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说:“不是吗,论自然条件,贵国胜我们大英帝国多多,可我们却称雄全球,有日不落帝国之美誉。综合国力足十倍于大清。其实,只要倒退几十年,我们也和大清相差无几,何以凭几十年时间便骤富?财宝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上帝也并不独爱英伦……”
恭王不耐烦地打断赫德的话说:“鹭宾,这些你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我也十分清楚,富国之道非办洋务不可,以商富国。可是你不知道,我们东方人与你们西方人毕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人种不同,所受的教育不同,国情也就各异,就如各自崇奉的,你们是耶稣,我们却是孔子;你们口不离摩西十戒,我们却时刻不忘三纲五常;有如此差异,又如何一下转得过弯来呢?”
接着,为了说明问题,恭王就跟赫德打比方,并说了一个土得掉碴的故事——一家三代十口人,一口锅里摸勺子,和和美美过日子,从来不曾红过脸。俗话说,人多无好食。他们的饮食自然十分粗劣,肉食更是少得可怜,逢初一十五才能打一个“牙祭”,也不过半斤肉而已。十口之家才半斤肉,每人不到一两,塞牙缝也不够,但餐桌上这碗肉往往吃不完,先是家长挟给孙子,孙子又转敬父母,父母又互敬妯娌,如此循环,周而复始。家长知道儿孙们其实并未吃够,有天发了个利市,乃下狠心一次买下五斤肉,煮熟上桌,大家都明白人平均有半斤,够开怀大嚼的,于是竟一下把五斤肉吃光了。
说完这个半斤肉吃不完,五斤肉却吃光了的故事,恭王默然不加评语,赫德却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六爷,您这故事很耐人寻味的。的确说明你们清国人有相互关照的传统美德,但也说明你们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在我们泰西,几代人聚族而居不分家析产的很少,我们确实提倡竞争,十口之家为什么要半个月才能吃上半斤肉呢?为什么不想天天吃上五斤肉呢?陶醉于贫穷的礼让却耻于富贵的竞争,的确是你们的国民性。不过,你们现在已处在竞争的潮流中,就不能改吗?”
“怎么改呢?”恭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如铁路,有识之士都明白,不治交通,不能货畅其流,也无从致富,可一条淞沪路长不到三十里,朝野上下却从不曾出现如此的齐心,一个劲地斥骂。沈幼丹顶不住了,终于打算拆了。李少荃还在谈大修铁路,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说起来赫德正是奔铁路来的。淞沪路虽被买断,听由大清朝廷处治,但英国人还是关心它的命运。按怡和洋行的本意,是修一条铁路作示范,只要清国人尝到了铁路的甜头,他们就有文章可做了。想不到眼下沈葆桢却要将铁轨拆了扔到海里去。赫德深感震惊,乃借事谒恭王,一心想说服恭王。
“六爷,你们不是有现身说法一说吗?说穿了,怡和公司修这条铁路就是要现身说法,作一个示范,让你们的官员和百姓看看火车,并不是怪物。有了它,人员往来货物发送方便多多。为什么连一个示范也不允许呢?”
赫德这话仍有为怡和洋行侵犯中国主权的行为开脱之意,恭王不便驳他,只就事论事说:
“关键就在这示范上,因为开了先例。眼下士大夫咬牙切齿痛恨的便因此,说淞沪路不拆,学样的便会接踵而至,于是,拆墓毁庐、蹂田堙井、坏人风水、祖宗不安、民怨沸腾、国将不国,更有甚者,铁路一旦为长毛、捻匪一类盗贼所控制,便所向披靡,无法可制了。”
其实,士大夫反对铁路的“六大害”、“十不宜”中,最不宜的还是“门户洞开,关隘不复存在,洋人会长驱直入”一条,因赫德是洋人,恭王才没有说出口。
不过,恭王不说,赫德都知道,就是恭王没说出口的赫德也清楚,所以他连连摇头说:
“六爷,我明白,我全明白,你们的官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太没见识。用你们的话说,叫坐井观天。你们是一个语言生动、词汇丰富的国家,可惜说的多做得少,士大夫爱发议论却耻于实践,坐井观天,要克服这毛病,应多派人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样才能打破这暮气沉沉的局面。”
提到自己的国家和朝政,恭王不想和赫德说多了,因为赫德虽为中国客卿,却毕竟是外人,这中间有许多窒碍,是不足与外人说的。所以赫德说了半天,恭王都不搭腔。赫德见无法挽救淞沪路的命运,只好失望地走了。
但他一走,恭王不由又想起了赫德的话,恭王用赫德掌海关,国库锁钥,尽付他人,此事颇遭物议。恭王心中未尝不明白,在中国任客卿多年,赫德的那颗心究竟有多少放在任职的国家这边?但有一条事实是不容抹去的,这就是赫德管理下的海关是目前朝廷人员最精简效率又最高的衙门,在他的管理下,海关税收较往年成倍地增加,几年就增加了一番,无形中也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困难。不用赫德,朝中衮衮诸公又有谁懂海关业务且可代替他呢?何人能体会恭王借材异国的苦衷啊。
