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月十五日,罗斯福总统深知,他拒绝参加同日本首相举行
的最高级会议(在没有东京事先让步的情况下)就有可能使谈判破裂。那天
他把他的关切打电报告诉了丘吉尔,他总是称丘吉尔为“那位前海军人员”。
电报说:“日本的局势当然是恶化了,我相信他们即将北上——可是尽管如
此,你我在远东还有两个月的间隙。”他的预言反映了华盛顿和伦敦两地的
军事情报普遍一致的看法,认为“一旦苏联的解体看来迫在眉睫,日本人将
进占海参崴和沿海各州”。当德国的进军在十二月份的某个时刻威胁到莫斯
科之前,预料俄国的局势不会变得严重起来,陆军部收到伦敦十月份的估计
是:“日本不会向南进军,除了有可能去泰国,因为南进有同美国和英国发
生纠葛的危险,特别是鉴于美国所采取的第一个立场。”
那个立场是建立在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力量稳步增长的信念上的。陆军
的一些计划人员已经把这些岛屿看作决不仅仅只是阻挡日本的一个基地,或
者仅仅是可以阻止任何南下进军的强大防线上的一个“关键性基地”。十月
八日,陆军部长听到忠告,应该赶快派更多的B—17 轰炸讥、战斗机、俯冲
轰炸机越过太平洋,形成“强大的空军攻势”。以空中封锁和战略轰炸的威
胁来阻拦日本人的这个最终目的,看来是重要的。而史汀生热情地抓住了这
个报告的结论,“现有的、或计划要派往菲律宾的空军和地面部队已经使亚
洲地区的全部景象改观。”大型轰炸机不仅纶陆军提供了守卫这些岛屿的手
段,而且提供了可以用来威胁日本的武器,如果可以说服俄国人出借海参威
的基地的话。自从西奥多·罗斯福派出了“白色大舰队”以来,美国还不曾
有过机会挥舞这样有力的“大悻”——或者在陆军部长看来是这样。他作了
充分的准备,即使冒把“前沿”设在敌人的疆界上可能招致对方进攻的风险,
亦在所不惜。
陆军部十月份的“战略估计”指出,“采取强硬立场可能促成日本投降”。
即使发生了冲突,美国陆军也深信可以迅速取得胜利,这样还会保证得到某
些其他的利益:“如果我们的立场真的导致敌对行动,美国人民的支持将会
表现为大大加快工业生产,这种增产不但会保证使我们的太平洋问题得以解
决,而且可能还会有利于美国在欧洲战区对英国和俄国的援助。”这个设想
清楚地表明,美国军事情报对于潜在的敌人估计过低到了危险的程度,甚至
有这种极端傲慢的提法,说容易被打败的日本的六百万吨商船“可以在欧洲
战区大加利用。”
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海军人员并不十分为陆军计划人员的说法所打动,陆
军说什么驻在菲律宾的轰炸机队能在入侵的部队登陆之前就把它击溃,或者
说什么俄国人会同意让B-17 飞机从海参崴起飞,使日本的城市陷入一片火
海。实际上,派出数量充足的飞机和部队,使战略威慑力量能守能攻需要好
几个月的时间。海军的担心是非常实际的,日本可能发动先发制人的袭击;
接着十月十六日传来了消息,近卫政府已经倒台。当天下午在白宫举行的紧
急会议促使斯塔克海军上将发出战争戒备令。所有的海军司令部都接到警
报:“局势严重”、而且“日本进攻俄国的可能性极大”。因为日本认为美
英两国“应对它目前所处的危急状况负责,还存在日本袭击这两个国家的可
能性”。
东条将军受命为首相的消息在华盛顿引起极大的不安,人们设想,作为
一个军国主义者,他的内阁必然是亲德的和好战的。格鲁大使报告说,东京
打算继续谈判,东条十月十九日又发表了表示和解的讲话,提出愿意“与友
好国家促进亲善关系”,在这之后,危机开始缓解了。于是随着为又一轮外
交角逐作准备之际,英美两国都加紧努力赶派搔军到远东。
不完善的威胁
经过十月二十日战时内阁会议的激烈争论,丘吉尔终于说服了海军部放
弃它较为正确的判断,命令“威尔士亲王号”在一艘新的航空母规的伴随下
驶入印度洋,这支舰队将在那里与前往新加坡的战斗巡洋舰“反击号”会合。
第二天,史汀生以极其热情的辞句向总统汇报了陆军的轰炸机例·划,他称
