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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6

所以这个条陈一上,证实了众人以前的猜测,立即引得舆论大哗。当两宫太后发交军机大臣议决时,李鸿藻便作了死不退让的准备,于是,六个军机大臣议来议去,任恭王费尽口舌,也达不成和协。

两宫太后又让六部九卿衙门共议。这里意见尚未统一,在李鸿藻的指使下,清流便倾巢而出,大作文章。御史余联沅首先发难,指出李鸿章此举荒谬,明为强兵富国,实为洋人张目;接下来王家璧、何金寿、张佩纶、邓承修等纷纷上书,对李鸿章大加挞伐,且说他操洋人故伎,想瞒天过海;醇亲王更是亲自入宫请见,且再次搬出了“惊动皇陵、危及国脉”这个大题目,面对两宫太后,慷慨陈词,几乎是要声泪俱下了……

这一来,不但李鸿章,就连恭王也抗不住了。

清流却仍抓住这事不放。不久就又有人上奏章,说近年欧风东渐,异端邪说泛滥,究其原因,洋务首开其端,丁日昌、郭嵩焘等人崇洋媚外,莠言乱政;总理衙门推波助澜,包庇纵容,以至愈演愈烈。朝廷应防微杜渐,立予丁日昌、郭嵩焘等以严惩。

此疏不但痛批洋务,把李鸿章、丁日昌、郭嵩焘等人大骂了一顿,且挂上了总理衙门,隐隐约约,连恭王也捎上了一笔。

好在这篇文章题目虽大,火力却分散了,且也没有具体事例,所以才到两宫太后手上便搁了浅。但尽管如此,清流却没有因此而收手的意思,据李鸿章所知,他们一个个都似乎在磨刀霍霍、伺机而动。值此情形之下,郭嵩焘对何金寿、刘锡鸿提起弹劾,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这时身边只有幕僚薛福成在座,他乃把信件递与薛福成说:“我想支开刘锡鸿,免得筠仙荆生肘腋,不想他却认为此举荒谬,这真是其难其慎。”

李鸿章当时赞成总理衙门关于刘锡鸿的任命,薛福成便有不同看法——任副使尚不称职,又何堪正使之选?就是设身处地为郭嵩焘想想,也心有不甘:刘锡鸿分明是李鸿藻安在郭嵩焘身边的一颗钉子,中堂若有心成全朋友,自应将他拔而去之,又何必要迁就他?

眼下薛福成见中堂问起,乃匆匆看过手中的信件说:“这也难怪,刘云生如此施虐,人何以堪?”

李鸿章叹了一口气说:“要知道,人家是有恃无恐呢。眼下言路上本就不看好他郭筠仙,可他却偏偏要挖墈寻蛇打,能不惹祸上身?”

其实,薛福成是十分佩服郭嵩焘的,尤其是赞成他关于洋务的本末之说,就是日记之事,他也认为无有不当,可中堂却说它徒托空言,惹是生非;就是此番对他弹劾刘锡鸿一事,也是不以为然的神态,薛福成不由替郭嵩焘大为不平。乃说:

皇陵铁路竟成画虎(2)

“郭筠老在伦敦,不但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且为禁烟、为改约四处奔走,刘锡鸿却处处掣肘,不但将何金寿的弹章在同寅中撒发,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为汉奸,这还有什么堂属之名分呢?这种人若迁就,谁还愿意再来当这份怄气差呢?”

不想李鸿章却说:“可眼下言路如此嚣张,他以为这一封奏章上去,朝廷就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薛福成说:“晚生认为,言路固然嚣张,但一味迁就也不是办法,有郭筠老这样的人出来大声疾呼是大好事,不然就没有是非可言了。”

李鸿章也心有所动,但仍说:“筠仙确实敢说,也难得他肯说,可时世如此,他除了招灾惹祸,又待如何?”

薛福成此时已摸透了李鸿章的心理:也怕惹祸上身。乃说:“郭筠老这差使是大人您推荐的,未出国门,便被人骂得体无完肤,此番又受此无妄之灾,大人您不为他说话,又还有谁出来为他说话?再说,焉知刘云生不是受人指使,在项庄舞剑呢?”

此言一出,李鸿章不由色变。

其实,李鸿章何尝不想维护郭嵩焘这个老友,再说郭嵩焘若真的铩羽而归,自己不但无颜对老友,且又有何面目对世人?尤其想到清流猖獗,刘锡鸿背后明显的是李鸿藻在撑腰,众人对铁路的申讨也是李鸿藻在暗中作祟,心中更是气愤,于是说:

“叔耘,你说的是!”

 告诫

 郭嵩焘弹劾何金寿、刘锡鸿的奏章由李鸿章转奏上来后,李鸿章致恭王的一封信也同时递到了恭王手中,恭王一口气读完,不由陷入沉思……

 郭嵩焘此时这反击来得真不是时候,须知眼下清流就如一头发了情的疯骆驼,见人便又踢又咬的,谁也无法近身呢。

 可郭嵩焘的弹劾之外,李鸿章的来信也发尽牢骚——言路如此嚣张,办洋务动辄得咎,明明是富国利民的事,偏偏不能办,明明是正直君子,却屡屡遭人误解,长此以往,人人只求免责,缩手缩脚,规行距步,人才哪得脱颖而出,又哪天才能做到强兵富国?

