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国书虽被英方指为不合规范,但女王仍然笑纳,接下来由马格里用英语念诵词,女王认真听着并频频点头。待念完诵词,女王开口言道:
“贵公使此次远来,为通两国之谊,愿英清两国永远和好!”
当女王身边的中文翻译把这句话译出后,郭嵩焘不由连连点头称是。
女王又问清国大皇帝好,郭嵩焘连声答好。女王又说:
“既然大皇帝有书来,我们当有回信。”
郭嵩焘说:“静候陛下回玉。”
于是,这一次绸缪数日、令人辗转难寐的晋谒算是结束了。
正副使内讧
这天,该拜的客差不多都拜完了,乃在午后让刘孚翊去告诉刘锡鸿,约刘锡鸿偕夫人一同去照相。
刘孚翊上楼去半天也不见人下来,众人都不耐烦了,又让一个马弁上去催,直到这时才见刘孚翊匆匆下来,仍只一个人,郭嵩焘不由着急,乃问道:
“云生怎么还不下来?”
刘孚翊望了众人一眼说:“刘大人说身体不适,免了。”
黎庶昌说:“吃饭时不还好好的吗,大家去合个影多好。”
刘孚翊说:“这是无法勉强的,他不去我们去。”
众人于是带着一份遗憾出了门。
就在众人都在草坪上车时,刘孚翊特地走后,他挨着郭嵩焘吞吞吐吐说了实话:
“刘副使这两天火气大得很。那天晋谒女王后一回到下处便骂人,说女王处上不尊,那个公主袒胸露乳,更是一副轻薄之相,也说了您一些闲话。”
郭嵩焘一惊,忙问道:“我有什么供他说的?”
刘孚翊凑近前,悄声说:“他是冲尊夫人来的。”
郭嵩焘大惑不解,槿儿规行矩步,与使馆之人很少接触,就在船上也很少与人打照面,几时得罪了刘锡鸿呢?可刘孚翊话说到这里却欲言又止,郭嵩焘更加生疑,乃停下来硬要刘孚翊说。刘孚翊被逼不过,于是说:
“他说尊夫人一到伦敦便洋化了。今天去买一个茶瓶,明天又买一合香水,这两天更是脚不沾地抛头露面去与洋人应酬,很是不成体统。他还说——”
刘孚翊说到这里又不说了。但他不说郭嵩焘也能猜出来,无非是槿儿的身份——一个小妾,原是上不得台盘的。
于是气得手颤心摇,乃连连追问刘锡鸿还说了什么,刘孚翊见他气成这样,加之槿儿又跟在后面,不敢再往下说了,只说:“他不愿照相,还有一说,就是照相会摄去人的精气神,照多了连魂魄也被洋人摄去了!”
这又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且不说洋人报纸上天天有女王和官员、贵妇人的照片,就在上海、天津的租界里也设有好几家照相馆,不少中国官员和有钱人也去“开洋荤”,谁也没有“摄了魂”的遭遇。他明白刘锡鸿言外之意,无非是说他心中的“魂”被洋人摄去了。
他一气之下,便要去找刘锡鸿问个明白。
刘孚翊慌了神,乃一把拉住他死死相劝。这里众人已上了车,因公使夫妇未上车,大家又从车窗口探出头来招呼,他只好忍下这口气,勉强上了车。但到了照相馆,他的情绪仍未恢复正常,以致镜头中的正使大人竟枯眉噘嘴,一副苦相。照相师打出手势,又作出示范才勉强把相照好。
照了集体相,又分别照单个的,槿儿照了后,按他们事先约定是要照个夫妇合影的,不想他竟要槿儿下来,不再照了。
回到使馆,他想和刘锡鸿推心置腹谈一谈。
他说:“云生,依我看,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还是少计较些好。”
不想刘锡鸿却冷笑道:“是我要计较,还是有人成心要排挤我呢?”
郭嵩焘一听口气不对,不由说:“云生,看来你是生我的气了。我可以赌个恶咒,当时备办国书时,确没有想到这些。如果是有心漏掉你,天诛地灭好吗?”
英伦气象(6)
刘锡鸿冷笑说:“赌什么咒,岂不闻雷打火烧,命里所招?”
郭嵩焘说:“那你就将情断理呀。主笔的不是我,看过草稿执笔篡改的不是我,定稿的人也不是我,我若有意将你的名字漏掉,总理衙门三大臣、还有主管总理衙门画押盖印的恭王爷能依吗?再说我若容不得你,当初又何必推荐你?”
刘锡鸿又连连冷笑说:“你推荐我?嘿嘿,谢谢你的好意。可别忘了,你只推荐我任参赞,这副使是李兰荪中堂破格举荐的。可能就因这你放我不下。不然何以一到上海,新闻纸便把我贬得一钱不值,而把你捧得天人似的,到了伦敦又是如此?”
直到这时,郭嵩焘才发现刘锡鸿对他积怨已很深很久,且不是为一件事。正要与他剖析明白,不想刘锡鸿竟走上来从他手中把稿子抽走了……
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从刘锡鸿的房中出来,郭嵩焘好不怏怏。不想回到自己房中,前脚才进门,黎庶昌便跟进来了。“刘云生跟您赌气啦?”
