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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6

黎庶昌拿在手中,张、马二人凑在两边同看,写此帖子的人有意把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出自读书人之手,但语句连贯,遣字造句非同一般,如果不是有人写好让其照抄,便是出自口授。乘人不备,出此暗招,人身攻击,词句恶毒,足见此人手段之卑劣。

众人看完,尚未发表评论,郭嵩焘却显得情绪十分激动,恨不能生啖其人之肉。张德彝和马建忠也很气愤,只有黎庶昌不动声色。

其实,黎庶昌看在眼中,心中早有看法——他对此事背景很清楚,但却觉得一时无从下手,只好从容言道:“老师,依门生看,此事不查也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若追究,却又一时找不到证据,不如徐徐图之。”

张德彝和马建忠也同意这一说法,但郭嵩焘却坚持要审问盛奎。黎庶昌说:

“老师,此时此刻您千万不可乱了方寸。刘云生自恃新贵,官符如火,您犯不着为这无凭无证的事去和他争,说不定他是成心寻衅或有意惹你生气呢。”

张德彝也说:“正是此说,因为刘和伯仅看见一个背影,觉得像盛奎,这是不能作为证据的,更无法科以罪名呀。”

见他二人这么说,对郭、刘二人之间过结并不十分了解的马建忠也跟着说:“纯斋那徐徐图之是个办法——今后我们暗中留意盛奎的行踪,当场抓获,刘云生便无法护短了。”

郭嵩焘经他三人这么一排解,火气才渐渐消下来。

这天,英国外交部忽然来了一份公函,张德彝看后竟脸色大变说:“糟了糟了,盛奎出事了。”

这时郭嵩焘正在公厅,忙问:“盛奎出了什么事?”

张德彝于是将英国外交部的照会口译出来:原来盛奎昨天在外喝醉了酒,竟在海德公园的林荫道上调戏一个贵妇人,贵妇人大喊救命,引来别人干涉,他竟挥拳将人家打得鼻子出了血。于是众人叫来警察,将他扭送到警署。因是清国使馆里的人,警署不敢擅自处置,乃报到伦敦警察总局,总局又移文外交部,外交部于是照会清国使馆,询问使馆有关此人情况,并提出抗议——随照会来的,有盛奎在警署承认酒后失态的口供及贵妇人的控告、众人证词。

一听这事,郭嵩焘不由大怒,一边大骂盛奎无耻、刘锡鸿放纵,一边召集黎庶昌、马建忠等人商讨处置办法。

此时众人认为,盛奎虽可恨但毕竟是使馆员工,当街受刑,实在丢大清国的面子,不如援引有关条例将他保释出来,然后遣送回国,让原籍地方官严加惩处。

郭嵩焘依议,乃交黎庶昌处理,黎庶昌很快备了一份文件,令刘孚翊和马格里一道去警署把盛奎保释出来。依黎庶昌的主意,是先将盛奎禁闭在使馆,等刘锡鸿回来发遣他。可郭嵩焘思起前情,越想越气,于是在盛奎被带回使馆后,立刻传讯他。

盛奎虽跋扈,但今日知道闯了大祸,当刘孚翊和马格里将他从警署带回后,他便有些惶然。进门一见正使正襟危坐,众人围坐,虎视眈眈时,他马上跪倒在地,告饶道:

“大人,小的犯了大罪,求大人饶恕。”

此时公厅内,除了两班参赞随员,还有好几个武弁伺候一边,就如国内开堂问案一般。众人恨盛奎平日狐假虎威,不把一般人放在眼中,今日犯了事,有失国家体面,乃一个个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正使从重发落他。郭嵩焘见此情形,冷笑一声说: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4)

“你也知罪么?使馆开馆之初便有规矩,你是明知故犯呢,还是奉了何人的指使,成心捣乱呢?”

盛奎此时叩头如捣蒜,连连求饶说:“大人,小人实在是一时犯浑,乱了方寸。这都只怪当时喝多了黄汤,鬼迷心窍,与他人无涉。”

此时郭嵩焘若想出一出胸中怨气,就事论事,令手下武弁狠狠地揍盛奎一顿,以代英国警署的苔刑,原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就是刘锡鸿回来,也无话可说。不想他却连连冷笑着,忽然从靴统子里抽出了那张揭贴,当众扬了扬说:“与他人无涉么,哼,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黎庶昌和张德彝、马建忠陪坐一旁,见此情形不由一惊。本来,他们对正使亲自出面处理一件这样的小事就不以为然,不想郭嵩焘却丢开证据确凿的事不谈,而扯上另一件与此毫无关连的公案,以盛奎这样的刁仆,岂会轻易供出底蕴?但郭嵩焘已将揭帖拿出来,想拦阻已来不及了。

果然,盛奎一见那帖子,先是一怔,那一双小眼珠儿一转,立刻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说:“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小人也不明白!”

郭嵩焘将那帖子往地下一掷,喝道:“哼,你睁开狗眼瞧瞧,自己做的事,能不知道?”