之为“具有极端重要性的战略机会..。我们过去二十年间的全部战略可能
性(原文如此)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们本来无力影响这个地区发生的事,
现在突然发现自己有身怀巨大实力的可能性。确实,我们几乎还未曾认识到
我们的机会。”他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备忘录指出,正在试探的一个可能性
是取得苏联的合作,可以利用海参威作为“显示美国影响和力量的北方钳形
运动的基地”,可以再从这里把B-17 轰炸机送往远东,还可以轰炸日本。“以
此打开对西太平洋的控制,就决不会不形成巨大的力量,成为对日本的警告
又使俄国感到有信心。”史汀生预计,单是轰炸的威胁“就很可能使日本脱
离轴心国家”。
陆军部计划局十一月三日劝告史汀生,“在远东的主要目标是使日本不
参战”。有更多的时间增兵菲律宾,使威慑战略升级为进攻力量是十分必要
的。但是陆军部长已经知道,麦克阿瑟要到四月份才能招募和训练出他所需
要的不下十万名菲律宾人(另外还有一万七千陆军部队在等待船只送他们去
会合已经在菲律宾的一万八千美国士兵)。截至那时为止,吕宋各机场上只
有九架那种大吹大擂的重型轰炸机,另外的二十六架要到十一月份才能送
去。但是即使已经计划使B-17 飞机的生产到一九四二年二月从每月十二架增
加到四十架,史汀生自己的笔记透露,他很赞同这样的说法,即使只是建立
一支只有一百二十八架飞行堡垒这样的小股力量,也要等到四月份。他向罗
斯福保证:“可是即使是这种并不完善的威胁,如果不必立即去与日本作战,
也足以制止日本向南进军,保证新加坡的安全,还能得到这种行动的一切彻
底改革的后果。”
日本人重开外交谈判(帝国统帅部规定了期限,要在几周之内取得进
展),美国政府却决心个妥协,而是尽量拖延会谈的时间。十月六日,史汀
生抱着盲目的乐观心情告知国务卿:“我们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巩固我们的阵
地。”但是由于增兵菲律宾计划的要求又扩大了,陆军部准备同意麦克阿瑟
到一九四二年四月再完成部署。
所以,看来华盛顿和东京的外交行动时间表是怎么也无法步调一致了。
这是在十一月五日就很明显的,也就是在野村大使提出日本的“A ”项建议重
开谈判的前两天,这时马歇尔和斯塔克提出的联合备忘录告诫总统说,德国
才是美国的主要敌人。他们警告说,在菲律宾建立起轰炸力量和充分的后备
部队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时间。可是罗斯福和赫尔两人都决定拖延会谈,碰碰
运气——而同时东条首相已经定下了以十一月二十五日为实现某种和解的最
后期限,使石油供应得以恢复,并且导致与中国国民党人求得解决,东京的
不耐烦可以从格鲁大使送交华盛顿的报告和东京给野村大使的指示表现出
来。“魔术”小组截获的消息里经常出现紧急的说法:“我国人民越来越不
耐烦了”(十一月二日):“局势不允许再拖延了”(十一月四日);“为
签署这项协议(在孜对行动爆发之前,日本最后提出的两次外交建议,称做
“A ”项和“B ”项建议)的一切安排在本月二十五日以前完成是绝对必要的”
(十一月五日);“我们已经到了这些谈判的最后阶段”(十一月六日);
“不要再拖延了”(十一月十一日);“危机已经迅速临近了”(十一月十
五日);“把部队从法属印度支那的南部调到北部是我们冒险作出的重要让
步,是为了加快达成协议”(十一月十九日);以及“由于情况极端严重,[ 我
们] 只能最迫切地希望能迅速取得解决办法”(十一月二十四日)。
在距东京规定的十一月二十五日这个“绝对不能更改”的期限只育几个
小时的时候,总统和国务卿当然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魔术”小组截
获的消息中提到,日本准备从海路和空中撤出他们的驻外大使馆官员,还有