他在沙发上坐下,黎庶昌也跟着坐下,且匆匆发问。
郭嵩焘沉吟半晌,说:“你说说,他如此食古不化,叫人如何与他共事?他自己要走,我也巴不得。”
黎庶昌没有急于回答,却取出两支洋烟,先敬一支与郭嵩焘,再自己叨上一支,又取出打火机先替老师点上再自己点上,一连抽了几口烟始闲闲言道:“眼下俄、法、德三国都希望我朝廷遣使,您何不上表推荐他任去一国当个正使?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郭嵩焘微笑着不语了。
黎庶昌果然书生气,刘锡鸿连当个副使也为外人看轻,又如何当得正使?眼下俄、法、德三国都是一等强国,与大清贸易往来仅次于英国,其重要性也仅次于英国,彼此之间交涉很多,且一旦有事便不是小事。以刘锡鸿的知识和阅历,能从中化解纠纷、达成和协、讲信修睦,且让洋人信服吗?若这么贸然出奏,朝廷一旦采纳,自己耳根是清净了,却于国家带来无穷的祸患。这不是拿国事当儿戏吗?想到此,他不由正色道:“黎纯斋,你是想让我背上千秋骂名!”
黎庶昌笑了笑说:“老师何必过于认真。眼下的局面,是外交亟需人才,朝廷却又拿不出,刘云生虽资历欠缺,毕竟也差强人意、聊胜于无吧。”
“我可不这么看。”郭嵩焘敲掉手中烟灰,郑重其事地说,“公使一职,在国内仍称钦差大臣,钦差者,口含天宪,如君亲临也;在国外叫公使,头等公使既代表国家且代表国家元首,由此可见无论国内外,都十分注重。不然,国书上少几个字德尔庇也不会齮龁相争。既然如此,你那差强人意、聊胜于无之说是不妥的,岂不知宁缺毋滥?”
黎庶昌说:“老师此说自是正理。不过官场上的事难说得很,您说他不行,说不定有人说他行。当初您仅保举他当个参赞,不是就有兰荪相国保举他作副使么?”
郭嵩焘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他命中注定有作公使的份,我自然奈何他不得。不过违心的事我是不愿做的。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黎庶昌见老师泼水不进,只好起身告辞。郭嵩焘却说:
“纯斋先别走,给我看点东西吧。”
黎庶昌只好重新坐下来。只见郭嵩焘起身从室内取出一叠文稿交与他道:“这是我来伦敦时,按日写下的沿途见闻及个人的切身体会,准备要寄与总理衙门备案的。你看一看,可否作些增删?”
黎庶昌知道这是件大事,马虎不得,忙答应着双手接了过去。回到自己居室,乃关上门匆匆看起来。
数万字的文稿,一个晚上便看完了,第二天来交稿,郭嵩焘一见便兴致勃勃地问道:“如何?”
黎庶昌踌躇半晌,乃说:“老师述沿途所见,观察细致入微,且见景生情,回想联翩,见解很是独特,据门生看,确能击中时弊,令局中人深思。不过要寄回国交总理衙门备案只怕不妥。”
郭嵩焘说:“这都是沿途你我亲眼所见,实话实说,有何不妥?”
黎庶昌叹了一口气说:“老师,世上的事有些是说不得的,所谓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这可是有过教训的。”
郭嵩焘不由生气了,说:“我这是与总理衙门有约的,写下沿途见闻,寄回去供他们参考。再说上面又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黎庶昌说:“老师,要说记述沿途见闻,志刚、张德彝等人的日记真称得上,纯是看见什么写什么。您的则不同,虽也是看见什么写什么,却又要处处与中华对照,加以评议,什么‘实事求是是西洋立国之本’,‘什么洋人法令修明、人民富足、民风政教自有本末’,这些话学生虽有同感,但在李兰荪那班人眼中便成了异端,成了悖逆,他们必然会要跳起来的。”
英伦气象(7)
郭嵩焘经他如此一剖析,觉得是有些不合时宜。只好说:“纯斋,朝廷既已派我等出来坐探西人国政,就应实事求是,若只拣别人爱听的说,那不是掩耳盗铃么?”
黎庶昌说:“左季高爵相有一句名言,办洋务只能做不能说,一说便什么也办不成了……”
话未说完,郭嵩焘不知从哪里一下冒出一股无名怒火,突然说:“算了,黎纯斋,好好的事,你怎么要扯到那个人身上,不嫌败兴吗。”
黎庶昌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只顾说,不知不觉中,却犯了老师的大忌。正不知如何收场,老师却上前把稿子从他手中抽走了……
美丽的公使夫人
望着黎庶昌怏怏离去的背影,郭嵩焘心中好不怅然……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黎庶昌是出自好心,说的也是实情,但一提到左宗棠心中就有一股怨气冲天而起,转而想起自己衔命出京,不远万里来此,究竟是为国家做事,还是要专门揣测权要心理、投其所好呢?
