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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如此疯狂又如此通情达理的人”

作者:美-约翰·托兰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1922—1923

(1)

到了1922年,希特勒已在自己周围集中了各个阶级的人士,他们

的文化程度与职业也大相径庭。尽管程度有所不同,所有人都与他一样,赞

同民族主义,恐惧马克思主义。其中有两名飞行员:赫尔曼·戈林,此人曾

是一流的战斗机飞行员,是赫赫有名的“里希特霍芬飞行团”的最后一名指

挥官;另一名是鲁道夫·赫斯,此人在战争初期是希特勒所在团的一名军官,

战争结束时成了一名飞行员。虽然两人都出身富裕家庭,两人都坚信希特勒

是德国之前途的答案,但两人在外貌上,性格脾气上都显著不同。

戈林为人轻浮,装腔作势,性格外向,易与人交友,且常常能左右友

人。他的父亲曾当过区法官,后被俾斯麦委任为帝国西南非委员。他结婚两

次,有8个孩子。戈林排行倒数第二,是个学者,但对此他毫不在乎,意在

从戎为国效劳。通过他的教父的关系,他加入了”普鲁士皇家青年军”,在

战斗中出了名,在参加了第27次空战后,获得了一枚最高军事奖章“功勋

奖章”。停战后,他成了瑞典航空公司的一名飞行员,与一有夫之妇卡琳·冯·坎

佐订了婚。卡琳的父亲出身瑞典的贵族,母亲则出身于爱尔兰一酿酒家庭。

一俟她最后办妥离婚手续,他俩便立即结婚。

戈林原可在瑞典安生度日的,但他急欲返回德国,以“洗雪凡尔赛的

耻辱,雪失败之耻,铲除通过普鲁士心脏的长廊”。他考进了慕尼黑大学,

学的是历史和政治学,但更使他感兴趣的却是现实中的政治。为此,他曾拟

在经沙场考验的军官中建立自己的革命政党。“我记得,他们曾开会讨论为

这些军官提供膳宿的问题。‘你们这些笨蛋!’我对他们说,‘难道你们认为,

一个干练的军官会找不到一张床来睡觉吗?连一个漂亮姑娘的床也找得到!

他妈的,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呢!’不知谁老着脸皮,我在他头上给了一

下子。当然了,大家哄堂大笑,会议也就结束了。”他领导革命的企图也就

到此告终。直到1922年秋天的一次群众大会上,他才找到一个值得追随

的人。这次大会在科尼希广场召开,目的在于抗议盟国让德国交出所谓战犯

的要求。各党派的发言人纷纷上台。

后来,群众在高喊,“希特勒!”事有凑巧,原来希特勒正站在戈林和

卡琳的附近(他们已在年初结婚),他们偶然听到他说,他根本不想“给这

些驯服的资产阶级海盗讲话”。

那时,希特勒身穿军大衣,腰间扎着皮带。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感染了

戈林,于是,戈林便在纽曼自助餐馆参加了一次党的会议。

“我在后边坐着,不敢冒昧。我记得,那次会议有罗森堡。希特勒对为

何未作发言作了解释。他说,那样不痛不痒地讲,哪个法国人也不会失去睡

觉的机会的。你必须用刺刀支撑你的威胁。是的,这才是我要听的。他要建

立的是一个能使德国富强、能粉碎凡尔赛条约的政党。‘不错’,我对自己说,

‘这才是适合于我的党!打倒凡尔赛条约!他妈的,这才合我的胃口!’”

在党的总部,他填了一张入党申请表。这样一位战争英雄竟出现在这

样一个破旧的办公室里,这肯定引起了轰动。他回忆道,“反正有人告诉我

说,希特勒想立刻见我。”风度翩翩的戈林,希特勒只要看上一眼就足够了。

站在他跟前的是这样一个北欧人:闪闪发光的碧眼,又高又细的身材,粉红

中带白的皮肤。“他告诉我,正当他要找人来管理冲锋队时,我正好去找他。

这完全是运气。”他们同意一月后再宣布,但戈林却立即投入了冲锋队的训

练工作,且作为一军事组织进行训练。“‘军队!’我对众人说,‘这是军队!’”

看上去,他是不折不扣的日耳曼人,但是,按希特勒的标准,他还不

是个种族主义者。

事实上,他的许多朋友都是犹太人。戈林之所以加盟德国国家社会主

义工人党,“是因为它是革命的,不是因为其意识形态。其他党派也搞革命,

所以,我想我怎么也能参加上一个!

