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晚清风云》作者:果迟【完结】 > 《晚清风云》.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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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6

慈禧果然比慈安要精明,政务的娴熟也远不是忠厚而颟顸的慈安能比的。

恭王不由佩服地叩了一个头,说:“圣母皇太后精明,据臣揣测,英国人确有此意。”

慈禧瞟了身边的慈安一眼说:“不过,英国人既然起了这个意,我们总要好生回复他,不要又扎下仇结下怨才好。”

“是。”恭王低头答了一句说,“眼下左宗棠已拟定乘胜进兵的计划,阿古柏已是釜底游魂,英国人想帮武力是来不及了,无非是代其缓颊——让我们暂缓进军,故臣等回复傅磊士时,只说阿古柏要投降,可直接向我官军接洽,至于仍要在南疆立国,那是断断乎不能答应的。”

慈安太后在一边听了仍有些不知就里,乃问道:“让他向我官军接洽,那不是把个难让左宗棠为吗?”

慈禧一听,不由笑道:“姐姐,你不知,左宗棠有什么难处呢,他眼下是得胜之师,受降自然是他的事。再说这个人对洋人一向有办法,不愁他应付不了。”

慈安这才放了心,乃点点头说:“嗯,就这么办吧。”

恭王忙叩头遵旨。慈禧却又说:“不过,我们不也有公使在英国么?这边让六爷直接回复傅磊士,同时也传谕与郭嵩焘,让他就近向英国的朝廷解释,这样免得这个傅磊士传话不清,转而又另生枝节。”

这一说,恭王更佩服了,乃响亮地答了一句“是!”

此事看来就要算了了,不想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道:“太后圣明,不过,此事恐仍有未周全处。”

这是李鸿藻的声音。万不料李鸿藻选时择日,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

慈安太后见状忙问道:“李师傅,你说说,有什么地方不周全?”

李鸿藻叩了一个头说:“英俄如封豕长蛇,早虎视眈眈欲对我大清行蚕食鲸吞之事,可喜的是左宗棠洞察其奸,早有准备。此番神兵天降,在一举收复北疆后,又迅速拿下吐鲁番,英俄措手不及,才有代其求情之举,故我朝廷答复他们时,宜义正词严、斩钉截铁,断然回复,万不可因措词失当,资人以口实。六爷及各在事大臣熟谙外交,自可做到这点,他人就只怕难以做到了。”

李鸿藻此奏后半截没有说明,慈安虽听得仔细,却如拾到一个闷葫芦,不知就里。乃问道:“李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人又是指谁呢?”

“哼,我明白。”慈禧太后一边冷笑一边低声跟慈安说,“他这是指郭嵩焘。”

经慈禧点明后,慈安这才弄明白——清流似是在一夜之间,一同对郭嵩焘发起了大规模的讨伐,弹章已陆续由内奏事处呈送上来,慈禧太后看过后只画了个圈圈便转到她手中,她却怎么也看不出究竟——郭嵩焘不就写了几篇日记,记述了沿途见闻吗,这又碍着谁了,值得如此大张挞伐,何金寿甚至说“大清无此臣子”呢。

眼下她见慈禧似是熟知底蕴的模样,乃问道:“妹妹,这郭嵩焘究竟出了什么错,竟招致这么多人的弹劾呢?”

慈禧尚未回答,但慈安太后这一问,却给恭王一个辩解的机会,于是叩了一个头说:“郭嵩焘奉旨出使英国,并无过错,就是面对英国人的无理苛求,他也能严词拒绝、虚与委蛇,终于保全了国家体面,不失臣道。只因出使之前与总理衙门有约,要其将每日沿途见闻记下,以备将来查考,郭嵩焘依约而行,并寄来日记,臣乃令总理衙门将其刊刻,发与各在事大臣参考,臣以为并无不当之处,更不能就此下郭嵩焘不会办外交的断语。”

宝鋆出奏道:“据臣所知,郭嵩焘记述沿途见闻,纯是看见什么记什么,有闻必录,应无可非议。”

恭王与宝鋆把话说在前头,原是要堵李鸿藻的嘴的,但另一军机大臣沈桂芬却看出清流来势凶猛,决不会轻易罢休,反正日记寄来时,是恭王坚持要刊刻,自己可置身事外,犯不着去当靶子挨冷箭。于是叩了一个头,从容奏道:“不错,郭嵩焘出使之初,臣确曾交代让其转交日记,一如斌椿、志刚、张德彝等人,不过斌椿等所记,纯是沿途见闻,并无关碍之语。郭嵩焘日记臣不曾详审,私心揣度,郭嵩焘以先帝旧臣,老成持重,所记之事,应无不当之处,不料刊刻发布后,有人指出其多处涉及洋人民风政教、监狱、学校,且多感慨之词,有张扬西学、矮化儒学之嫌,若果如此,则微臣有失察之处,自应处分。”

