和牡丹,做工一样的细致。眼下她让艾丽丝把带来的绣品展开,女王和三公主的眼睛一下亮了。因听赫德夫人说,锦鸡和牡丹的寓意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时,女王更是一连串的赞叹声……
回到使馆,郭嵩焘早已迎候在外,槿儿下了车,简单地说了晋谒经过,郭嵩焘担着的心事这才放下来,且很是高兴。夫妇回房后,槿儿把女王的发夹取在手中把玩——这发夹作工精巧,却只是很普通的铁片做成。槿儿不由说:
“人常说,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是玉,这女王头饰却也极普通的。”
郭嵩焘见槿儿似有几分不在意,忙说:“槿儿,你可不要如此轻描淡写,这在国内是极风光的事,可是要开祠堂祭告祖宗的呢。”
第二天,洋人的报纸上果然载出了此事,且刊出了照片,郭嵩焘看了,不由开心地笑了。
各打五十
请辞的奏疏拜发后,郭嵩焘开始作归国的准备了。
这时中国公使有归隐之意的消息已被有心人窥伺到了,这其实仅是猜测,但伦敦的《泰晤士报》首先披露了出来,新任外相沙里斯百里侯爵在一次例行的会见中问及此事,郭嵩焘乃以年老多病为词,也不往深处说。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5)
四月廿四日为女王59岁生日,外交部举行酒会,宴请各国使节和夫人。郭嵩焘和马格里、张德彝等皆赴会。
因为《泰晤士报》两次报道了清国公使夫人的消息,酒会上,代表女王的王世子及许多公使在和郭嵩焘交谈时,都问及郭大人何不谐夫人赴宴?郭嵩焘无以为词,只好仍以身体不适为对,众人纷纷表示遗憾。
回来后马格里也说及此事,说像这样的场合原本是不该冷落夫人的,何况尊夫人仪态万端,且身怀绝技呢。经他这么一说,郭嵩焘不由心动了。
第二天,英国内务大臣塔拉坦侯爵夫人举行茶会,他乃携槿儿同往。
槿儿楚楚动人的仪表及流利的英语受到了众人的青睐,大家似乎才发现,像这样既懂礼貌又仪态万端的公使夫人,新闻界对她评价这么高,是应该早就出现在上层的社交圈子的。
这以后海军大臣皮特尔夫人、矿产大臣阿格钮夫人及西班牙公使夫人都有茶酒之会,都接连向中国公使夫妇发出邀请,郭嵩焘自然不能拒绝……
屡次受惠于人,郭嵩焘有些不安,便也想举办一个类似的茶酒之会回请众人。因为这些宴会都是以夫人名义举办的,他便也想以槿儿的名义举办。
当他把这想法向张德彝一说,不料张德彝却沉吟半天,在他连连催促下才期期艾艾地说:“大人,依晚生之见还是不办为宜。”
郭嵩焘心一沉,遂细叩其详。
张德彝却沉默着,面有难色,欲说还休。在他一再追问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大人既已问及,事关大人体面,晚生不能不直抒胸臆。在晚生看来,梁氏夫人无论才艺人品都受到洋人敬重,泰西风俗又以尊重女性为先,若举行宴饮之类事,自然以夫人名义为好,这在泰西原本是极平常的事,洋人必无他说,只是——梁夫人头上没有诰命,这名分原是极重要的。此事若传到国内,恐舆论对大人不利。”
一听此言,郭嵩焘不由沉默了。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没想到这一点?这以前他出门拜客从不与槿儿相偕,也基于此。可就是这么循规蹈矩还遭到了刘锡鸿非议,眼下若让槿儿正式以夫人名义出面,宴请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洋人的报纸必然会登载,这势必传到国内,须知太仓钱氏依然健在啊。哪个御史以此为题奏上一本,自己将何以为辞?