销毁机密文件和密码的指示。十一月七日,野村大使递交了东条内阁的一项
全面解决办法的建议。“魔术”小组的报告已经把建议的内容告知了赫尔和
总统,虽然总统也认为这项建议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是国务卿却奉命“调
动每一根神经去满足对方,并且保持良好的关系”。美国政府已知道“B ”项
建议是作为短期解决的办法提出的,也知道来栖特使已从东京启程前来,协
助在一周后提出这项建议。
“颇为可观的让步”
日本大使十一月十日来到白宫时声称,最新的建议是作出了“颇为可观
的让步”,他强调他的政府希望能迅速得到答复。罗斯隔耐心地解释说:“各
个国家都应该钥前考虑一百年。”第二天,沃尔什主教来到国务院,说他主
张再提出一个和解备忘录。斯坦利·霍恩贝克笑他是“过于天真”。东京十
一月十七日告诫野村说,“帝国的命运系于一线”,同时还对他说,“务诸
如劲战斗”。那天;总统还推迟了去温泉疗养之行,以便参加同野忖和刚刚
到达华盛顿的特使举行的另一次会议,来栖表示了他的关切,认为太平洋“就
象一只火药桶”,但是罗斯福和赫尔似乎更关心使日本放弃它与三国条约的
关系,总统提醒他们说:“朋友之间不把话说绝。”
可是,在讨论的过程中,两位日本使节认为,他们发现美同的立场育新
的和解味道,井。且克尽厥职地报告了东京:“看来事情十分清楚,他们的
心思是,在摸准了我们的和平意图之后再作出妥协。”他们的结论是,美国
容易接受要求是由于“注意力问题..美国最近比过去越来越面向大西洋
了。”他们说得对。十月底,美国的两艘驱逐舰在不到两周的时间内先后遭
到鱼雷袭击一事促使总统责难孤立主义者,并且竭力主张通过三条重要的修
正案,以放党中立法的限制。修改法律使美国商船得以武装驶往英国港口一
案仅以微弱多数获得通过,而且还是在总统在电台上揭露了他称之为纳粹占
领南美的秘密计划之后。一个英国代表团曾在十一月九日到达华盛顿,洽谈
购买正在运往远东的一些重型轰炸机。
这件事又一次提醒了总统和他的军事首脑们,美国要在当时参与太平洋
冲突的准备是多么不足。斯塔克海军上将十一月十五日在回复金梅尔海军上
将的信中写道:“我们拚死拼活努力出兵,使我们能有足够的兵力在两洋作
战。”金梅尔坚持“要多考虑太平洋舰队的需要”。两天前,多诺万的代表
约翰·海·惠特尼曾经把丘吉尔关于需要美国干涉的意见摘要用电报从伦敦
发来:
(1 )我们参战每早一个星期就可以使战争缩短一个月。
(2 )选择的顺序:
(a )肩“美国而无日本
(6 )美国和日本都参战
(c )两国都不参战
(d )有日本而无美国(这种可能性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所以,事情很清楚,就在日本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期限的前一周,美国的
外交活动和军事战略被相互冲突的力量瓦解了。总统不顾孤立主义者的坚决
反对,已使美国更向英国靠拢,濒临同德国公开敌对的边缘,因而避免在太
平洋摊牌已经是势在必行了。菲律宾的威慑力量尚未形成,战略轰炸机的恐
吓在几个月内还不会生效。可是由于有三国条约,美国先发制人,袭击德军
或日军,就会点燃两洋战争的战火。这倒不是丘吉尔想象得出的最坏情况,
但是对罗斯福和他的军事首脑们却是最坏的情况,正是这些压力迫使美国的
对日政策二十年来第一次软化到和解的地步。
十一月十七日在白宫讨论的时候(在东京提出“B ”项建议之前),来栖
主动建议,总统可以达成一个临时协议,使他的政府获得较多的时间:“如
果日本人现在从印度支那撤出军队,美国能否缓和他们的经济压力,达到输
送少量的大米和石油的地步..?”当晚,赫尔告知英国驻华盛顿的公使,
这个主张“很有吸引力,至少值得一试”。总统和国务院将竭尽一切力量避
免卷入太平洋战争,其理由已在财政部长摩根索同一天提出的备忘录中阐
明,备忘录的题目是《消除对日紧张关系并确保击败德国问题的探讨》。由
他的主要助手哈里·德克斯特·怀特起草的备忘录提出了获得太平洋永久和
