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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6

“女王身怀有孕,谁干的?”

你想想,谁都知道女王与丈夫感情甚笃,居孀十余年仍为丈夫服丧,怎么会有这等事呢?当时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可女王听了也不过一笑了之。

眼下众人听马格里说起,一个个都觉得匪夷所思。在中国,普通人就是确有其事,别人也不敢说,又何况事涉宫幄内秘呢?

郭嵩焘却始终轻松不起来——此事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蹊跷。因为一面是他发表关于禁烟的演说,一面却诬蔑他本人吸鸦片烟,而且,绘影绘声,什么“一榻横陈”、“吞云吐雾”,哪有如此巧合呢?

第二天上午不到送报的时候,威妥玛便带个随员来了,手持一张尚散发油墨香的《泰晤士报》,见人便扬了扬。郭嵩焘闻讯迎出来,在台阶前与威妥玛相遇,威妥玛得意洋洋地说:

填海补天也枉然(5)

“郭大人,这下放心了吧?”

郭嵩焘让张德彝把更正的文章口译与他听,张德彝念道:

“昨日本报记者琼斯所写谓大清国公使吸食鸦片一文,采自传言,与事实不符。大清公使郭大人立身端正,从无不良嗜好,为一体面君子。本报特予以更正,并向郭公使道歉,且保证今后不再发表此类文章,望郭公使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云云”。

文章措词还算得体,郭嵩焘及闻讯下楼的刘锡鸿等人听了,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台阶上不是说话处,郭嵩焘乃伸手肃客,把威妥玛和随员让进客厅,又让佣人摆上水果点心,且端上咖啡,接下来谈第二件事——昨天是气头上不想说,今日正好接续前言:

湖口的盐船案、镇江的趸船移泊案,照会到外交部已一个星期了,何以不见回复?

到得此时,威妥玛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头一偏,口气颇为倨傲地说:

“这两件事发生时,本人尚在贵国,首尾都十分清楚,简言之,不就是死了一个水手么?你们的照会也才到5天,急什么呢?”

“死了一个水手”仅指湖口的盐船案;而镇江的趸船移泊关系江堤可能坍塌,危及垸内数十万人的生命,却避而不提,再说“死一个水手”就是小事么?“马嘉理案”也才死一个翻译呢,可你威妥玛却掀起翻天浊浪,百般恫吓,险些就发动一场战争。

想到这里,郭嵩焘把心里想的委委婉婉地说了出来,并说:“我们的照会虽只发了几天,可案子已拖了两年了。”

威妥玛正在喝咖啡,闻言放下杯子说:“要说两年也事出有因——此案敝国派在上海的领事麦华佗博士本已作了了断,可你们原告不服才拖下来。眼下交涉到了外交部,外相慎之又慎,要派大员专办,这就必先调集案卷,派员复核。须知我们是法制国家,听讼时为免出偏差,手续十分繁复,怎么能在近日就能答复呢?”

其实这也就是答复。可发生在大清的事,为什么大清的官员不能根据大清的法律作出裁决,而要交由洋人审理,官司拖了两年,又从上海转到伦敦来,何以舍近求远呢?话说到这份上,自然归结到中英间的不平等条约之一的领事裁判权了。

郭嵩焘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在这件事上,威妥玛是关键人物,他是现任驻华公使,有关大清的事,外相以他的意见为主。

正想缓缓进言,不想刘锡鸿先发言了。

这些日子,刘锡鸿也研究了不少外交文件及国际法准则,故开口也有理有据。他说:“这事归根结底错在领事裁判权上,根据国际公法,外交豁免权是正当的,领事裁判权是不合理的。为什么你们的传教士、商人在我国犯了法,我们官员不能管呢?所以,我认为,要想两国永远相安,应该重新考虑修改中英条约。”

话未说完,威妥玛立刻站了起来,手一挥,打断了刘锡鸿的话。

自从日本公使提出修改不平等的条约后,外相德尔庇已料定清国公使必然效尤。尽管英国与欧美各国的条约都无领事裁判权这一条,他们也料定清国公使已掌握了有关情况,但仍一脚踩定条约不能修改。威妥玛已接受外相这一训令,故当刘锡鸿才开口马上堵他道:

“郭大人、刘大人,你们今天究竟是为了两件具体的案子提出商讨,还是要公开指责我们的前任政府呢?如果要撕毁前任政府已定的条约,那正好,才签订的《烟台条约》墨迹未干,我们的国会尚未批准呢。”

一见威妥玛突然变脸,郭嵩焘认为刘锡鸿出言太陡,忙用和缓的语气说:

“不要急,威大人还是坐下来吧,都是老朋友了,见面何必激动?我们算是朋友之间的谈心吧。”

威妥玛见郭嵩焘态度从容,相比之下,自己却是急躁了些,于是坐下来,但仍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说:

“谈什么?谈你们不想履行条约?”