事情还才开头,沈桂芬便先认错,这是恭王始料不及的。

李鸿藻马上接着说:“郭嵩焘日记,臣手中有一本,洋洋洒洒,凡三万言,臣浏览之余,深感震惊——其书中多处盛赞洋人政教修明、法纪严谨,相比之下,中华反不如也。臣至此不忍卒读。试想其人如此服膺西学,心中岂有君国,岂有我两千年圣圣相承之孔教?故此,臣以为诸臣弹劾郭嵩焘有二心于中国不为无因,郭嵩焘日记不止张扬夷虏、诋毁中华,乃是离经叛道、直要用夷变夏不止。今为新疆之事,中英又起交涉,若授权郭嵩焘,恐有不当,不如让刘锡鸿充正使,将郭嵩焘撤回议处。”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4)

一听要撤郭嵩焘并议处,恭王急忙奏道:“此议失之公允,臣实不敢苟同。郭嵩焘出使,朝廷予其使命是敦睦邦交、坐探夷人国政,其日记乃按日记事,述沿途见闻,以备稽考。据臣所见,纵有夸张之词,却决无失实之处,况此乃其职分所在,与著书立说不同,何况印数有限,只发各在事大臣,纵有不妥也未张扬,小题大作,后继者势必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外交则更难办了。”

,慈安太后乃指着跪在后排的景廉说:“景廉,你也说说。”

景廉见慈安太后垂问,于是跪前一步,叩了一个头说:“郭嵩焘的《使西纪程》臣已读过,原以为郭嵩焘一介儒臣,奉节使西,定要弘扬圣教,启迪愚顽,不料区区一书,多悖谬之词,臣竟不忍卒读。因此,臣以为不严处郭嵩焘,势必导致谬种流传,世风更不堪问矣。”

......

六个军机大臣,有三个指责郭嵩焘,一个沈桂芬态度模棱,恭王不由气愤已极。只恨沈桂芬水晶球一般玲珑乖巧,心想,此番不能让他两边讨好,于是说:“当日派郭嵩焘使西是经李鸿章推荐,总理衙门考虑再三又征得英国公使威妥玛同意后始定下的,如今若遽尔言撤,总理衙门无论对内对外总要有个说法,另外也得英国人接受。”

恭王这逼脚棋子一下,沈桂芬再也无法骑墙了,他怕的就是这“对外”的说法。于是乃奏道:“臣以为郭嵩焘日记纵有悖谬之处,传旨申饬可也,撤使却大可不必。据臣所知,郭嵩焘并非良知丧尽之人,且经手洋务最久,熟谙个中详情,就新疆之事责其与英国外交部交涉,应不致有误;刘锡鸿于中英关系首尾不如郭嵩焘了解之深,且资历太浅,一旦英国政府拒绝接受,岂不造成两难局面?眼下驻德、法两国公使尚缺,两国公使对此深感遗憾,刘锡鸿既已上疏请调,不如就让其出驻德国。”

一听这建议,宝鋆也跟着叫好,恭王却仍不满意,于是他又奏道:“刘锡鸿使德一事宜慎。眼下德国事事与英国抗衡,自然十分看重驻德公使资历和学识。若以驻英副使充驻德正使,德国人是否愿意接纳,还请三思。”

李鸿藻是坚决主张撤换郭嵩焘的,沈桂芬出的主意仍是折中,不想恭王连个折中也不接受,李鸿藻怎肯依从?两造各不相让,慈安太后一时没有主意,于是对慈禧太后说:

“妹妹,这事你怎么看?”

其实,慈禧太后早有主意——恭王的意见是对的。公使出驻他国,总得人家乐于接受,不然,时时不给好脸色看,终难久居且也不利邦交。但玉座上的慈禧却爱看军机大臣们争吵,因为铁板一块凡事以恭王主意为定论的中枢,势必危及在珠帘后稳操政权的她;她也爱看遇事一头雾水、分不出子午卯酉的慈安的窘态,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她故作思考地默了一会神,然后从容地说:

“李鸿章前几天有一个折子,说起眼下泰西船舰数英国的好,大炮数德国的优。又说已派人去德国学炮术并商讨洽购船炮,可惜大清无驻德公使,无人坐镇监督。看这口气,他似乎有意推荐驻德公使。今天议到此事,何不听一听他有什么说的?”

