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说:“听说了,就是那张洋文《字林西报》,说我出身词翰,学问如何优长,说他则人品学问皆不及我。这文章是洋人的新闻采写员写的,纯一己之见,谅云生不会放在心里。”
“那您是否把这看法向刘云生说过或稍作解释?”黎庶昌又问。
郭嵩焘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有这个必要吗?我想多余的解释反易使人生疑呢。”
黎庶昌不语了——正副使政见截然不同,彼此任职又一波三折,加之洋人推波助澜,看来他们之间已有芥蒂了。只是郭嵩焘仁者胸怀,以己度人,不以为意罢了,但刘锡鸿是否也能做到呢?
1
苏彝士
他们在新加坡改乘的“北夏窝尔”号在红海上航行了整整6天,终于抵达埃及的苏彝土运河。这里不但是亚细亚洲与亚非利加洲的分界处,且再往前便是地中海,那又是欧罗巴洲地方了。既是三大洲的汇合处,且也是世界古文明两大发祥地的结合点。
今天,他们乘轮到达这里,追思往事,一种自豪之感不由喟然而兴。大家对东边的亚洲虽较为了解,对西边的非洲却不甚了然。郭嵩焘翻阅手中的《海国图志》,此书说及非洲,仅引据明末来中国的意大利人艾儒略所著《职方外纪》上关于非洲的介绍,说亚非利加洲为天下第二大洲,大小若百余国,东起印度洋、红海,北到地中海,南端即印度洋与大西洋交汇处,西边则为大西洋。又据《地理备考》上说,天下五大洲,最难尽悉者乃亚非利加洲,地当赤道,灾气蒸为瘴疠,隔以沙漠,多猛兽毒虫,他国人到辄病死,故自古未通。唯北边靠近红海、地中海,赖尼罗河水之利,受欧洲风气之影响,城廓人民,焕然一新。但西洋的基督教、伊斯兰教在这一带互为争斗,常有战事发生。
眼下靠近红海、地中海一带为英国人占踞,而西南沿海则为英、法、意等国分踞。至于非洲中部,既是大沙漠,且狮豹虫豸横行,瘴疠肆虐,西洋人也莫敢深入。此洲人民大多卷发黑面,鼻扁齿白,因老实善良,常为欧洲人掠卖为奴隶。当他们随欧洲人出现在中国时,中国人不知其产自两地,反误认为欧罗巴人分黑白两种。今天他们终于亲历其境,算是从白人居住的地方和黑人居住的地方穿行而过,历史上的误解也不存在了。
苏彝土是大码头,那里有铁路通亚欧各地。为在伦敦租好使馆住房及作好接应使团的准备,郭嵩焘乃派使团的翻译,曾任天津海关翻译的英国人禧在明渡地中海赴意大利,转乘火车经法国赴伦敦,使团其他成员则仍坐“北夏窝尔”号过地中海经直布罗陀海峡由大西洋赴英国。
使团中人早在念叨苏彝士了,知道那里是连接亚非欧三大洲的冲要,街市十分繁华,尤其听说有火车,上岸后可乘火车赴开罗城,他们更是兴奋。
其实,他们哪知道在苏彝土能使他们大开眼界的,尚不止火车——眼前这条运河便集中地体现了现代西文的文明,体现了他们非凡的智慧和经济思想。
足下的轮船连鸣三声汽笛,旅客们知道要拢岸了,纷纷涌上甲板。郭嵩焘却仍在座舱中和张德彝、刘孚翊等人闲谈,听张德彝谈苏彝士运河。
郭嵩焘一边默默地听张德彝介绍苏彝士运河,一边思前想后,感叹万端——此河不仅凿通了东西方交通孔道,加快了物资、人员的交流,繁荣了商贸,就运河开拓者言,亦获利颇丰。
其实运河之设,中国古已有之,吴有邗沟,魏有鸿沟,汉武帝开漕渠,曹操开白沟,也都是惠民之政,至王船山笔下“六代不肖之君”的隋杨广为游览江南而开凿大运河,工程之巨大可谓空前,然穷天下之力,完此工程,虽惠及后人,却弄得自己败国亡家,若起杨广于九泉之下,令其复见苏彝士,能无感叹?