想到此,他终于下了决心,传来专司章奏的随员张斯栒,令他将这一份航海日记寄回国去。
回到自己房中,槿儿正背对门在做针线,因过于专注,直到他走到身边时她才发现,因而吃了一惊。她没有起身相迎,而是慌忙将手中活计藏到了被子下面,但这个动作被他发现了,忙问道:
“那是什么?”
灯下槿儿的脸一下变得血红,低声嘟囔道:“这不该你管的,看不得。”
他以为是女人们用的那些不便示人的东西,也就不再追问了。可槿儿口中说不让看,手中却将活计带出来了——那是一件婴儿的衣服。
“啊,你终于有了!”郭嵩焘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适才的烦恼与惆怅都似乎一下丢进了东洋大海,立刻检讨自己的行为,“我不该让你四处拜客的,你应该好好休息。”
槿儿一听让她休息,不由急了,忙说:“才一两个月,怀的又不是太子,慌什么?我知道您不愿我在外抛头露面,刘和伯的话我都听见了。可戈登夫人说我不应该关在屋子里,那是中国人的陋习,在他们泰西,女人往往是丈夫事业上的助手,那才叫真正的贤内助。”
郭嵩焘叹了一口气说:“戈登夫人是英国人,你是大清国官员夫人,人家要说闲话也是情有可原。”
槿儿瞪着两只大眼望着他,鼓起勇气说:“您说了的,到了泰西就要随乡入俗,不要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的,还说到了伦敦就让我见世面。您是个老爷,不能失信于人,更不能失信于女流,”
郭嵩焘不意槿儿才到伦敦几天,和几个洋妇人跑了几回街,便能说出如许道理,不由加重语气说:“不让你一人出去是为你好,试想,你不懂洋话,碰上个不会说华语的就成了哑巴。语言不通,来不得蛮的。”
槿儿说:“话不懂可以学,我还年轻,像人家上野夫人,英语、华语都能说多好!我已和艾丽丝说好了,她教我英语,我教她华语,都不收师傅钱。”
艾丽丝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苏格兰妇女,死去的丈夫曾在香港银行任职,她因此在香港住了两年,能简单的华语会话。为此使馆聘她为英文打字员,也住在一楼。不料槿儿竟跟她混熟了。但堂堂的公使夫人,怎么去和外国雇员交朋友呢?郭嵩焘不由用教训的口吻说:“那个艾丽丝只是个下人,你应该自重些,不和她来往!”
槿儿被斥,眼泪一下出来了,竟说:“下人怎样,我还是一个奴才呢!”
说到伤心处,眼泪一下出来了,竟伏在枕上啜泣起来……
郭嵩焘一见槿儿哭了,不由乱了方寸,可又不想在女人面前服软,只好搓着手在床前兜圈子……
今天她怀上了孩子,这本是一件大喜事,可因为一桩小事,惹得她又伤心地哭了。她可是一个要强的人,哪怕就在凶横无比的钱氏的摧残下,也只认命而从未抱怨过。再说,她要学英语有什么不好呢,来在异国他乡,语言障碍,受制于人,若夫人会说英语,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想到此,他不觉歉然,乃坐下来拉夫人……
考察英伦政体
家庭间的小小风波,终归风平浪静,郭嵩焘的全副精力仍复放在对英国的考察上。
这一天为英国开会堂(国会)开会之期,他们早早地便得到了消息。
“开会堂”音译为“巴力门”,是英国国家最高的权力机关。中国人关于“巴力门”的介绍,最早见于林则徐所著《四洲志》,后来徐继畬在《瀛环志略》一书中有过详细介绍,谓英国凡大事皆决定于“公会”(议会),由爵房(上院)与绅房(下院)议决方可实行。
郭嵩焘早年即看过《四洲志》与《瀛环志略》,且不止一次听洋朋友丁韪良等人介绍过西方的民主政治,谓一切权力归国会,议员由民选,以百姓的臧否定官员之进退,上下议院可决定宪法的修改和颁布;可决定开战与议和;君主不过总其成而画其诺而已。
英伦气象(8)
郭嵩焘早就想去巴力门,见识闻名已久的议会,那天去拜会上下院的两位议长,他们也提出了邀请,今天机会来了,岂可错过?