慈安太后一听连连点头说:“是了是了,此事是应听听李鸿章怎么个看法。”

议到这里,事情总算可了结了——郭嵩焘出言不慎,颇招清议,撤职议处虽不必,但放纵是决不可的。于是决定对其传旨申饬,却让他就近跟英国人解释大清朝廷关于新疆的立场;同时又让恭王写信,就使德一事,听一听李鸿章的意见……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1)

 受申饬

清流大举讨郭,白简盈庭,身在伦敦的郭嵩焘虽暂时不知情,但个人情绪却远不如前。

这天下午,大约是两点过后,他听见大厅里人声嘈杂,不一会,刘锡鸿的家人盛奎走来大声说:“郭大人,我家老爷叫你去。”

郭嵩焘见盛奎太不知礼貌,本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瞪他一眼,便跟在后面来到大厅。

这时,只见使馆的人除了李凤苞已去朴茨茅斯军港考察外,其余的都来了,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他,刘锡鸿则笑容满面、容光焕发的样子,一见他立刻将手中一个大信封向他扬了扬说:“有谕旨!”说完将信封往他怀中一丢,便冷笑着背转了身子。

“有谕旨”三字郭嵩焘未听清,但刘锡鸿主仆的态度引起了他的警觉,接住信封后先看了看,信是用的兵部衙门封套,上面写的是郭嵩焘、刘锡鸿共同开拆。眼下是刘锡鸿先他开拆了,他正想质问刘锡鸿,不想刘锡鸿像早料到了这点似的,身子不转,却用翦在背后的手往下戳戳说:

“你看,你先看看。”

郭嵩焘忍住火气抽出了信纸。这是一份廷寄,开头有“军机大臣字寄”的字样——凡是这种格式的开头,都可称“圣旨”,虽不是皇帝亲笔诛谕,却是军机大臣的转述。郭嵩焘一见,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廷寄分两段,讲了两件事,一是说郭嵩焘的航海日记已由总理衙门刊刻发布,有人指出文章多处吹捧洋人民风政教,贬损中华,立论荒谬,阅者无不以为狂悖,乃令总理衙门收回销毁,并对郭嵩焘传旨申饬;第二件事是说英国驻华代理公使傅磊士请大清暂缓对南疆的进攻,英国欲说服阿古柏臣服大清,经军机大臣会议,认此说断难依从,谕旨令郭嵩焘就近向英国外交部解释大清朝廷的立场,不致产生误会云云。

郭嵩焘一口气读完这份廷寄,不由一下惊呆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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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2)

郭嵩焘此时只觉怨气难抒,只想找人申诉,却又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听黎庶昌如此一说,像是稍稍好了一些。于是问道:

“纯斋、在初,你们不是要去德国么?”

黎庶昌知此时的郭嵩焘最怕寂寞难耐,再说,他也主张老师此时宜暂避刘锡鸿的锋芒,于是说:“老师,您不如也外出走走,我们来泰西不就是为了参观考察洋人的国政么?这些日子,伦敦的王宫、国会、工厂、报馆都看过了,前些日子利物浦好几家工厂厂主来人来函邀请,何不去外地走走看看呢?”

听了这个建议,郭嵩焘不由怦然心动——原来李鸿章派往德国学炮术的卞长胜等三人在德国武学院被开除,他们写信向驻伦敦的公使申诉,此时的李凤苞已去朴茨茅斯,于是郭嵩焘决定派黎庶昌和张德彝前去柏林查问。眼下他二人一走,面前又少了两个排解的人,日日与刘锡鸿相见,难免无端怄气,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二天,他也不跟刘锡鸿商量,只把馆务稍作安排,便携夫人并带了马格里、姚若望等人出了门……

十多天的多国考察游历后,一行人回到了伦敦。

一进坡兰坊45号的大门,郭嵩焘便发现有些不对头——正使出外十余天才回,僚属们却并不怎么亲热,仅简单地问候了几句便散了,刘锡鸿则不见踪影。回到自己房中略作安排,即传随员张斯栒来问话:国内是否有文报书信寄来?不想一提文报,张斯栒竟吞吞吐吐地说:“谕、谕旨没有,不、不过,两江总督倒是有一份公函,另外几封私信,都是寄与刘大人的。”

私信寄与刘锡鸿,郭嵩焘自不过问,但两江总督沈葆桢是郭嵩焘的同年好友,关系一向亲密,今日来函,不论公私,都该是寄与他的。于是手一伸说:“拿来我看。”

张斯栒低头说:“交、交与刘副使了。”

郭嵩焘眼一瞪,语气十分严厉地说:“既是公函,哪怕上面写了我与他共同开拆也应先交与我,你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张斯栒抬起头,显得有几分委屈地说:“封皮上只写了刘大人的名字。”

郭嵩焘不由疑云顿起——为淞沪铁路事,他曾向沈葆桢写信,述自己海外见闻,赞铁路便民富国,对淞沪路被毁,惋惜中不无诮责,沈葆桢难道生气了?不然,有事为什么不找我而找刘锡鸿?