西行奇遇(9)
然而,更令人击案叫绝的还在后头……
万里乘风
上午10时整,“北夏窝尔”号终于停靠上了苏彝士的陶菲克港码头,在马格里和张德彝的引导下,众人上岸后乘火车去游览埃及的都城开罗。
在他们的行程安排上,没有游览金字塔的计划,但尽管如此,使团之人仍很兴奋,因为他们可以坐上火轮车了。
开罗是非洲第一大城市,房屋是最具代表性的阿拉伯式建筑,清真寺多圆顶,望月楼四角尖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望便令人想起《天方夜谭》中的故事。各商店门额上多嵌有笔走龙蛇的阿拉伯字。民人则皮肤较黑,喜蓄连鬓长须,服饰则一律长袍,头缠长巾如笆斗状。众人置身于开罗街市虽觉新鲜,但最满意也特别留神观察的还是火车。
在泰西,火车是现代文明的标致,自道光初年发明,至今已在欧洲通行约半个世纪,但在大清,却被拒于国门之外。洋人为更方便攫取利益,千方百计要在中国修筑铁路。早在同治三年,便有英商杜兰德以修马路为名,在北京崇文门外修了一条窄轨铁路,才一里多长,通小火车。
杜兰德的本意也是造成既成事实,让清国的太后、皇上亲眼看看火车究竟是不是怪物,有不有好处。及至试车时,小火车行走如飞,市民无不大骇,从而惊动步兵统领衙门,由他们出面,以洋人侵犯主权为由将铁路拆除。
但洋人并不死心,他们接着又策动赫德正式向朝廷上条陈,英国驻华公使也于一边赞颂,不想同样受到冷遇。
至同治十二年皇帝大婚,英国人别出心裁,由国内各大富商集资,拟在北京修筑一条二、三十里长的铁路,作为送与皇帝的结婚礼物。朝廷获知消息,立即表示拒绝这份丰厚而轻率的“贺礼”。
在军机大臣及六部九卿心中,洋人如此不遗余力的推行铁路,必于他们有利,而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
至今年洋人终于在吴淞再次瞒天过海了,且闹出了人命,一国沸腾。出使在外之人,真是“一出国门,便成万里”了吗?且不管吴淞路如何收场,倒要悉心考察一下这“怪物”。
火车终于停在了众人眼前,他们也终于上了火车。
看起来,火车就是用一间间铁皮小屋联缀而成的长龙,这是郭嵩焘的第一印象。
然而瞎子摸象,各有所得——刘孚翊是过了“洋瘾”的人,他原来向郭嵩焘介绍说,火车十分凶猛,眼睛安在头顶上,背上冒黑烟,肚皮底下出白气,连杆带动八个大铁盘如臂使指,比神话故事中的哪吒足下的风火轮更为壮观,用“气壮如牛”或“势如奔马”都不足形容它。现在看来刘孚翊的话有些过头。
车厢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是铁皮闷罐车,人与牛马同笼,席地而坐;中等有窗有座,但较为简陋;使团是贵客,自然坐上等,上等车厢在前面,可坐可睡,有地毯、沙发、枝形吊灯,连墙壁也有花纹装饰,茶几上摆有鲜花水果,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洁净——整个车厢几乎一尘不染,就像那纯白的窗帘。
待大清使团的人都上了车,侍应生马上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时,正副使、参赞已端坐车中,众人则按品级依次而坐,且喜是上等车厢,十分宽敞,大家都可坐到靠窗的位置。
郭嵩焘好奇心虽未写在脸上,但眼睛和耳朵一刻也没闲着,就在他和众人一道,听马格里谈火车最早在欧洲出现的情景时,听到前面似是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悠扬的汽笛声,接着脚下有了动静,如流水潺潺,再看窗外,两边的房屋在缓缓向后移动——“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他明白不是“船行”是火车开动了。
脚下的潺潺流水渐渐变成了隆隆的飞瀑,只在看到两边的房子、树木、行人像箭似的向后退时,才知自己的身子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奔。
“万里乘风浑不觉,只缘身在云雾中”,他心中突然涌上了诗兴,不由又浮想联翩……
从码头进城路程不远,他面前的咖啡才凉,马格里那支雪茄才抽到一半,开罗城便到了。
“这不就是古书上说的缩地之法吗?”坐在一边的姚若望简直着了迷,他兴奋地说,“我们大清若各省通了火车,那还要驿马塘报作什么?就是紧急公文,也不用在上面批什么‘六百里加紧’、‘八百里加紧’了,这东西一日夜岂止八百里?”
不想话未说完,即被刘锡鸿狠狠地剜了一眼。本来想附和的几个人见此情形便都不做声了……
舌战群夷
回来后,无外人在场,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称赞火车。刘锡鸿也跟着说火车确实奇巧,但话锋一转,却又说不宜于中国。
其实,火车宜不宜于中国,还在上海时,众人便已争论过了,只不过刘锡鸿不在场而已,此番连持论较稳健的张斯栒也说火车好,但刘锡鸿却不这么看。
西行奇遇(10)
已任过8年京官的他,参加过六部九卿关于火车的大辩论,说起来自然有根有据。
据他说朝士们曾总结有“六大害”、“八不宜”或“十不宜”之说。郭嵩焘没参加过那次大辩论,也不想和刘锡鸿争。
刘锡鸿见正使不作声,更加肆无忌惮。直把火车骂得一文不值,大家都不做声。
一直到在大餐间用餐时,马格里终于忍不住了,乃说:
“刘大人,你说那么多人反对火车只能说他们在瞎说,因为中国从未有过火车,他们也从未坐过火车,怎么就知这也不宜那也不宜呢?”