郭嵩焘说:“此话从何谈起?要毁约我们何必来?须知本公使来到贵国就是为了履行条约的。不过,中英之间历次所订条约确有不完善之处,应该斟酌、修改,刚才刘大人的意思便在这里。”

威妥玛一听,鹰眼直逼郭嵩焘,连连追问道:“斟酌?修改?条约就是为了约束双方行为而签订的,订者,定也,怎么还可修改?反复无常、信口雌黄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郭嵩焘望他冷冷地一瞥说:“阁下不必把话说得太绝了。其实,中英之间自第一个非正式条约——《穿鼻草约》起到眼下的《烟台条约》止,其间屡有更改,《南京条约》就是在《穿鼻草约》的基础上有所增加,《天津条约》、《北京条约》又是在《南京条约》上层层加码,只不过每修改一次,更加有利于贵国,敝国则更加不堪罢了。再说,条约每十年修改一次本是列国的规矩,也不是我们兴起的。”

填海补天也枉然(6)

威妥玛经郭嵩焘一反驳自知失言,但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本人认为英中之间所有的条约都是根据当时的实际而订,十分合理,且经两国元首盖印,经敝国国会批准,毋庸再议。”

熟悉中国朝章典故的威妥玛此番终于用了一个“毋庸再议”了,但郭嵩焘从他话语中看出了心虚和强词夺理。事情既经刘锡鸿点明了,他决心率性说下去,于是说:

“不然,这以前敝国尚未开放,在事大臣不谙外交,也不知一些外交原则,故不该答应的事也答应了,就如领事裁判权,据本人所知,这是针对野蛮国家而设立的,并不针对文明国家。我中国为五千年文明古国,当今皇上、太后为一代仁厚之主,内修法治,外睦友邦,贵国视我大清为野蛮国家,乃是不友好的行为。”

郭嵩焘原想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应可折服威妥玛,不想威妥玛竟连连冷笑道:

“既然阁下有此一说,本人不妨把话挑明。不错,领事裁判权确是针对野蛮国家而设,因为敝国法令乃根据耶稣基督的教义——要拯救有罪之人的灵魂而不是惩罚肉体而设。故一向宽大人道,敝国人民也习惯在这种宽松法律下生活。贵国自诩文明法治,据本人所知,法治极不完善,严刑峻法、贪污卖法,种种不人道的事屡有所闻,凌迟、腰斩、宫刑、幽闭等等骇人听闻的条文更载入堂堂律例,如果我们不用领事裁判权来保护我们的侨民,一旦误触刑法,难道让我们大英帝国的公民也遭受凌迟、腰斩的酷刑么?”

郭嵩焘不料威妥玛竟有如此一说,正要反驳他,刘锡鸿却抢先说:

“凌迟腰斩为大辟之刑,乃处置谋逆大罪的,哪会用在你们侨民身上。”

黎庶昌等人也一齐驳斥威妥玛,可威妥玛一看这阵仗,他又“通”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一挥说:

“既然是朋友谈心,我可告诉你们,这种场合是不适合谈这种话题的。再说,以贵国眼下的法治状况,要我们放弃领事裁判权是决不可能的。”

说着不宵地一耸双肩,手一扬,便和随员跨出了客厅……

威妥玛一走,正副二使气得连连摇头叹气,众人气愤,齐声大骂威妥玛嚣张。刘孚翊说:

“什么公使入觐不分国之大小,一律平等,看来全是表面文章。”

姚若望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谁让我们打不过人家?强权即公理,弱国无外交。”

这中间,最失望的莫过于郭嵩焘。威妥玛的专横,让他心中那“洋人有情可揣度,有理可折服”的观念彻底破灭了,女王虽谦虚有礼,外相虽温文尔雅,看来,这全是表面文章,洋人其实是笑面虎。在他们面前,有什么公理可援引,又有什么情义可揣度呢?

张德彝于一边听众人争论,乃回屋里找出一部英文书,翻了几页说与大家听:

“其实,泰西各国法律也是不断完善的,就说严刑峻法和不人道之举,他们也未尝没有过。”

说着,他便根据书本,说起了洋人以前的不人道处。原来他们也有绞刑、火刑、溺刑和磔刑,磔刑就是中国的五马分尸,英国的大法官托马斯·莫尔就死于磔刑,而众人熟悉的布鲁诺即死于火刑,都惨不忍睹。尤其令人发指的是杀人喝血。据记载,英王亨利二世被处死后,许多士兵就抢着喝他的血。还有法国的路易十六世被斩首后,血也被人抢着喝,且有人说,国王的血很咸。只不过随着社会的进步,他们逐步废除了这些酷刑,仅保留了断头台一种而已,就是监狱,也是近世纪才有了改变。

刘孚翊说:“既然洋人也有不仁道之举,凭什么便在我们面前装出一副善人的面孔呢?原来是假善人。”

于是众人纷纷骂洋人伪善。黎庶昌听后,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威妥玛虽强横,洋人虽确实伪善,但人家毕竟现在废除了严刑峻法,这是我们在香港、在新加坡等地亲眼看到的。所以,我们便也不能说威妥玛的话毫无可择之处,这就是我们的法律确也有待完善,仅凭一部现存的《大清律例》是无法判审目前涉外案子的,比较香港、新加坡的监狱和法庭,我们也确有亟待改进的地方。”