按洋人的规矩,外国使者例席国会,除正副公使外,可带翻译一名。但黎庶昌、张德彝、刘孚翊等随员也早想去了,通过与内务大臣西摩尔及外相德尔庇的再三交涉,始允许众人同往,只不过另备坐位而已。
巴力门大厦设在泰晤士河畔,那是伦敦市最繁华和最整洁的地段。是日因开国会,国君及各国公使毕集,故特别隆重。
一路行来,但见沿途士女填衢塞道,候观君驾,巡捕弹压、警服云连,各店铺且悬红张彩。会堂门外,有红衣兵挟枪两排,肃立两侧,公使车至,则两手举枪为礼。
进入大门后,护军官员皆着兜鍪,穿金花红短衣。有专门接待公使的官员上来迎接,他们引使者进入会堂贵宾席,参赞和随员则被安排在楼上。
郭嵩焘登其堂,边走边打量,这开会堂有如大教堂,装饰得金壁辉煌,分两层,厅中设宝座,宝座两边设有红墩。世爵及亲贵大臣座位皆在中央,右面成梯次而上,为各国公使坐位,左边则为议员的坐位。
郭嵩焘、刘锡鸿及马格里坐下后,远远望见黎庶昌等人也在楼上就座。
大厅中陆续进来了许多人,贵臣皆着大礼服,袭无袖红衣,其长曳地。据马格里介绍,贵臣亦分五等,比照中国的爵位,则公侯伯子男以次类推。横缝白羔皮于右臂,镶四横为公爵,三横为侯爵,二横为伯爵,一横为子爵,红衣而无横杠者,男爵也。大法官和教士则着青色曳地长袍。各国公使则皆官服,但因各自风俗殊异,故色彩斑斓。清国的正副公使是顶戴花翎,着二品和三品文官服;法国、俄国等公使则衣未及膝,大镂金花饰其肩背及四衩,嵌宝星于左胸,多寡不等;腰裹金带,左肩斜背绶带,也有以金花为绳,攒于两膊者;武官则金版饰肩,末端为半圆形,缀一组金穗;文职佩剑,武官佩刀。和他们坐在一起,显得灿烂辉煌、光华耀眼。这中间只有美国公使毕雷盘衣着普通——着一件富人常穿的黑色燕尾服,戴黑色礼帽。郭嵩焘讶问其详,马格里说,美国为民主共和制,因而无贵族平民之分,无上下等级之别,官由民选,去职则为平民,故衣着也与平民无别。
郭嵩焘不由暗暗点头。
与会者都到齐了,大法官数人就坐中厅,摊开纸笔,静候君临。少顷,女王长子威尔逊亲王与王妃入。
威尔逊亲王名阿拉伯尔,“威尔逊”为其封号,如中国的“摄政王”。
此刻,亲王着大礼服坐于御座边的红墩上,王妃紧挨其侧。王妃为年若三十许少妇,面额饰镂花钻石,绣衣,袒胸露乳,楚楚动人;紧接着女王亲临。
先是护军八人,执仪仗为前导,仪仗约三尺余长,以金为宝盖,镂兽头踞于其巅,首相毕根士持长刀,与枢府大臣李志门捧御冠并行其后,三公主露易丝、四公主碧阿他丽丝皆着袒胸露乳之服于左右掺扶女王,女王仍是黑色的衣裙,与前几天接见使者无异,显得十分安详稳重。
此时楼上楼下所有的人皆一齐起立,女王环顾左右,微微点头,然后就御座,众人亦就座,良久肃然。
接着宣召下议院议员进入。
他们出身平民,故皆着常服,无宝星、绶带,进入大厅后先排队向女王鞠躬,然后从容归座。
接下来便由上议院议长宣布开会,先由掌玺大臣吉尔勘士宣读敕书。
郭嵩焘低声向马格里询问敕书内容,马格里作了扼要介绍——原来此时土尔其与塞尔维亚发生了战争,此为第九次俄土战争的序幕。盖土国受英国保护,塞国又是俄国的盟友,此前俄土之间已发生了8次战争,俄罗斯大多取得了胜利,势力伸入巴尔干半岛及黑海沿岸,但上一次俄土之战因英、法两国支持土尔其,俄罗斯被战败,被迫归还比萨拉比亚,并撤退黑海沿岸海军基地。俄罗斯衔恨极思报复,很可能趁此番土尔其与塞尔维亚的战争乘机介入,作为盟国的英国不得不未雨绸缪;另外,印度发生了天灾,民食为艰,作为“五印度大后帝”的英国女王,应调拨粮食赈灾以示关怀。这样一来,势必增加财政开支。为此,女王的敕书提出两项议程,请议员们各抒己见,达成和协……
郭嵩焘听了不由点头。
敕书读毕,女王起立,向众人又一次微微点头,随即在三公主和四公主的簇拥下退出会场,众人又一次起立目送女王退场后坐下。
就在这迎送当中,细心的郭嵩焘发现世爵中有一人仍站立未坐,这就是唐宁街首相府的主人——毕根士首相。
郭嵩焘细问马格里,何以众人坐而首相立?马格里乃说起原委,原来毕根士拜相前为一平民,当上首相后始由女王晋封为伯爵,得以进入上议院,以其新进,故不得遽坐。
英伦气象(9)
听他如此一说,郭嵩焘不由感叹不已……
此时,议员们开始围绕第一个问题发言了,一个接一个,慷慨激昂,毫无顾忌,各抒己见,没有保留。但个人演说,风格不同,有的是从容不迫,颇不失风度;有的则手之舞之,甚至唾沫横飞、拍起了桌子。
郭嵩焘皆一一留意。