”他是个热衷于行动的人物,一个热衷于行动的组织吸引了他,也正是

当时希特勒所需要的人物。他与容克军官和社会各界人士有着宝贵的联系,

又是在游行时、在会议上可供炫耀的人物。在必要时,由他正面斥责某些领

导人,他也不会在乎。

若与戈林相比,鲁道夫·赫斯却黯然失色了。他出生于埃及的亚历山

大港,父亲是个有钱的批发商和出口商。父亲要他从商以继承家业,但他却

愿当个学者。他曾就读于巴德戈德斯伯格寄宿学校,后在瑞典考进了高级商

业学校。战争迫使他辍学;战后,他怎么也不想以商为业。与戈林一样,他

也进了慕尼黑大学,学的是历史、经济学和地理政治学。他也觉得被“十一

月罪犯”出卖,但他并未从事自己的革命,而是加入了“图里会”。他参加

示威游行,也在街头演讲(虽然他很害羞)。作为“自由兵团”的一个成员,

他曾参与推翻巴伐利亚苏维埃政权的斗争。

他也在寻找一位领袖。在大学时期,他的论文《怎样的人才能领导德

国恢复其旧日的光辉?》曾获奖。他写道,此人应是独裁者,善于使用口号、

上街游行和煽动民众。他必须来自人民,但又与群众毫无共同之处。与所有

伟人一样,他必须具有“完整的人格”,“不因流血而畏缩。大是大非总是靠

铁和血来解决的。”为达此目的,他必须准备“践踏自己的挚友”,“铁面无

私地”施行法律,“小心谨慎而机敏地”对待人民和国家,必要时“可用骑

兵的马靴将他们踩在脚下”。

赫斯在希特勒身上找到了其理想,并作为希特勒的亲信和心腹在他身

边呆了一年多。与此同时,他还效忠于另一人(其妻为犹太人),卡尔·豪

斯霍弗将军。此人曾在东京任武官3年,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于1911

年回国。回国后,他热衷于亚洲事务,并坚信,国家的存亡有赖于其所控制

之疆域。战争就是他这一理论的证明。德国之所以受包围,受窒息,最后蒙

受战败的耻辱,其原因就在于它缺乏生存空间。停战后,他出任慕尼黑大学

的地理政治学教授。他告诫学生,救国之途在于自给自足,为此,德国不仅

需要自给自足(国民经济独立),还需要生存空间。对豪斯霍弗教授和希特

勒,赫斯均佩服得五体投地,希望能将二人凑在一起。其中有个障碍:豪斯

霍弗太太因她父亲是个犹太商人。赫斯虽然遵从种族主义的理论,但他又是

个有血有肉的人,既对教授先生忠心耿耿,也对教授夫人不怀二心。

赫斯当时风华正茂,既谦虚又不独断专行。他虽曾在战场和街头英勇

奋战,其获奖的论文也曾具血腥味,但他远不是个嗜血成性者。他爱书本与

音乐甚于激烈辩论,但在咖啡厅论战中却也不难见到他,而他也正是在霍夫

布劳斯的血战中博得了希特勒的赏识。他面目方正,眉毛又黑又浓,两眼炯

炯有神,嘴唇严紧,俨然是“准备践踏挚友”之人。只是在微笑时赫斯才露

其真容——一个机智灵敏、青面獠牙的青年理想主义者。伊尔塞·赫斯(当

时叫伊尔塞·普洛尔)回忆道:“他笑得很少,不抽烟,不喝酒,对战争失

败后还在跳舞和社交的年青人缺乏耐心。”除了深知他的人外,对他人他是

个谜。他是个理想的信徒。他不屑于争权夺利,准备跟随希特勒走遍天涯海

角。

另一个盲目追随者是尤利乌斯·施特莱彻。在反犹方面,赫斯与戈林

均大大逊色于他们的领袖;而施特莱彻语言之恶毒却远远超过了希特勒。此

人很事故,矮胖,秃顶,肥头大耳,给人以粗壮的感觉。无论是在餐桌旁,

或在床上,他的胃口都是过人的。他有时直率而亲善,有时又狂暴而残忍。

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从伤感跃至残酷无情。与希特勒一样,只要一公开露面,

他手中是很少不拿鞭子的。不同的是,希特勒的鞭子,像一条狗链子似的,