想到此,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就依你的。”
说完手一甩,满怀愤懑地上了楼……
不久,国内又有上谕寄到了,这是对他去法国前再次弹劾刘锡鸿的回应。因为刘锡鸿也弹劾了郭嵩焘,此番上谕对二人的相互攻讦不再是告诫,而是各打五十的严词申饬。
这时,张德彝进来了,他是来安慰他的,可今天郭嵩焘却不愿听任何空洞的安慰话了,几句泛泛之词,无法抚慰他那颗受到极度伤害的心。他只把手一摆说:“在初,空话不必说了,你划算一下吧,我定在五月十九日梁氏生日那天举办一个茶会,就以梁氏的名义,遍邀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夫妇。”
张德彝不知正使何以突然改变主意,一时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大人,国内舆论……”
“舆论?得了,都要看那班人眼色行事,我就不能活了。”
公使夫人跳舞
这天以中国公使夫人名义举办的茶会终于如期举行了。
所邀客人除了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夫妇,还有英国商界巨头及著名学者,共约七百余人。虽说是以公使夫人名义举行,毕竟关系国家体面,故10天前即开始筹备,印请柬、请厨师和乐队,预算为500英镑,合白银一千七百五十两。
待请柬发出后,使馆上下就忙开了,除已有的男女佣人及护弁外,又请了不少外面的工匠收拾陈设,使馆客厅及门前草地都成了宴客的场所,郭嵩焘看后觉得不够用,又将二楼的各官员住室辟为女宾更衣室及贵宾休息室。
晚上7时,华灯初上,鼓乐声起,客人开始赴会,郭嵩焘夫妇站立在大门口迎接客人。郭嵩焘一身公服,顶戴花翎,胸前是正二品文官的白鹤补子;槿儿虽没有凤冠霞帔,但她备了好几套行头,开先穿的是入宫觐见女王的那套衣服。好几个公使夫人已读过报道女王接见清国公使夫人的报纸,对槿儿那一身最具东方特色的花绣服饰倾慕已久了,今天自然是一饱眼福,故开口便称赞夫人的美丽和贤淑。
郭嵩焘夫妇虽尽量谦虚,但仍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
晚上9点正,最后一个也是最尊贵的客人——王世子威尔逊亲王夫妇莅临,草地上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茶会正式开始了。
主人郭嵩焘先用中文讲了几句敦睦邦交、增进友谊的客气话,槿儿立刻用流利的英语翻译出来,再一次博得众人啧啧称赞和掌声。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6)
接下来由王世子代表来宾表示谢意。
洋人不事虚文,茶会就是茶会,共度良宵何必要用很多的、虚假的客套话呢?所以,接下来客人们便尽兴宴乐了。
乐队的舞曲奏起,客人们便捉对而舞。显然,这些人是过惯了夜生活的,晚上10点钟是他们一天中精力最充沛的时候,一时之间,乐声大作,草坪里、大厅里、楼上楼下,全是珠光宝气的妇女和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们或端着酒杯与人闲聊;或一对对翩翩起舞;或独自站立一边欣赏他人的舞姿;都显得十分惬意。
来欧洲快两年了,郭嵩焘已多次参与茶酒之会,洋人能歌善舞,无分贫富,每每在茶余酒后翩翩起舞,遇有大的庆典,还举行牟首之舞(面具舞),牟者,兜鍪也,男女俱戴假面具,唯露双眼,彼此不知对方姓名——那一出令槿儿感动得伤心落泪的《罗米欧与朱丽叶》,第一场即是男女主人公在牟首之舞时相认。
今天,他在使馆既安排了茶会,请了乐队,又布置了如此明亮高雅的场地,焉能无舞?但主人不能亲下舞池,实在遗憾。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片喝彩声,他随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槿儿出现在楼梯口。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槿儿不知几时从他身边溜走了,眼下已褪下那一身严遵中国阃范教育的裙裾,换上了一套雪白的洋装,头上元宝髻改成了一个罗丝式的巴巴头,不过洋装的领口开得不及洋女人的低,所以虽不及露乳却也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胸脯——眨眼之间,女主人由一个传统的东方贵妇人变成了一个洋式美人,洋人的欢呼声盖因于此。
但更惊诧的是郭嵩焘。;今天自己的小妾居然身着坦胸露乳的洋装,此事若被刘锡鸿知道,不知将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个中厉害,他马上想到了,但一看周围,全是一片赞颂之声,寻不出半点邪恶和讪笑。
他想,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再说,在使馆为小妾的生日办如此盛大的茶酒之会,这在京城一班“守正之士”眼中已属大逆不道了,五十步与一百步有什么区别呢?于是,他点头微笑了。
其实,槿儿一出现在楼梯口,目光马上投向老爷,这是生平第一次出圈离格,也是第一次事先瞒住了老爷,可老爷望她笑了。这一笑于槿儿如待决之囚忽闻大赦之令,她不由高兴极了,乃提着裙裾下楼了。
伴着乐声,王世子威尔逊亲王第一个上前邀请女主人,槿儿微笑颔首,和亲王下了舞池。这时,虽有百对舞伴随着乐声在纵情舞蹈,但众人的目光却不曾离开女主人和亲王。
郭嵩焘也兴奋地望着他们——槿儿真是一个小精灵,她几时就学得把舞跳得这么好呢?“艾丽丝”。突然,他想起了这个中年女佣,槿儿常和她在一起,尤其是他从巴黎买回了那架留声机后,他经常听到槿儿和艾丽丝在房中放音乐。或者就在此时,艾丽丝在教她跳舞呢。
眼前的槿儿舞姿真好看,那一双天足灵巧地踩着舞步进退自如,把客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
一曲终了,槿儿微微喘息着来到了郭嵩焘身边,郭嵩焘赶紧将手绢递给了她。槿儿高兴地揩去额头上的汗珠,悄悄地问:“怎么样,老爷,我们也来一曲?”