因发言的人很多,速度又快,马格里是不可能做到同步翻译的,他中文词汇有限,有时找不到相对应的词,所以先还断断续续地译几句,后来只好耸耸肩,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郭嵩焘是很想知道这班议员们如何畅谈个人所见的,既然翻译不行,便只好枯坐一边看热闹。但他发现坐在不远处的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及其他几国公使都听得十分认真。看来,公使不能懂驻在国语言真是不便得很,他不由又想到坚持要学英语的槿儿。
彼此讨论了约两点钟,议长铿恩斯宣布休会,议员们及列席者纷纷起立离座,郭嵩焘及刘锡鸿等也起身。
郭嵩焘不用马格里介绍也看得出此次会议一定是议而未决,他在门口遇见张德彝时,张德彝果然说议长是宣布暂时休会,下午再议。
众人总算在英国国会亲历亲见了一回,不由一个个兴趣盎然,回到使馆后纷纷其说,各种问题和设想都提了出来,一齐向马格里讨教。
马格里兴奋得很,此刻就像一个政治推销商,闪烁其词,把目前英国的议会说成是世界上尽善尽美的政体。
郭嵩焘在一边听众人议论,一直未作声——闻名已久的议会今天是身历其境了,联想翩翩,能无感慨?好友冯桂芬在他的大作《校邠庐抗议》一书中,说及英国的议会时说:
“……其国中偶有动作,必由其国主付上议院议之,所谓谋及卿士也;付下议院议之,所谓谋及庶人也。议之可则行,否则止,事事必合于民情而后决而行之。”
今天看来,所言不虚。这种以议员票数多寡定大政归依的作法,比较大清的御前会议或六部九卿会议,确做到了博采广闻、择善而从,从而杜绝了“圣躬独断”——其实是政由己出、刑赏由心的独夫政治。但这不也是中国儒家一贯标榜的“民贵君轻”么?可是,孟夫子这一名言千百年来,在君临天下、君权神授的朝廷被人有意识地淡化了,湮没了,而今,“朕即国家”,谁还敢提“民贵君轻”?
然而,英国是否就如马格里所说的真正做到了“民主”呢?他们的议院有上下之分,平民竞选下议院议员,条件是必具备一定的财产,就像毕根士,位至首相,领袖百僚,却因是新进就必须站着看文件,看来,这所谓“民主”也是有限的。怪不得有人概而括之曰“商入议院,政归富人”。但比较国内,却又有天壤之别了。
想到这里,郭嵩焘忙把这看法告诉了黎庶昌,黎庶昌不由连连点头——他正好也想到了这一点。
马格里已把正使的神色看在眼中,且听到他们的谈话,他转向这边说:
“商入议院,政归富人之说并不十分准确,眼下贫苦人、下等人也一样可以议政,就是妇女也正在争取和呼吁要参与政治。众人对国家大事都可畅抒已见,只要说得好,报纸上就会登。议员们或可采纳,拿到国会一讨论,便也影响施政了。”
众人在议论时,刘锡鸿一直未作声,原来他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眼下一听下等人、甚至妇女也可议政,不由嗤之以鼻地讪笑道:
“下等之人愁于衣食,困于冻馁,又能有什么政见?就是有一二不轨之徒,发莠言以乱政,又岂能载于新闻纸?那不是让谬种流传么?女人也议政,那更是牝鸡司晨了?”
马格里回答说:“不然不然,平民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有不同政见,便可尽情抒发,这是我们法律允许的。刘大人不信,只要常去海德公园看看,便可略知一二。”
眼下听马格里提到了海德公园,刘孚翊忙向正使提议,也要去看一看,听一听。马格里也于一边撺掇说:“明天为礼拜天,游人很多,说不定有人去演说的,很值得一游。”
郭嵩焘正在兴头上,乃欣然应允。
海德公园原属英国贵族海德的食邑,亨利八世时,辟为王室花园,至查理一世时代始向市民开放。公园面积不大,但构思别致,风景优美,加之世界炫奇会曾在此举办,故游人更多。
马格里把郭嵩焘等人引入公园后,众人便直奔里面,果然十分幽静,且游人很多,众人一边游一边议论。
郭嵩焘和黎庶昌虽也惊叹不止,但主要兴趣还不在此。他们进入后,便四处留神,看是否有马格里说的“平民演说”。但马格里说,平民演说不能跟议员们比,没有固定的场所,也不可能预定时间,演讲者只要有兴致,临场发挥,择人多处便可,没地方站,随意搬块石头或肥皂箱什么的垫脚也行,拍几下巴掌便能吸引听众,听众驻足而听,也不似国会按等级设有座位,当然,也有事先组织好的。至于内容则从里闾新闻到国家大政,甚至官员丑行、宫幄隐秘都可评说,自然不存在“莠言乱政”的指责了。
英伦气象(10)
说话之间,他们来到一处地方,草坪广敞,中间有一石头亭子,有台阶拾级而上,中立一铜像,十分高大英武。马格里介绍说,是为女王丈夫博雅那之相。博雅那十年前病故,女王为纪念他,特为之塑像。众人不由驻足观瞻。
不想此时石阶另一边却聚集了不少人,却不像是在瞻仰铜像,郭嵩焘忙问何故?马格里说:“看情形像是在集会呢。”