平的条件,使美国可以把它的舰队调到大西洋。备忘录要求日本军队立即撤
出印度支那和满洲边境,分阶段撤出中国,换取美国取消石油和贸易禁运。
总统也重新提出了他早些时候的主张,建议给日本六个月的停战朋——
“现在提供一些石油和大米,以后再增多”——如果他们不再派更多的军队
去印度支那;开始同中国国民党人举行和谈,还有,也许意义最重大的是,
“日本将同意不借助三国条约,即使美国参与欧洲的战争”。东京拒绝了来
栖有关实行独立政策的建议,担心这样只会造成拖延或破裂。他奉命在十一
月二十日提出“B” 项建议。尽管如此,赫尔和罗斯福都希望抓住机会,“作
不顾一切的努力,期望总能取得一些结果”。国务院的官员们起草了一份临
时协议,这不能看作是迁就,但是很接近日本“B ”项建议提出的条件,“B”
项建议表示愿意把他们的部队撤到印度支那北部,并且不作进一步的“武装
进军”。作为回报,美国将恢复商业关系,并且“按要求的数量供给石油”,
还要暂停给中国国民党人的援助,使和谈得以进行。
“公平的建议”
美国临时协议的最后草案规定,在暂时和解的三个月期间,日本可以留
在印度支那北部的军队限制为两万五千人,关于是否停止给国民党人援助的
事却有意含糊其词。但是草案的确提出了一些积极的建议:菲律宾将作为和
谈的地点,美国将不再冻结日本的财产,并且恢复有限制的贸易,就是说,
有足够的石油供给民用,但是航空燃料就不够用了。
“临时协议”的这两项主张决不是互不相干的。意义重大的是,看来美
国是准备以有限度的放宽禁运和给中国人一些鼓励去同日本谈判,赢得在太
平洋再有三个月的和平。如果两国政府希望继续从事外交交涉的话,至少是
已经有了这种可能性。东京看来肯定是作了赞同的表示。十一月二十二日,
野村得到通知,最后期限延长四天,改为二十九日;“过了期限事情将任其
自行发生”。
正是这项宣告使罗斯福在两天之后产生了悲观语调的起因,这时他电告
丘吉尔说:“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公平的建议,但是,是接受还是拒绝自然是
日本的内政。我不抱很大的希望,我们都必须准备应付麻烦,可能为时不久
了。”同一天,十一月二十四日,赫尔同英国、荷兰、中国、澳大利亚各国
大使讨论了这项建议。美国临时协议的最后草案用电报发往蒋介石政府,还
附上一项十点建议,其中采纳了摩根索的备忘录,明确重申任何长期解决办
法所必须符合的严格条件。其中包括,日本承认国民党政权,从中国撤出一
切军队,还要退出三国条约。
六个月毫先结果的谈判,以及这位年长的国务卿喜欢一再提到的许多日
本背信弃义的事实,使他感到惶惑,即使是取得临时性的和解又是否明智,
或者有无可能呢。但是他知道,迫切需要获得更多的时间,以巩固美国的军
事地位和战略。对于国务院的强硬路线者,特别是对斯但利·霍恩贝克来说,
这件事的压力并不大,他们担心的是,同东京作任何交易都会削弱蒋介石。
霍恩贝克可以抱怨说,海军“在二月份曾要求有六个月的时间,国务卿通过
他的谈判使他们得到了六个月时间,现在他们还要再有三个月时间。”拖延
时间意味着在一定的程度上迁就日本——以及美国有卷入远东慕尼黑的危
险。不管怎么说,日本遵守临时协议的任何和解要求,其可靠程度从东京十
一月二十四日给野村的电报看来是大有问题的。电报坚持“B”项建议的条件:
“我们要求停止援助蒋介石(还有得到荷属东印度供应的货物,同时得到美
国向日本提供的石油)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国务卿对那天的谈判达成的脆弱论点感到担心,在他会见海军作战部长
时流露出来。会后斯塔克通电太平洋所有的司令部,发出了又一项警报,“与
日本取得有利成果的可能性十分值得怀疑。这种局面再加上日本政府的声明
和日本海军与军事部队的行动,在我们看来表明,向任何方向发动意外的侵
略行动都是可能的,包括袭击菲律宾或关岛。参谋总长看到了这份电报,表
示同意,并且要求发出行动指示,通知他们地区的陆军高级军官。需要绝对
