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三言两语,李鸿章觉得十分投机。人一高兴,不觉忘形,他于是大谈自己的洋务规划——洋务之道不外两途,一为自强一为抚夷。自强即强兵富国,具体措施无非是开矿山办工厂兴实业,只要做到船坚炮利便九转丹成了;抚夷则是办外交,在国势未强时忍辱负重、和辑列强,为自强赢得时间,国家强盛后则宣抚四夷,折服列国。这也是曾文正公毕生的追求,可惜中道而殂,留下志决身殁的终生遗憾,他这个作弟子的自然要完成老师的未竟之志。
这一说不由令曾纪泽肃然起敬。二人各抒己见,交谈得十分投合。
说着说着,李鸿章忽然打住话头,微倾身子,上下打量曾纪泽,好半天才闲闲言道:“我说劼刚,其实你早该出山了,父母之丧,守百日孝期便可,何必要拘守旧礼呢?眼下外交人才奇缺,郭筠仙使英后,俄德法三国公使乏人,是该你一展长才的时候了。”
曾纪泽一听,不由怦然心动,口中仍谦逊地说:“中堂太抬举了,郭筠老是何等之人,我辈岂能与他老人家比?”
李鸿章摇一摇头,说:“怎么说呢,若论资历和学问,筠仙自然要胜你我多多,但他却因书读多了,反显得有些呆气。”
曾纪泽闻言不由吃惊,正错愕之际,李鸿章乃从容说起此番朝野上下“讨郭”的内幕——起因便是“马嘉理事件”。
马嘉理被杀,英国公使威妥玛指云贵总督岑毓英为幕后主使之人,在总理衙门坚持要将岑毓英撤职押解至京审问。此议遭到总理衙门断然拒绝,为敷衍威妥玛,朝廷派了李瀚章赴云南查办,李瀚章调查后指出此事与岑毓英无关。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郭嵩焘却上疏主张议处岑毓英,认为他未作先事之防才导致此一纠纷。此举不但迎合了威妥玛的意见且也让李瀚章难以自圆其说,自然招致清流的怨恨,大家不由要群起而攻之。
至于长沙学生捣毁郭府,李鸿章虽也认为学生过激,并说已函请恭王出面,责成湖南巡抚查处为首的学生,但言语之间却有几分怪郭嵩焘不会做人之意……
听他如此一说,曾纪泽不由代为排解道:“据我看,筠老之说也有他的道理,且也不像迎合威妥玛。因为奏章不是写给威妥玛看的。云南出了这么大的事,引起国际纠纷,害得国家又要出让权益,身为地方当局,岑毓英怎么没有责任呢?朝廷自己先将他议处,可免洋人要挟,这最终也是在设法保全他。”
不想李鸿章连连摇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筠仙说这话不是时候,不是地方。眼下京师以李兰荪为首的清流一听洋字便深恶痛绝,云南杀了个窥伺边陲的英国人是好事,巴不得有千万个岑毓英,都是这么个杀法。所以,岑毓英便是他们心中的英雄。这班人不明天下大势,更不知循情循理,戳烂天不补,一踩九头翘,筠仙上那个奏疏,还不是正好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洋人该杀却一时杀不得,中国不该让步却又不能不让步。这情与势,与5年前发生的天津教案如出一辙,曾纪泽一想起就心有余悸。他想,父亲当时是处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焉,而这个郭筠仙却不是当事人,何必发此议论,招人诟骂呢?想到此,乃叹道:
“筠老是个实心人,老而弥笃。”
青山遮不住(6)
李鸿章却又一次摇头说:“实心,实心只合交友,一用到官场便是呆气。”
接下来李鸿章便劝曾纪泽留下来,在北洋帮办军务,伺机推荐他出任一国公使,他说:
“别去京师了,眼下朝廷舆论已被李兰荪那一伙人把持,但凡带一点洋字的人都受到排斥。你自学英语本是好事,可在李兰荪那班人眼中就成了异端。”
曾纪泽却谢绝了他的好意——他本是进京候选的,都未入,君未面,怎么就留在北洋当一个幕僚呢?
洋务的罪过
论起来,李鸿藻不过咸丰二年的进士,比李鸿章、郭嵩焘等人晚了两科,只因治经学有成,为咸丰帝看中,选作大阿哥(皇子)的师傅,这以后,两宫太后“爱子重先生”——只几年时间便将李鸿藻拔擢至内阁学士、户部侍郎,至同治四年更以左都御史改工部尚书入直军机。
身为帝师,李鸿藻以击浊扬清为宗旨,以阐扬圣学、排斥异端为使命。这些年西学东渐,许多人叹服洋人的奇技淫巧,大有“用夷变夏”之势,为“严夷夏之防”,李鸿藻以帝师之尊,终于成为大学士倭仁之后的清流领袖,带领一班青年后进抨击时政,颇令恭亲王及李鸿章等洋务派有荆生肘腋之感。
这天,李鸿藻用过早餐,盥洗后匆匆来母亲灵前上香,三炷香后,忽听前面槽门人声嘈杂,家人手持两张拜帖进来说:
“大理寺少卿王家璧、翰林院编修于凌辰来拜!”