刘锡鸿一面用自带的筷子,十分费力地把盆子里的牛肉和面包屑往口里扒,一面白了马格里一眼,说:“你一个外国人,懂什么经济?我们大清的臣民过惯了田园的宁静生活,除了完粮纳税,田地收成多自产自销,略有盈余,用牛车、帆船运到集市上便足可以了,要火车干什么?就是举子进京,大员外放,也一律公车驿馆,款款而行,从容食宿,优哉游哉,要那么快干什么?”
马格里说:“牛车、帆船只是短途贩运,产于本地销于本地卖不上好价钱,只有销于外县外省才有利可图。这火车不正好派上用场吗?”
马格里果真是个外国人,对中国情形不熟悉,所以,能说理却不能举例,一边的刘孚翊年纪轻,脑子活,又爱和刘锡鸿抬杠,马上说:“对的,长途贩运,火车最方便。比方说我们广东产荔枝,京师只有太后皇上才能吃上,亲王大臣要想吃也只有太后皇上开恩才能赏几颗。为了这贡果,一年不知要跑死多少驿马,累死几个差人。如果通了火车,一次运来一火车,不但太后、皇上可敞开怀大嚼,普通老百姓,也可学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又有什么不好呢?”
刘锡鸿又剜了刘孚翊一眼说:“胡说,劳民伤财动如此工程,就为了吃几颗荔枝,那隋杨广还要跟你学!”
马格里忙说:“他这是仅举一例嘛,你们不是常说大清地大物博吗?南来北往,须交流的物资多着呢!”
刘锡鸿终于吃完了饭。他用餐巾揩过嘴和手,一边剔牙一边用颇为轻蔑的口吻说:
“马清臣,我说你虽能当翻译却未见得能完全理解我们为人处世的宗旨。你知道我们读书人追求的是什么境界?你知道什么叫淡泊明志,什么叫宁静致远?告诉你,我们崇尚的是清静无为、适其自然,除了为皇上办事的官员,为国家防边的士卒,其余则渔樵耕读,栖息山林,其乐也融融;追逐利润的商贾既辛苦又为世人所轻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谁坐你的火轮车?你要在中国修铁路不嫌多事吗?”
马格里在大清几十年,知道中国有重农轻商的传统,但也明白中国人并不全都鄙视商人,于是又和刘锡鸿争了起来……
此时在大餐间用餐的还有不少船员和乘客,他们平日就留意中国官员,有能说几句华语的也爱和中国人交谈。此时他们见刘锡鸿和马格里在争辩,就把身子转过来,饶有兴趣地问马格里争什么?
马格里乃用英语把争辩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众洋人立刻来了兴趣,一个蓄卷发的老年洋人立刻叽哩咕噜发言。马格里翻译说:
“埃文斯先生说,火车最初在欧洲出现时,许多人也是这么说的,可事实是铁路一通,南来北往,物畅其流,带动了乡间和城镇的发展,工厂、加工场、货栈、商店都建起来了,一些原本荒凉的地方变成了城镇,一些小城镇更加壮大,成了都市,税收一下成倍增长呢。”
埃文斯开了头,其他洋人也跟着说,比比划划,都说火车的好处。
马格里高兴了,忙把洋人的话一一翻译过来,使团之人听了,都觉得洋人说的对。
刘锡鸿火了,他扫了众洋人一眼冷笑道:“哼,泰西是泰西,远东是远东,彼此地域不同,如何照搬得?就说你们英国,因为住在地球的反面,所以处处和我中华唱反调——论时序,我们是白天,艳阳高照,你们却在过夜晚,冷月嗖嗖;论政治,我们是皇上君临天下,圣躬独断,你们则偏要讲什么民主,臣子说了算;就连称谓也是反的,我们是姓刘则叫刘先生,你们则要叫先生刘;连一本书你们也要反装起,我们订右你们订左,我们竖着排你们横着排,看你们的书则要从后面看起,如此颠之倒之,叫我们如何学得?”
刘锡鸿自恃舌战群夷,妙语连珠。谁知马格里把这一通妙论翻译过去后,旁边的洋人一个个无不笑得岔了气。埃文斯一边笑一边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连连说刘锡鸿幽默,马格里一时找不出相对应的词儿,也就没有为他译。
刘锡鸿见洋人都在向他竖大拇指夸奖他,不无得意地瞥了旁边一直未作声的黎庶昌和张德彝一眼,头一昂手一甩走了出去……
西行奇遇(11)
公使夫人
刘锡鸿舌战群夷之际,郭嵩焘已用过餐回到自己房中。
槿儿正凭窗远眺大海,因背对着门,船上的机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所以直到他走近了槿儿都未发现。他重重地咳嗽一声,槿儿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来这才发现是老爷,不由莞然一笑,但这一笑却十分勉强,且让他看到了脸上的斑斑泪痕。
“怎么,你哭啦?”
槿儿知道瞒不住了,乃取手绢将眼泪擦干,然后咕噜着说:“我心里好堵的。”
他坐下来,徐徐问道:“想家啦?”