众人忙往这边奔来。这里果然是在集会,约一百多人,台阶上有人已演讲完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后,立刻又有人跳上台阶,此人衣着普通,蓄络腮胡子,戴一顶破毡帽,模样粗俗,不著斯文气质。上得台后,立刻满脸愤怒,手之舞之向众人诉说什么,似是说到伤心处,乃捶胸顿足。听众中不少人为他鼓掌,还有人挥拳喊口号,但边上也有闲人作不屑状。
郭嵩焘问马格里,此人都说些什么?马格里说,他在鼓动大家不要去工厂上工,以此要挟厂主。郭嵩焘要他说详细些,原来此人在一家织布厂烧锅炉。这以前用蒸气机织布,他这个锅炉工待遇尚可。自从厂主改用电气机织布后,产量一下翻了几翻,人员却减了又减,开始厂主还让他打杂,后来则干脆将他裁减了。一同被裁的人对厂主这种过河拆桥的作法十分愤慨,他乃代表众人在此倾诉,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共同对付厂主。
似乎对一切都较淡漠的刘锡鸿此刻不由一边冷笑了,他说:“看来,厌恶奇技淫巧也不单是大清臣民,就是洋人自己也不喜欢。本来嘛,蒸气织布机已很不错了,何必又用什么电气机呢?这不,民怨沸腾,失业的升斗小民只好聚而拒官,这是何苦之哉。”
这又是“火车不宜于中国”的老话题了,但此刻众人注意的不在这里,也无人愿与刘锡鸿争,黎庶昌问马格里道:“厂主办实业,为国家财税之源。他鼓动众人对抗厂主,这不是要造反吗?”
马格里不以为然地摇头说:“也不,他虽然在鼓动,但别人不一定会信他的。再说,这确实是需要政府出面调处的事,他这么一宣传,可引起当局的注意也不是坏事。”
刘锡鸿说:“犯上作乱,听之任之,那你们英国能不亡?”
郭嵩焘说:“这么说说,也不就是要作乱。依我看,这倒是颇合古意。”
众人忙问所以然。郭嵩焘说:“据《淮南子》上说,上古时期,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民有所见,可刻于谤木。这样,民有疾苦,便不致壅于上闻。这平民讲坛不就是尧舜的敢谏之鼓和诽谤之木吗?可惜古圣先贤的苦心后来便走样了,到如今,诽谤之木竟演变成宫门前装点门面的华表了。这是有违古圣之初衷的。”
众人听了,个个都感叹不已。刘锡鸿却冷笑道:
“筠公真是博学得很,依你说,英国女主竟然成了尧舜之君了?”
郭嵩焘顿时开口不得。
其实,国会也好,平民讲坛也好,马格里的介绍仅一鳞半爪,众人的亲临其境也只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须知此时的伦敦,继巴黎公社失败之后,已成了欧洲无产阶级革命的中心,英国政坛更是风起云涌,变化万端,各种思想都十分活跃。就说议会的改革,能到今天这模样,也是通过无产阶级发动的三次宪章运动的斗争才获得的,时在中国皇帝纪元的道光中叶。
这以后,无产阶级在政坛上更趋活跃,共产主义的宣传在伦敦已十分普遍,到道光三十年(1850年),伦敦的《红色共和党人》周刊上,已全文发表了马克思的第一个英译本《共产党宣言》,宪章派的报纸更是不遗余力地宣传科学共产主义,号召工人为争取生存权利、争取八小时工作制、获得普选权而斗争,共产主义已出现在欧洲的地平线上了。可惜中国使团之人,受语言障碍,虽来到了欧洲革命的中心,却很难听到看到这些本质的东西,或者说听到了看到了也很难理解。
林则徐在伦敦
就在来英国的途中,怀德船长在介绍伦敦的风物时,便向郭嵩焘说起过蜡象馆,说它集五大洲名人于一堂,聚两千年历史风云于一瞬,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置身其间,真有几分超越古今之感。又说中国的林则徐也跻身其中。
郭嵩焘当时很惊讶,忙问所谓五洲名人系指哪些?怀德乃从容数与他听,什么美国的华盛顿、法国的拿破仑、俄国的彼得大帝等,都是历史上有名人物,至于英国的名君名将和圣哲则数不胜数,将这些人物陈列一室,受后人景仰、膜拜,无非也是启迪后人之意。
一听“受后人景仰、膜拜”,郭嵩焘立刻想到了文庙,孔、孟、颜、曾及子思也都塑像其中,其余七十二贤人及朱夫子等皆以神主附祀于侧,受后人膜拜,永受馨香。但洋人与中国,各有所尊。林则徐怎么能进入英国人的蜡象馆呢?这不等于入祀英国的贤良祠吗?他虎门禁烟,几窘英人,是为英国人所痛恨者?他真有几分不信。今天,蒙上野公使提醒,乃决定去看一看。
英伦气象(11)
回到使馆,匆匆吃过午饭,他即邀约了好几个人去威克斯独索——蜡象馆参观。
车行数里,到了蜡象馆,馆主听说中国公使前来参观,乃亲自出迎,并陪同解说。郭嵩焘等人在馆主的陪同下,缓缓进入大厅,正中一人即美国首届总统华盛顿,旁边两人,各取轻松自如的姿势站立,左为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杰弗逊,右为美国颁布《黑奴解放宣言》的林肯。。