保密,以免使已经紧张的局势更为复杂,或者是加速日本的行动。”
就是在这种形势紧张和情况不明的背景下,总统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
举行了国防委员会每周的例会。会前,赫尔特地把美国临时协议的文本送给
陆军部长和海军部长过目。他们也都表示同意。史汀生的记载说:“协议充
分保护了我们的一切利益”;虽然他对日本是否肯于接受不抱很大希望,他
很看重可以用协议换来的三个月时间,使陆军能完成在菲律宾的部署。这次
的讨论持续的时间特别长久,一直谈到吃午饭的时刻。总统几乎完全没有涉
及通常的主要话题:欧洲和大西洋战争,他一心关注的是太平洋。他显然非
常担心那个五天之后将会到来的期限,以及再过两天之后就有发生突然袭击
的可能性——这是从台湾向菲律宾出动袭击需要的时间。根据史汀生的日
记,罗斯福说过:“日本人一向有不宣而战的恶名,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怎么
办?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怎么设法使他们陷入先开第一枪的境地,而又不会给
我们自己造成太大的危险。”正如陆军部长在记载中说的那样,这是“一个
困难的问题”。如果美国首先开枪,日本就可以援引三国条约的条款,使美
国陷入两线作战,那是美国十分急于避免的。
那天上午的会议可以得出的重大结论之一是,美国的各位领导人现在已
经取得了一致的认识,根据最新的情报证明,日本不是北进,而是准备向南
出击。从斯塔克的信看来,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这封信在那天下午紧急送
交金梅尔,告诫这位太平洋舰队司令说,总统、赫尔和他本人一致认为,“对
于日本的突然袭击”,他们是不会感到意外的。“从很多角度来说,袭击菲
律宾将是我们可能遇到的最为难堪的事..。”这次国防委员会会议最重要
的结果,一是美国将继续谈判,二是那个临时协议的安排有多出几个月时间
的可能,足以完成一些措施,可以保证,如果菲律宾遭到袭击,也不会使人
“感到为难”了。
总统和国务卿都在等待英国人和中国人的反应,然后向日本使者提出他
们的三个月临时和解建议。丘吉尔的回答显然将是具有决定性的因素,因为
完全可以预料,蒋介石将反对与他的敌人协商的任何企图。首相表示赞同—
—而且是极为赞同,在他给安东尼·艾登的十一月二十三日备忘录里就是这
样说的:“我们的重大利益是:不要再发生进一步的侵犯行动,不要战争,
因为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故争了..,我必须说,我会感到很高兴,如果我得
知美日协议已经达成,这样一来今后三个月内,我们在远东的处境决不会比
我们目前的处境更糟。”丘吉尔最关心的事,同罗斯福一样,就是加强兵力
以威慑日本,他无疑是想到,“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驶过印度洋前
往新加坡而没有答应过会有的空中掩护。本该随同两舰前往的那艘航空母舰
已在西印度群岛搁浅,现在已经在拟定讨·划,派出接替的航空母舰,以及
更多的战舰,以便在一九四二年三月底以前能育一支相当可观的舰队准备就
绪,可以保卫马来亚。
可是,首相只给总统送去一个小心谨慎的答复。他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就
寝之前把信发出——正如丘吉尔在他的回忆录中细心指出的那样,虽然信件
是第二天凌晨送出的,但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早餐时间才到达华盛顿——信
中写道:“当然,这件事应该由你来料理,我们肯定不希望再增加一场战争。
只有一点使我们不安。蒋介石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不思饮食了呢?”