槿儿一边为他点上纸媒子一边说:“整天呆在船上,十天半月也沾不到地气,好人也会生病的。”
郭嵩焘沉默了,只一个劲咕嘟嘟抽水烟。他明白,槿儿这是责他没有带她一同上岸。那次在港督府,铿尔狄曾问起是否和夫人相偕;在新加坡,哲威里又问起同一问题,当得知公使夫人在船上时,且要派人去船上接她上岸。看来,马格里所言不谬,泰西尊重妇女,妇女也确能在某些地方于丈夫事业以匡助,这又是他们的风俗,凡有社交,必夫妇相偕,在中国的洋人便证明了这点。
此番自己出洋,携槿儿同往,槿儿护照上已载明为“公使夫人”,洋人又有这个习俗,自己为什么却一直将槿儿撇在船上呢?难道到了伦敦后也要将她锁在屋子里吗?
他一连抽了三袋闷烟,心中已拿定了主意,见槿儿仍无情无绪地陪在一边忙说:“我知道,你怪我将你一人撇在船上了。可你要知道,这种地方,这种条件你不宜出去,且不说洋人会争相看你,让你难堪,就是这么多人上下船挤挤挨挨的,又成何体统呢?”
槿儿喃喃地说:“在长沙、在京师和上海,您不也间或带我上街吗,怎么出了洋,反一步也不能去出呢?”
他只好说:“你不知道,出洋是头一回,这中间的规矩连我不太清楚,只能事事慎重些,可不能让洋人看了笑话去。”
槿儿没好气地说“那我只能一世不出水面了?”
他说:“你放心,到了伦敦,只要情况果如马格里所说,我一定带你出门到处走走。”
槿儿想,伦敦难道就没有洋人看我,就没有挤挤挨挨的场面?想到此,她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冷气。
郭嵩焘知道她想什么,又说:“埃及不过是英国的外藩,没什么看的。”
槿儿说:“可你们坐了火车,我在上海便听人说起这怪物,早想看看了。”
郭嵩焘只好尽自己的知识为槿儿解惑,说起史蒂文森的身世,及火车发明的经过——据说这以前已有瓦特发明了蒸汽机,后来又有个叫特里维西的首创铁路蒸汽机车,一个钟头只走了十多里,还不如马快,被人戏称为“装有轮子的蒸汽锅炉”。直到这个史蒂文森改装了新火车头,才有大大的进步。所以史蒂文森被人称为“火车头之父”。
这回轮到槿儿感叹了,她说“天啦,洋人一个放牛娃居然就发明出火车,那我们大清的读书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发明一二件好东西呢?”
郭嵩焘一时忘情,竟叹了一口气说:“别说那班念死书的书呆子了,他们心中只有孔孟,视洋人这一套为左道旁门,不但自己不愿把心思用在这上面,就是别人发明出来了,只照搬现成的也不要。”说着,他便把这些年朝廷关于火车的争论学说了一遍。
事关朝廷大事,槿儿也不敢多说,只叹了一口气说:“上海为吴淞路不是还死了人吗,洋人瞒天过海固然不该,但既然修了我们把它买下也还是要得的。”
郭嵩焘说:“你说的自是正理,但愿能买下来,那样我们大清就终于有了第一条铁路。若经营得法,国人目睹其利,渐渐推广,我们大清就也和洋人共享铁路之利了。”
青山遮不住(1)
瞒天过海
郭嵩焘和他的随员们在念叨吴淞铁路的前途之际,李鸿章也在思谋兴办铁路之事——由英国人勘探出来的开平煤矿的结果已正式出来了。
此事由现任轮船招商局总办唐廷枢负责,由他陪同英国工程师在那里前后往返三次,实地考察了半年多,半年前已得出了正式结论——开平胥各庄一带方圆近百里的地下不但有丰富的煤层,且煤质十分地好。
其实那里产煤人人皆知,这以前已有不少当地人经营的土煤窑在开挖,用土车装着四处发卖,但此番洋人是对整个矿山的全面评估和论证,不仅探明了储藏量,估计能开采多少年,还有关于煤质化验的各项指数以及矿山如何建设、机器设备如何安装的计划,对当地老百姓像土拨鼠打洞似的开采,洋人是不屑一顾的,他们设计的是用机器开采,通风抽水一色用机器,还要修一条从胥各庄到大沽的铁路,内容十分具体。
唐廷枢把厚厚的一本报告书呈送给李鸿章,才过了一天,李鸿章便派了戈什哈来请他。
“景星,请上坐。”
李鸿章于是一个心思抽水烟,他眯着双眼旁若无人地抽得十分滋润,好一会儿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我们眼下不正在讲求船坚炮利吗?一个煤炭一个钢铁,无煤不行,无铁不成。前年我在磁州开铁矿,眼下又要在开平开煤矿,这是富国强兵的基础,看来抓是抓对了。”
唐廷枢知道这是一句大开门的话,主题还在后头,于是连连点头。
不想李鸿章接下来又专心专意去抽水烟,一连抽了几袋烟,这才放下烟袋,用清茶漱了漱口,然后说:“上几天我们这里和东局通了电报了,你可知道?”