就在这时,黎庶昌匆匆走进——他刚回到使馆便碰上此事。此时赶来作证说:

“不错,沈幼丹宫保确实是专函刘云生,托他在德国留意购炮事宜。”

郭嵩焘早看出情形有异,乃留黎庶昌坐下说话。黎庶昌闲闲说道:“沈幼丹也在加紧筹办海防,要与北洋遥相呼应。为此,他欲在沿江及各海口增设炮台,此番得知朝廷有任刘云生为驻德公使之意,故先透消息与他,并请他在德国留意购炮事宜。”

“什么,任刘云生为驻德公使?”郭嵩焘大吃一惊,连连冷笑说:“可能吗,要知道他任个副使也不行,能任正使吗?”

黎庶昌却显得冷静得多。他曾劝郭嵩焘推荐刘锡鸿出任驻德公使,算是有言在先,眼下已被印证了。但他此刻只想把此事淡化,于是用极平和的口气说:“官场的事,谁也说不清,你说他不行,他偏行。”

“断无此事!”

郭嵩焘不由拂袖而起,气咻咻地说:“别看他平日也侈谈洋务,其实一点也不懂外交,资历学识都不行,何况一身虚骄之气,洋人断难接受,朝廷若非派一个驻德公使不可,不如从你和李丹崖中任择一人。”

黎庶昌知道郭嵩焘一时难以接受这一事实,他看出老夫子有时难以理喻,这里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他,却怕他更接受不了。心想,他不也是宦海沉浮、几起几落的人了吗,曲折与艰难怎么就不能稍稍改变他的个性呢?其实,执拗与狂狷只配诗人有,从政者却不能沾边。他不由记起曾国藩对郭老夫子的评语,所谓“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公使之任,本身便是出任繁剧,除了要面对骄傲自负、盛气凌人的英国人,又要应付国内愚顽不化、一身虚骄之气的老学究,即此一点,郭老夫子也未尝就能胜任呢。

傍晚,使馆之人用过晚餐,各自归房休息,因尚未上灯,空荡荡的走廊里光线很暗,就在这时,刘孚翊像个幽灵似的来到了正使住的院子里,见四周无人,乃一步踅了进来。“郭大人,辛苦了。”

刘孚翊进门先说了一句客套话。其实上午正使回来时,他便说过了。

郭嵩焘正在踱方步消食,自然也在想心事,猛然一见刘孚翊,似乎想到了什么,乃亲切地招呼道:“和伯,坐啊。”

刘孚翊坐下来,略有些局促。他也坐下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走了半个多月,馆里可有什么大事?”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3)

这一问正好打开僵局,刘孚翊先不直接回答,却反问道:“这些日子,大事频仍,黎大人大概都一一禀过了罢。”

郭嵩焘点点头,含糊其词地说:“嗯,你也说说,黎大人出外,只比我早回来三天,哪有你清楚。”

刘孚翊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刘大人,不,刘副使即将出任驻德国钦差大臣的事,您可听说了?”

郭嵩焘点点头,用十分不屑的口吻说:“嗯,那只是传闻,未有谕旨,不足为据。”

刘孚翊忙谀笑着说:“大人认为不足为凭,可刘副使却已‘捡起封皮就是信’,且已办了酒、接受了我等同寅的庆贺了呢。”

“哦!”郭嵩焘一惊,这就是黎庶昌略而未说的了。堂堂的钦差大臣、驻扎一国的公使,其身份不但代表国家且代表了国家元首,那是何等郑重其事的大事,未奉谕旨,未有国书,仅凭他人一句话居然当真了,真是笑话。他不由冷笑道:“这就是黎大人不屑讲的了,不是说,债凭文书官凭印吗?他怎么就如此猴急呢?”

刘孚翊连连点头,也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大人不知,当邮包递到时,刘副使那个欣喜之状,真令人肉麻呢。”

刘锡鸿先是上疏请撤,不想却乞浆得酒,自然欢喜。只是未见谕旨便办升官宴,未免太暴露形迹了。郭嵩焘想,这一场闹剧真不知将如何收场。

刘孚翊见正使不作声,又故作犹豫地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黎大人告诉了没有?”