套在手腕上,而他的却作为武器予以炫耀。年轻时,他“身上背着装满了反

犹书籍和小册子的背包,到处游逛。”他的演讲,通篇充满了疟待狂的想象,

对于政敌则用最污秽的语言进行攻击。由于他相信犹太人阴谋反对雅利安

人,他的舌尖上挂满了无穷无尽谩骂的言辞。

他加入了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1922年,该党纽伦堡支部一

建立,他便创办了一份专门遣责犹太人的报纸《冲锋队员》。若与维也纳那

份曾给年轻的希特勒以重大影响的杂志《东方天坛星》相比,这份报纸在污

秽和毒素方面已大大前进了一步,并业已成了使希特勒的许多亲信惊愕的源

泉。希特勒本人对色情文学极反感,不赞成施特莱彻纵欲无度,对这个古怪

的信徒唆使的党派之间的不断争吵表示关切。但是,与此同时,他又佩服施

特莱彻的充沛的精力与疯狂的忠诚。

“底特里希·埃卡特不止一次告诉我,施特莱彻当过中学教员,而且,

从许多方面看,又是个怪人。他还常说,如果不支持像施特莱彻这种人,国

家社会主义要取得胜利是毫无希望的。”施特莱彻在《冲锋队员》里常常大

大言过其实,因而常招人斥责,对此,希特勒的回答是出乎人们意外的:“人

们说,他把犹太人理想化了。其实却相反。犹太人更加卑鄙,更加凶狠,比

施特莱彻描述的更加穷凶极恶。”

希特勒的亲信就是这种人。他的运动贯串着社会的各个阶级,因而也

把各种各样的人拉拢在他身边——有知识分子、街头战士、各种怪人、理想

主义者、流浪汉、雇佣兵队长、守纪律和不守纪律的、劳工和贵族。既有文

质彬彬者,也有残酷无情者;既有流氓无赖,也有善良的人们。有作家、画

家、短工、店主、牙医、学生、士兵,还有牧师。他的魅力是广泛的,而他

也心胸开扩,既能容忍像埃卡特这样的吸毒者,也能容纳像罗姆那样的同性

恋者。

对许多人说来,他就是一切,而他也时刻准备接纳忠实地为反对犹太

人马克思主义和为德国的复兴而战斗的人们。

“我最愉快的回忆就是这个时期”,19年后的一个冬夜,他动了感情,

作了一系列的回忆。他高兴地谈起了早年的支持者。“今天,当我偶然遇见

他们中某个人时,我非常感动。他们真心诚意地爱护我,真是动人。小小的

市场摊贩会跑着追来看我,‘给希特勒先生送几个鸡蛋’..我实在喜欢这

些真心实意的人们。”

不管他的追随者多么卑贱,他从不针砭他们。也许是为了纪念在维也

纳的那些悲惨的日子,他在卡尔尼留斯大街开辟了党的新总部。总部地方比

较宽敞,是专为那些穷困潦倒需要一席之地避寒的追随者而设的。“冬天一

到”,菲力气·波勒回忆说,“接待室便成了失业党员和支持者暖身的地方。

他们在那里吵吵嚷嚷地打牌,非常热闹。你常常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主管

克里斯汀·韦伯常常要用长马鞭才能将他们轰走。”

(2)

1922年秋,阿道夫·希特勒的活动引起了盟国兴趣。在美国驻德

国大使的建议下,美国指派杜鲁门·史密斯——耶鲁大学学生,西点军校毕

业生,驻柏林副武官——前往慕尼黑,“对据称正不断发展的国家社会主义

运动的力量作出估价。”史密斯被指示去见希特勒,“对他的性格、人格、能

力和弱点”作一估计。他也要对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力量和潜力作一

调查。更具体点说,史密斯必须设法为下列问题找到答案:“巴伐利亚是否

有可能宣布从德国独立出去?慕尼黑是否存在再次爆发共产党起义的危险?

希特勒的社会主义工人党是否有可能夺取巴伐利亚的政权?驻扎在巴伐利亚

的国防军第七师是完全忠于帝国呢,还是分别忠于柏林和巴伐利亚?如果发

生右派或左派骚乱或叛乱,它是否可用来镇压他们?”