唐廷枢不知中堂何以一下从煤矿扯到电报上去了,又不敢说其他,只得木然地点点头说:“晚生听说了。”
眼睛却巴巴地望着中堂,想听他谈煤矿,可中堂却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电报。
原来天津机器局设在北塘,距城内约十六华里,中间尚隔着一条大河,平日传递消息靠驿马专差,因距离不远,故也从未误事。但若遇上狂风暴雨天,隔河渡水便困难了。
一天,水雷学堂总教习、英国人拜提来谒,闲谈中提到这事,拜提竟向他献议在北塘与城内架电报。他一听就是水雷学堂的学生能完成这项工程,花费不过数百金,不由怦然心动。
于是由拜提设计,学生动手,机器购回后,不到10天便安装起来了,眼望着电线拉通,拜提指挥另一拨学生也把小型发电机、收发报机安装完毕,待电机的灯亮了起来,负责发报的学生按动电键,一阵清脆的“滴滴哒哒”的声音过后,几乎与这里同时开动机器的东局马上有了回应——这是一份英文回电,练习生当场翻译出来,前后不到一袋烟久。一看电文,竟是:“恭贺中堂成为大清电报业鼻祖。”
李鸿章不由开怀笑了——他不是高兴这个“鼻祖”头衔,洋人的海底电报线已从伦敦、巴黎、加尔各答架到了香港,眼看就要在上海登陆了,中国才区区十六里电报算不了什么。他高兴的是他师夷之长技的主张又一次找到了例证。这些天,他几乎逢人便告,眼下他又和唐廷枢谈起了他的成绩。
“景星,”李鸿章兴致勃勃地介绍了电报的架设过程,然后说,“我认为我们这班读书人并不蠢,洋人办得到的事我们一样能办得到,你看,水雷学堂那一班毛头小伙子才喝了几天洋墨水,不就根据图纸一蹴而就了么,那个洋教习并未动手呢!”
唐廷枢听李鸿章说完这番话后十分感动。他原在怡和公司任总办,是李鸿章用高薪挖过来的。先用他为轮船招商局总办,眼下又任为开平矿务局总办——北洋的几个阔差事几乎由他一身兼,因此对李鸿章感激涕零。
眼下听他谈起洋务,是如此的不遗余力,满以为此番办开平煤矿也一定会这么大刀阔斧的。于是,他待李鸿章说完马上接言说:
“中堂此说真是大长了我们华人的志气。其实,论起来,我们的确不比他们白种人蠢,而我们的吃苦耐劳精神则又过之,要紧的是放不放得下架子,肯不肯学。就说矿山的开发,眼下我们要依赖洋人,但只要多派人出洋学习,晚生敢保证,以后再要开矿,我们自己的人才便出来了。”
这话很投中李鸿章的心思,于是,他便和唐廷枢专讲矿山的事,连用机器开采,用多少人工、一个班的产量也问及了,唐廷枢成竹在胸,一一予以回答。
接着便谈到了运输,开平属燕山脚下,全是丘陵地带,山道弯弯,崎岖曲折。新式矿山,用机器掘进,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万吨的产量,如何运出来呢?如果靠驴车马拉,别说那么多煤运不出来,连矿山的成套设备也难运进去,所以,唐廷枢马上提到了修筑铁路,即从胥各庄至大沽修一条专线,用火车运煤至大沽,再装上海轮运往沿海各地,这样可与洋煤一争高下。而且,依他的主意是矿山开工之前,先修铁路,把交通摆在第一位。不想这主意一说,李鸿章便连连摇头说:
青山遮不住(2)
“不行不行,这种安排要不得。”
唐廷枢不解,忙问:“怎么不行呢?”
李鸿章说:“我看开矿山就开矿山,先把煤挖出来再说,修铁路的事,暂时不能提。”
唐景星说:“中堂的意思是先不声张,避开言路?”
李鸿章微笑着连连点头说:“正是此意。我告诉你一句名言:办洋务只管闷头去做不要说,一说准办不成。就说采煤,股未集,煤未挖,矿井架子也未竖起来,你就喊修铁路,这是肯定要失败的。你知道吗,眼下朝士们反对修铁路,什么六不宜、八大害都有,还说铁路穿山打洞、惊天动地、拆屋毁坟、蹂田堙井,有的人甚至摆出要和人拼命的架式,谁也奈何不了他们。所以,我的主意是先把矿务局的牌子竖起来,然后再募集资金。若先让他们成了股东,把银子押到了矿上,煤挖出来堆在那里运不出去,那就不是你我二人的事,该大家着急想办法了。至于铁路,你先把地征好,也只说是修马路,到时瓜熟蒂落,再铺上铁轨不就成了?这也是一计,叫反客为主。你说呢?”