李鸿藻最不愿上香时有人来打搅,但此刻一听是这两人,忙说:“有请。”
前年(同治十三年)朝堂上那场围绕洋务的大辩论,冲锋陷阵、出力最多的便是王家璧和于凌辰。
当时总理衙门因日本犯台之事上了一个条陈,分六项筹议海防,朝廷下令让沿海各省督抚参与讨论,丁日昌、李鸿章等人主张改变祖宗旧章、大办洋务。此议遭到清流的迎头痛驳,于凌辰和王家璧更是急先锋,骂丁日昌为“丁鬼奴”,骂李鸿章是“用夷变夏”。因此之故,李鸿藻十分欣赏他二人。
此刻,二人随李鸿藻进书房,分宾主坐下,献茶毕,李鸿藻马上问起了来意。
原来去年夏秋间,保定、河间两府遭了蝗灾,禾苗多被吞食。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报了灾情,眼下春耕在即却灾民乏食,他二人乃是奉旨赶来这一带察看灾情的。
李鸿藻听完介绍,连连摇头叹息却先不发表评论,只问道:“二位从京师来,京师近日有什么新闻?”
王家璧说:“要说新闻,最近只有驻西班牙的副公使入觐请训。”
李鸿藻摇了摇头,说“怪事,怪事,葡萄有牙,西班也有牙,世上哪有这么多名字怪怪的国家,还不是洋鬼子在咱们中国讨利益讨多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便变着名字来要!”
于凌辰说:“老师,要说怪,还不在此。”
李鸿藻忙问还有什么比这更怪的。于凌辰说:“老师可知这个副使的来历?”
李鸿藻忙说不知。于凌辰于是告诉他是容闳,李鸿藻不由鄙夷地一笑,用不屑的口吻说:
“不就是那个驻美国留学生副监督的容纯甫么?”
二人忙点头说:“正是此人。”
李鸿藻又问怪在哪里?这回却是王家璧抢先说道:“这个容纯甫据说还是曾文正公拔识的人材,却一点规矩也不懂,拜客时不管拜的何人,一概称兄道弟,喊上炕时,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一屁股便坐上去。”
于凌辰说:“最可笑的是他的拜帖,上面竟然有博士、硕士头衔。张幼樵(佩纶)戏问他,足下这‘博士’比贾谊贾太傅的博士如何?他居然连贾谊是谁也不知道,只问这贾太傅的博士是在英国读的还是美国读的。”
李鸿藻说:“这样的人,两宫太后、皇上也接见?”
于凌辰说:“见了,不过仅问了几句话便叫他跪安退下。但在恭王府却成了上宾,六爷与他畅谈竟日,还留了饭呢!”
“妖孽!妖孽呵!”李鸿藻狠狠地用食指戳着桌面说,“妖孽出现于朝堂之上,能不招致天灾?二位回京复命,就以‘天象示警’四字上奏可也!”
《易经》上本有“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一说,当局者往往引而将天灾比附人事。二人马上领悟到了,王家璧忙说:
“正是此说,此番蝗蝻害稼,不去山东山西,也不去河南和陕西,单单发生在直隶省,而且以保定府为最,这不大有来头么,因为李少荃是此地最高长官嘛。”
于凌辰正好也想到了,忙附和说:“是的,容纯甫就是他引进来的,唐景星也是他招来的。这两个二毛子不干好事,听说最近又竖起了开平招商局的牌子,想在唐山开矿山、修铁路呢。”
青山遮不住(7)
说着二人便大骂洋务,骂李鸿章。见他二人如此激动,李鸿藻不由露出了微笑。
身为帝师,李鸿藻练就了少有的涵养功夫。就是平日与恭王面析廷争时,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显得言谈稳健、举重若轻。此刻,面对这两个青年后进、自己任会试总裁时选拔的门生,他更显得从容。一边慢慢品茶,一边听他们高谈阔论,待二人骂够了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李少荃是老马不死劣性在。我等打蛇几次都未打中他的七寸。”
两个年轻人一听,立刻想到了铁路,于凌辰说:“眼下淞沪路总算收回来了,可李少荃派盛杏荪(宣怀)去谈判,想收回自己营运,还想以此类推,到处去修筑铁路。这事是我辈断不能答应的。”
李鸿藻摇摇头说:“铁路和轮船打的都是富国强兵的牌子,所以还只能算是枝节。”
王家璧不意老师这么漫不经心,忙说:“老师,吴淞路才二十几里,可沪上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命也出了;他想在唐山修条铁路通大沽,那可是京畿腹地。一旦成功,门户洞开,洋人可就长驱直入了。”
李鸿藻冷笑着说:“在唐山动土,他敢?”
于凌辰不知就里,说:“他有什么敢不敢的?门生听人说,他把土地征好了,正在开挖,说什么修筑马路,这不正是洋人那瞒天过海之计吗。”
李鸿藻见他们尚未领悟,乃唤着于凌辰的表字说:“莲舫真是个书呆子,怎么忘了唐山胥各庄属开平卫,开平卫又在滦州呢?那里距东陵才多远,皇陵禁地,长眠着大清列祖列宗,能让铁路火车折腾?穆宗毅皇帝(同治)才入土,他可是两宫太后的亲儿子!”