丘吉尔倒是有意对美国努力与日本取得和解表示赞同,但是蒋介石却通
过所有可以利用的渠道高声表示强烈的抗议。赫尔深感不快,他听说有“无
数封歇斯底里的电报打给各位内阁官员和政府的高级官员,而不是给国务
院,有的时候甚至不去理会总统,这是在不明事实真相的情况下便闯迸了一
种微妙的局面”。这位蒋委员长又坚持他的要求,定要“美国宣布,如果日
本军队撤出中国的事不解决,就不能考虑禁运或冻结的问题”。十一月二十
五日晚上,他曾接见中国大使辟谣,据说蒋介石的美国朋友向报界散布谣言,
说是“姑息”的事即将出现。胡适得到坚定的通知:“我们的建议将解除日
本在印度支那对整个太平洋地区的威胁,其中包括新加坡、荷属东印度群岛、
澳大利亚、还有美国、外加菲律宾和橡胶与锡的贸易航线。”国务卿的生硬
态度并不暗示他将接受劝阻,至少不会因为蒋介石誓死反对而设法妥协,而
这些反对并没有考虑到关系更大的问题。赫尔强调那九十天的期限,他还坚
持认为,“我们可能在那个期间让日本得到的一定数量的较为低级的石油产
品,并不会使日本的战争准备和海军力量有多少可观的增长。”赫尔警告说:
“我们可以取消这项建议,但是必须有个谅解,万一日本向南进军,不能指
责我们未能派遣舰队进入印度支那附近地区和日本领海。”这种怨言反映出
他在昨大的会议之后感到的愤懑,会上那些人使们显然指皇美国“愿意采取
军事行动,率先保卫整个地区”。一九三一年日本人把军队派往满洲时,他
的前任曾经拒绝过这种做法,赫尔本人在中国的战事扩大时也曾多次反对直
接卷入。到了一九四一年最后的一个月,美国已经濒临对德作战的边缘,促
成太平洋冲突既不是他的政策,也不是总统的政策。
因此,赫尔、显然还有罗斯福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已经完全下定决心,
着手达成一项临时协议,设法赢得时间。亨利·摩根索表示反对,他为蒋介
石的姻兄宋子文的一些刺耳的话所激怒。内政部长伊克斯也会始终反对使“钢
铁般的坚定”有任何松动,他认为这是唯一能得到日本尊重的政策。重要的
是,一直到后来他才得知有这个临时协议,当时记录上写着,他接下去说,
他本来会辞职,然后指控总统的绥靖行动。以令人生畏的霍恩贝克为首的国
务院持强硬路线的官员并不讳言他们对此不同意。显然有这样的危险性,美
国被迫改变四分之一世纪以来的不妥协政策去作一笔交易,最后将证明是同
一九一七年的蓝辛-石井协定一样的调和退让。罗斯福和赫尔当然很清楚东京
的强硬语调,因为他们从“魔术”小组截获的材料中窃听到了一切。
“对美国政策的一个相当全面的谴责”
尽管华盛顿表现出悲观情绪——在所有的官方文件中都细心加以强调—
—认为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同日本取得暂时和解是不可能的,但却是美国单
方面决定放弃寻求临时协议的。据英国外交部的一份秘密报告说:“总统和
赫尔先生..都充分意识到他们所干的事。”他们曾多次受到约瑟夫·格鲁
大使的告诫,日本已被推进外交绝境,战争是它唯一的出路。这肯定是英王
陛下当时驻东京的大使罗伯特·克雷吉爵士的看法,他的报告(是他离任回
国后才归档的)使得外交部常务次官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认为,这是“对
美国政策相当全面的谴责”。卡多根在他那份引起争议的备忘录中写道:“我
认为,若是当初能够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同日本取得妥协,包括日军撤出印
度支那南部,对日战争本来不是不可避免的。”
这种看法重申了美国驻东京大使的电报和报告,但是丘吉尔认为这些意
见很逆耳,当克雷吉的报告终于在一九四三年九月流传开来后,他曾设法加
以压制。首相指出,“这是一份非常古怪的文件,也是一份应该认真保密的
文件”,显然他是担心,由于提出罗斯福或许在某个方面对加速战争的爆发
负有责任一事,对英美关系可能造成损害。“对所发生的事情比这个文件更
加片面、更加亲日的说法,我以往简直未曾见过..。”他还把同日本的决
裂写成好象是十足的灾难。“..[ 其实] ,日本袭击美国,因而使美国全力
投入战争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这种和解是否实际可行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决定放弃临时协议的是
美国——从而使太平洋战争成为不可避免的了。
更引人入胜的正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晚间到第二天早晨发生的事,当晚科