这句话算是平心而论,众人不由一齐点头称是。只有刘锡鸿不受用,但他尽量保持克制,故也只翻了黎庶昌一眼,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门丁送来当日报纸,张德彝因有气,只懒懒地把《泰晤士报》翻了一下。见与威妥玛送来的一般无二便丢在一边,却又随手捡起了《斯坦得》报,才一浏览,不想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一下映入他的眼帘:

“上海已试通车的淞沪铁路行将被毁”。

副标题则是:

“清国简讯:这就是清国的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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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见这情形,忙央张德彝细读正文。

原来通篇皆是讽刺文字,谓清国的两江总督费二十八万五千两白银买下一条铁路,原以为是要由皇家营运,却不料是要拆了扔到海里,送与龙王作寿礼云云。

张德彝一口气读完这一段文字,郭嵩焘听了不由仰靠在沙发上,又长长地叹了一口冷气……

 伪国幽影

一次关于改约的外交试探便这么不欢而散了,虽然郭嵩焘把它说成是闲聊,可就是这么一“闲聊”,郭嵩焘总算把洋人的底蕴看穿了,“强权即公理,弱国无外交”原是举世一辙、历久不衰的古今通理,只不过洋人毕竟不是夷狄,脸上蒙有一块文明的面纱,不及那逼南宋君臣称“儿皇帝”的金元蛮族那么直裸裸、面目狰狞罢了。

然而,归根结底是我们不能反省,不能自强,不能完善政治与法律,与洋人同步。他想到这一层便心痛,尤其是身处交通四通八达的伦敦,想到国内一条不到三十里的吴淞铁路也即将拆毁。一叶而知秋,国人何时才能猛省?

那一种无望的悲哀,就如大西洋的滚滚寒潮,时时袭上心头,令人战栗……

然而,不利中英邦交的消息却接踵而至——这天,《谟里普斯德》报上登出了英国政府任命沙敖为驻南疆阿古柏的所谓“哲德沙尔罕国”的“公使”的消息。

使馆之人读到后无不愤怒:南疆本是我大清领土,身为浩罕国军官的阿古柏霸占在那里,僭号称王,眼下左宗棠己指挥十万楚军出关,眼看就要收复全疆了,英国人居然还向那里遣使,这不是无视大清主权,分裂大清领土么?

郭嵩焘得报,一面具疏向朝廷奏报,一面行文照会英国外交部,提出抗议。

照会由黎庶昌和凤仪亲自持去外交部,当面递交外相德尔庇。

下午德尔庇约见郭嵩焘和刘锡鸿,答复是:目下在南疆喀什噶尔地区有不少英国人在那里从事贸易,英国政府遣使的目的是保护那里的侨民。

这一说当然不能为两位公使所接受,双方唇枪舌剑,反复诘驳了好几个回合,最后郭嵩焘和刘锡鸿却仍得不到满意的答复。而修改条约的要求也一并提出来了,却是一说立即遭到拒绝。

回来的路上,刘锡鸿不由大骂英国人无耻,说德尔庇简直就是一个无赖,黎庶昌显得较为沉着——眼下新疆伊犁八城为俄国人“代管”,南疆则驻有英国“公使”,洋人何敢如此胆大妄为?无非是大清眼下势力尚无法到达这些边陲地区而已。于是他说:

“依我看,使者在伦敦,只能作到这一步了,希望在新疆,在十万楚军和左帅身上,打不赢没得说的,新疆肯定要被英俄瓜分。打赢了,俄国人、英国人都无法赖着不走,就是要改约,他们也不敢这么强硬。”

一听黎庶昌又提到了左宗棠,郭嵩焘此番没有发火,却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神情真说不出是希望还是失望……

但不管郭嵩焘怎么想,黎庶昌的预言却一步步在接近实现。

五月,伦敦的各大报开始在头版头条报道新疆的战况——刘锦棠指挥的各路大军在完全收复乌鲁木齐后,稍作休整,立即发动了对吐鲁番的进攻,阿古柏在达坂城下摆出与楚军一决雌雄的架式,但挡不住楚军凌厉的攻势,阿古柏那支受英国教官训练、拥有英式和俄式装备的武装才交锋便被击溃,刘锦棠的“老湘营”和张曜的“嵩武军”两大主力终于会师吐鲁番,全歼逃敌并俘获了阿古柏的大总管爱依德尔呼里……

这些消息于使馆的官员如注入了一支兴奋剂,他们无不欢欣雀跃——须知楚军痛打的虽是阿古柏,却实实在在地挫败了英国人觊觎中国西北的野心。

想到仅仅才提出修改不平等条约,威妥玛、德尔庇在公使面前便摆出一幅盛气凌人的面孔,今天终于可还以颜色了,他们能不如醍醐灌顶、浮一大白而称快哉?