郭嵩焘连连摇手说:“得了,我一时还学不会。”
这时,又一支欢快的曲子奏响,新上任的外相沙尔斯百里侯爵来邀请了。槿儿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上前挽起了外相的手……
这一夜,从亥时至寅时,槿儿几乎应接不暇,直到天色微明,客人才陆续告辞。
灯火阑珊,曲终人散,槿儿回到房中。
这时,先她一步回房的老爷拉住了她的手,槿儿抬头微笑着望老爷,忽见老爷眼眶里竟溢满了泪水。她吃了一惊忙问道:
“老爷,怎么啦,是我错了吗?”
谁知老爷拉着她的手在微微抖动,唏嘘半晌才说:“没错,没错,扯碎皇袍是死罪,打死太子也不过一死罪!”
百年千载后,是非有定评(1)
中洋毒
李鸿章终于看到了老友的辞呈。
郭嵩焘在这份辞呈里,用十分哀婉的言词,向朝廷诉说自己在英伦遇到的困难,又说年过六旬,本体弱多病,自来在异国,水土不服,故经常卧病,恐负朝廷厚望,因此,他恳请朝廷,准允开去钦差大臣职务回国养疴。
另外,郭嵩焘又给老友写了一封长信,向他直说坚决请辞的真正原因:刘锡鸿的横逆,竟至不惜深文周纳、罗致罪名,直欲置人于死地不已,自己与此等小人为伍,有防不胜防之感,与其日日过着芒刺在背的日子,不如退而避之。
郭嵩焘信的最后说,自己虽有负老友厚望,但此番却仍望老友成全云云。
李鸿章看完信,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郭嵩焘去志已坚,强留无益。这以前自己已看到了这一点并多次写信并托人捎话,告诫他谨言慎行,不想郭嵩焘却当作了耳边风,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但一想到自己和郭嵩焘的友谊,想到刘锡鸿的横逆,其实是受李鸿藻一帮人的指使,心中便涌上一股无名怒火,只想如何出一出这口恶气。
薛福成看到这些,也十分气愤,他说:“不行,郭筠老若就是这么回来,不但我等心中不平,就是天底下的人也会说朝廷无公理。”
李鸿章说:“怎么办呢,这可是他自动请辞,又没有人逼他,在李兰荪那班人眼中可是求之不得了。”
薛福成说:“刘云生起家乙榜,以小小司员出任钦使,何德何能,便能获此破格超擢?再说他的发迹,得郭筠老之力多多,可得志后,却夤缘当道,卖友求荣,这等人若让其畅行其志,宁有天理?依晚生之见,郭筠老若执意请辞,则刘锡鸿断无独留之理。”
李鸿章踌躇半晌说:“当初我主张让刘云生使德,原本言不由衷,不过现在要拿掉他也还须费一番手脚。”
薛福成说:“他自使德,仍一如既往,行为乖张,举止荒谬,不但郭筠老信中说他出了不少笑话,就是李丹崖也多次来信,说他颇受德国人轻视,刘云生甚至常托病不出。中堂何不就此进言,将他一道免职回国?”