德尔·赫尔(从一切可以得到的证据来判断)显然打算在上午十时向日本人
提出美国的临时协议文本。后来,在二十六日,他在电话中同陆军部长交谈
时宣布,他“差不多已经决定”不提出休战建议,“而是把事情全部推翻—
—去对他们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建议了。”
从后来发生的事件来看,证明这项决定是美国历史上最为重大的决定之
一。可是,如果我们要去相信那些有关的人批准留给后代人的文本,那么看
起来应该认为,这件事是发现了日本人口是心非之后的愤怒反应。究竟是哪
一件证据促使总统和他的国务卿猛然彻底改变了主意,决定切实做到断绝外
交交涉,从而危及美国的全部军事战略,还始终是人们猜测的问题。
新的证据出现了,国务卿和陆军部长作的解释原来已经为人们所接受,
现在又投上了疑云,在作出决定使袭击珍珠港成为不可避免的事情上,他们
两人都是工具。
十分有趣的是,他们两人的说法在侧重点上也有重大的不同。科德尔·赫
尔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出,促使他重新考虑的是丘吉尔夜里来的电报:“首
相想知道,蒋委员长在临时协议中是否只得到‘极少的一份’。他说,中国
是使他担忧的原因,中国一旦溃败必将大大增加我们的共同危险。在同国务
院商讨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得出了结论,我们应该取消临时协议。而是应该
只向日本人提出十点建议作为总的解决办法,临时协议本来就是这个解决办
法的先导。”至于构成赫尔作出决定的其他因素,他举出美国的舆论;中国
人的强烈反对;其他有关国家的政府“要么是不赞成,要么是懒洋洋的”反
应,以及“日本同意临时协议的希望不大”。
丘吉尔在他自己的回忆录中的说法竭力设法缩小他对影响这项决定可能
起的作用。他在一九五○年写道:“我知道这种想法具有的危险性,说是‘英
国人设法把我们拖进了战争’。因此、我把这个问题交给它应该归属的地方,
也就是交到总统手里。”他还坚持:“我们直到目前还没有听说过这个‘十
点照会’,这个照会不仅满足了我们的愿望和有关政府的愿望,而且的确还
超过了我们敢于要求的一切。”使人感兴趣的还有,他声称英国政府必须依
靠美国人送来的“魔术”小组截获文件,这些文件“是向我们转述的,但是
必然要延误时间——有的时候要迟两三天——我们才能收到。所以我们并不
是随时都知道总统或赫尔先生知道的全部情况。我倒不是埋怨这件事。”
十一月二十六日早晨亨利·摩根索来到总统的卧室时,总统究竟知道多
少情况则是一件大可猜测的事。罗斯福显然刚刚收到了某些使他大为震惊的
消息,因为“他不曾动过他的咖啡。当科德尔·赫尔来到时,他面前放着脑
鲱鱼,正要开始吃鱼。他同赫尔说着话,一西试着用餐,不过等到他讲完了
话,饭菜已经凉了,他并没有吃。”罗斯福显然答应过赫尔,他将会见中国
大使和宋子文,“使他们冷静下来”。
亨利·史汀生的日记表明,是他那天上午打的电话使总统感到极为惊愕。
陆军部长说到前一天的下午他怎样在国防委员会的会议开完后回到他的办公
室,看到军事情报局(G-2 )负责人的一份文件已经送到。他的日记里记载着
“有五个师从山东和山西来到上海,从上海登船——有三、四十艘或五十艘
船——有人在台湾以南看到这些船。我立即找到赫尔,告诉他这件事,并且
把G-2 文件的抄本送去给他和总统。”
总统据说是没有收到他送的抄本。但是史汀生第二天早晨打电话问他“是
否已经收到我头一天晚上送去的文件,是关于日本人从上海南下去印度支那
开始新的远征时,他怒不可遏——可以说是跳到半空中去了——他说,他没
有见到文件,又说这件事改变了整个局面,因为这是日本人没有诚意的证据,
他们一面谈判全面休战——全面撤军——一面却又派这支远征军南下到印度
支那。我对他说,这件事实是G-2 和海军机密情报局送到我这里的,我立即
把昨夜送去的文件又备了抄件,并且派遣专差给他送去。”
这种说法(把日本人言行不一的证据说得这么具体)令人十分费解的是,
这么重要的文件怎么会没有送到白宫呢。头一天下午信使在去白宫途中出了
什么事?难道总统府的工作人员竟把应该属于急件的信件弄丢了?如果这件
文件是象史汀生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包含着这么惊人的消息,那他为什么没
有立即同总统通电话呢?答案也许可以从赫尔对他那天下午打的电话的反应
中找到。史汀生并没有记载说国务卿“怒不可遏”——而赫尔的田纳西州人