两天后,在事先未预约的情况下,威妥玛带着两名随员突然造访。

就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一样,威妥玛神色自若,欣然用华语和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正副公使打招呼:“二位好。”

“好。”郭嵩焘心中对这个威妥玛看法已大不如前,面子上却也不便表露,刘锡鸿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勉强地伸出右手让威妥玛去握。

威妥玛似乎没在意,他仍像个老朋友似的一手拉着郭嵩焘又一手拉着刘锡鸿,劲头十足往客厅走。宾主坐定后,威妥玛略作寒暄,郭嵩焘即叩来意。威妥玛笑了笑说:

“我是来向各位贺喜的。”

郭嵩焘闻言不由诧异,乃说:“何喜可贺?”

威妥玛望着客厅壁橱上的报纸狡黠地笑了笑说:“贵国军队在新疆地区与阿古柏部的战斗中,获得大胜,眼下伦敦各大报纸报道了此事,且盛赞贵国军队的神武,各位能不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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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说自然让众人喜笑颜开,郭嵩焘于是点头说:“诚然,这说明我朝廷为收复旧疆,使大清皇舆复归一统的决心是不可改变的。另外,我十万湘楚健儿也确实英勇善战,不负众望。”

正使的回答十分得体,刘锡鸿和黎庶昌一齐点头,不想威妥玛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各位是否认为有了左帅的十万大军,新疆从此就可高枕无忧了呢?”

郭嵩焘说:“看来威大人还很用心留意我西北地方,且自有见解,我倒很想听听。”

威妥玛说:“据我所知,新疆问题十分复杂,单就军事力量而言,此番左帅的胜利并未伤阿古柏的元气,阿古柏所建之国名‘哲德沙尔罕’,哲德沙尔罕者,七城之国也,所谓七城仅指南疆,北疆的占领者是那个有名的‘清真王’,他是本地穆斯林,与阿古柏仅为同盟,阿古柏的主力仍在南疆。所以左帅虽占领了北疆和吐鲁番,未必能同样顺利地进入南疆,因为距离太远、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加之运输困难,补给不及时,就是暂时占领,也无法长期在那里站稳脚跟,因为那样的话你们的财政必然会被拖垮。”

威妥玛不愧是个中国通,他在驻北京期间早把湘淮两大派系——左宗棠和李鸿章的矛盾以及塞防与海防之争的背景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直奔主题,句句与李鸿章的海防论暗合,郭嵩焘一听不由沉吟起来。

这边刘锡鸿明知威妥玛起心不良,但他对新疆的形势尤其是目前的军事对峙情形,知识仅限于英国人的报纸报道,所以也无法反驳他。威妥玛见状又侃侃言道:

“这还仅是就眼前的军事势力作比较,若从长远的地方看,那就问题更多,更是难上加难,甚至无法预测。”

郭嵩焘冷笑着说:“威大人不要危言耸听。”

威妥玛正色道:“一点也不。说到新疆的历史,列位比我更清楚,居住在那里的多是穆斯林,他们与葱岭以西的中亚各国同种同文同宗教,新疆发生的几次叛乱都与境外的支持有关。比如说道光年间的张格尔之乱,他就受浩罕国的支持,眼下俄罗斯势力已遍布葱岭以西中亚各汗国,他们早盯上了新疆地方。十年前即赖在伊犁不走,如今更望着南疆垂涎欲滴;张格尔叛乱时,俄罗斯即曾插手其间,眼下更难保不在幕后操纵了。这以前的新疆便屡抚屡叛,你们能保以后不会加剧吗?面对这情形,我想套用贵国一句成语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渔翁’,舍俄罗斯又其谁也?”

威妥玛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且也确实说中了中亚及新疆眼下的实情,只是俄罗斯固然想作渔翁,英国人未尝不想作螳螂身后的黄雀。

郭嵩焘和刘锡鸿渐渐从威妥玛的长篇大论中悟出了一些玄机,也是主张海防为当务之急的郭嵩焘不由忧虑重重,刘锡鸿却连连冷笑道:

“威大人用局外人的口吻议论我们的新疆,真不乏真知灼见。不过,据我所知,贵国似乎比俄罗斯人更看重新疆,不然你们不会承认阿古柏政权,官方文件及报纸也不会称阿古柏为国王且向那里派出公使,更不会把武器源源不断地往那里运。”

威妥玛似乎早料到刘锡鸿会有此一说,马上说:“不错,刘大人所说全是实情,但那只是为了抗衡俄罗斯。因为那里紧邻印度和阿富汗,我们决不能容忍俄罗斯的势力浸透到新疆,从而威胁大英帝国的利益。”

兜了半天圈子,说到头还是为了自己。众人看穿了威妥玛的底蕴,不由生气,黎庶昌忙说:

“新疆是我们国土,怎么容许你们在那里角逐较劲呢?我相信左帅一定会把那里的局面收拾好,到时所有外人恐怕都不能赖在那里不走了。”

威妥玛笑了笑说:“这个,刚才我已说了,黎大人不要一厢情愿才好。”

郭嵩焘看出威妥玛是有所希求而来,于是缓缓言道:“威大人说得头头是道,想必不只是为了向我们炫耀关于新疆的知识而来吧?”