 恭王清楚李鸿章牢骚的由来,可也明白自己力量有限,他只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上头的召见。

“看来,这郭嵩焘果然是不满刘锡鸿。”

这天两宫太后召见军机时,才开始慈安太后便提到这事。又说,“那个刘锡鸿不是已放了驻德国的钦差吗?”

“圣母皇太后圣明。”恭王马上叩了一个头说,“刘锡鸿虽已出任驻德国公使,但去德国尚须时日,郭嵩焘奏劾中所举各事,便是其在伦敦时所为,总之,刘锡鸿以副使帮办外交,自应以正使之意见为意见,正使之是非为是非,不应事事掣肘,处处与正使为难。尤其是将言官的弹章及京师传言在同寅中公布,致使正使名声扫地,更为不该。须知使臣身在国外,稍有不慎便贻笑外人。眼下刘锡鸿又出使德国,独当一面,若仍意气用事,难免误事。所以臣以为太后、皇上应严旨责督,令其自省。”

“不过,郭嵩焘奏疏中颇多怨恚之词,似不止针对何金寿、刘锡鸿而发。”一边的慈禧太后是不太轻易开口的,但她开口便一针见血。因为郭嵩焘的奏疏确从咸丰末年主张办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受攻击一事说起,且再次扯上了舆论看好的云贵总督岑毓英。他不知上次为了日记事件时,李鸿藻等人仍在提他弹劾岑毓英的事,须知这是犯清流大忌的。恭王是个明白人,他的本意是回避这些,就事论事,以免引起李鸿藻等人的不快,不想慈禧却指了出来。

“正是这话。”慈禧话音刚落,李鸿藻马上接言——恭王收到李鸿章的信的同时,李鸿藻也收到了刘锡鸿给他的信,对伦敦的情形已了如指掌,他知道李鸿章、郭嵩焘等人不会善罢甘休,已作了反击的准备。眼下见恭王起了头,立刻也叩了一个头从容说道,“臣以为郭嵩焘此奏确对朝廷多有怨恨。论起来,有远因也有近因。这以前云南发生马嘉理事件,是非已有定论,郭嵩焘却为迎合洋人,对岑毓英横加指责,守正之士自然要迎头痛击,这又何来误解之说;此番他造作日记,无耻吹捧洋人处处优于中国,自然要遭人弹劾,若依公论,郭嵩焘用夷变夏、离经叛道之举,该遭严谴,朝廷传谕申饬及何金寿之弹劾、刘锡鸿之指责,正是其罪有应得,又何来动辄遭人攻击之说?臣以为郭嵩焘以先帝旧臣,出使在外,不能以弘扬东方圣学为使命,却甘心中洋毒而不知自省,朝廷应立即将其撤回,交部议处。”

恭王一听,哪里肯依,马上出奏道:“郭嵩焘的日记本无大错,朝廷传谕申饬,便也罢了,若仍处处纠缠,恐负朝廷广开言路之苦心;再说刘锡鸿身为副使,也不该与言官互通声气,开攻讦之端。”

李鸿藻又马上反唇相讥说,郭嵩焘此番的弹劾,才是首开攻讦之端。

皇陵铁路竟成画虎(3)

慈安太后见此情形,乃说:“这个郭嵩焘,出外不过年余,已为他会议了三次,当初六爷在介绍他时,说他洋务精透了,后来召见时,我看他模样还是很厚道的,现在看来,这究竟是怎么个人呢?”

慈禧说:“此人的履历我还记得,是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中的进士,与沈桂芬、李鸿章是同年。只是后来在粤抚任上被人弹劾落职,在长沙当了很久的寓公。这其间王文韶一直在湖南任职,应对他的情形清楚,王文韶你说说,这郭嵩焘究竟人品如何?可否容人纳物?”

王文韶于是清清嗓子响亮地奏道:“是,据微臣所知,郭嵩焘的为人,曾国藩生前对他有一句评语,谓其乃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据臣私心揣摸,曾与郭为姻亲、为挚友,此评语可谓不刊之论,一语定终身。郭嵩焘其人,心性急躁,凡事急于求成,有时竟责人太苛。然办理洋务时,又确有些迁就。在臣看来,以其秉性,到了外洋,见了洋人一些奇技淫巧,未免不能自持,若刘锡鸿立身刚正,不肯附和,只怕就会有些难容了。”

有李鸿藻发难,王文韶紧跟,景廉等便纷纷附和,竟又重提将其撤回的老调。

沈桂芬一见这阵势不由慌了神——上回因态度游移,被恭王将了一军,私下更受到了恭王的数落,眼下若赞成撤使,岂不又要重蹈覆辙?于是他赶紧奏道:

“臣以为郭嵩焘此奏虽迹近负气,但他自履任后,就外务交涉,颇能奔走效力,于改约事宜发表个人之见,语多中肯,足见其对洋务确很精熟。眼下朝廷已向德国遣使,驻法公使尚缺,为此,总署正拟奏请由他兼任驻法公使,若遽尔言撤,一时尚无人可替代他;再说近年洋务繁难,外务交涉匪易,人才诚然难得;且郭嵩焘已晋谒英国女主,颇受尊重,若易生手,恐洋人不知就里,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沈桂芬此说,算是摸透了李鸿藻一班人的心理而说的,虽也说郭嵩焘负气使性,却把洋人搬出来摆在前头,他明白清流虽恨透了洋人,却又对其无可奈何,既硬不起来,却又不愿示弱,尤其忌讳与其打交道,要李鸿藻举一个能替代郭嵩焘、并兼使两国的人是举不出来的。所以,一提洋人“要生出什么事来”,李鸿藻果然不作声了。

一边的宝鋆一见这情景,明白是该自己出来做这个和事佬了,于是出班奏道:“臣以为曾国藩有何评语,纯属道路传闻,不足为信;至于郭嵩焘负气使性,事出有因。既然使事繁难,与其临阵易将,莫如仍用其人。对其负气使性之举,严诏告诫可也。”

李鸿藻还要再争,这里慈安太后已看出恭王对郭嵩焘曲意保全之意,想到外交确实乏人,李鸿藻虽然雄辩,却也举不出一个可替代的人,她明白,为了铁路之争,恭王已受了不少闲气,不便再驳恭王,于是说:

“我看不须再争了,郭嵩焘、刘锡鸿同为公使,自应和衷共济,共恤时艰,不该辄以他人之言为意,更不该负气使性。他的奏疏,确有些无的放矢,告诫一下是应该的,就依宝鋆之议可也。”

慈禧太后见慈安太后将此事作了了断,自己不好再说不是,再说,她于郭嵩焘也无所谓好恶,于是也连连点头。

 曾国藩的慧眼

此番会议,恭王本意是想予刘锡鸿以惩诫,不想事与愿违,郭嵩焘反落下不是。这样一来,郭嵩焘使英不到一年,竟落了个两遭申饬的结果,这结果是开始时自己已预料到的,与李鸿藻面析廷争,只不过为了尽责而已。

思前想后,审时度势,竟也认为这郭嵩焘确有些不识时务,明知不可为的事偏偏要干,明知不可说的话,偏偏要说,到头来,不但于事无补,且招灾受气,这又是何苦?

下朝回到府中,仍在想这事,就在这时,曾纪泽来了。

“六爷又有心事了。”朝堂论政,李鸿藻每与恭王齮齕相争,轩轾不下,曾纪泽是清楚的。眼下见恭王一人在书房眉头深锁,便已猜到了八九分,于是开口就说,

“李少荃办洋务,目眩于实,心切于求,有时是性急了些,但不知有些人脑子就怎么如此不开窍。”

“正是这话,不过今天不是为胥各庄而是为刘锡鸿。”

恭王点点头,接下来便把朝堂上的争论说了一遍,末了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探询的语气说,“郭筠仙实在是个聪明人,为什么有时要发呆气呢?”

说郭嵩焘有些呆气,曾纪泽在李鸿章口中也同样听到过,于是他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郭筠老确实有时缺心眼,这也不是自今日始。所以,当年家父对他第二次出山是很不以为然的,并多次对人说过,所谓‘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

 曾国藩一生保举不少人独当大任,惟独不曾保举老友郭嵩焘。这中间大有原因,恭王也听人说过,但事非亲历,说的人往往语焉不详。不想今天朝堂上王文韶说过的话,又从曾纪泽的口中出来,不由兴趣盎然,于是细细盘问这话的来历。

皇陵铁路竟成画虎(4)

曾纪泽不由感慨系之,和恭王一道回忆起往事:

 ……说起来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是地地道道的龙虎榜——但凡那一科榜上有名的,如今都是朝廷举足轻重的人物,状元张之万不用说了,眼下已是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第四名沈桂芬以总理衙门大臣入直军机,班次排在第三;李鸿章榜上名次虽稍后,但凭他的丰功伟绩出将入相,官爵已无以复加了;另外,沈葆桢督两江、李宗羲督四川、李孟群巡抚河南、何璟总督闽浙——几乎无一不做到封疆大吏。

郭嵩焘也是那一科榜上有名之人,可出仕后却一直郁郁不得志。中进士点翰林后,因遭父母之丧,丁忧在籍,直到咸丰八年因筹饷之功始奉旨北上,被选入直南书房。南书房行走,区区六品官也,但位居清要,日近天颜,为世人所瞩目。故此,对这一任命,曾国藩、胡林翼等人都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盖当时曾、胡等人以书生绾兵符,颇招他人嫉妒,如果皇帝身边有一个能为自己说话的贴心人,那是何等理想的事。另外,从郭嵩焘个人功业计,皇家图书典籍汗牛充栋,翰林院有的是硕学通儒,郭嵩焘长于著述,与这班人相互切磋,相互砥砺,能不成一家言?须知立言原是在立功之上的啊。