良谋畏清议洋务忌流言(3)
今天,赫德又来为铁路作说客了,大清若修筑铁路,擅铁路之长的英国厂主真不知有多高兴,他们可揽下大笔订单,从而发大财。但铁路确关乎国计民生,眼下欧洲铁路已四通八达,大清地大物博怎么能没有铁路呢?看来士大夫信奉的一条金科玉律——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一说是不可全信的。
第二天,李鸿章的信便到了,李鸿章在信中头说铁路尾说铁路,且说淞沪路若不保,胥各庄铁路更难开通,想船坚炮利吗,无铁不成无煤不行,大清的富强之道更不知要延宕到何年何月了。恭王一口气读完这信,不由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夷宾服
下午恭王去宫中,不想才到军机处,便遇上了沈桂芬和宝鋆,接着,景廉和王文韶也到了。
沈桂芬也是道光丁未科的进士,与李鸿章、郭嵩焘是同年,眼下以礼部侍郎、军机大臣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负责外交的实际责任。郭嵩焘的奏疏和日记已由李鸿章转到了沈桂芬手中,眼下他一见恭王忙说:
“六爷,郭筠仙已有奏报来了。”
恭王说:“是吗。”又默算了一下日子说:“这么说,他已到伦敦了。”
沈桂芬又说:“他还有记述沿途见闻的日记,很有看头的,就在我处呢。”
恭王平日就喜欢郭嵩焘的文笔,一听日记忙说:“回头我再看日记。”
正说着,有小苏拉进来传旨:上头叫起。
此番御前会议,恭王计划是打定主意要为铁路而争的——面对淞沪路的拆与留,外间舆论汹汹,沈葆桢顶不住,终于打算拆了,他那关于善后事宜的奏报已报上来,中枢五大臣也传阅了,但并未最后定夺。今天,恭王决心要为两宫太后剖陈厉害,千方百计保住它。
五人鱼贯进入乾清宫东暖阁,跪安后,慈禧皇太后发话,却是先议郭嵩焘奏报到任情形及请补办国书折。一听是这题目,恭王面色凝重了……
这以前皇帝亲政,大臣奏报到任情形之类奏疏,一般是不必拿到御前会议上讨论的,往往由皇帝阅后,用朱笔批一句“知道了”便可发回内奏事处存档。眼下皇帝尚在冲龄,离亲政的日子远着,两宫太后垂帘,批阅这类奏章两位太后也是划圈子便了,但今天郭嵩焘这奏章却有些特别——将去的国书内容词不达意,必须重新办理,加之后面又有刘锡鸿自请撤销副使一折,于是得“拿来议议”。
奏疏由沈桂芬先念一遍。在这篇奏疏中郭嵩焘详细地讲述了觐见女王的经过:议礼时,外相及威妥玛设难,欲使臣跪拜,但最终由于使者的坚持而放弃,不过女王态度倒十分谨慎谦和,对使臣礼遇也很隆重。
恭王听了这才稍稍宽心,待奏疏念完,他先叩了一个头说:“洋人礼遇我使臣,洋人的女主且与我使臣相互鞠躬为礼,这说明我大清威布万里,四夷宾服;也说明我中华人物品貌之纯、衣冠之正,毕竟优于海岛丑类,彼蛮夷亦知敬重中华人物。”
这一缸“米汤”一灌,慈安太后首先陶醉了,乃高兴地说:“嗯,看来,选派郭嵩焘使英是选准了。”
不想慈禧太后却沉稳得多,她听了好半晌才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节外生枝?那份国书不是由威妥玛看过的么?”
这一问便问到紧要处了:洋人既知敬重中华人物,何必前踞而后恭、且横生枝节呢?要不然就是由沈桂芬办理、由恭王审定的国书确实有纰漏,这样,恭王和他的同事便难辞其咎。恭王左右为难,在慈禧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只得敷衍说:
“看来,威妥玛阳奉阴违,有意从中生事,英国女主虽友善,却不能约束臣下。”
“哼!”慈禧在玉座上冷笑说,“若是我们自己遇事想得周全些,威妥玛想生事也找不到缝隙了。须知使臣到彼就如国君亲临,那是何等郑重的事?在先帝时,原本不愿向洋人遣使,怕的就是洋人另生枝节,辱及使臣,有伤国家体面。此番你们力主遣使,李鸿章又将其载入条约,就应该慎之又慎,道歉是道歉的话,驻扎是驻扎的话,两重意思要说明白,一折归一折,原是不能混同的。威妥玛其人,阴狠歹毒,既奸且诈,本极不好对付,你们却偏听偏信。”
这话已有些份量了,且责无不当。恭王不由捏了一把汗,乃回头扫了另外四个枢臣一眼——此事出错在沈桂芬手上,所以沈桂芬也有些紧张;宝鋆对此事过程不甚了解,显得有些茫然;景廉与王文韶却是事不关己,虽不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却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恭王见状,只好叩了一个头认错说:“圣母皇太后教训得是,奴才今后但凡办理此类事情,一定以此为戒,精益求精,不出纰漏。”
慈安太后于一边见恭王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心有不忍,便说:“遣使是头一遭,加之使臣身兼两职,所以有些言语不周全,这事倒也不能完全怪六爷。”
良谋畏清议洋务忌流言(4)
慈安太后话说到这一层,沈桂芬再不能置身事外了,乃一边叩头一边说:“这事主要责任在微臣身上,微臣确有见事不明、虑事不周之处。”
事情至此,应该是适可而止了。恭王一心只惦记着铁路,也不愿为这事纠缠。不想慈禧却又冷冷地说:“算了吧。不过——刘锡鸿这副使当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自己请撤呢?”