于凌辰知老师记错了,忙分辩说:“开平属永平府管辖,东陵在遵化县,乃属顺天府范围,中间还隔一个丰润县,三百余里距离,惊动皇陵之说,只怕有些牵强。”
李鸿藻把眼一瞪,说:“莲舫,我说你是书呆子一点也不假,平日只关心经书,舆地之学就没浏览过。地理先生不是有‘千里来龙,结于一穴’之说吗?东陵的马兰峪是龙形之地,发脉在黑峪关的五龙山,结穴于马兰峪,开平的徒河便是接马兰峪的龙须沟而成,此所谓有来龙有去脉,脉行千里,顶顶不歪。他李少荃若在开平去脉之地穿山打洞,修一条铁路,岂不断了龙脉?民间也知掼草惊坟,那火车的轰隆声声震千里,又岂是三百里便能遮断的呢?所以,李少荃不起这个意便罢,他若起念,只需在亲贵王大臣中,找一个人出来向两宫太后奏明厉害,他便要前功尽弃。”
于凌辰和王家璧听老师如此一剖析,不由连连点头。
李鸿藻说得起劲,面对两个门生目光炯炯地一瞥,又用指关节敲着茶几说:
“眼下欧风东渐,世人沉湎于洋人的异端邪说之中,整肃纪纲、拯救世道人心才是我辈当仁不让的头等大事。孔子当年为何除少正卯?辟异端诛邪说也。少正卯妖言惑众,以致夫子门下三盈三虚,故夫子任司寇,三月而诛少正卯。今天也到了诛少正卯的时候了,这就是那一班认贼作父的人,他们宣扬洋人那一套,我们讲敬天法祖,他们却鼓吹师事洋人;我们历来贱货贵德,他们却要兴商富国。事事与我辈唱反调,若不口诛而笔伐之,可真翻天了。”
所谓“南山有鸟,北山张罗”——李鸿藻侃侃而谈,至此算是“千里来龙,结于一穴”了……
怪现象
于凌辰和王家璧回京后,围绕吴淞铁路的争论已趋白热化,而李鸿章筹办开平矿务局并征地修“马路”的消息也已传得很广了。
因李鸿藻有话在先,于凌辰终于按捺不住,不由想到了醇亲王。论起近支王大臣,自然以先帝咸丰爷三个弟弟为最,但恭王主持洋务最力,不能进言;惇王耽于酒色不问朝政;只有醇王合适。
不过,醇王也有他的苦衷——身为当今皇帝的本生父,不得不避嫌疑,怕别人说他想当太上皇,几乎与大臣们断了往来,一心闭门读书。但静极思动,本是人之常情,何况生于九重宫阙,活动于权力中心,才过而立之年,精力又如此旺盛,醇王又焉能心如止水?
这天,他在西山别墅的大草坪里,由一班侍卫陪着打靶。就在这时,一名小苏拉手持一张大红拜贴,从前面气喘吁吁地跑来了。醇王知有客人,乃丢了枪,跳下马走了过去。
“莲舫来得正是时候——我昨天胡诌了几句诗,不知跑韵了未,你看看。”
好个礼贤下士的王爷,一边说着一边笑盈盈地将于凌辰让到厅上梨花木椅子上,待侍从献过茶,他便取出诗来,开口就是讨教的口吻。
“七爷太谦虚了。您的诗作早已是炉火纯青,岂是我辈能置喙的!”
于凌辰边恭维着边浏览诗稿。原来是一首五律,用上平声四支韵,道是:
青山遮不住(8)
励志唯崇约,修身务退思。
己情非力省,物理固周知。
爵秩荣叨忝,奢华念易兹。
铸颜期寡过,不疚发于私。
仔细玩味诗意,于凌辰明白这诗和“退省斋”的斋名及“退潜别墅”的庄名一样,都是韬光养晦之意,照例恭维几句或篡改几个字便可讨得欢心了。但他今日有目的而来,岂能敷衍?所以看后略作沉吟道:
“好固然是好,七爷毕竟是七爷,以诗明志,恰到好处。不过——”
“不过”之后,似有难言之隐。醇王莫名其妙,乃说:“莲舫今天怎也酸涩起来?”
于凌辰在醇王目光迫促之下,突然顾左右而言他道:“近日京畿出了奇闻,七爷可曾听说?”
醇王论诗正在兴头上,不知于凌辰何以突然改变话题,但一听“奇闻”不由也跟着转弯道:“什么奇闻?我孤陋寡闻得很。”
一见醇王入彀,于凌辰索性丢下诗稿,面色凝重地说:“为这事李少荃特地上了一道贺表,说是祥瑞之兆,但有趣识之士却认定是凶不是吉,是祸不是福。”
这一来醇王兴趣更浓了,乃连连追问。
原来今年正月,丰润县一家农户养的母猪下了一窝猪娃子,其中一只鼻子忒长,似是一头小象,狮象是吉祥之物,猪能产象应是上天预示吉祥。因在直隶境内,故李鸿章乃上贺表报喜,且扯到去年玉田县有一麦两穗的事,说瑞物和瑞麦降生,乃天下太平之兆。
听完故事,醇王说:“古人有言,瑞麦生尧日,芃芃雨露遍。眼下母猪产象、一麦双穗,的确是吉兆,莲舫何以说是祸不是福?”