可郭嵩焘却让朋友们失望了——先是因主张在京师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受到清流的讥讽,待到协助僧格林沁守大沽时,又因与僧王意见不合受排挤,后在查办山东厘捐时得罪权贵受弹劾,被连降两级仍回南书房。为此,他感到十分郁郁,乃托病辞归。

其时,曾国藩已被任为两江总督、督办江南军务钦差大臣。用人之际,当年与他有旧或正追随左右的无一不意气风发,官符如火:左宗棠以四品京堂的名义在长沙创楚军,由赣入浙,只几个月便实授浙江巡抚;沈葆桢由一道员直升江西巡抚;李续宾授安徽巡抚;严树森授湖北巡抚;彭玉麟授兵部侍郎;连湘阴东乡的李桓也弄了个江西藩司。

待同治改元,新正一过,朝廷颁发的第一道上谕即拜曾国藩为协办大学士,这已是完成了拜相的第一步。为激励将士用命,他一个保举折子奏上,红顶子官升了一大批,李鸿章就在那一次发迹——因太平军攻上海,曾国藩保荐他组淮军援沪,松江一战成功,旋即奉旨署理江苏巡抚。众人弹冠相庆、皆大欢喜之日,独郭嵩焘隐居湘阴乡间,落寞无闻。

李鸿章看在眼中,大有不忍,乃私下向老师进言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老师不该冷落了郭筠仙。”

曾国藩说:“哪里话,当初发逆初起,两湖危急,是筠仙苦苦劝谏,让效春秋故事,墨絰败秦,今日能不饮水思源?只是我为此思谋了很久,终是难以位置他。”

李鸿章说:“眼下苏淞太道出缺,老师何不让筠仙去?”

曾国藩一听,三角眼翻了翻,连连摇手道:“你我他,或亲戚或挚友,只可成全他的志向,不要去害他。”

李鸿章一听大惑不解,说:“苏淞太道所辖地方富庶,且兼管上海海关,是江苏省数一数二的肥缺,何所谓害他?”

 曾国藩笑着说:“你别看上海关一月有三十万两关税的进项,可伸手的多,眼红的多,所谓冲、繁、疲、难四字俱全,要一个能周旋会应付、方方面面都玩得转的全挎子才能胜任,郭筠仙可不是那个料。”

李鸿章更加不解,说:“郭筠仙好歹也是个翰林,在皇上身边又历练了三年,未必还不如那班举人秀才?”

李鸿章口中这“举人秀才”是指左宗棠、刘蓉。他们一个出身举人,一个只是秀才,可左宗棠眼下已是浙江巡抚,刘蓉已是陕西巡抚。

不想曾国藩一听,竟连连摇手说:“可不敢比这两个人,他们的能耐大得很,目前可不是太平时节,作官论文凭、学历,而是要有真本事,须知作官与作事可不是一回事。”

李鸿章当时无法说服曾国藩,只好作罢。

李鸿章走后,曾国藩曾对身边的儿子纪泽说:“少荃看人还欠火候。”

曾纪泽忙问所以然。曾国藩说:“他只看到郭筠仙是个翰林,却不知筠仙缺少作官的才干。”

说着,又举着指头数说道:“湘阴三郭,嵩焘、昆焘、仑焘,论学是一二三,论才是三二一。”

又说:“有学问的人不一定能作好官,会作官的不一定全是读书人,郭筠仙就是有学无才之辈。”

李鸿章说服不了老师,心中却拿定了主意,到上海后,竟自己出面上疏保荐郭嵩焘为苏淞粮道。

郭嵩焘不知个中曲折,接旨后由湖南兴冲冲乘船赴上海。途经安庆,曾国藩款留数日,相待殷殷,临别赠以手书条幅,把自己对老友的规谏寄寓其中,道是:

好人半自苦中来,莫贪便益;世事皆因忙里错,且更从容。

皇陵铁路竟成画虎(5)

作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这是曾国藩经常放在嘴边的一句名言,这里他又对老友重弹老调。

可惜此时的郭嵩焘却并未领会其中的奥义。江干送别,望着他兴冲冲登船赴任的背影,曾国藩又对儿子说:“郭筠仙芬芳悱恻,乃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也。淹蹇乡间,正好穷而著书,何必要来凑这个热闹?”

待郭嵩焘到达上海后,曾国藩不放心,又嘱纪泽代他向李鸿章写了一封信,谓“筠仙性情笃挚,不患不任事,患其过于任事,急于求效,若爱其人而善处之,宜令其专任粮道,不署他缺,不管军务饷务,使其权轻而不遭人猜忌,事简而可精谋虑,至妥至妥。”

可惜言者谆谆,听者邈邈——郭嵩焘到任后,李鸿章不但让他管粮且管厘捐,不半年又兼盐务,再实授两淮盐运使,不久又和毛鸿宾联衔推荐郭嵩焘出署广东巡抚。结果,他一到广东便和毛鸿宾形同水火,后来又和继任总督瑞麟闹到相互奏劾的程度,落了个撤差的下场。

郭嵩焘不反省自己,却怪别人,说曾国藩一生保举了不少人,惟独错保了一个毛寄云(鸿宾)。曾国藩也不示弱,乃反唇相讥说,毛寄云一生也保举了不少人,惟独错保了一个郭筠仙……

对于这些往事,曾纪泽知之甚详,但尽管已成过去,却仍有不可言传者,尤其是曾国藩初掌兵权时,朝廷对他的疑忌,这是不能在恭王面前说的,曾纪泽只能择要说一些。

不想恭王听完,竟连连佩服曾国藩能识人,且赞其为“风尘巨眼”,却又微微叹道:“这样看来,郭筠仙那一份固执与痴迷是老而弥笃了。”

曾纪泽听话听音,明白恭王已对郭嵩焘有所不满,仔细想来,自己未免话多了一些,正要再说几句宽解的话,不想恭王却说:

“劼刚,听说你已自学英语,且能看懂书报,此事果真?”