盛奎捡起那张纸看了看,随手一扔说:“大人,小人不识字,不知这是什么名堂。”

盛奎是识字的,刘锡鸿的个人收支账目便由他管着,这情况众人都清楚,眼下一见他当众说谎,众人不由纷纷指出,郭嵩焘火了,乃拍桌子说:“盛奎,看来你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漫天谎话,我问你,既不识字,何能替主人管理账目?”

盛奎此时头也不叩了,反而高高地昂了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说:“不错,字确实能识几个,不过,这没影的事,我可是隔着小衣摸卵子,还不知正反呢。”

此言十分粗鄙,加之态度又如此倨傲,众人不由一片哗然,都骂盛奎不是东西。郭嵩焘已气足了,乃一拍桌子喝骂道:

“大胆的狂徒,犯了案子尚如此猖獗,平日为人可想而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们与我掌嘴!”

两边4个武弁此时巴不得正使大人下令,立刻上来,左右把住盛奎双手,一人上前从背后揪住他的辫子,另一人上来甩开膀子,狠狠地抽起耳光来,才打了十多下,便打得盛奎牙关松动,鼻子出血。

盛奎一边挣扎一边哭,却仍不承认揭帖的事,郭嵩焘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时使馆一些外籍佣人都闻声赶来看热闹。黎庶昌见状,心想这可不比在国内,私设刑堂,万一英国人提出抗议可不好收场。于是他连连示意正使停刑。郭嵩焘心中虽不解恨,但也明白这一层厉害,于是挥手让武弁住手。武弁们虽觉不过瘾但不得不住手。

黎庶昌喝问道:“盛奎,你在国外如此不遵法守纪,使馆是再留不得你了,等刘大人回来后,你向他交待一切,然后回国听候处分。”

盛奎仍哼哼唧唧的,一听这话,扭头便走,一边的武弁喝令他谢恩,盛奎真不愧是个刁仆,只见他仰头道:

“若是为海德公园事,我吃这几个嘴巴也是应该,若是为了别的事,我可挨得冤枉。”

说着,他只对着左右揖了揖,竟不理睬正使便欲扬长而去。这时,黎庶昌也火了,竟一拍桌子让两边武弁抓住他,强捺在地上,向郭嵩焘叩了几个头,然后押去看管起来……

彻底翻脸

郭嵩焘好恼火,一个刘锡鸿已使他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了,想不到刘锡鸿手下一个奴才也让他骑虎难下、奈何不了。盛奎走后,他胸中火气不但未消反又添了几分,连连叹息着对黎庶昌说:

“世乱奴欺主,时衰鬼弄人。这世道颠倒了。”

黎庶昌还说什么呢?一件本可占上风的事,却被他自己办砸了,若刘锡鸿回来说他公报私仇他还撇不清,但事已至此,黎庶昌只好泛泛地安慰了几句。

两天后,刘锡鸿回来了,两辆马车载了许多行李,待仆人把东西搬进来,已是开午餐时候了,用过餐,估计已安顿好了,黎庶昌知道郭嵩焘不会理会刘锡鸿,想邀集马建忠、张德彝等人一道去见刘锡鸿,告知盛奎之事。不想就在这时,忽听三楼刘锡鸿的住处传来刘锡鸿的大声斥喝声,另一个人在分辩,分明是姚若望的声音。

黎庶昌好纳闷,心想,盛奎之事一定是刘锡鸿一到家便知道了,但这事与姚若望何干何涉呢?他于是和马建忠匆匆下楼来见刘锡鸿。

刘锡鸿一见他,马上气嘟嘟地说:“好啊,黎纯斋,我才离开使馆便生出许多事来,你们不觉过分了吗?”

黎庶昌说:“云生兄,你不要发火,听我慢慢解释,盛奎……”

话未说完,刘锡鸿马上接过话头说:“盛奎之事,我不听你解释,我要姓郭的自己出来讲,盛奎不争气,出了丑事,才打十几个耳光我还嫌少呢,就是打死他我也无话可说,可为什么凭空又扯出没头帖子的事呢?他这个汉奸京师人人皆知,个个口诛笔伐,骂汉奸何必要匿名?”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5)

郭嵩焘走进大厅,刘锡鸿大骂汉奸的话便传进他的耳中,于是不顾槿儿的劝阻,踉踉跄跄地爬上了三楼,远远地便大声应道:“姓刘的,你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你调教的好奴才,居然跑到外国来调戏妇女,你还有脸说别人吗?”

此时盛奎已解除了禁闭,就立在刘锡鸿身边。刘锡鸿于是踹了盛奎一脚说:“不争气的奴才,老子的脸面被你丢尽了,去问问他,没头帖子是怎么回事?他能拿出证据我饶不了你,他拿不出证据我要告他无端构害!”