这又是一个令人摸头不知脑的事,恭王只好说:“刘锡鸿请撤可能还是国书上的纰漏,因未列名,英国方面不予承认,他自觉丢面子,所以找个由头自请撤销。按说这样也好,不如允其所请。”
不想话未说完,慈禧竟又连连冷笑说:“嘿嘿,只怕未必!”
慈安诧异地望了慈禧一眼说:“这中间莫非有什么隐情?”
此话像是问中枢五大臣也像是问慈禧,恭王正不知如何回答,慈禧却说:“事情明摆着,要说国书纰漏,郭嵩焘这正使身份也不明确,何以正使未有表示而副使请撤?”
经慈禧一点明,连木讷的慈安也点头称是,于是说:“这个郭嵩焘,言路上一直对他不怎么样,此番总不会是他容不得人吧?”
恭王一闻此言,赶紧奏道:“其实,舆论对郭嵩焘不谅,也是误会,究其原因,皆因马嘉理一案引起。想当初,其难其慎,这情形也早在两宫太后洞鉴之中,郭嵩焘主张议处云南督臣岑毓英,论其本意,是先由我们自己处分他,免增洋人口实,不想清流误会其意了。”
眼下李鸿藻丁忧,中枢另两人是新进,不会与恭王轩轾不下,所以恭王如此一说,便无人再争了。慈安太后见此情形,于是点头说:
“这么说,倒是舆论责人太苛了,刘锡鸿请撤不关郭嵩焘的事。再说,好不容易到了英国,怎么随便就撤回呢,这折子先不答复他罢。”
“不答复”就是“留中不议”。这事总算由慈安一锤定音了。不想慈禧还有说的。她说:
要说舆论,确有被一班后生新进左右的时候,这班人爱出风头,常常一尺风三尺浪的。不过,有时又少不得这些人,他们也是实心眼儿。眼下洋人猖獗,以奇技淫巧迷惑世人,我们有些人便被这些鬼迷心窍了,恨不得将洋人那一套全都照搬,这是万万松懈不得的。就说那条铁路,洋人瞒天过海,想造成既成事实,我们一些官员也跟着打马虎眼儿,若不是清流这班人忠心为国,以死相拼,岂不让洋人搞成了?”
经慈禧这么一说,慈安立刻记起昨天醇王福晋进宫请安时,提到了李鸿章欲在东陵附近修铁路之事,说若让他修成,势必惊动皇陵,列祖列宗地下也不得安宁。于是马上说:
“是的,沈葆桢不是有请示处置的奏疏么,我看既然这么多人反对铁路,铁路一定不是好东西,火车也是不祥之物。听说李鸿章还想在东陵附近修,办海防就办海防,又修什么铁路呢?那不是欲陷皇上于不孝吗?我看铁路这恶例开不得,不然到处动土,到处挖祖坟,只怕不是好兆头。”
这下让恭王有些措手不及,刚才他向两位太后大灌“米汤”,就是为了这铁路。他想待两位太后高兴后,再从容铺垫、缓缓进言、慢慢说服两位太后的,不想尚未开口便被堵住了嘴,这回堵他的,且是一向宽仁大度、处处尊重自己的东太后,打出来的且是卫护皇陵这样一面大旗,他一时竟难以置喙了……
惊世骇俗
恭王从宫中出来颇有些怏怏,没料到此番会议竟连连碰钉子。沈桂芬走上来想向他作解释他不愿听,却仍没忘记郭嵩焘的日记,沈桂芬无奈,只好让人取来。
恭王拿到日记,心中仍惦念着铁路,五十余天的日记,写了两三万字,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着,足有一大本,恭王随手一翻,即翻到郭嵩焘到达苏彝士,坐火车游埃及,通篇讲述欧亚非三大洲的冲要处,交通是如何发达,铁路又是如何便民利国,看得恭王心痒痒的,想起刚才的一番争论,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好,此说正合我意,对照眼前的时局,很有些振聋发聩。”
沈桂芬眯着小眼睛,讨好地说:“关于这类议论,日记里很多,六爷可仔细看看。”
恭王却合上日记说:“不必了,让大家同看吧。”
沈桂芬说:“六爷的意思是——”
恭王乃唤着沈桂芬的表字说:“经笙,你这位同年可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也肯发一些惊世骇俗之议,以他南书房老前辈的资格,发如此之议论,足可震慑群儒,让一班后生新进钳口。所以,我想把它刻印出来,分送六部九卿衙门,让各在事大臣看看,开一下眼界。”
沈桂芬一怔,但随即嘿嘿地干笑两声说:“行,六爷此举极有见地,我吩咐他们即刻照办。”
良谋畏清议洋务忌流言(5)