李鸿章想了想,觉得此议可行,便顺水推舟,让薛福成执笔草疏,且自己动手,给恭亲王和主持总理衙门的沈桂芬各写了一封长信……
不想才过两天,驻美国的公使陈兰彬又跨洋越海给他来了一封信,藤长长、叶蔓蔓,向他诉说留学生的不是:原来近年随着美国经济的萧条,美国东部沿海发达省份出现了排华事件,美国国会甚至颁布了限制华工的法案,为此陈兰彬和容闳忙于奔走交涉。不想就在此时,留学生中却出现了不少问题:据留学生监督吴子登反映,学生本寄居在美国各家庭中,这些人受住户影响,有的竟信了洋教,竟随主人去教堂参与礼拜;学生除了读洋书,还必须上国文课,但不少学生对八股文十分反感,却对游戏之事孜孜不倦,且跟着洋人倡言民主,见了官长也不肯下跪,甚至连朔望之日向孔夫子牌位的跪拜也常常借故躲开,长此以往,恐学生中洋毒太深,就是学成归国,也必然是无父无君之辈或乱臣贼子。眼下美国各地排华,不若将学生撤回,借以报复美国人之恶感云云。
李鸿章看了这封信,不由眉头深锁。他把信让薛福成看了,说:“叔耘,你看,泰西真是个是非之地,郭筠仙的事未了,留学生又出了麻烦——容纯甫大肆鼓吹派幼童出洋,学生却又如此不服管束,这情形若让李兰荪那班人知道了,怕不又是一个好题目。”
薛福成看完信,说:“大人,吴子登这么跟您说,只怕也早写信告诉京师那班人了。派幼童出洋是曾文正公在世时便定下的大政方针,也确实是培育洋务人才的办法,上次郭筠老给您信中还谈到,所谓‘人才国势,关系本原,大计莫急于学。’眼下学生学业未成,怎么可半途而废?吴子登此说荒谬至极,您应该去信痛驳。至于学生有些出格的地方,大人何不向容纯甫写信,让他好生劝导?”
李鸿章冷笑说:“嗨,郭筠仙、容纯甫辈就不要提了,要说中洋毒,只怕先从他们开始,学生就是容纯甫怂恿的,自身不正,何以正人?”
这时,唐廷枢尚在天津,他乃把唐廷枢找来,让他看吴子登的信。谁知唐廷枢一看,竟连连摇头说:
“大人,此人的话信不得,卑职听容纯甫信中说过,这是一个冬烘先生,脑子十分不开窍,他身在国外,却仍用国内的方法要求学生,须知洋人的教育却不行这一套的,比方说,这跪拜之礼,泰西就不作兴,尤其是美国那样的国家,讲究民主和平等,就是位至伯里玺天德(总统),也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卸任后便是平民一个……”
唐廷枢话未说完,便被李鸿章打断了,他说:“得了,景星,这怎么行呢,派幼童出洋,只是操习人家的技艺,怎么连一些恶习劣俗也要学呢?孔孟之徒,怎么可去信洋教、拜上帝?再说,我们是帝制国家,皇上君临天下,又哪能容得民主呢?”
百年千载后,是非有定评(2)
唐廷枢还要再辩,但见中堂的样子十分严肃,便知趣地打住了话头。
回到寓所,他赶紧向容闳写信通报情况——吴子登不断向中堂、向朝廷写信告状,恐于学生不利……
最终被撤
第二天早朝,两宫太后召集军机会议。当众军机大臣鱼贯进入乾清宫东暖阁后,跪安毕,第一便是议伊犁问题。
先由沈桂芬说了去俄国使馆交涉经过后,慈安太后首先发话说:
“当初俄国人有话,说只俟北疆光复,他们便交出伊犁。眼下连南疆也光复了,他们怎么又推三阻四呢?”
不想一边的慈禧太后却笑了笑说:“依我看,当初俄国人那么说,只怕是一句托词,今天喊收回就收回,没有这么容易。”
恭王因成竹在胸,忙说:“太后圣明,依臣看来,新疆之事了犹未了,因为俄国人性情贪鄙,到口之食恐不愿吐,如何做到不伤和气,又使伊犁回归,朝廷宜早为之计。”
李鸿藻一听恭王的口气便反感,在他眼中,眼下新疆左宗棠已陈兵十万,厉兵秣马,对伊犁摆出了兵分三路之势,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便可拿下伊犁。以左宗棠的百战之师,击踞守伊犁的那点俄国兵,还不是驱猛虎而入羊群?振奋民气,大张国威,正其时也。所以,他不愿恭王把个“不伤和气”摆在前头。于是赶紧奏道:
“臣附议。不过,依臣看来,也不必事事把不伤和气放在前头。自同治三年俄国人占我伊犁,我们便开始讨还了,多次交涉,俄国人总总有托词,此番只怕又故伎重演。所以,臣以为,只有敕左宗棠速筹战守,对伊犁取陈兵四面之势,只要俄国人不交出伊犁,便一战而收复之。”
景廉等人一听,忙一齐附议,慈安一时颇壮其言,也要跟着点头,只有慈禧太后却于一边默不作声,慈安太后忙问道:
“妹妹,你看呢?”