盛奎此时胆子也壮了,竟扎脚捋手要上来质问郭嵩焘。黎庶昌和马建忠等人见状,忙插在中间把盛奎督住,可刘锡鸿却仍不依不饶,竟站在楼梯口和郭嵩焘对骂了好一阵,苦得黎庶昌等人来回劝谏,又指挥众人把郭嵩焘劝下楼……

过洋节

看看隆冬将近,他们使英已整整一年了。阴历十一月二十一日为本年冬至日,却也合上了洋人的圣诞节,洋人重圣诞不重元旦,到时要一连庆贺三天。离圣诞还有上十天,伦敦的居民就在准备,家家扎彩,户户悬灯,门前扎起一棵棵圣诞树。这也是有典故的,据马格里说,耶稣的诞生日不载《圣经》,十二月二十五日为圣诞日本是后来教会所订,大家约定俗成,共同遵守;而圣诞树的兴起不过百余年历史,它源于一个传说——某年圣诞,一家境贫寒的农夫盛情款待了一个冻馁的儿童,儿童临行,乃折杉枝插地,杉枝立刻长成一颗大树,儿童乃祷曰:年年此日,礼物满枝;以此神杉,彰尔美德。祷毕即失。农夫惊愕之余,始悟儿童为天使幻化。因此,年年圣诞,家家户户必要装置一棵树,上面或吊满彩花,或挂满糖果,而富家则走上街头,向穷人布施,相沿成习。

除了圣诞树,这天还有白须红袍的圣诞老人,参与这天活动且成为人们的中心。圣诞老人可以人扮,也可用其他物品做成。据马格里说,这也是有典故的,还说圣诞老人爱从烟囱而入,向各家各户送礼物……

郭嵩焘听了这些介绍,认为应该随乡入俗,加之刘锡鸿走后,他很有振作精神、去旧布新的打算,于是下令由马格里提调,在使馆筹备,务必一如街邻,共庆圣诞。

于是众人动起手来,使馆门口也扎起了一株高大的圣诞树,又在上面扎了许多小礼品,槿儿手巧,听了有关圣诞树的故事后,她连夜用丝绸彩线扎了许多有特色的香荷包,这些香荷包呈方形、菱形和多边形,如长命锁,如九连环,如彩蝶、蝙蝠等小东西,十分精致且又深著东方艺术情调,吊挂在圣诞树上,显得比街邻的圣诞树更好看——后来这些香囊纷纷被路人摘取珍藏。

至于圣诞老人,则由马格里扮演,洋人扮演洋神仙有着先天的优势,他也十分认真,去各房间贺喜送糖果。使馆又放假三天,让大家上街观景致,第二天上午九时,正使和翻译、参赞随各国使节去白金汉宫向女王贺节,然后又赴各世爵及首相、外相处贺岁。

连日应酬,郭嵩焘身体颇有些吃不消,但他却情绪高昂。他的住房在一楼,十分潮湿,不利腰腿,他乃把家搬至三楼,即原来刘锡鸿住的地方。这才发现,住房面积虽略小一些,但房间明亮,视野开阔,凭栏一望,伦敦街衢全奔眼底。原来只图清净自在的想法错了。出使以来,因为心境不好久未作诗,今日忽然诗兴大作,乃赋七律一首曰:

客行四万八千里,忽忽移居咫尺间。

天地容身无碍小,人禽争食只求顽。

九衢车马奔成海,万户云烟叠似山。

小作迁家高处住,支离容我一开颜。

不想令他高兴的事接踵而至——此时香港至上海的电报已接通,虽计字收费价格高昂,但在浙江任幕僚的三弟却不惜重资给他拍来一份电报:据可靠消息,朝廷已有撤刘锡鸿驻德钦差、而让李凤苞署理的任命。

原来郭仑焘已从家书中获息刘锡鸿与大哥反目成仇之事,对刘锡鸿恩将仇报的行为十分愤慨。得此消息,急不可耐要告知大哥。

郭嵩焘阅电后,先是狂喜,后却疑窦丛生——他先是以为自己的弹劾已为朝廷接受,刘锡鸿不堪正使之任。但细细一算日子,朝廷作此决定之日,还在自己提起弹劾之前,那么,此举似无来由。此时黎庶昌已去了德国,他也不想和别人交换看法,只存在心里。

两天后,因筹备在巴黎举行的万国炫奇会(博览会)中国馆的展出,已去德国多时的李凤苞又从德国到了巴黎,后又渡海到了伦敦。李凤苞是李鸿章的心腹人,李鸿章有意让他在欧洲考察,用意深远,郭嵩焘也深知其中内幕。眼下一见李凤苞,便试探着问道:

“丹崖,此番朝廷派刘云生使德,你的担子应该轻松多了。”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6)

不想李凤苞连连摇头说:“不用说了,中枢和总署将这样的活宝派充公使,真是卖脸卖到外国来了。”

李凤苞如此贬损刘锡鸿,着实让郭嵩焘吃了一惊,忙细叩其详。

李凤苞于是像讲评书一般说起刘锡鸿到柏林后的种种乖谬之举。据说,刘锡鸿一到柏林才下火车便出了个笑话。原来与他同车的是个德国的女权活动家,且带了一帮洋女人,都是她的追随者。这个洋女人为争得妇女的普选权,正在欧洲各国游说,见了刘锡鸿,便问及大清国妇女的地位。刘锡鸿说:

“敝国女人严遵阃教,三从四德,至死不逾。”

洋女人问何谓“三从四德?”