离经叛道
午梦初回,百无聊赖,李鸿章倚在靠枕上抽水烟,就在这时,材官摇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纸片禀道:
“香山容纯甫来拜。”
李鸿章明白,所谓“容纯甫”乃驻美、日、秘副公使容闳。原来此番朝廷继派郭嵩焘使英后,又派许钤身任驻日本钦差大臣,陈兰彬任驻美、日、秘三国钦差大臣,容闳副之,所谓“美日秘”即美国、日斯巴尼亚(西班牙)和秘鲁。这以前,陈兰彬和容闳为留美学生正副监督,已在美洲呆了四年,对那里的情形熟悉,朝廷故有此任。
同在曾国藩帐下当过幕僚,李鸿章与容闳相识已15年,故人来访岂能怠慢,他赶紧下匟迎了出来,在阶沿上与容闳相遇。
“纯甫,你真够洋味的,进京去拜会那一班大老爷们,难道也用这种名片?”一见面,李鸿章一边拱手一边举着手中的名片笑问容闳。
容闳微笑着鞠了一躬,说:“让中堂见笑了。其实,这是在国外及香港拜客时用的,回到上海后因事多,还来不及印拜帖呢。”
李鸿章矜持地点头表示理解,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乃伸手肃客,引容闳入客厅,并请客人升匟。
接下来是容闳向他详细报告关于华工的调查——原来眼下美国、古巴(西班牙属地)、秘鲁三国有大批华工在那里谋生,近来发生了虐华事件,需找洋人交涉,李鸿章乃奏明朝廷,令陈兰彬和容闳就近调查,眼下调查完毕,他乃召容闳回国述职。
说起华工在美洲的境遇,真是骇人听闻——华人被骗上船,人身即失去自由,关在统舱内不见天日,连淡水也很难喝上,饥饿和疾病,中途便夺去不少人的生命,而上岸即被奴隶主拍卖,终身供主人驱使,任打任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番容闳去调查,开始摸不清路数,还了解不到实情,后来通过美国的一个朋友带路,才见到几个正在受虐的同胞,见面自然是诉不完的苦经,凡有心肝者,无不闻声泪下。可眼下,秘鲁的驻华公使又来北洋游说,意欲扩大华工的招募。容闳说起这些,十分愤怒,建议中堂向秘鲁公使提起交涉,必要时诉诸国际公法。
李鸿章听后,显得有些神情木然,又说他一人说了不算,还须将意见奏明朝廷,再由总理衙门和秘鲁公使反复交涉。
容闳见中堂不在意,心想,此事确须向总理衙门关说,于是准备告辞。不想李鸿章此时兴致很好,乃在容闳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微笑着摇头说:
“纯甫,想不到一别四年,你还是老样子。怎么样,美洲的华工处境如此,在那里的学生娃娃又如何呢?”
容闳似未听出主人的揶揄,仍当是在叙旧——因为他自带留学生出洋,在天津拜会李鸿章,至今正好4年。一说起留洋的学生,容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其实,这是容闳最感到骄傲的事。
还是曾国藩在世时,那一回,美国驻华公使镂斐迪为扩大美国在中国的影响,曾向朝廷保证,愿为大清国培养留学生。要出洋,头道关是学好外语,最好是从小训练,所谓“童子功”;而学习声光化电之学也是从小学起比秀才举人已满脑子“承题破句”的人要接受得快。所以,容闳乘机向曾国藩建议选派幼童出洋,因曾国藩鼎力主持,容闳才有这学监之任。
他乃一手操持,从同治十一年第一批起至今已派出120名。这些学生眼下大多安排住在美国的家庭中,按部就班在学习。所以,他一听中堂问起,忙说:
“托中堂的福,学生们倒是十分听话,学业也很有长进。以第一批那30个人论,他们只花了3年半的时间便修完了洋人要学6年的课程,眼下已进入中等学校学习,其中詹春成、黄开甲等好几个学生成绩最引人注目,已连续5个学期夺得年级的第一二名。这样的成绩保持下去,完全可进入美国的最高学府深造。”
青山遮不住(3)
李鸿章连连点头,但似乎记起了什么,忽然眉头一皱说:
“詹春成?就是那个广东南海县詹天佑吗?我听说此人品行不端,在外不好好读书,却专事游戏娱乐之事,这种人怎么会有好成绩呢?”
容闳一听不由急了。他明白这一定是继任学监吴子登告了阴状。
眼下他尚未开口,中堂便提到了詹天佑,他赶紧说:
“中堂明鉴。其实,出国的120名留学生大多不错的,第一批30名更是成绩突出。就说这詹天佑,他又是好学生中的佼佼者。他的算学成绩次次拿年级第一名,且次次获最高奖学金,我已指定他务必考取耶鲁大学的土木工程系,将来学成回国,修铁路架桥梁的担子便可由他们来挑。”
说过了詹天佑,他见中堂仍一脸的凝重,便又向中堂介绍洋人的学校和教育,说洋学堂是要求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与国内的教育完全是两码事,洋人一向嘲笑中国人体质不行,他们的新闻纸上常常画着中国人面黄肌瘦,抱一杆鸦片枪一榻横陈。留学生成绩好又在体育锻炼方面能与洋人竞争有什么错呢?