郭嵩焘是略知华盛顿的,也知道美国人崇拜他,至今仍以他的名字为都城的名字,对杰弗逊和林肯却不甚了了。他想,身为十三州民军总司令的华盛顿是领导美国人赶走英国殖民者、使美国获得独立自由的领袖,英国人居然将他的蜡象列于正厅,可见洋人承认事实,不以个人好恶为好恶,林则徐得“附祀”其中也就不以为怪了。
刘孚翊眼尖,他站在华盛顿像前四周一扫,立刻发现在左边的门边有一身着一品文官公服、戴大红金座孔雀花翎的中国人。走近一看,正是被大清咸丰皇帝谥为“文忠”公的林则徐。此像为坐像,座为太师椅,面前摆一部《南京条约》。
使团中,刘锡鸿是惟一见过林则徐的人。时刘锡鸿就读于广州越秀书院,身为钦差大臣、两广总督的林则徐曾亲至越秀书院看望师生,因此之故,他至今仍牢牢记住了林则徐音容笑貌。
眼下众人都问刘锡鸿,蜡相像不像林文忠公?刘锡鸿从不同角度和远近仔细端详蜡像,平心而论,此蜡像与生前的林则徐毫无二致,创作者抓住了一代荩臣时时忧心国事的特征,虽只表现他的一瞬间,但人物目光如电,面色凝重,似看到摆在大清朝这个老大帝国面前的许多新问题,似已洞察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走向,显得是那么有信心。
刘锡鸿对蜡像的作者算是服了,可他转念一想,洋人为什么不塑孔子及中国历代名君贤相,却单单塑一个林文忠公呢?真不知是何居心。
有此一想,在众人的追问下,他只略略点了一下头,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勉强形似。”
郭嵩焘从刘锡鸿闪烁其词的神态中似乎窥见到了什么,他没有见过林则徐,却从这尊塑像中得出人物十分传神的结论,似乎面前正是他心中的林则徐。
他想,作为一件艺术品,这已是十分难得了,中国传统绘画追求的就是传神啊,不是有九方皋相马,不在骊黄牝牡之间一说吗,何必要问像不像呢?于是他说:
“我看不错,洋人能凭记忆、凭想像塑出一尊蜡像且十分传神,已是难得了,作为冤家对头,又肯将文忠公列于一代伟人之中,则更难得了。”
一听正使连连夸奖,刘锡鸿也不顾馆主在侧,立刻头一偏冷笑说:“哼,自古薰莸不同器,忠奸不并存。这样好人坏人同受香火,林文忠公在天有灵还不气死?”
刘孚翊说:“大人,林文忠左右可全是一代伟人呢!”
刘锡鸿狠狠地剜了刘孚翊一眼,说:“一代伟人?哼,你不见他面前摆了一纸《南京条约》?这是林文忠公生前切齿痛恨的!所以我说这不是受供奉,是在受羞辱!”
中国数千年历史,伟人辈出,洋人为什么只塑林则徐,而且他面前要放一纸上华文下英文的《南京条约》?众人围绕这个问题议论纷纷,刘孚翊说:
“洋人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太不了解,只知有一个林文忠公,自然塑他的像。”
张斯栒摇摇头说:“不见得,我看这未尝不是明褒暗贬、棉里藏针。”
张德彝说:“依我看,各位全错会意了。洋人的摆设,哪有如此高深的用意?须知蜡像馆是个人展出,不代表官方,不能与奉敕建造的文庙或贤良祠比,我们的圣人贤哲因阐述圣学有成,故附祀文庙,本朝的大臣因文治武功有成,附神主于贤良祠,事迹附国史馆,让后人瞻仰,永享俎豆,那是何等神圣的事。而这蜡像则和天桥的泥人、面人差不多,摆着好看,哄娃娃什么的,就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寓教于乐罢咧。”
争了半天,毫无结果,黎庶昌忍不住了,乃直接问馆主,张德彝充当了翻译,他与馆主叽哩咕噜讨论了半天,才说:
“洋人说,蜡像馆之设,主要是向世人展示他的雕塑手艺,当然也有向后人宣讲历史的用意。中国的伟人之所以选定林文忠公,是因为林文忠公最为洋人所熟悉,在洋人中又最有争议,贩鸦片的自然恨他,可也有不少人认为他做得对,所以馆主便为他塑像,且录《南京条约》全文于他面前,其用意无非是表示事有本末,物有始终罢咧。”
众人这才连连点头。
英伦涅槃第二部分
自从“祺祥政变”击败了对手肃顺之后,15年来,恭王的地位一直如日中天,中间虽有过两次不小的跌宕,但误解消除后,两宫太后又一如既往,对恭王信任有加,他那领袖百僚的地位,一时谁也替代不了。
良谋畏清议洋务忌流言(1)
把瓦特和史蒂文森供到文庙里
郭嵩焘和刘锡鸿的奏疏及郭嵩焘的航海日记装在一个大邮包里带到了上海,转到了天津北洋公署,李鸿章得先过目。
他一边喜孜孜地看郭嵩焘的奏疏,一边和薛福成谈论郭嵩焘的事,不想看到郭嵩焘的日记及刘锡鸿请撤副使事,立刻眉头深锁起来。