慈禧太后于是冷笑说:“据我所知,俄国人守伊犁的兵不满千人,以左宗棠十万楚军精锐,击不满千人之俄兵,自然是驱猛虎而入羊群,不过中俄边界有万里之遥,一旦翻脸,俄国人在新疆打不过你,会从蒙古、或从东北来,不知这两处可有准备?还有,俄罗斯的海军也是很厉害的,若鼓浪而东,我东南沿海可有防备?”
慈安一听,这才如梦初醒,忙说:“是了是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里呢?”
左宗棠虽在新疆一隅取得了胜利,但中国积弱已久,国力处处不如人家,岂可轻易言战?慈安的“想不到”尚可理解,李鸿藻以辅弼重臣,发言如此轻率,便让人看笑话了。
李鸿藻明白慈禧是冲他来的,不由面上发烧。恭王虽跪在前面,却似乎看到了背后李鸿藻的窘态,于是从容奏道:
“正是此话。眼下蒙古、东北皆防务空虚,万里海疆,更是毫无防范,真若与俄罗斯翻脸,胜负可以立见。臣不伤和气之说,便因瞻前顾后之故。再说,先礼后兵,自古而然,何况俄国人眼下并没有将和谈之门关死呢?所以,臣以为第一步棋仍是先礼后兵,遣使商谈。不商而战,横挑强邻之议不可取。”
慈禧一听,这才不作声。慈安不由连连点头说:“嗯,六爷果然是老成谋国。”
于是,沈桂芬提出派左都御史崇厚为赴俄使者,使命便是讨还伊犁。两宫太后自然准旨。提到遣使,大家立刻想起了上疏请退的郭嵩焘,这是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慈安太后说:
“怎么,郭嵩焘这公使执意不想干了?”
“是的,”沈桂芬马上叩了一个头奏道:“郭嵩焘已有奏疏递到,谓年老体弱,不服水土,恳求圣母皇太后开恩,准允其回国养疴。”
沈桂芬刚说完,李鸿藻马上接言。刚才的奏对,李鸿藻因轻率言战,被慈禧抢白了一句,觉得丢了面子,眼下他有意借此让恭王难堪,乃说:
“郭嵩焘自出使以来,不但造作日记,为洋人张目,且出语狂悖,处处迎合洋人,刘锡鸿立身刚正,不肯附和,他便千方百计,排而去之。前次刘锡鸿已奏明在案,且也早在两宫太后洞鉴之中,郭嵩焘私心未遂,便以辞职要挟朝廷。臣以为郭嵩焘如此不顾大局,实与臣节有亏,应立予撤回,交部议处。”
为郭嵩焘之事,中枢已议过数次,每回都是一提郭嵩焘李鸿藻便立刻抓住不放,两位太后都有一些反感,慈安知恭王一向器重郭嵩焘,自垂帘以来,两宫并重,慈禧自恃才干压慈安一头,颇有些妄自尊大,每遇事喜自作主张,且常有出格之举动,赖恭王以皇叔之尊,得与慈安联手予慈禧以裁抑,故慈安太后对恭王信任有加,就连洋务也听任恭王的主张。眼下他见恭王没有作声,乃问道:
“六爷,你的意思呢?”
恭王已知郭嵩焘获罪清流,清流必欲去之而后快,而两宫太后也为此事厌烦了,既然已有合意人选,也就不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所以直到慈安问起才奏道:
百年千载后,是非有定评(3)
“臣以为郭嵩焘于洋务确有见地,然其人性情急躁,有时未免责人太苛,洋务须用水磨功夫,他却不胜繁剧,故处处遭人误解。今决意请辞,不如成全其志向。至于刘锡鸿则无论资历学识,皆去郭嵩焘太远,本不堪正使之任,观其屡次对郭嵩焘提起弹劾,不惜深文周纳,直欲置人于死地不已,其人品德可见一斑;且据臣所知,其出任驻德钦差不过数月,便因言语粗俗,行为乖张,为洋人耻笑,他竟至托病不出。故臣以为,郭嵩焘与刘锡鸿乃一同奉使,若撤郭留刘,必招外人猜测,不若一道撤回,方示公允。”
此言一出,李鸿藻如何肯依,就是另几个军机大臣也不耐寂寞,一个个皆有桴鼓相向之意。慈禧太后看在眼中,乃冷笑道:
“前年派郭嵩焘使英,确有些因人就事,过于孟浪。不过清流那班人的话也不能尽信,这班人往往抓住一件事不放,且一尺风三尺浪的,郭嵩焘因此挨了不少冤枉骂。既然自己请撤,也不好强人所难。至于那个刘锡鸿也过于刻薄,既然在德国屡出笑话,我看一同撤回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