威妥玛哪是为说教而来呢,他是肩负了外相的使命而来的。此时火候已到,他踌躇着正要下说词,不想就在这时,又是凤仪从外面拿来了当日报纸,摆在面上的《泰晤士报》在头版用显著的字体排出一条新闻:

“中亚哲德沙尔罕国求和使者赛义德·牙库甫己于昨日到达伦敦”

——原来在楚军的猛烈攻势下,南疆的阿古柏已感到末日来临,为此他特派出自己的外甥赛义德前往土尔其求援,不想土尔其的统治者哈里发此时正忙于对付塞尔维亚人和俄国人,根本没有力量顾及远在新疆、被他封为“埃米尔”的阿古柏。赛义德无望,只好远走英伦。

这一来,威妥玛造访使馆的目的便更明显了。刘锡鸿听张德彝当众念完这条消息后,立即质问威妥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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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妥玛先生,以前你说你们向南疆遣使是为了保护侨民,那么,今天接纳这个赛义德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伦敦也有浩罕的侨民?”

这一问确实让威妥玛不好回答,他只好亮出底牌,说:“没错,这个赛义德·牙库甫确已于昨日到达伦敦,但他是为了和平的目的而来——南疆的那个你们深恶痛绝的汗,欲挽我们出面,和你们议和,只要你们停止对南疆的军事行动,他愿永远臣服在你们大皇帝脚下,就像越南和朝鲜一样,奉大清为宗主,不但永为藩篱,且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如果你们愿意化干戈为玉帛,议和的具体细节赛义德愿直接和你们谈。”

一听威妥玛确认此事,众人惊诧之余,不由议论纷纷,大多持反对意见。刘锡鸿、黎庶昌斥责尤厉,认为英国政府随便接纳一个主权国家的叛匪是不友好的行为;阿古柏只有投降认罪别无出路。

这中间只有正使没有作声,威妥玛看在眼中,乃抛开刘锡鸿等人转向郭嵩焘问道:

“郭大人,他们虽说了很多,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这就是这个阿古柏已在新疆有效地统治了近十年。你们必须通过艰苦的战争才能收复,而且,就算收复了也不一定能长治久安。你们的孙子兵法上不是也说了,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一听这话,郭嵩焘不由心动。从威妥玛进来,听其言观其形,郭嵩焘早猜到了对方来意,之所以迟迟未搭腔,是在思考——威妥玛的分析,确与李鸿章的海防之议暗合,他虽未参预那次辩论,但却认同李鸿章之议。眼下远在伦敦,不知新疆的实况,心想,我军若真能顺利拿下南疆尚可,若战事拖延,将士疲惫,兵连祸结,国家更加不堪;就此止步,消兵戈而弭战祸未尝不是办法。于是他用较为平和的口吻说:

“威妥玛先生,使者远在伦敦,对南疆的情形不清楚,且未奉朝廷谕旨,无议和之权。再说,伦敦也不是受降之地。不过,本公使愿将贵国政府之意代为转奏朝廷。”

郭嵩焘此说,远不及众人词意严正,但却也明显地拒绝了威妥玛的要求。威妥玛见此情形,知道一时难以说服正使,只得怏怏告辞……

 不期而遇的伪使

郭嵩焘等人身在伦敦,未奉朝廷谕旨,不知新疆消息,此时的英国政府也不完全清楚中亚情形。其实,眼下的南疆已是风声鹤唳了。

这天,澳大利亚世爵师丹里突然来函,邀正副使去府中茶会。

师丹里在使馆之人眼中是一个同情清国、肯仗义执言的朋友,郭嵩焘于是和刘锡鸿欣然前往。

师丹里以退休官员的身份,好结交名人,他的客厅常高朋满座。今天也是一样,郭嵩焘和刘锡鸿下了车,师丹里已迎候在府门前,他亲切地上前拥抱了客人,然后引客人进入他的客厅。

这时,客厅里已坐了十余男女贵宾,见主人陪公使进来,忙一齐站了起来,师丹里将客人一一介绍与公使见面。

不想刘锡鸿眼尖,也特别敏感,竟一眼便瞥见客人中有两个高大的汉子,着西北少数民族的衣帽,颔下髭须飘然。他开始还以为是土尔其国的外交官,心中便有了几分警惕,不料师丹里在介绍时却说:

“这位是哲德沙尔汗国的特使赛义德·牙库甫先生。”

因此行张德彝未能同来,翻译由马格里一人担任,马格里已知正副公使对阿古柏政权的立场,明白师丹里此举有些荒唐,正在犹豫如何翻译。此时,那个赛义德已向郭嵩焘伸出了手,郭嵩焘也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时,刘锡鸿从师丹里介绍客人时那一连串的英文中听出了“哲德沙尔汗”一词——这些天众人关心及威妥玛来游说时,这个词儿用得太多了,他已“耳熟能详”。于是手一拦,挡住了正使即将伸出的手,然后用严厉的语气问马格里道:“他是不是从南疆来的?”