郭嵩焘说:“你有什么说什么,各人所见不同,我又怎知他说的就是你想说的呢。”

刘孚翊小心翼翼地从靴统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此番从国内发与刘副使的一份私函,刘副使却让我们传阅,晚生因见事关大人名誉,乃偷偷地抄了一份在此,大人请看吧。”

郭嵩焘满腹狐疑地接过那份抄件,展开来凑到眼前细看。原来这是他那《使西纪程》刊布后,御史何金寿弹劾他的一份奏疏——上回传旨申饬说:“阅者无不以为狂悖”自此找到了注脚。他很想知道别人怎样鸡蛋缝里寻骨头,怎么得出“狂悖”的结论来的,乃捧着文章仔细地读,不想越看越气。何金寿除了说他“造作日记,多悖谬之词”外,又说他“有违圣教,欲用夷变夏”、“有二心于中国”、“大清无此臣子”、“请将其撤回,从严议处。”

郭嵩焘一边看一边冷笑。

 内斗

“筠仙老兄,你终于回来了。”

刘锡鸿满面堆笑,意气发舒地走了进来,用十分亲切、随和的口吻称他为“老兄”。

郭嵩焘“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地瞪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刘锡鸿毫不在意地走拢来,在郭嵩焘的对面坐下来,又从荷包里掏出两支粗大的古巴雪茄,丢了一支与郭嵩焘,管他接也未接,却用打火机点着自己的一支,叨在嘴里,旁若无人地翘起了二郎腿。

郭嵩焘连声冷笑道:“得了,你来此一定有什么事,说吧。”

刘锡鸿不以为忤,宽仁地笑道:“好,此来无它,我被任为驻德钦差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吧,未雨绸缪,我得筹备在柏林建馆的各项事,特和你商量。”

“哦,”郭嵩焘用极为平淡、漠不关心的口吻说,“你已是正钦差了,比肩人物,你的事何必问我。你就是买下德国的皇宫做官邸也不关我的事。”

刘锡鸿一怔,停了半晌才不在意地笑了笑说:“以后的事,当然不会再来讨你的嫌了,可眼下我要经费,数目且不小。”

原来他是为钱而来。

使馆的经费由上海汇丰银行划拨到伦敦,凭会计开出的支票支领,但兼司财务的凤仪不管关防印鉴,那是由张斯栒管着的,小笔开支由黎庶昌说了算,大笔开支则须报正使。刘锡鸿筹备在柏林建馆及开办费用,预算造出了近一万两白银,国内的谕旨、国书尚未来,又哪能有款子指拨与他呢?眼下他要找郭嵩焘通融,只好装出十二分笑脸。不想郭嵩焘说:“你既然当上了正钦差,自然有经费,专款专用,何必要学响马出身的王三泰,唱一出《指镖借银》呢?”

刘锡鸿见郭嵩焘在挖苦他,骂他是个响马。以他的本性是立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此时却是少见的涵养,仍用商讨的语气说:

“筠公,驻德使馆当然会有专项经费拨来,不过尚须时日,这里我要派翻译柏郎去德国找房子,无钱法不灵,你就通融一下,不都是皇上家的钱吗?”

郭嵩焘却连连冷笑,横竖不松口。

刘锡鸿的语调渐渐高起来。此时灯亮了,黎庶昌和张德彝已闻声赶到这里来了,姚若望和张斯栒等随员也站在走廊上向这边张望。黎庶昌进屋后,发现形势不对,为缓解气氛,乃说:“筠公才回,大概还不清楚云生已移驻德国罢。”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4)

郭嵩焘说:“哼,驻德也罢,驻俄也罢,债凭文书官凭印,敕谕没有,国书没有,不唯我不相信,想必德皇也不会接纳的。”

刘锡鸿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姓郭的,你太岂有此理了!”

郭嵩焘不意刘锡鸿跑到自己家里来拍桌子,更加火了,也跟着一拍桌子说:“是你岂有此理还是我岂有此理?”

接下来他便大骂刘锡鸿忘恩负义——当年他任粤抚,刘锡鸿不过一低级幕僚,不被人看重,是他将刘锡鸿派往香港采办军米,刘锡鸿才得以出头;年终考绩,又是他数次将刘锡鸿列入保单,刘锡鸿才得逐步升迁,赴部候选;刘锡鸿能有今天,受恩何人?想不到如此枭獍成性,翻脸不认人……

刘锡鸿也不示弱,马上以牙还牙,说你姓郭的贪天功据为己有,我能有今天是参与平捻匪,百战功劳,与他人毫无关系。你姓郭的嫉贤妒能,昨天嫉妒左恪靖伯,今天又嫉妒我——如此唾沫横飞,互揭老底……

槿儿此刻正在前院艾利丝处聊天,听得争吵声赶紧往这边走来,一见二人发如此大火,吓得眼泪汪汪地立在门边不敢进屋,旁人看着不成体统。此事起因固然是刘锡鸿不对,但郭嵩焘去翻那些老底也实在显得小器。黎庶昌和张德彝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刘锡鸿推搡着出了门,可临末刘锡鸿仍回过头,冷笑着丢下一句话:“哼,姓郭的,你别猖狂,你的性命在我手中捏着呢!”