如此这般为学生辩护过后,言语中自然而然扯上吴子登的食古不化,他不明言吴子登不宜再任学监,但言外之意十分明了。
其实,容闳还有很多话要说,他明白京师虽有个总理衙门,由军机大臣沈桂芬在主持,由恭亲王主管,但实际上有关洋务的事,皆由李鸿章一手操持、一言而决。不想李鸿章对这些话并不十分感兴趣,听得也并不专注,容闳尚未说完,他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容闳深入的话题,说:
“纯甫,我看你先住下来,有些事可从长计议。”
说着,也不管容闳的惊愕,却望望容闳足下锃亮的洋皮鞋,又望望小几上的洋名片说:
“对学生娃娃还是应严加管束的好,就是我辈也要作个好榜样,不论是在国内或是国外,总总要像个人样。所谓‘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不然,徒增人口实,于国于己都不利。”
容闳一听这话,一下子呆住了……
胡服骑射
容闳告辞出来,心中十分失望,望着北洋公署的门墙和森严的守卫,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带着满肚子的心事他住进了北洋公所的客房,打算在天津多住几天,一定要说服李鸿章听从他的主张,撤换吴子登,并多派留学生去美国。
就在他一人在房中思谋第二次见中堂如何进言时,忽听门外有人用粤语在大声喊道:“纯甫,纯甫,你在那儿?”
容闳一听声音很熟赶紧走出来,原来是唐廷枢在寻他,不由高兴地上前与唐廷枢相见。
“景星大哥,我正准备找你呢。”
容闳好不高兴。同是香山人,又同在马礼逊学堂读书,他俩关系十分亲密,哪怕一个常在国外也不曾中断书信往来。容闳在美国便知唐廷枢已从怡和转到了北洋,所以此番他一到上海便去轮船招商局找唐廷枢,可招商局的人说唐大人已去天津。天津正是容闳回国后的第二站,于是,他打算见过中堂后便去寻唐廷枢,不想他却找上门来了。
唐廷枢身上穿的也是四品文官服,胸前补子绣的也正是一只野雁,头上同样是青金石顶子,与容闳这一身服色毫无二致;唐廷枢见中堂时穿的是一双方头靴,那是他让听差特意买下的,一出北洋公署他立刻换上了洋皮鞋,也是黄色;他俩都是剪了辫子的,也都是回国入仕才又蓄起来,与常人比要短小得多,也因此要遭人非议。
二人携手进入唐廷枢的住处,因先来,唐廷枢占的是东跨院一套房子,曲径通幽,松篁滴翠,很是雅静的。
唐廷枢一进门立刻脱去公服,露出里面的洋装,居然是雪白的衬衫,法兰绒紧身衣,西式长裤。容闳也跟着学样,里面虽与唐廷枢的略有不同,却也是洋装,二人相视不由又一次大笑。
“不行不行,赵武灵王不是要胡服骑射吗,俄罗斯的彼得大帝也割须剪袖哩,我们的李中堂若真有心办洋务,就应该从服饰上变起,这一套官服既不好看又累赘,还有这辫子,洋人一见便说是猪尾巴,真是贻笑外人。”
唐廷枢尚未坐下,先向好友发了一通牢骚。
容闳不由感慨系之。他是个聪明人,观言察色,听话听音,岂不明白刚才中堂所说“要像个人样”、“正其衣冠尊其瞻视”的所指?自己不就是用了一张洋名片、穿了一双洋式皮鞋吗?眼下唐廷枢要学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起码李中堂便会反对。
想到此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寒暄过后,唐廷枢马上恭贺容闳履新——得任驻三国的副钦差大臣,这在唐廷枢一派人眼中可是非常荣耀的事,何况容闳和自己一样,出身布衣,连个“县学生员”也不是呢。
青山遮不住(4)
谁知容闳一听,却连连摇手说:“其实呢,小弟我的志向并不是当公使,而且,处此形势之下,弱国无外交,这公使也很不好当。”
唐廷枢对此说表示理解,并连连点头说:“我知道,你的兴趣是向国人介绍西学,着意为国家培育人才,那么,你带去的那几拨学生可好?”
这一问,自然打开了容闳的话匣子,他乃向好友吐起了苦水。
“景星,依我看,中国人一点也不比洋人蠢,无论26个英文字母的拼读还是声光化电学的研究,虽然出国前闻所未闻,但只要有人教,一说就懂一学就会,倒是我们那位督学先生始终忘不了严夷夏之大防,时时要拿个紧箍咒套在娃娃们的头上。”
容闳深有感慨地说起在美国这4年的经历,用十分厌恶的口吻说起陈兰彬及吴子登。唐廷枢一听吴子登在美国督学,每逢朔望之日,仍逼着学生向孔子牌位行跪拜之礼。不由叹了一口气说:“这怎么行,人家洋人讲平等,根本就不兴这一套,甚至会来看稀奇呢。”
容闳又摇摇头说:“陈兰彬和吴子登都是翰林,出国前连26个英文字母也不认识,又遑论算学和声光化电之学?所以对洋学丝毫不理解,开口闭口不忘孔圣人就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李中堂,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高唱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么,怎么对流落美洲的华工如此漠不关心,却对学生横挑鼻子竖挑眼呢?”