马格里只好点头说:“是的,他是阿古柏的特使。”

刘锡鸿不由板着脸向师丹里道:“师丹里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郭嵩焘吃了一惊,忙问道:“师丹里先生,你怎么事先不告诉我们都是一些什么客人?”

师丹里的本意便是欲导演一场意外的戏,让清国公使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阿古柏的使者坐到一张桌子前来,造成握手言欢的事实。不想刘锡鸿精明,一下便看出了这把戏,师丹里知道这“戏”再也演不下去了,索性说:

“是这样的,今天除了我的几个老朋友外,特地邀请了一个大学者,这就是赛义德·牙库甫大阿訇。大阿訇对《古兰经》的研究十分精辟,是闻名伊斯兰世界的大学问家。而大清国公使郭大人又是儒学的大宗师,两人有幸相聚,一定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

说着,竟拉起郭嵩焘的手,欲与赛义德相握。

填海补天也枉然(10)

郭嵩焘见状,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且严肃地说:“师丹里先生,你一向被我们视为最尊敬的朋友,这回怎么作妨害我们之间友谊的事呢?”

刘锡鸿又补充说:“阿古柏是大清的叛逆,僭号称王,我们从来没有承认过他那个什么国,什么王,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个使者。师丹里先生此举是十分荒唐的。”

师丹里见状不由说:“刘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今天是在我家里,纯是私下相见,只讨论学问不谈公务,这下总可以了吧?”

刘锡鸿说:“我们身为使臣,一言一行皆代表国家,何来私事?阁下如顾及友情,请立即驱逐伪使,不然我们告辞!”

说着,拿起郭嵩焘的手就往外走。师丹里一见,不由急了,他一边伸手拦住客人,一边对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会意,乃转身向怔怔地立在那里的赛义德·牙库甫说了几句什么,赛义德更尴尬了,乃和随员讪讪地跟着师丹里的随从从另一张门走了出去……

此次茶会,与会者虽为英国上层社会名流,但气氛却十分沉闷,交谈中主宾皆斟词酌句,生恐再刺激了对方。郭嵩焘注意到了这情况,乃和刘锡鸿早早地告辞。

还在车上,刘锡鸿便将马格里狠狠地训了一顿,谓他不知机,甚至有帮助洋人瞒天过海之嫌。回到使馆,他更像一个凯旋的英雄,逢人便告,说自己如何精明,识破了师丹里的阴谋诡计,不然将酿成大错。言外之意自然是说正使颟顸懵懂。

郭嵩焘听了心中有气却又无法表白。刘锡鸿见状,便得寸进尺,竟提出来不要将伪使求和之事奏闻,以免干搅朝廷的决策。但郭嵩焘坚持要奏,说既然奉旨坐探夷情,眼下有事自然应向朝廷报告,让朝廷全面权衡,作出正确决断。

使馆之人大多支持正使之议,刘锡鸿见状这才不再坚持。

这天,众人在客厅里读报时又扯上了新疆的事——若是全疆光复,朝廷酬庸有功之臣,作为主帅的左宗棠将得什么封赏?就在这时郭嵩焘走来了。

“筠公,你是熟知朝章典故的,你说说。”

刘锡鸿明知这是郭嵩焘的心病,却故意问道:“贵同乡眼下已是一等恪靖伯加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再要晋封该是个什么爵位呢?”

郭嵩焘没好气地说:“这样的议论我看无聊!”

刘锡鸿冷笑着说:“看报纸议时事,何所谓无聊?再说左恪靖扬威西域,连洋人也钦佩不已,朝廷酬庸功臣也应该呀。”

面对刘锡鸿的挑衅,郭嵩焘再也克制不住了,他立时拂袖而起,也冷笑着说:“应该,依我看就是封个平西王也应该。”

众人不由愕然,郭嵩焘却手一甩,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刘锡鸿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连连冷笑不已……

一向老实不得罪任何人的姚若望悄声嘀咕说:

“怎么把左恪靖比吴三桂呢,这怕不合适罢。”

刘锡鸿“哼”了一声,大声说:“这还看不出吗,这就是嫉妒,嫉妒左帅之功!”

“嫉妒”二字清楚地追上来,钻进了郭嵩焘的耳中,他真想返身回去质问刘锡鸿,但一想起口舌之争徒费精神,便又把火气强压下去了。

但人有气,强忍毕竟不是办法——本是好好的,怎么就无端惹一场口舌?他越想越不能平静,回到房中不由生闷气……

眼下,刘锡鸿说他嫉妒。自己有必要和这样不可理喻之人辩驳吗?他一时思前想后,感慨万千,总总解不开心中这一团乱麻,万般无奈,皆付于一声长叹:

“往事尘封休再启,此心如水只朝东……”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1)

 用夷变夏

总理衙门将郭嵩焘的日记刊刻之日,正是西征楚军攻克达坂城之时。

吐鲁番为南八城门户,达坂城为官军由北疆进入南疆的孔道。眼下拿下了这两处地方,南疆的光复已是指日可待了。因此之故,战役刚刚发起,京师得悉内情的官员们便翘首以待西征的消息,官军完全收复吐鲁番的红旗捷报,终于被陕甘总督左宗棠以“六百里加紧”的速度递送到了京师,一见提塘官那一脸的喜色,人们不由狂欢起来……