于凌辰说:“七爷,其实祥瑞之说,哲人不言。猪牛产异物,犹人之怪胎,当然是祸;至于麦生双穗,不过是土地肥沃罢了。元朝的马端临著《文献通考》,举历代祥瑞,统统称之为‘物异’。去年江南洪魔肆虐,秋末直隶又有两府备受蝗蝻之苦,加之这物异,怎么还有吉兆可言?”
于凌辰如此危言耸听,醇王不由凛然,乃说:“这么说,不知主何凶兆?”
于凌辰神秘兮兮地说:“七爷忘了,玉田和丰润不紧挨着东陵吗?眼下穆宗毅皇帝的万年吉地尚未竣工,孝哲皇后尚未永远奉安(死后未入土)呢!”
一句话提醒了醇王。
大清朝列祖列宗,除了太祖努尔哈赤、太宗皇太极葬于辽宁外,其余分葬东陵和西陵。地处马兰峪的东陵有顺治的孝陵、康熙的景陵、乾隆的裕陵、咸丰的定陵,眼下同治帝虽已“永远奉安”,但孝哲皇后却尚未,另外,地宫虽已完工,面上的享堂及一些建筑尚未完全竣工;而西陵在河北易县永宁山,那里除了雍正的泰陵、嘉庆的昌陵外,尚有慕陵,那是醇王爷的父亲、庙号为宣宗成皇帝的道光爷的万年吉地。
道光帝一生崇尚节俭,生前在营造自己的陵寝时,先也是选定在东陵,但不愿太糜费,下旨陵工费用不准超过二百万两。所以工程只能从简,地宫两侧原应开的龙须沟也省掉了。当快竣工时,他恰好行围至此,乃下令亲信太监去地宫探视,太监出来时靴底尽湿——地宫渗水。道光一怒之下,承办陵工的官员、太监皆遭严谴,后改在西陵营造陵地。
由此可见,历代帝王无不看重自己的万年吉地,就是崇尚节俭的道光帝亦在所难免,因为这不但是自己的最终归宿,且也关系到国运的兴衰。眼下醇王一听于凌辰提到东陵,不由问道:“听说两宫太后已派五爷偕内务府大臣去惠陵工地察看,不知他们是如何回奏的?”
于凌辰说:“眼下倒是按部就班在进行。”
这句话留了尾巴——既有“眼下”就有“将来”。
醇王马上说:“难道将来还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于凌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将来可不好预测。眼下李少荃已任命唐景星为开平矿务局的总办,要用洋机器采煤,又嫌运河水浅,运煤困难,已在胥各庄至大沽间修筑铁路,七爷想想,开平距东陵才几步路,若铁路开通,穿山打洞,那龙脉能保无虞?地下的列祖列宗又能永保安宁?”
本是笑脸团团的王爷眉毛一下枯起来,竟连连在房中踱起了方步。
于凌辰知道火候到了,反不急不慢地品起了香茗,好半天才重新拿起桌上的诗稿吟哦道:“厉志唯崇俭,修身务退思……七爷这立意是不错的,可就是太消沉、太置身局外了。”
醇王沉吟半晌,摇了摇头,嗫嚅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要我怎么办?”
于凌辰说:“事关宗庙社稷,当说的还是要说。须知五寸之矩,可正天下之方!”