他说“在家从父,出外从夫,夫死从子,是谓三从;德言工貌,便为四德。”

这个洋女人对这回答十分不满,便说他这是不尊重妇女。刘锡鸿竟说:

“男女阴阳有别,就如人的手掌和手背,只能向内弯,若向外弯,岂不反了。”

接下来,又说叱鸡不能司晨。洋女人不满,说若母鸡既能下蛋又能打鸣,岂不是大好事?他说若是这样,便是不祥之兆,国家会灭亡。

这一说,不由激起众人不满,众洋女也不管他是外交官员,一齐质问他,他几乎下不了车。但他一到使馆却仍十分得意,且意气飞扬、雄心勃勃,认为自己能说会道,富有辩才。他见了李凤苞便说,郭某人使英一年,一事无成,就如修约一事,简直是求荣反辱,他刘锡鸿可不会重蹈覆辙,一定要把中德条约改过来,凡不利大清、不合国际公法的文字一定要去掉。

 说得那么把握十足,李凤苞还以为他果真有什么超凡的手段,或有舌辩之才,能效苏秦说合六国。于是一边冷眼旁观。

 刘锡鸿晋谒过德皇呈递了国书后,接下来便马不停蹄地去拜会各世爵大臣。他信任一个德国人,名那多威,此人同治末年曾担任驻上海领事,能说华语,谈起大清国在列强胁迫下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他显得十分气愤和同情,又说只要说动德国带头修改条约,放弃特权,其他各国一定也会不再坚持。

刘锡鸿不加细察,认定那多威神通广大,且对大清国友好,乃由那多威带着四处拜客,见庙就烧香,广为游说。德绅中,居然也有一些人认然在理。德国的首相俾斯麦素有“铁血宰相”之称,德国的国政,便操在这个“铁血宰相”手上,凯撒威廉一世不过肩其虚名。何所谓“铁血”?“铁”即指大炮和军刀,而“血”即指上阵打仗,流血牺牲,所谓军国大事,不能操之清谈,即杀人盈城、伏尸百万亦在所不惜也——此语见于俾斯麦在德国议会上的一次发言。足见其人从政及与他国外交之手段。

刘锡鸿到达德国时,正碰上俾斯麦宣布议会休会,国家处于无议会的军事独裁时期。他不清楚这些,却把修约的希望寄托在俾斯麦身上,想游说俾斯麦。他打听到俾斯麦出身容克贵族,而那多威说他也出身容克贵族,于是他便通过那多威,千方百计去讨俾斯麦的喜欢。

此事连翻译博朗也认为不妥,可刘锡鸿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翻译放在眼中,博朗的话自然听不进。圣诞节前,他竟让那多威以贺岁为名,送俾斯麦一张一万马克的支票,且说这是大清国官场的“规矩”,名为“节敬”。除了这“节敬”,还有“年敬”、“冰敬”和“炭敬”。他见本国官可钱买、政可贿成,以为洋人也行这一套,且做得一点也不漂亮。俾斯麦是何等样人,眼下正目空欧洲、虎视世界,又岂是区区一万马克可买得动的?当下掷还支票,且把那多威狠狠地训斥一顿。

不久,此事即被捅到了新闻界,立即见诸报端,闹得沸沸扬扬。这以后刘锡鸿去拜会俾斯麦,俾斯麦便只让外相与他见面,刘锡鸿再也见不着首相了……

郭嵩焘听李凤苞说完这些,不由冷笑不已。

 难产

尽管如此,国内撤换或惩戒刘锡鸿的上谕却迟迟不见到来。看来,弟弟仑焘所获消息不确。就是自己对刘锡鸿的弹劾也没有回音,倒是正月过后,他却接获兼使法国的谕旨。

法兰西也是他向往已久的地方,不论是凡尔赛宫还是拿破仑一世建造的“军队光荣凯旋门”,他都曾不止一次听洋朋友说起,且心仪不已。眼下能兼任驻法公使,得往来经过英吉利海峡,出入欧洲两大最著名的都会,那应是别人难以想像的美事,何况身兼两职,足见朝廷重视。

想起刘锡鸿的横逆及对自己的诋毁,这一道任命也可说是一种无言的慰藉。

上谕和国书是由派往英伦考察的联芳赍来的。郭嵩焘拜读之余,激动不已,在和联芳交换了一些情况后,他便开始筹备巴黎之行。以后几天,他拜会了英国外相德尔庇,告知兼任法使的事,又去拜会法国驻英公使傅斯达,以示联络,还抽出时间检索有关中法关系的文件,写信让在柏林的黎庶昌先行会同在巴黎政治学院学习的马建忠安排馆舍,自己择日去巴黎。不想就在这时,槿儿生产了。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7)

要说,已是33岁的槿儿还是生头胎,以前那次小产胎儿才两个月,因钱氏的凶暴,槿儿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为此槿儿此次十分慎重,终于瓜熟蒂落,能不既高兴又紧张?