11月15日午前,史密斯上尉抵达慕尼黑。在玛利安巴德饭店安顿

好后,他立即前往设在雷德勒大街的美国领事馆,拜见了代领事罗伯特·墨

菲。28岁的墨菲(后来出任驻比利时大使)告诉史密斯,巴伐利亚的新总

理“并不是个强硬人物”,因为他仅是前总理卡尔的“一个工具而已”。他说,

社会主义工人党的力量正在迅速增长,其领袖虽“是个单纯的冒险家”,但

仍不愧“是个真正的人物,正在挖掘潜在的不满”。希特勒了解巴伐利亚人

的心理状态,但是否“足以领导德国的民族运动”,这还是值得怀疑的。

在尔后的数天里,他与陆军将领,政府官员,继位王子卢普科希特(“他

肯定没有天才,但有些政治能力”),一个自由派报纸编辑,以及梅克斯·埃

文,冯·舒本纳·里希特(德国血统,从波罗的海国家逃来的难民,借用其

妻之爵位)进行了交谈。舒本纳·里希特是罗森堡之密友,已开始对希特勒

产生相当影响。他向史密斯保证说,党的反犹主义“纯粹是为了宣传”。之

后,他便邀请史密斯到党的新总部前参观冲锋队的检阅。

“确实壮观”,当晚史密斯在旅馆的客房内作了这样的记录。“1200

名我从未见过的壮汉打着旧帝国国旗,带着鲜红的卍字臂章,操着正步,打

希特勒跟前走过,接受他的检阅。检阅完毕后,希特勒发表了讲话..然后

高呼:‘让犹太人死亡!’等口号。人们疯狂地欢呼。我一生都未见这种场面。”

次日,星期六,史密斯在鲁登道夫家里与他进行了交谈。这位将军承

认,他曾认为,”首先要在俄国将布尔什维克主义消灭,然后才能在德国消

灭。”他宣称,盟国“必须支持一个能与马克思主义对垒的强大的政府”,而

这个政府永远不能“在现有的、混乱的议会条件下产生出来”,“只能靠爱国

人士去组织”。他坚信,“法西斯主义运动是欧洲反动势力觉醒的开始”,墨

索里尼对德国的民族事业真正抱有同情。

星期一下午4时,史密斯在会见舒本纳·里希特的地方会见了希特勒。

会谈室“单调乏味得不可置信;与纽约破旧的出租公寓里后边的卧室相似”。

会见后,史密斯在笔记本里一开头便写道:“一个杰出的在野党领袖。我很

少倾听一个如此疯狂又如此通情达理的人发表议论。他控制群众的能力肯定

是巨大的。”希特勒将他的运动描述为“体力脑力劳动者之联合,反对马克

思主义”。还说,“如果要将布尔什维克主义镇压下去,目前对资本之谩骂就

必须停止。”议会制必须被取代。“只有专制主义才能令德国站稳脚根”。他

写道,“我们的文明与马克思主义的决战,与其在美国或英国土地上进行,

不如在德国土地上进行,这对美国和英国更为有利。我们(美国)若不支持

德国的民族主义,布尔什维克主义就将征服德国。这样一来,赔款便不复存

在,而俄国和德国的布尔什维主义,出于自恃之动机,必然会进攻西方国家。”

希特勒还谈到了其他话题,但对犹太人他连提都未提。后来,还是史

密斯一针见血地提出反犹主义问题。希特勒答道,他只是“同意取消其公民

权,排除他们参与公共事务。”这便把史密斯顶了回去。史密斯离开这间黑

暗的屋子时,他已坚信,在德国的政治中,希特勒将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希

特勒将于11月22日发表演讲;史密斯接受了一张入场券,但由于他出乎

意料地被召回柏林,便将入场券转给了恩斯特·汉夫施坦格尔。此人个子高

大,长着一副又瘦又长的下巴,性格古怪,是哈佛大学毕业生。汉夫施坦格

尔会费神看看希特勒这家伙,并把结论转给他吗?“我的印象是,他会起很

大的作用”,史密斯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他当然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他敢于相信汉夫施坦格尔的判断力,原因是后者的背景很不寻常。他