郭嵩焘的日记纯是一部游记,以实道实,述沿途见闻,自是国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这类游记他也不是首创,这以前有志刚的《初使泰西记》及张德彝的三本《航海述奇》,也都是述出洋过程,记个人亲历亲见,但郭嵩焘的日记却别开生面,为表述个人思想感情而加进了不少评论,夹叙夹议,并断言:洋人立国,自有本末,且政教修明,富强正方兴未艾。最后说,据他所见,洋人不但完全有别于中国历史上的夷狄,且是一个现代文明程度要胜于中国的崭新的国家……
“唉,不得了,老毛病又犯了。”
李鸿章蹙起了双眉。
一边的薛福成以为中堂的眩昏症又犯了,忙说:“大人,要不要紧,晚生这就去传大夫来。”
李鸿章知他误会了,忙坐直身子且把文稿往他怀中一塞说:“哪里,我是说郭筠仙呢。你看你看。”
薛福成接过文稿从头至尾仔细地看了一遍,说:“这文章写得可真好呢,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依学生看来,此文不但可予办洋务者以借鉴,且也于京师那一班老夫子有振聋发聩之用。”
李鸿章望他苦笑道:“你说好,我也说好,可有人会大发雷霆呢。”
薛福成说:“我看别人对泰西的考察,往往浮光掠影,惑于皮毛而忽略骨架。郭公却不同,他是用经邦济世者的目光,将中国和泰西作出全面比较,然后将泰西的富强归结于政教,归结于西学,这才叫溯本穷源。这也正是晚生壅积于胸,早想说而不敢的。”
李鸿章冷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敢呢,是因为有所惧而不敢。我记得你在《筹洋刍议》一文中说,‘今诚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你所说的只是取洋人的‘器数之学’,目的还是要保卫‘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可他这里却说洋人富强源于政教,源于西学,中华反不如也。那两千年圣圣相承的孔孟只好不要了;普天下士子改学声光化电之学,将造蒸汽机的瓦特、造火车的史蒂文森搬到文庙供起,那样的话,岂不说李兰荪门下一班人会跳起来,就是我辈又有什么想头?”
听中堂如此一说,薛福成不由噤声了——李兰荪门下的人,还有中堂自己这功名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死啃八股得来的。就是自己这候补知府衔的官儿,也是靠的诗文子曰哩,若推崇西学,大家开口A、B、C,自己这桐城派后起之秀、享誉文坛的“曾门四子”会赢不得上海滩一小瘪三……
中堂见他赧然有认错之意,不由又叹了一口气说:“当然,筠仙所记一些见闻于办洋务之人不无借鉴,但何必如此说?岂不知古人所言,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
薛福成至此,不敢再为日记说好了,李鸿章却忧心忡忡地说:“筠仙确有些呆气,我看他与副使刘云生只怕也生了嫌隙,合不到一处。”
陶醉于贫穷的礼让,耻于富贵的竞争
其实,为铁路之争,朝野上下沸沸扬扬之际,恭亲王也已在为此事苦思善策了。
自从“祺祥政变”击败了对手肃顺之后,15年来,恭王的地位一直如日中天,中间虽有过两次不小的跌宕,但误解消除后,两宫太后又一如既往,对恭王信任有加,他那领袖百僚的地位,一时谁也替代不了。
恭王明白,自己这成就实赖左右臂膀的得力相助有关,这“臂膀”就是文祥和宝鋆。然而,比较起来,文祥见识宏远,知人善任,且作事十分果断,宝鋆又不能与文祥比,可惜文祥寿算不昌,去年六月竟一病不起,那些日子,恭王那“折臂”之痛,简直无法形容。好在世事像老天爷有意安排好了似的,文祥病故不久,另一军机大臣李鸿藻也丁忧去职。在中枢,但凡与洋务有关的事,李鸿藻必与恭王齮齕相争,此人一走,恭王耳根清静不少。军机五大臣一下少了两个,原乌鲁木齐都统景廉和湖南巡抚王文韶奉旨入直,这等于中枢一次小小的改组,新进凡事必然迁就逢迎,看恭王眼色行事,但恭王又觉得协商国家大事,首尾不知情,新手又何如老手好?
这天,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来谒,闲谈中,说起了朝廷财政支绌、寅吃卯粮之事,恭王不由叹苦经。赫德却微笑着说:“六爷叹息财政入不敷出,可在我们看来,实在是守着金山银海饿肚子呢。”
恭王苦笑着说:“鹭宾,你又要与我谈洋务啦?”
良谋畏清议洋务忌流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