恭王回到府中,想到即将被拆毁的淞沪铁路,自己无颜回复李鸿章,不由闷闷不乐。换下公服来在书房,不想就在这时,曾纪泽来访。
曾纪泽婉拒李鸿章的邀请进京候官,两宫太后召见后,让他以户部员外郎的名义在总理衙门行走。这实际上是让他在官场见习,清闲得有些无聊。
郭嵩焘知他识英文,此番寄回的邮包中,有许多英文书报便是寄与他的。其中还给他写了一封长信,除了叙述在英国的见闻,且畅谈自己对洋务的看法,绘声绘色,议论十分大胆。曾纪泽就如自己到了伦敦,心驰神往,羡慕不已。不过,曾纪泽也从中看出一些苗头,简言之,郭嵩焘对洋人的一切算是服了。
心想,怪不得李少荃说他“有些呆气”,今日看来果然——这类话对我辈说说无妨,若见诸奏章或形诸文字就有些麻烦了。心中想着,竟有些惶然,又想,郭必有奏报到京,何不去恭王那里听一听消息?有此一想,他便趁恭王下朝后前往恭王府。
到京不久,曾纪泽便成了恭王府的常客。他虽只小恭王6岁,一个王一个侯,曾纪泽却在恭王面前执晚辈之礼,且口气十分谦恭,恭王每有诗作,他必步其韵而和之。所以,恭王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他,觉得曾国藩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同。
中枢密勿,恭王口紧,从不向不相干的人露一点风,但对曾纪泽却例外,有时却是讨教的口吻。今天一听曾纪泽来了,他马上起身迎到门口,见面就说:
“劼刚,我正想和你聊聊。”
说着上前挽起曾纪泽的手一同进来,并坐在两把梨木椅上,小苏拉上前献茶,退下后,恭王端茶不饮,却微微叹了一口气。曾纪泽看在眼中,乃说:
“六爷遇上了不顺心的事?”
恭王双眼凝望着前面书架上的玲珑碧玉笔架说:“唉,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能不令人喟然兴叹?”
曾纪泽立马便猜到了什么:眼下言路上对淞沪路的讨伐已趋白热化,几乎是在逼着朝廷表态。于是试探地问道:“可是为了那条铁路?”
恭王见曾纪泽一猜便着,乃问道:“关于那条路,你听到了什么议论?”
曾纪泽说:“不是由盛杏荪出面买断了吗?”
恭王叹了一口气说:“买是买断了,可如何处置却众说纷纭,有人竟要将它拆了扔到海里去。”
曾纪泽啧啧连声地叹道:“这又何必,这又何必!铁路没有错,错在洋人先斩后奏,侵犯了我,如今买回来了却不营运,那不是暴殄天物?”
恭王说:“上头说恶例不能开,不然到处修路,国将不国了。”
曾纪泽说:“其实,到处有铁路是好事,铁路便民利国,已是各国公认的事实,小小的岛夷日本,早几年便有了铁路了。洋人有的我们也应该有。”
恭王说:“正是这话,贵同乡左季高有一句名言:东西方有,中国不得傲以无;东西方巧,中国不必傲以拙;人既跨骏,我不得骑驴;人既操舟,则我不得结伐。眼下各国都在修筑铁路,泰西各国铁路四通八达,东洋日本也有铁路通东京,可我们仍在用驿马舟车,李少荃欲修从胥各庄到大沽的铁路,可没容我开口便被堵住了嘴。”
说着便藤长长、叶蔓蔓,把御前会议上的争执诉说了一遍。曾纪泽一听郭嵩焘果然有封奏上来,便急于想知道内容。但口中仍说:
“胥各庄的铁路怎么就会扯上皇陵呢?再说东边那位一向秉性随和,也不大拿主意的,这是什么人把野火烧到她那边去呢?”
恭王摇摇头说:“猜不透,此人怕大有来头。总之,这样的局面非有人出来大声疾呼不可。郭筠仙有日记,专述海外见闻,讲到铁路,头头是道,于那班人真不啻当头棒喝。我已吩咐总理衙门刻印,也让这班人看看。”
曾纪泽先只听提到奏疏,仅是补办国书及刘锡鸿请辞事,心中便在嘀咕,眼下一听日记,不由一怔,忙问道:“日记中说些什么?”
恭王说:“全是在海外的见闻,洋人如何治国,如何富强。议论也十分精辟,我已咐咐总理衙门将其刊刻,准备分发各在事大臣。”
曾纪泽沉吟半响,期期艾艾地说:“六爷,言路既然如此嚣张,这日记只怕缓印为宜。”
恭王说:“这是为什么?”
曾纪泽说:“怕火上浇油,于大事无补。所谓事缓则圆呵。”
恭王此时还在气头上,乃不假思索地说:“怕什么,他个人亲历亲见,说说又何妨?”