她是夜半发作的,自从和刘锡鸿翻脸后,郭嵩焘落下了失眠症,常常夜半尚未入眠,今天也是时钟敲过子夜一点后才渐渐入睡的,不想就在这时,他又被槿儿的一阵阵呻吟惊醒了。

“槿儿,你怎么啦?”他心知有异,但头还是沉甸甸的。

不想槿儿却神志十分清醒地说:“只怕是发作了。”

“啊!”一听果真是发作了,他又惊又喜,忽地起来拧开了灯——除此之外,翰林公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把小翠叫醒呀。”这是疼痛中的槿儿在吩咐。

于是,他跑到另一间房子里,把16岁的小丫头叫醒。

可小翠一听夫人发作了,竟然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趑趄着不肯上前。这以前槿儿是交代了她的,一旦发作她该先做什么,再干什么。可她心一慌什么都忘了,直到老爷要发火了,她才勉强上来,但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找出一把剪刀,怯怯地递上来。才发作,小毛毛还在肚子里,要剪刀何用?

“不是说,要剪脐带的吗?”

“胡说,人尚未生出来,就剪什么脐带!”老爷终于忍不住了,气咻咻地指着小翠喝骂。

槿儿虽肚子疼痛难忍,但仍竭力挣扎着,作手势示意老爷不要发火。床上床下,三人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比较起来,还是槿儿较沉稳,她自己慢慢把小衣褪下来了,这才发现下身已湿漉漉一大片,且浸湿了褥子——不是动了红,而是穿了羊水泡,流出了胞浆水。

见此情形,她只好招手让小翠脱鞋上床,先把自己扶起来。小翠终于明白了,乃爬上床来。她年纪虽小,力气还是很有些的,只见她弓着身子站在床上,从后面用双手紧紧地夹住夫人的胳膊,槿儿就半边身子吊在小翠手肘子上,让肚子成下坠之势。她可不是小翠,虽不曾正式生育过,却服侍过陈氏夫人生了七胎,可谓见多识广了。此刻见自己生育时,尚未动红便先穿了羊水,知道不是好事情。此时肚子一阵一阵痛得厉害,头上已是大汗淋漓,嘴中不由喃喃地、重复地喊道:“先生,老爷——老爷,先生。”

床下的郭嵩焘也看到穿了羊水,他也明白个中厉害,但有什么办法呢?望着槿儿脸色渐渐变得寡白,不由乱了方寸,也只喃喃地念道:

“菩萨保佑,儿子快下来;儿子快下来,菩萨保佑!”

这边的响动也惊动了使馆的人,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探个究竟了。一听敲门声,郭嵩焘只好上前,开门一看,只见姚若望、张斯栒皆站在门口。郭嵩焘不由尴尬地讲了一句:“贱内发作了。”

然后站在一边不再说什么了。

这班人一听是生孩子的事,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尴尬——这是他们无法帮忙的。大家惶惶然站在一边,只张斯栒问了一句:“还顺利不?”

郭嵩焘只好含含糊糊地说:“顺。”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又不愿陪他们,里间槿儿一阵阵的叫唤揪心,他只好把同僚们晾在过道上,自己奔回到卧室……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望,只见马格里来了。这个洋人昨晚有私人应酬,回来得很晚,眼下是被众人吵醒的。他可没有他人那种讲究。一听是夫人生孩子,可能是难产。他二话没说便直奔卧室,众人竟没能拦住他。

此时槿儿已是赤裸着身子,靠在小翠身上呻吟,郭嵩焘在房中踱方步显得束手无策。马格里冲进来,小翠先发现,立刻惊叫一声,呻吟中的槿儿也看到了,马上扯了一条毯子盖住了下身。

郭嵩焘回头一看是马格里,且已到了面前,不由恼怒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马格里也同样大声嚷道:“夫人生孩子,应该去医院。”

“去医院?”郭嵩焘似是问人又似自问。这个问题不止一次出现在他脑子里,就在槿儿有喜之日起,他就想到了去医院,可那行吗?洋人的医院他光顾过,医生大多是男的,只有护士小姐才是女的。槿儿是难产,说不定要动刀子的,洋人有那个能耐。然而,那岂不要全身暴露在洋男人面前么?槿儿头上虽无皇封诰命,可地位也相当命妇,怎么能赤身裸体去让洋男人接生呢?

“胡说,中国女人生孩子,哪有去医院的。”

马格里双手一摊说:“大人,进医院有什么不好呢?英国皇家医院是世界第一流的医院,产科也是第一流的。”

郭嵩焘不知哪来的火,手一挥吼道:“你噜苏什么,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竟自己动手推搡马格里,马格里不由连连后退,但口中仍固执地苦劝。他不明白,这个大清使团中最开明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事上固执起来?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8)

时间一分一秒地驶过,他们都僵在那里,槿儿的脸色渐变成一张白纸了,声音也低微下来。

就在这时,艾丽丝上来了。她因住在楼下的杂院里,得消息最迟。待得知消息,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槿儿的床前。

槿儿一见她,像是遇见了救星,一把抱住艾丽丝的脖子,几乎是用哭音喊道:“艾——艾,救救我!”

艾丽丝转过身,望了束手无策的公使大人一眼说:“大人,你还磨蹭什么?”