的炮筒子脾气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他对日本人的不耐烦远远超过了罗斯福。
相反,他对那天晚上发生事情的记载并未提到收到日本人言行不一的惊人消
息,这个消息本来会使他对中国大使的请求更表同情。
把事情全部推翻
罗斯福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曾经收到过某种惊人的情报,这是毫无疑
问的。就有关临时协议的政策而论,能促使赫尔“把事情全部推翻”,情况
当然是糟透了——如果没有总统的同意,他显然决不会作出这个决定,不论
他内心对丘吉尔看重蒋介石的抗议感到多么刺痛。
现在可以颇有几分把握地断定,的确重要的并不是史汀生的报告。那份
“失踪”的文件已经在最近解除保密规定的陆军部长机密档案中发现了。日
期是十一月二十五比《致总统备忘录》,题目是《日本船队驶向印度支那》,
谈到有一支“十艘到三十艘船只组成的船队”结集在“上海以南的扬子江口
附近”。船队载有一支估计为五万人的日本部队。史汀生说得十分清楚:“军
事情报局有关的军官们认为,除非我们收到其他的消息,这种事多少要算是
正常的调动,也就是说,是他们事先通知过维希政府的合理后续行动。”
报告一次“多少要算正常的调动”,又是已经从六周前“魔术”小组截
获给维希的电报中预料到的行动,不会是那种日本言行不一的大暴露,使得
哪怕是道貌岸然的赫尔也跳了起来——当然更不必说很是深沉持重的富兰克
林·罗斯福了。史汀生的日记说得好象是炸弹般的东西,经过检查证明只不
过是一枚受了潮的炮竹而已。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的综合估计显然已随信件
送到白宫,其中也没有什么惊人的透露。其实,这是英国密码无线电报的正
式文本,在四天前从伦敦发出时被陆军情报局截获。破译(截获的英国秘密
信件!)的副本在二十四小时之前已送交国务卿,用的标题是:“为了保护
情报来源,不要向英国人透露你收到过下列材料。”这是一个事例,陆军部
的先生们可以事先看到“别的先生的信件”而感到心安理得。一直到十一月
十八日,英国情报机构对东京意图的一致看法是:“日本将作最后的努力求
得同美国达成协议。有关是否采取动用主要力量的侵略行动的决定,要在会
谈失败之后作出。”他们的结论是:“如果作出这种决定,泰国可能将是第
一个目标,是在重大的冲突中招致危险性最小的..。对俄国采取行动很可
能要推迟到俄国在远东的地位遭到严重削弱之后..。中国的战事在与美国
没有总协议的情况下将继续下去..。早日向缅甸公路发动袭击是不大可能
的..。”
陆军部长看到这些材料一定感到十分放心,也会使国务卿解除忧虑,他
担心继续谈判将威胁到中国人。至于总统有什么反应就只能推测了——因为
这两个文件在送到罗斯福的办公室之前肯定并未遗失。总统的心腹助手、机
要秘书埃德温·沃森少将在十一月二十七日把这些文件退回陆军部,前面附
有他的措词极为隐晦的短函:
亲爱的部长先生,
随函送上英国人的估计和您星期二下午送呈总统的报告原件。
我们是在一位极其显赫的先生衣服内层的口袋里及时发现这份文件的。
我是您十分忠诚的
“老爹”·沃森[ 签字]
人们很难相信史汀生的说法,他说他那封谈到警卫森严的“魔术”小组
材料和内中有截获的英国情报的绝密信件并没有送到收信人手中——特别是
由于信件是总统最信任的助手、主管他在白宫的私人办公室的人退回的。因
此可以作出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这位“极为显赫的先生”不是别人,正是
富兰克林·罗斯福自这种猜疑还有进一步的道理,因为原件以及那封奇怪的
短函并没有归入史汀生的白宫公函档案。不知是事出偶然,还是由于另有考
虑,这两份文件都埋藏在有关菲律宾的数量庞大的一般信件中间。可是,陆
军部长与总统的往来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档案里却有第二封信用复写纸
打印的副本。信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六日,信中告诉罗斯福,他随信附上“有
关日本人从上海向南推进的另一份备忘录”,还附有英国方面的估计。史汀
生很细心地为文件加了注释,“这份文件己把原来的口头材料大加压缩。”
把这两个备忘录作个比较,有意思的是可以看出,他试图加上这一行字来增
强第二个备忘录原有的紧迫性。“后来收到的报告表明,这项行动已经付诸
实行,有人在台湾以南见到了这些船只。”可是陆军部长显然是在那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