曾纪泽不明白恭王何以突然问起这事,只得照直说了。恭王听了连连点头说:

“这真是文正公在天有灵,你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曾纪泽怕恭王误会,忙辩解说:“那时是无聊,为打发时光才学的,现在想来是用错了心,须知时文制艺原是立身之本。”

谁知恭王一听,连连摇手说:“哪里哪里,时文制艺虽有用,但学多了反坏事,像李兰荪辈那是读了一肚子书的人,可书读多了食古不化。眼下欧风东渐,国家要的是像你这种懂洋务、‘能醉草答蛮书’的人。”

说着,又将曾纪泽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劼刚,我看你仪表堂堂,又懂洋务,莫混在这班京官中间糟塌了自己,看情形,郭筠仙这公使驻不长了,我保荐你去何如?”

曾纪泽乍闻此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若能出任驻英公使,不但能出国观光长见识,且能为国家和辑列强,敦睦邦交,这足了自己平生大愿;惧的却是在长辈郭嵩焘面前有攘夺之嫌,这是自己决不能做的甚至连想也不敢想的。于是连连推辞说:

“好六爷,您可千万别有那个打算,驻英公使郭筠老那是我的父辈,我若存有此念,岂不要遭天谴?”

谁知恭王却不以为然地说:“据我看来,郭筠仙自打接受出使以来,屡遭误解,此番又受了委屈,加之他乃不胜繁剧之人,此何能堪?萌生退志是必然的,清流与总署都不看好他,他若主动请辞,正好求之不得。这一付担子撂下来,谁人顶得?我想与其让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去滥竽充数,不如你去,须知驻英、驻法都不是一个泛泛的位子。”

可任恭王如何说,曾纪泽却不肯轻易点头……

不当出头檩子

郭嵩焘一腔怨气对刘锡鸿、何金寿等提起弹劾,结果自己反被传谕“告诫”,李鸿章得知消息,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对薛福成说:

“叔耘,你看,我料中了吧?”

薛福成虽鼓动中堂向恭王写信,但对结果却有所预料,此时不由说:“虽然如此,要说的话,还是要说,不然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李鸿章说:“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大前年为洋务,朝堂上好一场大辩论,我和丁禹生(日昌)才提出要变更旧章,不能拘泥成法,就被清流那班人骂得狗血淋头,丁禹生还被骂成丁鬼奴,置此情形之下,我再也不想当出头檩子了。”

薛福成见中堂也提到要变法,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好说:“依学生看,士大夫泥古不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道光末年,龚定庵(自珍)就在大声疾呼,还说‘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可这么多年来,满朝公卿,仍了无生气,究其原因,乃是像中堂这类有识见的人太少了,单凭一二人的抗争,无法改变这局面。”

就在这时,唐廷枢求见。

皇陵铁路竟成画虎(6)

唐廷枢还是为胥各庄的铁路来的。眼下矿山用机器采煤,产量十分可观,路基工程已接近完成,铁轨、火车头也在伦敦等待发运,但朝廷关于铁路的争议也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一时不明就里,生恐中堂顶不住来自上头的压力,改变主意,于是特地赶来见中堂。

“中堂大人,听说胥各庄的消息还是传出去啦?”唐廷枢尚未落座,立马就问此事。又说:“如果没有铁路,那么多的煤挖出来,堆在露天让山洪冲走,那就真可惜了。”

李鸿章不由苦笑着说:“景星,你的耳报神也真快,你看,我们正在议论此事呢。”

说着,就把刚才的话题向他重复了一遍。唐廷枢一听,不由想起了容闳,容闳归国入觐,原想说动朝廷增派留学生去美国,不想此议不但被搁置,且连本年应派的30名学生也由李鸿藻奏请取消了,容闳乃是怀着十分失望的心情郁郁返美的。眼下李鸿章说起士大夫的因循守旧,他不由说:

“依卑职看,薛大人的话是不错的,一二个有识之士改变不了这死气沉沉的局面。因为满朝公卿,脑子里只装了个孔夫子,只知道严夷夏之大防,却很少有人知道中国以外的事,和他们谈声光化电之学,他们认作左道旁门,谈国会、谈立宪,更是目为大逆不道。所以,和这班人谈洋务,无异于对牛弹琴。要改变这局面,当务之急是多派人出国见识,容纯甫建议增派幼童出洋学习,这是一个好办法,设想一下,如果全国上下,有很多头脑清醒的人,形成一股子,那还有那班啃八股的书呆子说话的地方吗?”