说着,也不管这位大人作何表示,便又一阵风似的下楼了。可只一会儿,只见她领来三四个男仆人,并带来一副担架,一齐涌进房来,也不再请示大人了,艾丽丝动手把一床毛毯裹住槿儿,众人七手八脚将槿儿搬到担架上。

郭嵩焘忙上前拦阻,可这回轮到艾丽丝推搡他了。只见她把双手一拦,那一双肥大的乳几乎碰到郭嵩焘的脸,郭嵩焘连连后退,并叫道:

“干什么,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只见艾丽丝笑着用生硬的华语说道:“这不关你们男人的事,你只等着当父亲吧。”

说完手一挥,押着一伙人抬着担架,风风火火地走了……

 再受申饬

郭嵩焘焦躁不安地等在医院的走廊上,望着产房进进出出的白衣白帽的男女医生,他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此时,她身边只艾丽丝和小翠,其余的人统统被他打发走了。在他看来,这实在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人多碍眼,他想尽量控制知情者的范围,圈子越小越好。

黎明前的伦敦,是那么宁静,但今天这宁静于他却多少有些恐怖——披一下洋人的大氅,刘锡鸿尚可作为罪状,隔洋隔海,飞章入奏;那让自己的女人裸呈在洋人面前,说出去该是多大的罪戾多大的耻辱啊!但槿儿太可怜了,可不能再出事了,这是他没在关键时刻阻止艾丽丝的原因。眼下,他徘徊在走廊上,心中忐忑不安……

是婴儿一声洪亮的啼哭惊醒了他,这时,已红日在窗了。

艾丽丝第一个奔进去,不久,她便欢快地跑出来向他报告好消息:“大人,恭喜您今日得了个能唱之喜!”

艾丽丝学华语远不及槿儿学英语进步快,可亏她居然记住了一句文诌诌的华语词汇,只可惜“弄璋之喜”却说成了“能唱之喜”。

不过,郭嵩焘还是听懂了,脸上不由绽开了笑脸。他原本有两个儿子,但五年前长子刚基不幸患白喉早夭,默算一下,这个儿子的诞日与刚基同。难道是上天对他的补偿吗?刘锡鸿要嚼舌根让他嚼去吧,郭家又多了一个男丁呢。

“皇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他喃喃地念着,便想进去。艾丽丝一下拦住他,说:“大人,这是在我们大英帝国,你应该说上帝保佑,你们的皇天大人管不到这。”

郭嵩焘却不管这些了,他只想进去看看儿子看看槿儿。

这时,从产房里走出一个白衣白帽嘴上还带个白布大口罩的洋女人,她一把拦住郭嵩焘,向他大声地说了一串洋话,艾丽丝忙翻译说:

“大人,她说母子平安,但需要休息,不允许他人打扰。”

说着,又向他吐吐舌头,低声补充说:“我就是被她赶出来的。”

郭嵩焘只好留在外面。

艾丽丝又劝他先回去,只让小翠去拿一些槿儿的日用品及奶粉奶瓶之类的东西,再留下来陪女主人。

此时,他不得不怀着几分感激之情,听这个洋女人的安排了……

槿儿在小翠的陪同下,在医院住了20天才出院,母子平平安安。这天,郭嵩焘得到医院通知,乃备了马车早早地和艾丽丝乘车来接槿儿母子。郭嵩焘抱着儿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儿子细看了一遍。

此子团团大脸,与自己十分相似,但眉毛细而长,双眼皮,两眼角也微微向上挑,这又是槿儿脱胎无异。

槿儿甜甜地笑着依偎在他肩旁,说:“你还未给儿子取名字呢。”

他略一思索便说:“此子生在英国,乳名便叫英生好了,至于正式的名字回头再说吧。”

艾丽丝一听,忙“英生英生”地叫开了。

小翠不满意艾丽丝这么叫,又不好纠正,便说:“夫人看,小少爷在笑呢。”

才20天的婴儿怎么会笑呢?但槿儿却宁愿信其有,她说:“头一回坐车,他是高兴哩。”

大家都高兴,只郭嵩焘虽也高兴却掩不住悠悠心事。他叮嘱槿儿和小翠,回去后若有人问起在医院的情形,只说接生的全是上了年纪的洋女人。

槿儿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不怕,你虽是老爷,我可是个奴才呢。”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露怯,表面文章越要做足。于是在姚若望提醒下,他吩咐仆人上街买了三百枚鸡卵,煮熟染红,让艾丽丝分送各处,满月这天,又在伦敦一家大酒店订下宴席宴请使馆同寅。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9)

这时,威妥玛及日本公使上野景范也闻讯赶来了,对槿儿和英生都有所表示,威妥玛送的是一辆童车,上野景范却是一只洋式包金项圈。对他们的盛情,郭嵩焘都一一表示感谢。

这样忙了整整一个月,才动身去法国。不想就在这时,又有廷寄寄到。

 因恭王的坚持,故朝廷把令他出使法国的谕旨放在前面,把对他弹启劾何金寿、刘锡鸿的答复放在后面,且拖了一段时间。拜读之余,才明白这是朝廷对自己的告诫,口气且十分严厉,谓:

“近来中外交涉之事,日见繁多,办理本属不易,其中缓急操纵机宜,岂能尽人共喻?郭嵩焘奉命出使,原冀通中外之情,以全大局,自宜任劳任怨,尽心图维,用副委任。乃览该侍郎所奏,辄以人言指摘、愤激上陈,所见殊属偏狭。且朝廷采纳章奏赏罚,自有权衡,该侍郎因何金寿有奏参之折,乃谓刘锡鸿与之勾通构陷,请将刘锡鸿、何金寿议处,亦属私意猜疑,并无实据,所奏着无庸议。该侍郎惟当以国事为重,力任其艰,于办理一切事宜,不可固执任性,贻笑远人。”

拜读之余,郭嵩焘还有什么说的呢?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遭小人

光绪四年三月——洋人的复活节后不久,中国兼驻法国公使郭嵩焘终于携翻译张德彝及严复等人由伦敦渡海赴巴黎之任。

这之前,郭嵩焘已听张德彝对法国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法国已由君主改为民主,这事发生在7年前的同治十年(1871年)。其时,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正与普鲁士开战,在拿破仑眼中,普鲁士不过一四分五裂的国家,打败它是轻而易举的事,用他的话说是“去柏林作一次军事旅行”。不想色当一战,大败亏输,自己也做了俘虏。此役成全了德国的统一,成全了铁血宰相俾斯麦的个人功业,却因此导致法国国内的大动乱,平民无产者在暴动中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的政权——巴黎公社。

此举在欧洲掀起了一场大风暴,各国震动,这以后,类似的运动此起彼伏。不过,此时的大清朝廷对这一切全无知觉。上年因“天津教案”,朝廷派户部侍郎崇厚为“谢罪使”赴法国巴黎向拿破仑三世道歉。待崇厚一行风尘仆仆赶到法国,法皇拿破仑已在色当做了俘虏,普鲁士军已包围了巴黎,法国已“乱成一锅粥”了。

张德彝此时正在崇厚身边充当翻译,因此得目击“巴黎公社”的全过程——当大清使团在马赛上岸后,他奉命乘火车先行去巴黎租旅馆。他是正月二十七日进入巴黎城的,此时巴黎已人心惶惶,旅馆都已歇业,其中不少“乱党”藏匿其间。第二天,也就是西历的三月十八日,巴黎街头终于响起了“乱民”的枪声——巴黎公社终于诞生了。张德彝随崇厚在巴黎住了十几天,想“谢罪”却找不到“受主”,加之巴黎被普鲁士军包围,物资匮乏,鸡鸭肉鱼全无。他们于是去了凡尔赛,那里有法国临时政府,他们的首脑梯也尔和法夫尔可接受“谢罪使”的国书……

回想起那一段日子,张德彝仍激动不已,在渡轮上,他滔滔不绝地向正使谈起往事,说起他在巴黎亲眼目睹“乱民”的街垒战,“乱民”组织的“红头军”如何英勇抗击普鲁士和梯也尔的联军,“红头军”的女兵如何勇敢地和男兵一道杀敌,最后“乱民”虽被镇压,许多人遭惨杀但他们顽强不屈的身影,至今仍留在张德彝这个对共产主义毫无知识的东方人的记忆中。

想不到7年后,也是早春二月,他们又一次来到巴黎。屈指算来,前后相距7年,巴黎街头那兵燹之气已一扫而空,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宽敞的街道、繁华的市肆,虽没有伦敦那高达12层的高楼,但房屋比伦敦更整齐划一。

使馆租在罗马大街27号。这是一幢路易时代的豪宅,有四层,比伦敦的使馆面积略小,但装饰的豪华与舒适一点也不逊于伦敦使馆。

黎庶昌已从柏林来到了巴黎,他和马建忠一道在码头上迎接郭嵩焘一行。数月不见,黎庶昌非常亲热,郭嵩焘到达使馆后刚安顿好,他便和马建忠一道来到了郭嵩焘房中,见面便恭贺他得子与履新。

“老师,恭喜恭喜,恭喜你双喜临门。”黎庶昌进门,连连拱手称贺。

马建忠也说:“当今世界,英法都属一等强国,筠公得兼使两强,足见朝廷器重。”

“不行不行。”一想到朝廷不分青红皂白的作法,郭嵩焘不由心灰意冷,乃连连摇头说:“乞浆得酒,原非本意。我哪怕像苏秦一样佩六国相印,只要广东生在,我便羞与同列。”

“广东生”自然指的是刘锡鸿,黎庶昌已从姚若望口中得知上谕告诫及郭嵩焘再次对刘锡鸿提起弹劾的事,心想,看来郭嵩焘已下定决心,要与刘锡鸿纠缠到底、不两败俱伤是不会罢休了,觉得实在不值,忍不住又劝道: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0)

“已不在一处共事,有什么同列不同列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呵。”

郭嵩焘眼一瞪说:“纯斋,你就是喜欢打和牌、和稀泥。岂不知薰莸不同器、忠奸不并存?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在这事上却不如刘和伯。”

一听郭嵩焘在夸奖刘孚翊,黎庶昌不由哑然失笑——刘孚翊到柏林不久,即被刘锡鸿保荐为商务参赞,虽然国内尚未批复下来,但刘孚翊已对刘锡鸿佩服得五体投地且感激涕零了,于是天天咒骂郭嵩焘无耻,可郭嵩焘却茫然不知,反认恶人是好人,这真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银子。