曾纪泽摇摇头说:“六爷,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再说郭筠老已一度成为众矢之的,眼下只吃得补药,可吃不得泄药。”
恭王过细一想,觉得有理,可又不愿被沈桂芬笑他优柔寡断,于是安慰曾纪泽说:“你放心,沿途见闻,应无大的窒碍,再说,他也只是供总理衙门参考,是我让刻印的,若有人说,我一定为他担待。”
良谋畏清议洋务忌流言(6)
至此,曾纪泽再无话说,回到家中,在写回信时,便一再规谏郭嵩焘,朝中政局多变,出言宜慎……
填海补天也枉然(1)
英国爵爷的公道话
驻英使馆收到邮差递到从国内两江总督衙门来的一份公函,原来是沈葆桢欲请驻英使馆代办两件交涉案:一件是前年十一月,有华商周复顺等所雇运盐船只在江西湖口被英国太古公司轮船“惇信号”撞沉一事,因英商享有领事裁判权,周复顺无法在国内衙门告太古公司,乃告到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但英国领事庇护本国侨民,官司打了两年多迄今无结果;
另一件是太古公司在镇江码头趸船停靠处擅自造桥通岸,因栽桩托架引起江堤坍塌,镇江海关多次要求太古公司将趸船移泊而太古公司却不予理睬。就这么两桩小小的官司,只因牵涉到洋人,居然就一直处理不下来,事情层层上报到总理衙门,总理衙门一面行文咨请英国公使处理,一面还托赫德从中斡旋,可就是没有结果。
为此,沈葆桢特将案情详细具文转郭嵩焘,请他直接找英国外交部交涉。
看完公函,郭嵩焘不由热血贲张,一边把公函递与刘锡鸿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哼,英商在我大清如此蛮不讲理,所恃者何?无非就是这领事裁判权也,你们说是尚待时日,我看是一天也不能等待了。”
黎庶昌和张德彝也凑到刘锡鸿身边看公函,三人看完也一个个气愤不已。刘锡鸿说:
“看来,条约的修改固然有待,但就事论事,这交涉是非办不可。”
黎庶昌等人也认为刻不容缓,于是立刻就此发了个照会,递交英国外相德尔庇,敦促他们迅速处理这两件案子。
照会由黎庶昌执笔,正副使共同署名,字斟句酌后再交马格里、张德彝商议翻译成英文。正在这时,只见另一翻译凤仪拿了一叠报纸进来,往案上一放,兴冲冲地说:
“各位大人请看”。
众人看时,上面一张是《泰晤士报》。使馆之人现在已对伦敦的各大报纸有了较全面的了解,知道保守党和自由党各自办了自己的报纸,保守党的名《得令纽斯》;自由党的名《斯坦德》,各持一家之言攻击对方,宣扬自己一党之主张,但最著影响的却是《泰晤士报》,它不但历史悠久——创刊近百年,且不偏不倚,持论较为公允,所以每天报纸来了,众人总是先留意该报。眼下黎庶昌瞥见报纸,先唤着凤仪的字说:
“夔九,什么事把你喜欢成这样,说与我们听听。”
凤仪指着报纸说:“这上面有大家关心的呢。我先念与大家听听吧。”
说着他拿起《泰晤士报》念了一篇文章——此文作者名师丹里,乃澳大利亚世爵。他撰文评述本国政府这些年来取得的外交成就,洋洋洒洒,面面俱到,但文章最后,却直截了当地抨击政府不该以武力胁迫亚洲和非洲国家,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侨民不遵守侨居国家的制度和法令,常有恃强凌弱的行为,这是国民的耻辱,政府有责任纠正——这些话几乎句句说到了在座者的心坎上。
郭嵩焘待凤仪念完忙问:“你说这师丹里是个世爵?”
凤仪说:“不错,这报上登了他的头衔呢。”
“好啊,又是一个爵爷。”刘锡鸿高兴地对黎庶昌说,“纯斋,那本英国的《缙绅录》不在你手中么,查一查师丹里现居何职,家住何方,我们应该去拜访他。”
郭嵩焘也兴趣盎然。忙说:“云生此议甚合我意。”
凤仪又说:“这里还有一条消息呢。”
众人看时却是一份《谟里普斯德报》,此报为晨报,类似中国的邸抄——宫门抄,专载政府公告及官员升绌等时政要闻,不再登其他社会新闻,因此是外交官必须常常留意的报纸。
此刻凤仪将其展开,在左下角寻到一条消息:据载,日本驻英公使上野景范已在外交部及国会游说,欲修改《日英条约》中的不合理部分,但外交部及大多数国会议员认为其修约理由不充分,难以同意云云。
“理由不充分,难以同意?”听到日使欲修约一事,郭嵩焘便聚精会神起来,到最后不由眼睛一亮,乃紧盯着凤仪问道:“是这么说的吗?”