李鸿章一听这话,面色不由凝重起来——刚才薛福成欲言又止,他明白薛福成要说什么,因为一扯开,自然牵扯到朝廷的选士,自然又要扯上政体和制度,不改变制度出不了人才,没有人才又打不破这死气沉沉的局面,自从郭嵩焘提出“民风政教不如洋人”后,李鸿章围绕这个题目想了很久。眼下,唐廷枢又提出同一个话题,他于是说:

“郭筠仙几次来信都提到了向泰西派留学生的事,说小日本向泰西派出的留学生是我们大清的十几倍,从宪政、警政、法律、税务到军事、教育、医学都有人在学,可我们呢,除了向英国派了几十个人操习船炮,就只有容纯甫带出去的120名幼童,未免相形见绌。他和容纯甫唱的是一个调子,恨不得像日本一样,事事都跟泰西学。可我不是这样看的,话说回来,我中华毕竟非小日本可比,我们的儒学源远流长,且也尽善尽美,四维八德,更是不二法门。像郭筠仙主张的,凡事都要向泰西去学倒大可不必。”

唐廷枢一听中堂老调重弹,不由想起了容闳对中堂的评价,他也是从小就接受西方教育的人,可不像薛福成那样,脑子里有那么多的沟壑,马上说:“卑职可不这么看。”

李鸿章一见唐廷枢当面反驳他,心中未免不高兴,乃提高语调说:“景星,我知道,你和容纯甫一样,是从小就啃洋面包长大的,自然凡事都是洋人的好。可知道,我们是生活在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华大地上,四维八德是做人的根本哩!”

一边的薛福成见中堂用教训的口吻和唐廷枢说话,不觉好笑:其实他一直生活在中堂身边,看得最清楚,每逢中堂为洋务的事被人攻击、洋务的主张被驳回时,他便对朝廷那一班书呆子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脱胎换骨地改变这局面才好,可一想到自己的功名、头上的花翎顶戴,却又是另一副面孔了。眼下也是,唐廷枢才开口便遭驳斥,他倒要看看唐廷枢如何收场。不想唐廷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

“中堂大人,卑职尚未说完哩。”

李鸿章没好气地说:“你说,你说。”

唐廷枢说:“这以前的泰西尚不如中华,眼下称雄世界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其祖先也一样的茹毛饮血,与夷狄毫无二致,如今他们骤然富强,可不是上帝的厚爱,而是大有原因的,概而括之,利炮坚船源于学问,源于政教和制度,须知政教和制度才是根本,才是精华。中堂欲兴办洋务,必先着意培育人才,造成声势,然后从改革制度入手,从移风易俗上作文章。”

李鸿章一听,不由连连摇手说:“嘿嘿,又是一个郭筠仙,得了吧,我也不和你说多了,胥各庄的那条路,你放心去修,铁轨来了也只管放心地去铺,我可不是沈幼丹,修成的铁路又拆掉,至于要费唇舌,要和那班人打笔墨官司,由我一人担待好了,你只要不像郭筠仙一样与我捅漏子就行。”

唐廷枢一见自己才说了个开头中堂便关门,心中不由失望。但中堂在铁路一事上的态度却又让他放心,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英伦涅槃第三部分

 在伦敦的郭嵩焘,这段日子过得确实郁郁。为避刘锡鸿的狂傲,在刘锡鸿准备上任却又未走的日子里,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出大门。槿儿知老爷有心事,天天在家陪老爷。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

咬脐郎

 在伦敦的郭嵩焘,这段日子过得确实郁郁。为避刘锡鸿的狂傲,在刘锡鸿准备上任却又未走的日子里,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出大门。槿儿知老爷有心事,天天在家陪老爷。

这天晚上,郭嵩焘早早地上床睡下了,槿儿虽很累,却不好跟着睡,乃移坐床边陪他。

望着槿儿可怜兮兮的样子,郭嵩焘不由拉过她的手,抱歉地说:“槿儿,这一阵子我也未能过问你的事,你身子好吧?”

不想这一问却触着了槿儿的心事——她一肚子话早想和老爷说了,但老爷一直忙不过来,连在外旅行也没个好心情,她便不好再烦他,今日问起,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

他见槿儿哭了,不知为何,赶紧坐直身子问道:“怎么,你哭啦?”

槿儿急忙揩干眼泪,否认说:“没,没有呢!”

郭嵩焘说:“你明明哭了,怎么说没呢?”

槿儿知道瞒不过,回头望他凄然一笑说:“老爷,我好怕。”

他一时还未会意过来,茫然问道:“怕什么?”