一句话竟让醇王爷热血沸腾起来……
英伦气象(1)
坡兰坊45号
自十月十七日从上海开航,历时51天,行程三万余里,五大洲经历了三大洲,四大洋过了三大洋,国家计18个,亚洲有安南、暹罗、印度、波斯、阿拉伯、土尔其6国;非洲有阿比西尼亚、努北亚、埃及、的黎波里、突尼斯、阿尔及尔、摩洛哥7国;欧洲计有希腊、意大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5国。宗教则除了安南信儒教、暹罗信小乘佛教外,其余不是基督教便是伊斯兰教。停靠的全是英属殖民地,上岸观光所见皆英国国旗,真不愧其自诩的“日不落帝国”,此行算是亲眼目睹了。
议论及此,使团中人,无一不喟然兴叹。
使团之人上岸后,立刻在禧在明的陪同下,乘火车前往伦敦。
在伦敦市政当局的安排下,禧在明为使馆租房子的事十分顺利。
使馆房子安排在伦敦坡克伦伯里斯45号。坡克伦伯里斯简称坡兰坊,在新城的东南,正处繁华热闹的地段,为一独立的花园洋房,前面有一个大草坪,后面有花园、水池、亭子、石桌、石凳及秋千架,还有库房、马厩和厨房及下人住的平房。房东为一侯爵,在伦敦及乡下广有物业,因慕中国公使之名,愿以整幢房屋出让,月租为105英镑。
此时的伦敦已用上了煤气和自来水,贵族和有钱人已用上了电灯。侯爵的花园洋楼自然层层水电气一应俱全,居家和办公都十分方便。
匆匆安排之后,天色已晚,因旅途劳顿,各自归房休息。
第二天上午,英国的驻华公使威妥玛即匆匆造访。
郭嵩焘是清楚此人履历的——早在37年前,他才二十出头即随着鸦片战争的硝烟来到中国,由一名普通的书记官做到上海海关税务司,而其升迁的每一个脚印无不因参与中国事务有关。同治十年,他终于继阿礼国之后出任驻华公使。
此人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不但能操一口流利的华语,熟悉中国的经史典籍及朝章制度,且为了向本国人传授华语,他于同治四年自编一本教材,首创用26个拉丁字母拼写汉字,使从未学过华语的人能用这种方法通读华文,书出后世人称便,就连懂行的中国人也觉得比中国传统的反切注音要方便得多。
在外交活动中,威妥玛因为是个中国通,故比一般的洋人更难对付,在他出任公使5年时间里,便一手制造了“马嘉理事件”,在总理衙门及李鸿章面前一尺风三尺浪,翻云覆雨,极尽威胁讹诈之能事,在国人心中他真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洋鬼子”。
不过,郭嵩焘自与他交往,发现若丢开各自的立场只论交情,威妥玛倒不失为一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之人。
威妥玛自签订《烟台条约》后即回国述职,故先两个月回到伦敦。此番因“马嘉理事件”,威妥玛使自己的国家不费一枪一弹便获得不少好处,但他在向国会报告时,仍受到不少责难,认为允许中国对鸦片征取较高的进口税和抽取厘捐,使鸦片贩子受到了损失……
眼下郭嵩焘一行终于到达伦敦了,威妥玛见面不便告诉《烟台条约》在国会讨论受到指责事,他先问过途中情形后,便转入正题——外相德尔庇想在最近时间内会见中国公使。
郭嵩焘欣然允诺,时间由威妥玛安排。
根据国际惯例,公使到了驻在国后,必须晋谒了驻在国国家元首、当面递交了国书后,他的公使身份才被确认,在未履行这道手续前,因身份未被确认,故不宜交结其他官员。
因此,郭嵩焘提醒威妥玛,希望早日安排他晋谒女王。
威妥玛告诉他,外相要见他正是为此事商谈必要的细节。不过,女王眼下正在外地度假,近日内不会回城,须多待几天。
当下郭嵩焘召集所有的人在一楼客厅开会,议出一个章程,名曰《五戒》,宣布即日起无论长官或仆役一体遵行。《五戒》即:一戒吸食鸦片;二戒嫖;三戒赌;四戒外出游荡;五戒口角喧哗。
宣布完毕,郭嵩焘乃派黎庶昌会同马格里去英国外交部递交照会,正式商请英国方面安排晋谒女王之日期。
第二天威妥玛又来了。一进门便笑嘻嘻地说:“郭大人,您和您同事一下就博得了伦敦市民的好感,您看,这是今天各大报对您的介绍。”
说着,他将腋下夹着的羊皮护书打开,取出一叠报纸,递与郭嵩焘,郭嵩焘立刻转交马格里,马格里翻了翻,这里有两份报纸,都是当天的日报,一份名叫《泰晤士报》,一份名叫《摩宁波斯得报》,都是伦敦颇有名气的大报,两份报纸上果然都载了有关中国公使进驻伦敦的文章,马格里先翻看了一遍就将文章大意告诉大家:英国人民盼望已久的中国使团终于踏上了大英帝国的土地。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有着优秀的人物和丰富的物产。此番派出的郭公使不但学识渊博,还十分熟悉国际关系和外交准则,对各国人民都十分友善和谦和,昨天才踏上英国本土,即遭遇醉汉无端生事,郭公使以大局为重,竟代醉汉求情,足见他的宽宏大度,果然与众不同……
英伦气象(2)
昨天发生的事,今天一早就见了报,使团成员不由吃惊,都兴致勃勃地听着,郭嵩焘见他不提刘锡鸿的名字,不由问道:“就只有这些?”
马格里明白这是在关心副使,他抬头望了一边正睁大眼睛望着报纸的刘锡鸿一眼说:“也提到副使了呢。”
刘锡鸿立刻说:“怎么说的?”