凤仪听公使这么问,似是对自己的翻译不信任似的,乃将报纸递与张德彝。
在使馆数名翻译中,张德彝与凤仪官阶相捋,一个为兵部候补员外郎,一个为户部候补员外郎。但论英文程度,张德彝要比凤仪强。此时张德彝从凤仪手中接过报纸,匆匆浏览一遍,然后说:
“没错,日使提议修约,英方认为所说理由或没有根据或举例不当,故不能同意其要求。”
一听张德彝也这么说,郭嵩焘更兴奋了,口中喃喃地说:
“举例不当、没有依据。这不是说商量还是可以的吗。”说着头一偏,问刘锡鸿道:“云生,在我们朝廷,如果有洋人提出一件要求,伤及国家体面,毫无商量的余地,我们朝廷当作何批示?”
填海补天也枉然(2)
熟悉朝章典故的刘锡鸿想了想,说:“那一定是批八个字,道是:事关国体,断难准允。”
郭嵩焘连连点头说:“不错,应是这么答复。看来,英国人确实有情可揣度,有理可折服。就这改约之事,他们的大门也并未关死。”
说着,他吩咐黎庶昌,准备一份照会,正式向英国外交部提出修改条约的要求。
圣詹姆士宫
照会递到外交部,一连两天毫无动静。这天是英国朝会之期,地点在圣詹姆士宫。
圣詹姆士宫建自数百年前,其时英国还是个小国,体制简易,王宫建于旧城区,规模不大。随着城市发展,王宫眼下已与市肆毗连,国君车队出入甚为不便,故于道光年间另建白金汉宫,虽有新宫,但大的朝会及大庆典仍在旧宫。
此宫外表以汉白玉为主砌成城门形,护军数百,皆着红色龙骑兵军服,列队于内,门口则为身着金色铠甲的军官,佩长剑。进入大门,有石阶数级,升阶后至一大堂,装饰得金壁辉煌,大堂有门两重,头道门立着御前大臣西摩尔,清国公使第一次觐见维多利亚女王即由他领见。
此时陪侍一边的马格里立刻上前向西摩尔递交名片——郭嵩焘和刘锡鸿已随乡入俗,由马格里代印了一大叠洋式名片。西摩尔已是熟人,接过名片随即高声唱名,谓:
“大清国公使郭大人、副使刘大人到!”
立刻另有负责接引的大臣过来引客人一行进入休息室。
随着各国公使及夫人陆续到齐,有内大臣赫弗侯爵手执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在门口登记公使及随员人数、安排入觐顺序。
自由与平等是洋人平日的口头禅,体现在外交礼仪上则各国公使不分国之大小,一视同仁,入觐时以该国公使递交国书的时间先后为序,清国公使刚来不久,故排在最后。
听马格里介绍了这一细节后,郭嵩焘虽排在最后,却十分高兴,认为洋人通情达理,确有古风。
上午10点钟,内廷奏响了音乐,内宫大门洞开,在仪仗队导引下,威尔逊亲王夫妇在前,维多利亚女王在三公主露易丝、四公主碧阿他丽丝左右掺扶下缓缓进入大厅。待女王登上宝座,威尔逊夫妇立于宝座之下,三公主和四公主则立于女王身后,各大臣随即进入,分立两旁,接着由赫弗侯爵唱名,各国公使相继进入,向女王鞠躬,女王亦回敬,威尔逊亲王则上前与公使握手问好。
当郭嵩焘与刘锡鸿及翻译进入时,威尔逊亲王一一如前,问候过后又说:
“听说贵公使学识渊博,鄙人景仰不已,改日当亲自上门请教。”
郭嵩焘连说“不敢不敢。”
马格里则翻译为“欢迎,欢迎。”
女王则问起“贵公使何不偕夫人一同来?”
各国公使皆偕夫人一同入觐,这是摆在郭嵩焘面前的事实,槿儿也私下嘀咕过要去王宫见识,但想到中国的礼俗及同僚的议论,郭嵩焘仍下不了决心。眼下女王问起,他只好以身体不适为对。女王于是反复叮嘱,下次来时希望能看到尊夫人。
接见过后,女王留宴所有外交官。宴会在圣詹姆士宫的大花园举行,女王年岁大了且肥胖,不耐周旋,乃早早退出,一切交由威尔逊亲王主持,用鸡尾酒,菜肴自取。宴后亲王又留公使们参观圣詹姆士宫。
在这幢森严古老的城堡中,除了女王寝宫,其余地方都可参观。
郭嵩焘和众公使一道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国君的图书室、王世子及公主的居室和贵宾室,只见屋宇皆错花飞金、玻璃明镜,悬大小各式彩灯,各厅堂皆以锦缎为壁衣,花色与地毯相合,壁上皆嵌挂名画,接见使臣的大厅绘有英国历代君主的画像,正面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嵌镶在镂金的框架中,与之相配的是对面绘有维多利亚女王年轻时的半裸的巨幅画像,显得十分美丽动人。
王世子、公主室内几榻皆以金饰,上面摆设用纯金或纯银及象牙镂花的器皿,连壁炉的周边也用金饰,游廊夹道上则陈列着古铜制品及名贵的瓷器,在紫藤架下有三艘很大的象牙船,雕刻如吴越间的花艇,上面人物、篙架、座椅毕具,郭嵩焘看着眼熟——似是圆明园中之物。花园喷水池边,有汉白玉雕裸女十数尊,或坐或立,或举水瓶自浴,大小与真人差不多,模样十分逼真。客人置身其中,就如游仙境一般……
众人随威尔逊亲王参观,相互交谈,清国公使受语言障碍,显得较为冷落,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善体人意,他马上与郭嵩焘走在一起,边看边用华语与郭嵩焘聊天。