槿儿怕什么?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是生头胎,来在这九洲外国,周围全是洋人,发作了连个收生婆也没有,假如难产呢?这些槿儿开先并未放在心上,她只为即将作母亲而高兴,哪能想到这许多,直到近来胎儿在腹中频繁活动,她才开始有了这种恐惧感。

郭嵩焘被她提醒,也一下懵住了——得知槿儿有喜后,他也只有喜悦,却没想到谁接生。使馆中虽有好几个眷属,但官太太都只能生孩子,收生是三姑六婆的事。而带在身边的婢女小翠才15岁,尚不谙人事,那么真的到了槿儿临盆之日会连个抱腰的人也没有呢。可这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槿儿见他发怔又说:“我已找艾利丝问过,她说他们生孩子上医院,也有请教堂牧师的,不过多为男人,只有护理才是女人。”

槿儿说的这些,郭嵩焘也全知道。但槿儿是来自东方礼义之邦的官太太,自有避忌,公公尚不得进入儿媳妇的房,女人又怎能赤身露体让男人接生呢?难怪槿儿一问就掉泪,她原来是为了这。他想,槿儿可真是个苦人儿……

槿儿终于又怀孕了,可不能再出意外。

他轻轻地抚摸着槿儿的肚皮,似乎感觉到了胎儿脉搏的跳动,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一时思绪万千。

槿儿知他又在想心事了,且是与自己、与腹中的孩子有关,她觉得公事已够老爷烦心的了,不应该再让老爷为自己担心事。于是,她也轻轻抚着老爷的手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就生个孩子么,戏文里也有磨房产子,生个‘咬脐郎’呢,我们的孩子总不会要作‘咬脐郎’吧。”

郭嵩焘明白槿儿是为了安慰他,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寄希望于“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扶桑号”下水了

这天,郭嵩焘和刘锡鸿各自乘车赶到泰晤士河北岸威斯敏斯区的披必拉尔码头,在沙木大船厂的大客厅里,大清国正副公使受到了厂家及上野景范夫妇的热烈欢迎,与此同时,郭嵩焘还会见了日本的户部尚书(大藏卿)井上馨。

这里郭嵩焘和上野寒暄了几句后才和主人一同入座。

待仆从上过茶点后,井上馨操一口流利的华语兴致勃勃地和郭嵩焘攀谈说:

“鄙人久慕郭大人文采风流,恨无机会讨教。今日得晤,快慰生平。”

郭嵩焘只知对方英语流畅,却不料华语也有板有眼,乃说:“哪里哪里,井上大人乃东瀛名流,郭某浅陋,实在无以仰赞高明。”

三言两语,二人颇觉投合。井上馨望了刘锡鸿一眼,见他似乎很落寞,便说:

“听说,刘大人原籍岭南,那里真是一个好地方,鄙人开始知道贵国也即从广东始。”

刘锡鸿好奇地问:“此话从何说起?”

井上馨说:“当年林文忠公在广东禁烟,粤海一战,中外震惊,我辈能不高山仰之?”

刘锡鸿一见他提到林则徐,自然高兴,乃说:“阁下原来十分关注敝国,博闻强记,令人佩服。”

井上馨说:“不敢。不过,鄙人对贵国名人最钦敬的也莫过于林文忠公了,观其在鸦片战争中的所作所为,真是一肝胆照人的血性男子,连他的对手也不得不佩服!”

此话即印证了年初蜡象馆的见闻。中国上下五千年,伟人辈出,独林则徐得跻身世界伟人之列,除了井上馨这一解释还有何说?

郭嵩焘愈觉投机——贤愚千代,自有公论,这个东洋人有眼光。不料井上馨又问道:

“不知贵国眼下尚有林文忠公这样的人物否?”

郭嵩焘一怔,正揣度井上馨此问的目的。一旁的刘锡鸿却抢先答言了。在他的心中,倭人器小易盈,气人有,笑人无,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该煞一煞他们的傲气。于是抢先答道: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2)

“我中华为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风流人物如黄河长江,滔滔不绝且一浪高过一浪,即如林文忠公者,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啊!”井上馨像被刘锡鸿的大话蒙住了,惊问道:“阁下何不试举一二?”

刘锡鸿于是以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刘坤一、彭玉麟等数人以应。可话未说完,井上馨立刻冷笑着摇手道:

“啊,此数人虽算得当今大清一代名臣,也有赫赫武功可炫耀于一时,却不能比林公威名传之永远。”

刘锡鸿不服,忙问所以然,井上馨通过几句交谈,发现刘锡鸿为人是那么猥琐,语言又是那么粗俗,便不屑地说:“林文忠公若还在,阁下何能到此。”

此话一出,刘锡鸿无所谓,郭嵩焘却不由脸上发烧。

扫一眼身边的主人,井上馨、上野景范及日本使馆一班参赞随员皆面露得意之色地望着刘锡鸿,尤其是鹄立两旁的许多留学生,更是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也有刘锡鸿那“煞一煞他们的傲气”的想法,想拣几句硬话回复他们,可想来想去,难以启齿。眼前事实明摆着——他们来英国是为马嘉理事件道歉的,若林则徐还在世,会有此举吗?尤其想到眼下欧风东渐,国人师其皮毛,日本人却得其骨架,大话高调又有何用?