马格里望望威妥玛,又望望郭嵩焘说:“上面说副使刘大人也是个十分优秀的人物,带过兵打过叛匪,还很关心洋务。”
刘锡鸿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威妥玛便代表外相德尔庇正式提出约见中国公使,时间就在次日,地点在外相府邸。
于是,正副使于第二天偕同参赞、翻译一行8人,乘坐3辆马车随威妥玛去拜会德尔庇。
伦敦的街道与国内街市不同,不但十分宽敞,且把行人与车马错开,街心供车马专用,两边用石头砌出略高数寸的路面供行人行走。
眼下他们的马车行进在大街上不但不用喝道,且非常引人注目。当市民看清车上坐的是中国公使后,他们立刻停下来向车上挥手致意——文化和种族上存在的差异是那么明显,中国使团的到来早使伦敦市民轰动了。市民看使者,使者也在车中看市民、看两边的建筑物。
这已是到达伦敦的第四天了,使团之人首次正式浏览伦敦的市容,这真不愧是当今世界的第一大都会,其布局之恢宏、建筑之优美、街道之宽敞整洁、店铺的繁华、行人的礼貌恭谦都堪称完美,它不但与东方古都北京城的格局迥然不同,且属于另一种风格,或者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郭嵩焘坐在马车上,穿行在人流中,接受沿途市民瞻仰与欢呼,只觉得耳目一新,这才真正感觉到天外有天。自己和僚属们已到了异域殊方,但这异域殊方是那么美丽,根本不是传说中的蛮荒鬼域,不要你去学苏武牧羊,吞毡卧雪,也不是范成大的经历,触目处荆棘铜驼,面对的是一个神话般的世界。徜徉在这个世界里,他感到无比的新鲜和满足,觉得很值得——接受使命,风雨登轮,嘲讽诟骂如潮而涌,眼下这一切统统丢到脑后去了,只一个心思关注自己的使命,觉得只有不辱使命,才是对那班人的最好回答……
下马威
德尔庇外相已迎候在府门前。
郭嵩焘早已对目前英国政坛有所了解——这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国事完全由两党操纵,彼此的竞争远非中国历史上的朋党之争可比,现任首相为毕根士·菲尔德,乃保守党党魁,前任名葛兰斯顿则是自由党领袖,手下各有一派人在议会占有席位,相互攻击争胜,不遗余力。眼下要去拜会的外相德尔庇便是保守党党员。
他想,这些情形于一个从全封闭的封建国家中来、对政党政治仅只耳闻的清国使团之人看来,是一次难得的验证的机会……
外相府终于到了。
郭嵩焘匆匆下车后,德尔庇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威妥玛站在中间,先向客人介绍了外相,又将客人一一向德尔庇介绍,德尔庇立刻亲切地上来与郭嵩焘握手。
郭嵩焘一边握手,一边暗暗打量他——瘦高的个子,络腮胡子,年若五十余,精神矍铄,举止斯文,说话轻言慢语,果然一言一行都不失绅士风范。心中不由赞叹道:
“此人叱咤政坛,折冲樽俎,必有超人的手段。”
德尔庇也在留意对方——接待一个来自清国的使团,是他和他的政府向往已久的大事。
德尔庇早已听威妥玛介绍过郭嵩焘,知道他因学问根底扎实、知识渊博,一度出入宫廷,担任过老皇帝的文学侍从。更重要的是他与清国最有影响的地方势力派头目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在外交上他与李鸿章一样,属于头脑清醒、能认真地、友好地对待西方人的一批清国官员。自然,在他身上,清国士大夫那目空一切而又愚顽不化的倔犟之气要少得多。
德尔庇想,清国的皇帝派定他作为公使,看来是合适的……
德尔庇满意地点点头,紧紧地抓住郭嵩焘的手握了又握,却只对一边的副使及随员们点了点头,便把客人们引入他那豪华气派的客厅。
落座后,仆人们摆上水果点心,端上热气腾腾的咖啡,接下来便是寒暄。
客人们首次从东半球来到西半球,黄脸对白面,碧眼望黑瞳,作为外交官,要套近乎表示亲热,立刻可以找出许多话题,就以天气而论,伦敦与北京也迥异。但客套过后转入正题,气氛立刻凝重了——郭嵩焘希望尽快晋谒女王。德尔庇微微一笑,说女王即将返京,不日即安排接见来自大清国的使者。却又说我们大英帝国的使者去北京等了十余年才见到贵国的皇帝呢。这话颇令客人有些莫名其妙,细心的郭嵩焘且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英伦气象(3)
果然,接下来提到晋谒的礼节时,德尔庇又望着郭嵩焘微笑着说:
“大清是东方最大的国家,清国臣民觐见本国皇帝要行三跪九叩之礼,我们大英帝国是西方最强大的国家,领土遍布全球,我们的女王当然享有与清国皇帝同等的尊严,入觐时当然也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然而,明眼人看得出来,他们自踏上英国本土后,在温文尔雅的揖让后,德尔庇代表英国政府第一次在故意出难题。
早在公元1793年,也就是清国的乾隆五十八年,英王曾派马戛尔尼去清国,要求晋谒皇帝,商谈有关通商事宜。乾隆皇帝听朝臣们说,马戛尔尼是来“朝贡”的,他虽同意接见这位“贡使”,却要求对方用三跪九叩之大礼见他。马戛尔尼到北京后呈递一份备忘录,要求清廷派一名地位相同的官员向英王的画像跪拜,他才能跪拜皇帝。这个要求在大清朝廷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双方僵持不下,马戛尔尼后来虽用晋谒英王之礼——下了一单跪,但仍引起皇帝不快,最后不得要领而归。
20年后,英王又派阿美士德来华,此时紫禁城的主宰为乾隆的儿子嘉庆帝,听说英使来华,终于答应“赐见”,却又派出专使赴天津,教导英使如何行三跪九叩之礼。这事在大清皇帝看来是十分正常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英国人自然应该是“王臣”,晋谒功追三皇、德配五帝的皇帝自然要行三跪九叩之礼。所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英国人怎么能例外呢?