“怎么说呢,这个李中堂。”唐廷枢沉吟半晌字斟句酌地说,“眼下办洋务已成了一种时髦,骂的人固然不少,但趋之若鹜的人也很多。有些人喊洋务只是为了作官,李中堂呢,不办洋务也是个大官。所以,他还是肯作实事的。不过,作此官行此礼,他可是正而八经的两榜进士、翰林院编修出身,是道道地地的孔门弟子,可不敢像我辈那样,信马由缰,出圈离格,不以他人是非为是非。所以,在某些事上,他多少有些叶公好龙的味道。”
接下来他便告诉容闳中堂欲开矿山的个中细节,直到这时,容闳总算对中堂的洋务思想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唐廷枢接着又说起自己手中正办着的轮船招商局,这个中国人自己办得最早的一个公司。它于3年前在上海挂牌成立,一开始就是衙门的架子,主管官称总办,下设两个会办、四个帮办,再下来又是提调又是管事,还有许多书办、工头。一个公司,作实事的不多,有衔头管空事的却不少,全是上头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安插的私人,甚至有人在外省作官也在招商局挂名支薪水的。真是当官的引来当官的,大人物安插小人物,呼朋引类,城狐社鼠。以致招商局才成立便人浮于事,开支浩繁。小小的招商局每日供差的、跑腿的、作杂役的川流不息,门前车夫轿马,冠盖如云,比起李鸿章的北洋公署森严不足,却热闹有余,而真正有心入股的商人自然望而生畏,逡巡不前。须知入股就是合伙做生意啊,谁见了这排场不怕将白花花的银子来打水漂漂呢?所以,牌子挂了大半年,商招不来,账上先亏空了好几万,后来勉强才招到一万多两银子的认股,却不够花销,最后李鸿章看收不了场,乃由北洋先行垫付了十五万两白银才启动。
……
“唉,”唐廷枢说完这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李中堂当初要我顶替招商局的烂摊子时,我便向李中堂提出过,办公司便是办公司,不能办成个衙门,要我当经理可,当这四品候补道的总办可不成,又经商又作官,不中不西、非驴非马,洋人看着便笑话我们。再说,我名为总办,手上又没有尚方宝剑,那班会办、帮办一个也得罪不起怎么行得?他们只管拿钱不管事也罢了,可拿了钱还要来碍手碍脚就气人了。眼下呢,要开煤矿,我吸取教训,第一便是闲杂人一个也不要,要我当总办便什么事都依我的。万不料才开头又与中堂拗着,说什么吴淞路已吵翻了天,胥各庄的铁路只能瞒天过海,你说能瞒吗?”
容闳听他如此一说,想起远在美洲的华工,想起仍在美国的那一班学生,想起自己有心引进西学的雄心勃勃的计划,一颗心竟全浸在冰水里……
洋务乏人
眼下朝廷虽派了郭嵩焘使英,但还有俄、法、德等三个强国未曾遣使,三国驻华公使多次在总理衙门提出要求,且一再向他提起,无奈眼前大清外交乏人,一时派不出既懂洋务又有一定资历的人来。
李鸿章不由想到了曾纪泽。
他想,丁忧服阕的曾纪泽前不久写信来,说不日北上候官,此人可是个洋务人才,应该为他谋一个合适的位置。
正想到这里,只见材官陈金揆双手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拜帖进来,道是:
“曾袭侯来拜。”
李鸿章想,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曾纪泽已袭父亲的一等毅勇侯爵,故有此称。于是一边准备出迎一边连声叫请。
青山遮不住(5)
“劼刚,忽忽五年,云天阻隔,得知你北上消息后,我是数着日子候着你呢!”
一见面,李鸿章忙唤着曾纪泽的表字拱手让坐。曾纪泽也不敢怠慢,口称中堂,一揖到底请安。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李鸿章对曾纪泽的干练果断有了深刻的印象。眼下他已自学英语,真是个有心人啊。荫补授职,照例从优,何况曾国藩遗响至今,看来若由他出面举荐应是所请无不准的。
坐下后,略述过寒温,李鸿章便问曾纪泽:“此番北上,一路之上坐的是哪家公司的轮船?”
曾纪泽一听,立刻明白李鸿章的用意。马上说:“早听说中堂的轮船招商局办得有声有色,今年又吞并了美国的旗昌公司,真是有气魄。纪泽在家中倾慕不已,尤其是想到万里长江终于有了挂大清黄龙旗的轮船,这可是先父企想了多年却终生未实现的事,更令人倍增欣慰,所以到汉口后,自然是要坐自己的船的。”
李鸿章一听,也不追问他后来坐了没有,坐的是哪条船,却立刻呵呵地笑了起来,说:
“招商局开始用人不当,经营不善,去年我把唐景星从怡和公司挖过来,用为总办,这唐景星果然有魄力,眼下公司业务是越做越大了。”
曾纪泽也赔笑道:“要说办洋务,当然要数中堂,我在家便听说中堂已在上海筹办机器制布厂,在上海又听说中堂已派人在和洋人协商收买淞沪铁路,看起来不用多久我们又可坐自己的火轮车穿自己的机制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