黎庶昌开始还有些犹豫,眼下终于忍不住了,乃从靴统子里抽出一张纸交与郭嵩焘说:“筠公,刘和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看这个便明白了。”

郭嵩焘不知黎庶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乃疑疑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抄的是刘锡鸿弹劾他的十款大罪,他的心跳立刻加速了——原先的猜测是对的,刘锡鸿最先指责他的三条大罪果然列在这十款中,只是没有摆在首位,摆在第一的大罪是说他私下非议朝政,指责朝廷不修政务,固步自封,长此以往,将会步印度、波兰后尘,为英俄所吞并;第二大罪则说郭嵩焘始终以未能杀云贵总督岑毓英为恨事;接下来又说他与威妥玛勾结,常在一起密语;才读完三条,郭嵩焘已心惊肉跳,待一口气读完这份奏稿,不由冷汗淋漓,人都几乎要虚脱了。

“哼,这个小人!”郭嵩焘终于骂出声来。

黎庶昌至此也不由叹了一口冷气——刘孚翊是个小人,难道还要待到今天才看出来么?

万国炫奇会

人生都是可怜虫,苦把蹉跎笑乃公。

奔走逢迎皆有术,大多如草只随风。

 郭嵩焘觉得愧对黎庶昌等人,是自己失察,终于遭了报应。回到房中,灯下走笔,起首便写下这首绝句。

 他不由想到了布鲁诺,未出国门,就在香港听到了此人的事迹,像是有什么先兆似的。布鲁诺的时代,教会垄断了教育,也垄断了真理。僧侣们的口头禅便是天主喜欢老实人,不喜欢动脑筋的人。又说圣子保罗曾经教导过人们不要依赖知识;不知比知更接近天主。可布鲁诺不信邪,偏偏提出与教会相反的学说,他被烧死,也是该当,因为不得好死是先知先觉者的惟一下场。

 据说,布鲁诺在罗马广场被烧死时,仍在向围观的群众宣讲自己的学说,却有无知的老妇人向火堆扔柴块。无怪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自己若仍贪恋禄位,不保首领是必然的。

想到此,他终于打定了辞官的主意……

去意虽已决,但形势却不容许他立即挂冠——他还得从从容容,循规蹈矩,把眼前的公事办好。因已有类似经历,此番觐见法国国家元首、呈递国书的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法国国体自帝制改共和后,元首称“伯理玺天德”。据马格里解释,欧美已有许多国家元首是这个称呼,意即总统一切,不是终身制而是任期制;不由世袭而由民选,即“传贤不传子”也。若用华文意译,叫“总统”或“总理”皆可。

 现任法国总统叫麦克马洪,是法兰西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年已70,在拿破仑三世时曾被封为元帅,色当一战与拿破仑一道被俘,巴黎平民暴动时,他任法国临时政府凡尔赛军总司令,疯狂地屠杀民军,是“巴黎公社”的死对头。不过,此人此时在大清使团眼中仍不失温文尔雅。据翻译说,当得知清国首任驻法公使将向他递交国书时,他非常高兴,立刻安排第二天在爱丽舍宫总统府接见郭嵩焘一行。

议礼时,再没有出现在英国曾出现的周折:大清公使向总统三鞠躬,总统回报三鞠躬,更不曾提到“跪拜”。接下来由张德彝念颂词,总统致答辞,再由总统身边的翻译用华语口译,礼成后便从容退出。

接下来他又分别拜会各国驻法公使。眼下在巴黎驻有公使的有32个国家。头等公使是罗马教皇和英、俄、德、意及西班牙、土尔其8国。其中英国公使莱恩斯与郭嵩焘在伦敦就很熟悉,所以,郭嵩焘第一站便去拜莱恩斯,再去其余7国;另有瑞士、比利时等24国为二等公使,郭嵩焘也分别一一拜会……

这时,筹备了大半年的“巴黎万国炫奇会”开幕了。“炫奇”也者,各国拿出本国最优秀的产品在会上陈列,炫奇而斗巧也,就如杂剧秦穆公、楚庄王“临潼斗宝”一般。其时欧美各国大多已完成了工业革命,工农业生产十分发达,电灯、电报、电话已运用到现实生活中,电动车床、刨床已普及各工厂,各种产品应有尽有,他们借此“炫奇”以促销售,故类似的“炫奇”之会已开过许多次了。郭嵩焘在伦敦已参观过第一届“炫奇”会会址水晶宫了,此番到了巴黎,他们自然也要一饱眼福。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11)

这天,在众人陪同下,郭嵩焘特地赶到了会场。果见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而最能炫人耳目的还是军事工业——各种枪支火炮陈列一堂,各色舰艇模型列为雁阵,真令人大开眼界。在这里,他们还看到了久闻其名的各种鱼雷和水雷,据马格里说,这是船舰的克星,撞上必炸为粉碎。

郭嵩焘在一具水雷前仔细察看,却一点也看不出它的奥妙。

此番大清国也组织了商品参展,故会场也设了中华馆,项目虽不多,但很有特色,除了传统的出口商品如猪鬃、桐油、茶叶外,还有瓷器、刺绣、玉器、牙雕和景泰蓝制品,吸引了不少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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