因欧洲各国都在关注巴尔干半岛的战争,这里的人几乎全在议论这个话题,郭嵩焘近日也找马格里等人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那里民族杂居,有信奉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有信奉伊斯兰教的土尔其人,还有信奉天主教的克罗地亚人,彼此因教派之争而相互仇恨,常年争斗不息,这中间又因俄罗斯人觊觎巴尔干半岛及黑海海峡,未免推波助澜,英国和法国则惟恐俄国人得手又从中助土拒俄,从而导致了俄土八次战争,居然互有胜败。眼下虽说是土尔其与塞尔维亚的战争,俄罗斯表面保持中立,但已把志愿军派到了塞国;而英法则一如其旧,将军火源源不断运往土尔其。
填海补天也枉然(3)
在郭嵩焘眼中,土尔其人为西突厥苗裔,眼下又支持新疆的阿古柏政权,封其酋阿古柏为“艾弥儿”,是对中国不友好的行为,不过彼此并未直接为敌,使者间不必寻仇。故当上野景范提到这个话题时,郭嵩焘只说:
“总总以解兵息争为宜。”
上野景范则直言不讳,说土国内政不修却又横挑强邻,兵连祸接实在是不智之举。郭嵩焘细问其故,据上野景范说,这以前土尔其称奥斯曼帝国,创立时间约在中国的元世祖末年,其时国力强盛,军队所向无敌,乃灭东罗马帝国,占领叙利亚及巴尔干半岛等大片土地,大约到明朝初年,其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为世界第一大强国。可接下来因国王——苏丹好大喜功,内政不修,连年征战,国力虚耗,至明正德十一年(1571年),其舰队为西班牙与威尼斯联合舰队所败,此后便一蹶不振,但继位的国王一个比一个好战,不知休息,外与俄罗斯等国争斗不息,内又贪污贿赂公行,文恬武嬉,值此世界各国纷纷改革国政、咸与维新之际,却仍一如其旧,视新政为异端,目下国力更趋衰落,以致国土分裂,降为一三等小国,不得不依附英法,苟延残喘……
上野景范知道得真多,说起来有根有据,比马格里的介绍更为详尽。郭嵩焘听后不由感慨不已:土国的情形又与眼下寝处积薪却仍固步自封的大清国何其相似!上野景范此说是否在影射呢?他装作不在意地说:
“土国地处地中海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为抗衡俄国,不得不与英法结盟,这也是不得已之举,为结好英法,想必要给诸多好处。”
上野景范冷笑着说:“不是吗,英法与土国所订条约就像与贵国及敝国所订条约一样,都是利己不利人的不平等条约。”
郭嵩焘不意上野自己提到了条约之事,于是一边点头一边试探道:“听说上野大人欲与英国外相商讨改约,让他们放弃领事裁判权等许多特权,他们何来理由不足一说?”
上野景范叹了一口气说:“这不过是托词罢了。其实论其本意,在他们心目中,乃是到口的肥肉不愿吐出而已。”
郭嵩焘说:“我们有一句俗话叫做‘拳打理不动。’若果真于理不合,自应该吐就吐。”
上野景范说:“是的,这以前敝国不谙外交,不知有国际公法,且迫于武力,只好和他们订了条约,但凡事都要合理合法,不然,何所谓平等相处呢?”
郭嵩焘觉得日使说的正是自己要说的。他见威尔逊亲王正回头望他们,虽明知亲王不懂华语,却仍故意大声说:
“英吉利眼下正标榜自由与平等,国使入觐也不分大小强弱,何以抱住不合理条约不肯改正呢?”
上野景范也大声说:“此事并未了结,我们是必争到底的。”
从圣詹姆士宫出来后,郭嵩焘约上野景范往访师丹里世爵,说他是英国人中反对不平等条约且敢于仗义执言的人。上野景范也读过那篇文章,乃欣然应允。他用英语吩咐了马车夫几句,于是由日本使馆的车子引路,一行人直奔师丹里侯爵府。
原来师丹里已退休在家,上野和他熟稔,见面后先介绍清国的正副公使郭大人和刘大人,师丹里立刻笑盈盈地上来与客人握手,并将客人引入宽敞豪华的大厅,主宾落座后,上野代表郭嵩焘说起来意:感谢师丹里爵爷在报上撰写同情亚洲人的文章。
师丹里不由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他的个人所见,认为英国人在大清有四件事做得极不光彩:第一是不该倾销鸦片;第二是不该拥有领事裁判权;第三是传教士不遵守法度;第四是马嘉理一案错在英国,不该反赖大清赔偿并开放口岸。
其实,英国人用坚船利炮叩开大清的大门后,硬是五凶十恶,又岂止这四端呢?但郭嵩焘和刘锡鸿听了仍如醍醐灌顶般快意,口中连连称善,并和师丹里谈了打算,师丹里认为找外交部交涉是对的,并口口声声保证,有机会一定要代为游说国会。
修改条约
回到使馆,郭嵩焘等人对改约一事更有了信心,想到第一步——国内交办的两件交涉案尚无回信,正准备派人去催问,不想就在此时,邮差送来当日报纸,《泰晤士报》第四版上发表了两篇文章,一篇报道了“禁止鸦片协会”开会并上书国会的消息,其中有清国公使的即席发言一节,另外却在左上角用醒目的字体发了一条消息,谓清国公使自己即是一个鸦片吸食者,每日在使馆吞云吐雾、一榻横陈云云。
使馆之人听凤仪念出后不由大哗,郭嵩焘更是气得绕室徘徊——平日认《泰晤士报》立论公允,不偏不倚且常发表同情大清的文章,不料今日竟如此黑白颠倒、信口雌黄,洋人的反复无常,与市井小儿何异?