这真是北京城多年来少见的景象,自道光庚子鸦片战争以来,提塘官送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北京城的人一听那驿马急骤的铃铛声,脸上不由浮现出惶恐与不安,三十多年来几乎成了习惯。虽然中间也有平长毛、平捻、平回民起义军的“捷报”,但那是内战,杀的全是中国人,而对外从未取得过胜利,报送到京的全是警耗噩音。

此番左宗棠西征,对手阿古柏是浩罕汗国的军官,他的背后有英俄两大列强作后盾,阿古柏虽称“毕条勒特汗”,国号为“哲德沙尔汗”,其实却是英俄争霸中亚而产下的畸形儿,他强占天山南北,在他人的国土上称王,左宗棠不信邪,排除万难,痛歼丑类,打的虽是阿古柏,教训的却是英国和俄国。

这以前国人在洋人面前从来未硬过一回,左宗棠此番扬军威于中亚,算是为中国人扬眉吐气了。

在左宗棠与李鸿章之间,清流一向扬左抑李,清流干将张佩纶、何金寿等人对左宗棠更是推崇备至。他们早已窝了一肚子火——《烟台条约》签订,国家主权又一次沦丧,西南门户洞开,加之郭嵩焘出使,向夷人的女主谢罪,国家脸面算是丢尽了,好容易盼到今天,左宗棠一扫阴霾,应该“浮一大白而称快哉”了。

于是,由御史邓承修发起,去刚刚回京的老师李鸿藻府上畅谈。

丁忧在籍的李鸿藻终于未待终制便奉旨复出了,回京销假仍复入直军机,才到家,新任户部侍郎翁同龢便兴冲冲地来府中探访。

翁同龢此番拜府大有来头——早已奉旨在弘德殿行走的他,这回再次奉旨以内阁学士迁户部侍郎,典学毓庆宫。弘德殿行走为普通的经筵讲官,五日一进讲,在帘前为两宫太后说《治平宝鉴》,而典学毓庆宫便不同了,学生不再是太后而是皇帝,当年他父亲大学士翁心存便任此职多年。

身为帝师,为百官表率,天下景仰。所以他一听旨意,不由欣然,在再三推辞不获准允后,便兴冲冲地来看望前任——同治帝的老师李鸿藻,想得李鸿藻些许指点。

“叔平,这是好事。”李鸿藻早已得讯,见面便向翁同龢道喜,并说:“子承父业,启沃圣心,这还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一听李鸿藻如此恭维,翁同龢虽感到无比快意,面上却露出不胜惶恐之色,且说:“这担子太重了,真令人不知何以自处呢。”

“这倒也是。”李鸿藻面色也凝重起来,叹了一口气说,“眼下欧风东渐,令人目迷五色。身为帝师,自应以敬天法祖为宗旨。不过也不要急,皇帝不才五岁吗?”

一听“欧风东渐”四字,翁同龢不由感慨系之——去年冬天他请假回老家常熟修墓,回京时路过上海,住沪绅徐润家。徐府是洋楼,花园亭院皆洋式,器皿用具也是舶来品,连早餐也用洋点心,他觉得很不自在。后来又目睹淞沪路风潮,深感“以夷变夏”之风在沿海一带正悄然进行,心中不由忧虑。

正想就这个话题畅抒己见,就在这时,邓承修、何金寿、王家璧、于凌辰四人联袂而至。

此四人中,邓承修年纪最大,何金寿学位最高,二人也是清流中坚,常联手出击,攻恶不遗余力。因邓承修字铁生、何金寿字铁香,故又有“双铁汉”之誉。

四人匆匆而来,因见翁同龢也在座,乃与李鸿藻请过安后,又跟翁同龢道喜,客气半天才各自归座,李鸿藻乃问起来意。

“老师,大喜大喜!”邓承修耳朵有些背,讲话洪钟也似的声音,“吐鲁番已经光复了。眼下朝野上下,无不兴高采烈在议论这事呢!”

李鸿藻点点头说:“我已听说了,这是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是两宫太后和皇上的齐天洪福!”

何金寿说:“还有,左季高爵相也真是了不得,中兴将帅中就数他最不信邪,也不把洋人放在眼里。”

在座的人更是对左宗棠景仰不已——清流关心的正是这些,所谓“名分”之争,有关国家体面。眼下左宗棠与李鸿章如双峰对峙,崖岸分明,赞扬左宗棠自然就免不了骂李鸿章,于凌辰、王家璧一齐大骂李鸿章丧心病狂,不但想保住淞沪铁路,还想说动恭王,在胥各庄修铁路,连皇陵也敢动土。

但众人尽管骂,李鸿藻却只微笑,不插一句言,笃定得很。就在这时,只见在总理衙门任职的张佩纶夹着一叠书悠悠地走了进来。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2)

张佩纶是河北丰润人。丰润毗邻开平,李鸿章成立开平矿务局,在胥各庄征地修铁路,开始对外密不透风瞒得死死的,但却没有瞒过他,消息最早便是他先透露出来的。今天,郭嵩焘的日记由总理衙门刊刻又是他最先知道,他一看日记便明白又有好题目可做了,乃夹着几本尚散发着油墨香的书来见老师。

邓承修眼尖,一见忙打趣说:“幼樵惜寸阴,连走路也不忘用功。”

张佩纶把书扬了扬,笑着说:“奇文共欣赏,我又岂能擅专!”