郭嵩焘一闻此言,气得手颤心摇,追到走廊上说:“姓刘的,你别走,你与我说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便有性命之虞?”,

刘锡鸿站在走廊上双手叉腰,一边吐唾沫一边说:“你还嘴硬。我问你,使臣在外,如君亲临,应正其衣冠,增其观瞻。可你游喀墩炮台时,却披英国水师提督的大氅,这不是改从胡俗、披发左衽吗?又岂是心存君国的正人君子所为?那回在德尔庇相府议事,与巴西国王相遇,你以堂堂中华使者,居然与小国之君起立行洋礼,这不是自降身份、自取其辱吗?”

郭嵩焘见刘锡鸿果然在暗记自己的言行,寻自己的过错,显是早有预谋,越想越恨,若手中有刀,真想上前将刘锡鸿碎剐了。可恨黎庶昌等人隔在中间,自己上前不得,只好边喘粗气边说:“好,好,还有吗,是屎全呕出来!”

刘锡鸿见他无法反驳,不由得意洋洋地说:“哼,我呕屎么?我说你是舔洋人的屁股呢。你去白金汉宫听音乐,居然学洋人的样子,频频取阅节目单,洋人那是什么狗屁音乐,怎比我中原正音?去听听不过是虚应故事、敷衍洋人罢了。你居然那么五体投地,把国格人格全丢尽了。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已是京师人人皆知的汉奸,人人皆欲杀之而后快,会有人要和你算总账的!”

这里众人见刘锡鸿痛詈正使,正使又一次脸色发乌口吐白沫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生恐正使因此中风或被气死。

在黎庶昌的示意下,姚若望、凤仪等人拚命把刘锡鸿往楼上拖,张德彝和刘孚翊则左右扶住正使,黎庶昌见马格里虽不在场,却有好几个洋雇员在旁边看热闹,于是对刘锡鸿说:

“云生,使馆内洋人耳目甚多,他们的新闻采写员又最爱捕风捉影的,副使大闹使馆,传出去可有失国家体面!”

张德彝也说:“是的,使馆外籍雇员就不少,连马清臣那张嘴也是靠不住的!”

如此一说,刘锡鸿还是有些惧怕——洋人的新闻采写员无孔不入、吠影吠声的厉害他是知道的。于是,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骂骂咧咧地上楼……

 乱命

不久,一封电报自法国马赛发来——北洋派往欧洲考察的马建忠已赍诏乘轮抵达马赛,将乘火车于明日下午到达伦敦。

一听这消息,众人口中不说,心里都明白,马建忠所“赍”之“诏”肯定是刘锡鸿使德的任命。看来,沈葆桢不是捕风捉影、信口乱说之人。

郭嵩焘听张德彝口译完电稿,脸色铁青地回到自己卧室,张德彝乃将电稿转交刘锡鸿。

刘锡鸿一下眉飞色舞、精神焕发,又让凤仪把电文复述了一遍,然后趾高气扬地指挥随员们准备迎接使者,

众人一边向刘锡鸿再次道贺,一边各自匆匆去准备。

黎庶昌注意到郭嵩焘已回屋,赶紧追过来,推门一看,只见他仰躺在大沙发上,槿儿正往他身上盖毛毯。

黎庶昌明白郭嵩焘此刻心情,忙在一边坐下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其实,黎庶昌自出洋便和刘锡鸿龃龉,但他是个聪明人,待看出刘锡鸿的为人后,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作了同事,犯不上处处和他计较。所以,有些事,但凡刘锡鸿在场他便不说,避免和他发生争论。刘锡鸿既已下定决心和正使作对,便也犯不上和参赞也翻脸。所以,这以后,他们之间反相安了。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5)

眼下老师有责备之意,黎庶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郭嵩焘先开头,他偏过头目光冷峻地望黎庶昌一瞥说:“纯斋,恭喜你又要履新了,只可惜这份兼差是没有薪水的,他顶多让你报一些车马费罢了。”

黎庶昌没在意郭嵩焘话语中有讥讽的意味。他知道刘孚翊常往这里跑,这消息肯定是刘孚翊讲出来的。于是坦然说道:

“门生正是为此来的。刘云生欲指名奏调我兼任驻德使馆参赞,我已答应他了。这事门生是这样考虑的——云生为人行事,老师深知,不必赘述,且无论资历和学识都不副公使之任,他大概自己也清楚,所以,在接获幼丹宫保的信后,便与门生商量,欲门生帮他一把。为大局计,门生只好答应了他。另外,门生也可借此增长一些阅历。上回和德在初在柏林走马观花一回,觉得真了不得,有此机会,岂能放过?反正柏林与伦敦有铁路相通,往来便利,我便两头跑也无所谓的。”