母亲出身于新英格兰名门,即虐德维克斯家族;他祖上有两人是南北战争时

期的将军,其中一人还曾为林肯扶棺。汉夫施坦格尔家族里,有两代人曾在

萨克塞—科堡—哥达公爵府任过枢密顾问官职,他们还是艺术品的鉴赏家和

主顾。这个家族在慕尼黑开有自己的艺术出版社,并以其精美的艺术复制品

而著称。汉夫施坦格尔本人是在艺术和音乐的环境中长大的,他的家是黑

利·雷赫曼、威廉·布希、理查·施特劳斯、菲力克斯·文加纳、威廉·巴

克豪斯、弗里特佐夫·南森和马克·吐温等人的会见场所。他本人的钢琴也

弹得极有神韵。在巴伐利亚最有名的沙龙里,人们也常常可看到他那伏于琴

键上方高达6.4英尺的身躯。他的外号叫“小家伙”。

22日那天,汉夫施坦格尔乘电车来到金德酒馆,这是一间L形的大

啤酒馆,里边挤满了密集的人群。听众中有少数退伍军官和小官吏,也有些

小店主,多数是青年和工人。许多人穿起了巴伐利亚的民族服装。汉夫施坦

格尔想从记者席中找个熟人,却白费了力气。他不知道希特勒在何处;幸好

有个记者将台上的三人一一指给他看。个子矮小的是梅克斯·阿曼;戴眼镜

的是安东·德莱克斯勒;第三个就是希特勒。希特勒穿着一双齐脚踝的鞋,

又笨又重,身穿一套黑衣,浆过的白领。汉夫施坦格尔不由想起,他这身打

扮活像是某火车站餐厅里的跑堂。但是,当德莱克斯勒将他介绍给听众,他

迅速地、满怀信心地打记者席前走过时,他“毫无疑问是个穿便衣的军人。”

掌声震耳欲聋。希特勒叉开双腿,双手反剪在身后,活像个哨兵。他

以平静、有节制的语调,回顾了过去几年来所发生的事件。他巧妙地把矛头

对准政府,却又不使用挖苦或庸俗的语言。他讲得很仔细,用的是文质彬彬

的高腔德语,有时也带上一点儿维也纳口音,离希特勒只有10多英尺远的

汉夫施坦格尔,对希特勒那双真诚的碧眼印象尤为深刻。“他眼中既有诚实、

真诚的神情,又有苦难和无言的请求的尊严。”开讲10分钟后,希特勒完

全掌握了听众的感情。此时,他放松了自己的姿态,像训练有素的演员一样,

打着手势,开始用维也纳咖啡馆的方式,以狡猾的恶意,旁敲侧击。汉夫施

坦格尔注意到,坐在邻近的妇女,看得津津有味。后来,有个妇女竟喊出声

来:“一点不错。讲得好!”正在此时,希特勒的声调突然提高了,好像对她

们表示感谢似的。他还大幅度地打着手势,极力谴责发国难财的人们。

希特勒抹干了脑门上的汗水,伸手接过一个大胡子递过来的啤酒。在

慕尼黑的啤酒爱好者看来,这是很具有戏剧性的。恢复讲演后,他的手势更

有力了。听众席中经常有人叫骂,此时,他便镇静地微微抬起右手,好似接

球一般,或双手往胸前一叉,简单他作答,将叫骂者的进攻粉碎。“他的技

巧很像击剑运动员的冲刺和招架术,也像走钢丝绳运动员之娴熟的平衡动

作。有时候,他也令我想起一位琴艺高超的小提琴手,他永远也不会将弓拉

完,只留下轻轻的余音——某种不用语言的技巧去表达的思想,一种弦外之

音。”但是,一旦他猛攻他的敌人——犹太人和赤色分子时,谨小慎微之举

便烟消云散了。“我们的座右铭是——如果你不想当德国人,我就敲破你的

头颅。这是因为,不斗争,我们就不能成功。斗争,我们用的是思想,不过,

如果需要,也要用拳头。”