这就是郭嵩焘的航海日记,上面写有使团一行于光绪二年十月十七日从上海西行,至十二月初八日抵达英国,历时51天,行程三万余里,沿途的所见所闻。

在刊印时,总理衙门才加了个书名曰《使西纪程》。

李鸿藻戴着近视眼镜还将书凑到鼻尖上看.

“这个郭筠仙,才出国门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何金寿狠狠地用手指头戳着书,就像戳着郭嵩焘的鼻尖一样,

“洋人政教修明,我中华反不如也。这难道是大清臣子和以孔、孟为宗师的读书人该说的话吗?我说大清无此臣子!”

邓承修马上附和说:“哼,中洋毒了,这是个吃洋烟的人在说鸦片烟话呢!”

他二人正气咻咻地破口大骂时,于凌辰和王家璧也急匆匆看到这里了,不由也顿足大骂起来。于凌辰说:

“洋人什么民主,怎比我们皇上‘合天下而君之’?洋人之间礼敬有加,怎比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王家璧说:“洋人的国度有何法度可言,岂不闻‘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班后生晚辈大骂郭嵩焘,李鸿藻却能沉得住气,且仍从从容容地看下去,翁同龢则干脆丢开几段从到香港看起,见郭嵩焘果然是这么说的不由连连叹气说:“唉,他怎么也有一时犯浑的时候。”

说起来,翁同龢与郭嵩焘是好友。眼下翁同龢知郭嵩焘犯了众怒,有心维护他,不想才开口便被李鸿藻截住了。他说:“叔平,他这么写你认为奇怪么?依我看,他这是本性难移且变本加厉!”

身为军机大臣,参与密勿,李鸿藻自然比翁同龢知道得多,他见翁同龢尚怔着,且出语温和,便不屑地历数郭嵩焘的过去——从上疏请建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到弹劾御夷有功的岑毓英;从上书恭王主张民风政教为本、船坚炮利为末到今天盛赞洋人政教修明,一以贯之,此人中洋毒已深,已彻头彻尾成了个汉奸二毛子。李鸿章办洋务尚可认作“制夷”之举,郭嵩焘此回发如此言论直可认作变心从贼、非用夷变夏不止。

李鸿藻一口气数完这些,又用质问的口气向翁同龢道:“叔平,刚才我们不还在讲敬天法祖么?不还在叹息世风日下么?我看李少荃修铁路还在其次,怕的就是鼓吹异端邪说,从根本上动摇我们圣教的人,尤其是像郭筠仙这样的读书人,这以前颇负时望,说的话有人信。可以说他算是当今的少正卯!”

李鸿藻接下来便侃侃而谈,从孟夫子批驳陈相的“用夷变夏”说起,再次提出“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个大题目,且骂湖南人凡事敢为天下先,魏源、曾国藩等人倡导洋务,已是始作俑者,郭嵩焘变本加厉,大放厥词,若不迎头痛驳,最终将为大清带来无穷祸害……

 “讨郭”高潮

清流发动了对郭嵩焘的围攻,弹章如雪片,可此时中枢的注意力却放在新疆。西征楚军在吐鲁番的大捷,震撼了英俄两国,英国人尤其不安。此时英国已承认了阿古柏政权,且已派沙敖作为“公使”进驻南疆,他们的本意是在南疆扶植一个亲英的傀儡政权,屏障印度,遏制俄国势力南下,不想楚军进军神速,击阿古柏如摧枯拉朽,眼下正一步步粉碎着他们的美梦,为此,英国外交大臣德尔庇一边在伦敦纠缠清国公使,一边却饬令英国驻北京临时代办傅磊士频频造访总理衙门,要求朝廷下令停止进攻。

为此,两宫太后集军机大臣会议,商讨一个应对之策。

“怎么,英国人竟代那个阿古柏乞和?”

听过恭亲王的陈奏,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都感到意外。慈安先开口问道:“我们在新疆用兵,乃是光复祖业,这也碍着英国人什么事了吗?”

恭王知慈安太后对政务一向懵然,对西域情形更不甚了了,只好耐着性子把那里的地理位置及英、俄在中亚争霸的由来解说了一遍,慈安太后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气愤地说:“这英国人也太霸道了一些,竟想用我们的国土作他们的藩篱,这怎么可答应呢。”

“这当然不能答应。而且英国人扶持这个阿古柏,用意只怕还不止这些,眼下东南已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了,他们莫非还想在西北也寻一块立足之地?”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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