黎庶昌的话字斟句酌,十分委婉,且有一个“为大局计”摆在前头,郭嵩焘心想,这黎纯斋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虽不高兴却也不好反驳。他早知李鸿章要安排手下幕僚来欧洲考察,马建忠只是头一拨,罗丰禄也即将动身,这班人都是郭嵩焘的晚辈,来了便来了,却不料马建忠此行却兼有“宣旨”的差事,既有“钦差”身份,自己便应该和刘锡鸿一道去车站迎接。他既不愿看刘锡鸿春风得意的那副轻狂相,也不愿意为“恭请圣安”在洋人众目睽睽之下,行三跪九叩之的礼。于是苦笑着叹了一口冷气,懒洋洋地说:

“你看我这样子,车站就不去了吧。”

黎庶昌此时可谓洞察他的肺腑,将心比心,也觉得这“病”来得正是时候。忙连连点头说:

“病了当然不能勉强,再说,马眉叔是晚辈,您不去接他,谅他也无话说。”

说完便匆匆出来,和众人一道去车站。

刘锡鸿终于如愿以偿。他跪在红氍毹上,喜孜孜地听马建忠念完上谕——果然是任他为驻德国二等公使。虽说是二等,月薪比郭嵩焘少了二百两,但离京时他只是五品京堂加三品衔,比郭嵩焘这正二品兵部侍郎差远了。如今都是公使,都是钦差,一样平起平坐了,他能不得意?

他算是对浩荡皇恩感激涕零,先是望阙谢恩,三跪九拜,后又对着马建忠本人,连连作揖打躬。

这里马建忠宣旨毕,将上谕供在香案上,然后甩一甩马蹄袖,上来欲与两位公使大人请安。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郭嵩焘不在。

“咦——”马建忠四处一望,诧异地说:“郭筠老呢?”

“是这样的。”黎庶昌忙上前唤着马建忠的表字道,“眉叔,筠公偶感风寒,才吃过发表的药,要禁风,所以特让我向你表示歉意。”

马建忠不知就里,忙说:“无妨无妨,再说不是有‘行客拜坐客’一说吗?”

于是,大厅里众人仍围着刘锡鸿道贺,黎庶昌却陪着马建忠去看望郭嵩焘。

刚转弯望不见大厅了,黎庶昌便悄悄地对马建忠说:“眉叔,你见了郭老夫子,宜好好地开导他。”

同为北洋幕府中人,黎庶昌与马建忠之间也十分随便,他接下来便把此间发生的事简略地向马建忠作了介绍。马建忠连连点头说:

“这早在中堂的意料之中。”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郭嵩焘的住室前,推门进去,郭嵩焘仍躺在沙发上,一见二人进门,他赶紧欠身道:

“眉叔,怠慢了。”

一边说一边便病恹恹、慢吞吞地要趿鞋下来与马建忠见礼。马建忠不待他下来先上去按住他说:

“筠公不必客气,建忠是晚辈,应该先来看您。”

黎庶昌也于一边劝郭嵩焘不必拘礼,郭嵩焘只好顺势又上沙发,虽坐直了身子,却仍把毛毯拉上来盖住大半截身子。

这时,早有仆从上来献茶,并摆上了洋水果、洋点心。郭嵩焘问过路上情形及国内一些故旧的近况后,突然话锋一转说:

“眉叔,你不该来的。”

这话何等突兀,马建忠不由愕然一惊,尚不知如何作答,郭嵩焘忙补上一句说:

“我是说你不该赍来那一道乱命。”

将上谕称之为“乱命”,幸亏只有黎、马二人在场,黎庶昌一怔,连连摇手说:

“筠公,既成事实,不为己甚。”

马建忠终于反应过来,忙说:“筠公,此番刘云生之任,乃是恭亲王授意总理衙门沈中堂写信,征得合肥伯相的意见后才最后定下的呢。”

郭嵩焘说:“什么,这是李少荃的主意?我不信。”

马建忠只好把他知道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最后说:“李中堂也明白刘云生的为人,但人家是兰荪相国夹袋中人,相国以帝师之尊,中堂也无奈其何,所以,与其让您荆生肘腋,不如遣而去之,这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之意。”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6)

听马建忠如此一解释,郭嵩焘总算释疑,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马建忠又取出一封信,双手捧与郭嵩焘说:

“这是李中堂给您的信,您写与中堂的信,中堂字字句句都看进去了,总之,您的苦衷,中堂都清楚。千言万语归结成一句——一要保重身体,二要看远些、看破些。”

直到这时,郭嵩焘的脸色才渐渐开朗些。

马建忠接下来便说起李鸿章眼下的洋务:胥各庄的铁路路基工程已接近完成,他本意是想让淞沪路开铁路先河,待国人目睹其利后,再在胥各庄从容铺轨,不想眼下淞沪路保不住,清流已下定决心,要拒铁路于国门之外,恭王虽据理力争,但挡不住众怒,所以眼下形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淞沪路不保,胥各庄的铁路便不能见天日,开平煤矿产量可观,可无铁路,挖出来堆在露天与埋在地下何异?