不料阿美士德却坚决拒绝行跪拜之礼。为此,嘉庆帝一怒之下,下旨将不知礼节的“英夷”驱逐出国。
这以后直到鸦片战争爆发,大清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但皇帝却始终不许“夷人”驻在北京。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北京条约》草签了,种种屈辱的条件都答应了,可对洋人惟一合理的要求——在北京开设使馆并互派公使一条不答应。
大清皇帝拖了十多年不接见外国公使,直到5年前同治帝亲政才正式在紫光阁接见各国使者。自然是平等之礼,即使者仅向皇帝鞠躬。
对此清流仍十分不满,认为洋人狂妄,李鸿章出面打圆场,说:“取其敬有余,恕其礼不足”。
洋人见终于得到皇帝的接见十分高兴,但到后来他们打听到了,中南海的紫光阁原是专门接见朝鲜、越南等“外藩”的地方,又转而生气了。
今天,他们可找到报复中国人的机会了——你们不是爱跪拜么?那你们也该拜拜我们的女王。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了郭嵩焘和他的同僚面前。
在来的路上,郭嵩焘想到了很多难题,惟独没有想到这一点。正在思考怎么回复时,刘锡鸿忍不住大声抗议了,他用广东方言很重的官话说:“这怎么行呢?大清的三跪九叩之礼是臣子晋谒大皇帝之礼,你们的女王只是一个王,怎么能跟皇帝比?”
此话一出,效果更糟。翻译马格里先不照译,却马上反驳道:“刘大人,这纯是一种文字游戏,女王也好,皇帝也好,都是一个国家的最高元首,贵此贱彼,不是对等的外交原则!”
因为没有照译,德尔庇不明白副使说了什么,仅从他那大声嚷嚷中猜到了一定是不同意跪拜,他见威妥玛在冷笑,忙问是说什么。
郭嵩焘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忙使眼色制止刘锡鸿再说,也示意威妥玛先不作声,却微笑着向德尔庇道:“请问阁下,其他各国公使及贵国臣民晋谒女王时也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吗?”
此言由马格里译出后,德尔庇和威妥玛都一怔,好半晌德尔庇才迟疑地说:“不,我们大英帝国崇尚文明与平等,各国公使和我们的臣民虽对女王陛下无比地尊敬,但这尊敬只用鞠躬来表示。”
郭嵩焘轻轻吁了一口气,说:“本公使奉大皇帝之命来到贵国,和各国公使一样,为的是敦睦邦交、增进友谊,本公使对女王陛下当然无比地尊敬。不过,敝国素有随乡入俗之说,各国公使和贵国臣民用何等礼节晋谒女王,我们当然也用同等礼节晋谒女王。”
德尔庇不由点头笑了。
“入乡随俗”一句不但拒绝了在英国必行三跪九叩之礼的要求,却也为大清的“先帝爷”最初坚持洋人见皇帝必行三跪九叩之礼进行了辩解,德尔庇从这四个字的答辩中,看出了正副使的高下。
但他不甘心,仍坚持说既然清国有跪拜之礼节,作为使臣自然应用自认为最恭敬的礼节来对待驻在国的君王。
郭嵩焘既然探到了对方的底蕴,当然得理不让人——一个国家怎么可用两种礼节来要求使者呢?再说你们的使臣不跪我们的皇帝,我们的使臣怎么要跪你们的女王呢?
英伦气象(4)
双方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一边的威妥玛说:“依我看,此事可报请女王陛下亲自裁决。不过,郭大人和刘大人用什么身份晋谒女王应在这里定下来。”
郭嵩焘很高兴威妥玛的转寰,马上响应道:“好的,英明的女王陛下一定会作出令我们能接受的决断的。至于我们的身份,不是事先已议好了吗?”