填海补天也枉然(4)
这中间刘锡鸿表现尤为激烈,他立刻把马格里找来,将报纸往他面前一扔说:
马清臣,你们英国人怎么血口喷人呢?”
马格里不知刘锡鸿气从何来,也不明白大厅里的人为何个个对他竖眉瞪眼,像审案一般,乃捡起报纸仔细浏览一遍,终于看到那篇文章,不由淡淡地一笑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黎庶昌说:“我们使馆上下无不洁身自好,才到此地便约法五章,其中之一便是禁食鸦片烟。这是你所看到且也应该遵守的,正使大人对鸦片更是深恶痛绝,这也是你天天看到的,可报纸居然如此颠倒黑白,这可不是一般的污人清白,而是别有用心呢!”
于是众人纷纷质问,就像文章是马格里写的一般,马格里无奈,只好说:
“大家还是少安毋躁的好。”
刘锡鸿说:“这是何等大事,叫人能不气愤?”
马格里说:“我们大英帝国一向讲究言论自由,凡各有所见,均可在报上撰文发表,就如你们朝廷的御史可风闻奏事一般,不必件件落在实处的。尤其是在竞选的时候,为诋毁对方,极尽造谣诽谤之能事。你若认真,那可会气死呢。”
张德彝也闻讯赶来,代为宽解说:“这《泰晤士报》原名《每日天下纪闻》,创刊约在乾隆初年,属汤姆森报业集团,所载文章均是自由撰稿,并不代表政府。我看可能是正使主张禁烟的话触怒了一些鸦片贩子,于是他们便造作出这等谣言来。”
经他如此一解释,众人认为合理。但这事不但关系今后修约之议,且事涉正使脸面,甚至是一国之名誉,岂能小看?大家议来议去,决定紧急约见威妥玛,先看他有何话说。
“啊呀呀,就为了这件事?”
威妥玛风风火火地赶来,大概在路上已听黎庶昌说了,进门便用十分轻松的口吻说:“小事一桩,去一封信让他们更正并向郭大人道歉就是。”
郭嵩焘听他说得如此轻松不由更加有气,乃说:“如此信口乱喷,假如是发生在你们身上,不知当作何处置?”
当作何表示,威妥玛其实心中有数——自从《烟台条约》签订后,国内外反映不一,因条约规定鸦片在中国的销售必须税厘并征,大大地伤害了东印度公司鸦片贩子的利益,故他们对此群起而攻之,加之俄法诸国也对英国单独与中国的商定不满,故有不少人从中作梗,今日报上发表此文,决非无因。不过此时此刻,他怎么好对郭嵩焘说呢?只好笑了笑,说:
“也不过一笑了之。”
自从得知英国国会迟迟未能批准《烟台条约》后,郭嵩焘早已明白其中底蕴了,眼下他见威妥玛期期艾艾,知他的难言之隐,但此事牵涉到个人名誉,他终不能释怀,乃说:
“这里才说本人在夏弗斯百里家发表禁烟的演说,那里又说本人吸食鸦片烟,如此反复无常,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威妥玛被他问得无言可答,只好说:“报纸纯一家之言,并不代表政府立场,若硬有侵犯名誉之事,可以请律师和他打官司,不过,据我国法律,像这类事也无法科以大罪,无非是道歉了事。但不打官司国人或许知之不多,一旦打起官司,反弄得举国皆知。不如依我所说,倒可得息事宁人之美名。”
郭嵩焘尚在沉吟,威妥玛又连连好言劝解,并说自己将亲自去报馆交涉,保证更正与道歉的文章第二天同时见报,郭嵩焘才稍消其怒。
威妥玛走后,马格里又反复劝解,据他说泰西的言论自由,确有为东方人所不能理解者。他说了一件往事:一日女王与一班文学侍从之臣在宫中举行宴会,席上有人提议即席编故事,要求是一要简短,以一句话为宜,二要关于女王,三要牵涉到风流韵事。各人临场发挥,都有作品,最后选定的一篇众人皆说好,你说这篇是如何写的?原来他竟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