江苏丹徒人马建忠虽没有举人进士的头衔,却比李凤苞有学问。眼下谈起洋务是滔滔不绝,感慨殊深。郭嵩焘虽然气愤,但又冷笑说:

“李少荃是又要吃鱼又要避腥,他只相信左季高那句话,什么办洋务只能干不能说。我就不以为然。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吗?左季高在陕甘那是天高皇帝远,你就在京畿,能瞒得过谁?我可不是他这个想境,大不了丢了这区区一官。”

听他这口气,是已下定决心要有所动作了,黎庶昌知道老夫子的性格,一旦打定主意,九牛拖不回,眼下又对自己有了误解,若再劝更会撇不清,只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他二人一走,郭嵩焘立刻下地扶笔草疏。经过几天的构思,腹稿早已有了,此时走笔匆匆,一下便将奏疏的题目写了出来:《办理洋务横被构陷折》。

此题一出,思绪万千,悲从中来,几不能自持,竟忘了这是为自己辩白,而像是和朋友诉衷情,乃从咸丰末年的痛心往事说起——自鸦片战争以来,因在事大臣不通晓洋务,在与洋人办交涉时,往往因小事而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纠纷。为此,推考事理,通晓洋情已成当务之急。自己出仕以来,内直南斋,外任巡抚,未尝一日不顾念及此,乃悉心考究,公私兼顾,以求裨益大局,不料却处处遭人误解,动辄受到攻击……

接下来自然要举例,于是从主张开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被人诟骂说起,直到去年主张议处云贵总督岑毓英、及接受出洋使命遭到清流攻击,至此番因日记一事,无端又被何金寿等人弹劾,刘锡鸿造谣中伤至使馆同寅无所适从,“回思反省,应是自己知人不明、莅事多暗”,结果“求益反损”、“一生名节、毁灭无余”。深恐有负朝廷委任,文章最后提出:“副使刘锡鸿、编修何金寿等勾通构害情形应否交部议处,伏候圣裁。”

一口气写完奏稿,自己默诵一遍,觉得十分淋漓酣畅,这才稍舒愤懑。本想给黎庶昌、马建忠看看,听一听他们的见解,但一想到黎庶昌已由刘锡鸿推荐出任驻德参赞,脚踩两边船,便又不想给他们看了,自己审完后即匆匆缮正拜发……

皇陵铁路竟成画虎(1)

 拔去眼中钉

郭嵩焘果然还是和刘锡鸿翻脸了,李鸿章看完来自伦敦的信件,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胥各庄的“马路”路基工程进展十分顺利,就是铁轨与火车头也已委托洋商订购好,只等铺上路轨,火车一声吼,由自己一手操持的第一条铁路就算正式通车了,虽也只几十里路长,可这也是为天下先啊。

前后想想,修铁路不难,怕的就是清流那一张张利嘴,所谓绵绵铁路易建,悠悠众口难当。眼下吴淞口的那条铁路不保已成定局——虽未丢到海里,却已完全拆毁了。因此,他特别留意京师的动静,生恐又有人出来拦阻,不想越是小心谨慎,越是鬼多。不久,恭王来信向他透露,已有人对修筑中的胥各庄“马路”说三道四了,慈安太后并已明确表示,谓皇陵国脉,可不能轻易惊动云云。

遵化马兰峪距唐山胥各庄数百里,中间隔着一个丰润县,修一条铁路出来,居然与“皇陵国脉”有关,听到这个消息,李鸿章真是一头雾水,哭笑不得。这以前他只知朝士们议铁路,有“十不宜”和“六不宜”、“八大害”之说,不想此番却扯上了皇陵,这可是一顶天大的帽子,谁也担待不起的。

瞒天过海不成,李鸿章干脆来明的——他于前不久上了一个奏折,开宗明义,说当今世界,要强兵富国,离不开铁与煤,无铁不成,无煤不行。眼下招商局轮船用煤以及各机器局用煤全靠洋煤,这样不但让利于人,且也受制于人。上天假中国以丰富的地下资源,自己不开发利用,未免外人觊觎。所以内外臣工,近年多有条陈,提出要开矿山、修铁路。经他委托洋人勘探,近在京畿一带便不乏资源,现已探明开平府胥各庄地下藏有大量的优质煤,经聘用洋人开矿发掘,才开工产量便十分可观,但运输困难。所以,修筑铁路实在是迫在眉睫之事,他已在开平胥各庄征地修筑路基,且已委托怡和公司在英国定购火车和车厢,但拘于部议,碍于条例,一时尚不敢与洋人正式定议云云……

其实,确如李鸿章所说,开矿山、修铁路,说的不止他一人,条陈也不止上这一回,但这次却有所不同——他已先斩后奏,开工动土且在定购有关设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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