威妥玛点点头说:“不错,这是本人和李中堂共同商议定下的。不过,最好还是先看看你们的国书。因为在郭大人备办国书之前本人已离开天津了。”
郭嵩焘对此早有准备,国书也由黎庶昌带在身上了。
眼下黎庶昌听他们提到国书,忙把羊皮护书打开,取出国书呈上来。
礼失而求诸野
郭嵩焘和他的同僚们终于正式见到英国的女王维多利亚陛下了,时间在光绪二年的腊月二十五日,这已是公历1877年的2月7日了,地点在白金汉宫。
英国的王宫有两处,一曰:圣詹姆士宫;一曰:白金汉宫;而马格里翻译为“贤真木宫”和“白金噶思巴雷司”。前者为举行朝会大典的地方,后者则是日常处理公务的所在。
使团中人,一个个怀着无比敬畏和好奇的心情去晋谒女王,想看看这个海上女霸主的巢穴究竟是如何地森严,不料直到去了才知,事实与他们的想像有距离。
英国的王宫无论规模之宏大或建筑的雄伟壮丽,是根本无法跟中国的紫禁城比的。它坐落在一条普通的大街上,行人如蚁,连宫门口也不乏平民在留连,根本没有一点京师的“天街”、“御道”的气象。
他们在铁栅栏外下车,见门口有身着甲胄的禁军在站岗。因事先有约,女王的礼宾官已等候在侧,在礼宾官的导引下,他们穿过林立的禁军走进铁栅门,穿过一重门,来到一处极大的院落,砖石铺地,四周华屋重重,沿抄手回廊再进第二道门,上石阶三十余级进到一平台上,只见德尔庇外相与威妥玛已候在那里。
他们一见清国使团上来立刻亲热地上前招呼,并引客人进入休息室候见。
郭嵩焘自上车后,便处处留心,注意观察周围的一切。眼下他已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这是一间十分宽大的客厅,装饰得非常华丽。自从法国皇家画院著名的大画师勒·布朗以他那完美的艺术构思把凡尔赛宫装饰成欧洲最负盛名的艺术殿堂后,“路易十四式”的装饰风格几乎为各国所接受,进而纷纷模仿,英国的王宫自然未能脱窠臼。但女王是个酷爱自然和历史的人,装饰大师们根据女王的意愿自然有所更新,就如眼前的客厅论,它的风格体现出慷慨激昂和宁静恬淡的统一。
少顷,女王的侍从官偕御前大臣西摩尔、恺木伦出来转述女王请中国公使见面的口谕了。
德尔庇和威妥玛首先起立,郭嵩焘见状,不由也率僚属站起来,他们听完翻译的口述,一齐肃具衣冠,跟着两位御前大臣款步入室去见女王。
眼下当政的英国女王名亚历山德娜·维多利亚,生于嘉庆二十四年(1869),父亲为英王威廉三世,丈夫为日尔曼沙河堡侯爵之子博雅那。10年前,博雅那病故,女王居孀。女王即位在18岁时,因威廉三世薨后无嗣,王位由弟弟威廉四世继承,四世亦无后,王位乃传于侄女。
这位女王以贤明能干闻于世,其国力也因此得以长足发展。眼下英国的生铁年产量已达到七百多万吨,工业与贸易坐上了世界第一把交椅,因此有“世界工厂”之名。女王和她治下的国家如日中天,本土虽只比郭嵩焘的家乡湖南省略大,但它在海外却有比本土大150倍的殖民地。今年初,亚洲的殖民地五印度各邦绅民上女王尊号为“印度女王”,因而“英国女王”、“印度女王”并称。
不过,令郭嵩焘永世不能忘记、且特别痛心的是英国发动的两次鸦片战争,竟也是在这个女王当政期间。
他想,几经曲折,他终于在今天得面见这位海上女霸主了,这个女霸主究竟是怎么一副狰狞面孔呢?
西摩尔和恺木伦规行矩步,款款而前,把中国使团引入了另一间大厅。这一间大厅装修得更豪华,墙壁上饰以锦缎,地上铺有十分艳丽的地毯,华光溢彩、金壁辉煌。看来,这里已是女王召见臣下和会见外宾的地方了。
西摩尔和恺木伦停下来,两廊的乐手用小洋号吹奏了一支短短的乐章。大厅正面的大门从两边打开,众人正惊愕间,突然眼前一闪,门洞口出现了一名绝色金发少女,扶着一名贵妇人——凭直觉郭嵩焘也明白,这个贵妇人一定就是名闻遐迩的女王了。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天前,外相不还在坚持使臣要用三跪九叩之礼晋谒女王吗?今天,女王竟起身迎客人于门前,前倨而后恭,这未必也是洋人的手段?他立刻想到中国的古礼——彼此的谦恭和揖让;想到沿途在英属殖民地的礼遇,心想,丢开彼此的争竞不说,洋人的国度其实也是礼义之邦,而以礼义之邦自诩的大清,皇帝高高在上,虽屡次败于洋人之手,却始终不愿以对等国看待洋人,甚至坚持要洋人以跪拜之礼入觐,皇帝的面前容不得不跪之臣,哪怕就是后来终于让洋人不跪而入觐了,也要从先哲孟夫子那“以大事小”的理论中寻一份安慰,所谓“以大事小者,畏天命也;以小事大者,知天命也。”这实在是虚骄之气已灌顶了。
英伦气象(5)
想到此,他不由愧颜,心中顿生“礼失而求诸野”的悲哀。
西摩尔和恺木伦立足后微微向女王鞠躬,然后分立两边。郭嵩焘立刻和女王面对面了,之间仅数步之遥。
他不由打量一下女王,她已是近花甲之年的老人了,圆脸微胖,丰容盛鬋,半点也不显老相,因不是大典,故着常服,头上也没戴王冠,只是一条白碎花巾,穿一身黑衣裙,显得十分慈祥和庄重。侍立一边的公主碧阿他丽丝则穿着洁白的衣裙,轻盈妙曼,光彩照人。
因作了充分的准备,郭嵩焘一点也不慌张,他跨前一步,向女王从容地行鞠躬之礼,不料女王也鞠躬回敬,郭嵩焘一连三鞠躬,女王和公主也一连三鞠躬。
接下来由张德彝上前将国书交与郭嵩焘,由郭嵩焘亲手将国书交与老臣西摩尔,西摩尔转交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