井上馨见客人难堪,说:“郭大人,鄙人的话或有冒犯,千万请原谅。”

郭嵩焘说:“无妨,所谓旁观者清。阁下此说,发人深省。”

人潮来到船台边。

只见泰晤士河两岸停泊的兵轮、商船、游艇都挂上了五彩缤纷的万国旗,船首昂着向这边。这边船台上,新造成的大兵舰“扶桑号”被漆成银灰色,舰桥上,桅杆上挂满了彩旗,连那高翘着直指蓝天的二十余门大炮炮身与炮口上也挂满花环,远远看去,如一艘彩船。

郭嵩焘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咀嚼着上井上馨的话,也打量着“扶桑号”。

“扶桑”者,“富士山”之转音也,古日本用作国名。因为此舰为日本第一艘新式铁甲巡洋舰,故冠以古国名。虽才3700余吨,比较停泊在泰晤土河上的英国北海舰队的战舰它只是一名小兄弟。但据介绍,它的设计、制造及上面火炮的安装和仪表配备都是当今世界最新式的,它的设计师则里德、技师桑木达也是世界第一流的造船专家,因而此船不但质量上乘,而且火力猛、速度快,足可与大得多的兵舰周旋。此刻,它躺在船台上,虎视眈眈,就像个行将上阵的矮小精悍的东洋武士,须知这也是亚洲的第一艘铁甲巡洋舰啊,大清为亚洲第一大国,却没有一艘像样的船,难怪刘步蟾、严复等人着急,学海军的爱兵舰与文人爱笔墨不是一回事吗。

看到这些,想到这些,郭嵩焘的心沉甸甸的。

刘锡鸿却十分轻松,大概还在自我欣赏刚才的雄辩罢。

仪式开始,贵宾就位。郭嵩焘尚在沉思中,井上馨已在促请他上观礼台了。

这时,台上台下都挤满了人,台上除了日、清两国公使及一些国家的武官外,还有厂家的技师、大工匠;台下除了部分英国工人外,全是日本人,他们是日本使馆员工、旅英日商及留学生,一个个喜孜孜的,为自己国家终于有了一艘威武、漂亮的兵舰而骄傲,不时发出赞叹声和欢笑声……

接着,上野景范致谢词,无非是一些感谢的话,厂家致答词,谦虚中不无夸耀。军乐奏起,泰晤士河上的舰船鸣响了礼炮,就在这“隆隆”的炮声中,设计师则里德开启了满满的一大瓶香槟酒向船头喷洒,也溅了自己一身酒沫,技师桑木达同时操起板斧,砸向一个木楔,只听“砰”地一声,机关松动,“扶桑号”乃徐徐滑向泰晤士河中……

此时,岸上和水上一齐响起了日本人雷鸣般的欢呼声:“天皇万岁!”

日本人似乎疯了,万岁声响彻云霄,且持续不断很久。观礼台上,数名侍者用托盘托着高高的玻璃杯,斟满了血红的葡萄酒上来,众人纷纷端起了酒杯。

这时,上野夫人、美貌温柔的上野和子持酒走向台口,对着“扶桑号”酹酒于地,用日语祷告道:“此为我大日本国造成之第一艘新式战舰也,愿以此制敌,无敌不摧,画日旌旗,顿增颜色!”

众人也纷纷酹酒于地。

郭嵩焘虽不知上野和子祈祷些什么,但看她那十分庄重的神色、凝重的语气,明白她一定在祈望此船将来为日本增光,不由也萌生出“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的想法,于是也跟着酹酒于地,并也默默地祷道:

“此船日后若与中国为仇,愿一炮不鸣,开航不顺!”

刁奴欺主

回到使馆,郭嵩焘心绪坏到了极点——无论公事私事都留下了解不开的结。他显得心事沉沉,同寅之间也无可倾诉。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3)

这以后,刘锡鸿又天天出门拜客。郭嵩焘却闭门看书,只盼望刘锡鸿早日去德国,算是去了眼中钉。其间除了黎庶昌、张德彝、马建忠等人常来他家谈公事,刘孚翊在无人时也常来。

据刘孚翊透露,刘锡鸿近日除常在同寅中散布不利于正使的言论外,且频频向总理衙门寄信,信的内容从不示人。

这样一来,更增加了郭嵩焘的不安。

这天刘孚翊又来他的房中,且见面便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说:“大人请看,这是学生刚从二楼的厕所墙上撕下来的。”

郭嵩焘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疑云顿起,乃接过纸片细看。

不想不看则可,一看不由火冒三丈——这是一张没头揭贴,专揭他的过失,因没著名,更是放言无忌,说他如何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节,一味谄颜取媚,丧失人格国格。何金寿尚只说“大清无此臣子。”此处则说他是当今第一号大汉奸,比石敬瑭、秦桧有过之无不及……

盛怒之下,他忙追问细节。

刘孚翊说,他在下楼时曾看见有人从厕所出来,因光线太暗,他未看清此人面目,那人见有人下楼,匆匆忙忙一溜小跑出去了。他当时没在意,但觉得背影极像刘锡鸿的家奴盛奎,大人不如传盛奎前来审问便可知其详。

郭嵩焘本想立刻下令传盛奎来见,想了想又忍住了。

待刘孚翊告辞出去后,他左思右想始终忍不住这口气,乃令人把黎庶昌、张德彝和马建忠请来,拿出这张没头揭帖让他们看,并让黎庶昌查办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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