汉夫施坦格尔听得入了神,清醒后,往四周瞧了瞧,听众的态度完全

改了观,这使他大吃一惊。“一小时前还在吵吵嚷嚷,把他推来推去的群众,

那些高声怒骂的人们,现在变得鸦雀无声,深受感动。他们屏息倾听,早就

忘却了伸手去取啤酒瓶,似乎把讲演者的每一个字都喝了进去。”“邻座的一

个年轻姑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希特勒,好像沉浸在爱的喜悦中。她已忘却

了自己,完全被希特勒对未来德国之伟大的信仰迷住了。”演讲达到高潮时,

他已成了“语言的有机体”。猛然间,演讲结束了。听众敲打桌凳,疯狂地

欢呼。希特勒已精气力尽,在汉夫施坦格尔看来“就像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在

结束一场筋气力尽的音乐会时”的景况一样。他的头发和脸都浸透了汗水,

连上过浆的衣领也软下来了(“在作完一次重要的讲演后,我总是全身湿透,

体重减轻四至六磅”)。

汉夫施坦格尔乘兴走到主席台边,在那里,希特勒面带自信的笑容,

一点儿也不傲慢地接受着群众的恭维。“杜鲁门·史密斯上尉要求我转达他

对你的最良好的祝愿”,汉夫施坦格尔说。史密斯这个名字激起了希特勒的

兴趣,忙问汉夫施坦格尔对他之演讲有何感想。”哎,我同意你的意见”,他

小心地回答着,以免伤了希特勒的感情。“你讲的有95%我赞同,其余5

%嘛,我们以后再谈。”他所反对的,自然是希特勒之反犹主义。

“对此小小的5%,我相信我们是不会吵架的”,希特勒温和地说。他边

说边用一块满是褶皱的手巾在揩脸上的汗水,显得既谦虚又友好。他清了清

嗓子,咳嗽了几声,然后伸出手来。他的手“又硬又粗”,握起来“像前线

战士的手一样”。

当晚,汉夫施坦格尔辗转不眠。“当晚的印象老留在我心间。所有保守

的政客和演讲家都不能与普通听众的心灵沟通。这是他们惨败之处。但是,

希特勒这个自我成材者,却成功地将非共产主义的要领交给了人们,而这些

人的支持恰恰是我们所需要的。”汉夫施坦格尔下决心辅佐他。

在柏林,史密斯上尉向上司呈交了一份慕尼黑之行的报告。12月5

日,使馆的领事罗宾斯便向副国务卿呈交了一份私人报告。该报告称:“对

巴伐利亚之组织的总的态度,本人的结论是,早晚定会出现严重的分裂。在

战时为德国作战的奥地利青年下士,现在在领导一场法西斯运动即所谓‘褐

衣党’的希特勒,现正沿墨索里尼所走的道路缓慢地、高效能地前进。曾前

往该地的我们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他是个非凡的演说家,其道德水准虽不是

最高,却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人物。一如墨索里尼之所为,他获得了企业界的

巨额资助,但其进展缓慢。他对曾前往该处之我武官助理杜鲁门·史密斯说

过,他不拟在下月,甚至在两个月内,发动大规模的运动,他正在募集资金

和装备,一切均进展顺利。”

在当时正忙于其他更紧迫事务的国务院里,这份报告并未引起什么震

动,而被束之高阁。但是,在德国,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党员人数的增

加及冲锋队之增长,却引起了越来越严重的关切。12月中旬,巴伐利亚州

内务部提交了一份令人不安的报告。该报告声称,希特勒所领导的运动,“毫

无疑问将危及政府,不仅危及现政权形式,而且危及任何政治制度,因为其

对犹太人、社会民主党人以及银行资本家之罪恶看法一旦得逞,就会出现大

流血事件和混乱。”

几乎与此同时,帝国新任总理大臣威廉·古诺也收到了一份紧急报告。

这份报告,很奇怪,竟出自保加利亚驻慕尼黑领事之手,它系保加利亚领事

与希特勒进行的坦率的谈话。希特勒说,德国的议会政府即将崩溃,原因是

议会领袖得不到群众的支持。右派或左派的专政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北德的

大城市大都受左派控制,但他的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每星期都有几千人

入党,肯定会在巴伐利亚得取胜利。还有,在慕尼黑的秘密警察中,75%

的人是工人党党员,在该市的普通警察中,百分比更高。希特勒预言,布尔

什维克将在北德获得控制权。为拯救民族,巴伐利亚必须组织反革命,为此,

他们需要一位铁腕独裁者,即“在必要时,随时准备踏着满是鲜血和尸体的

田野前进”的人物。

这是对未来事件所作的令人丧胆的预测,特别是它预言,希特勒粉碎

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反对法国占领鲁尔的计划,将获得巴伐利亚大部分爱国的

民族主义者的欢呼。他们曾忍受”赤色统治”时期的可怕的岁月,并随时准

备采取无情的行动,反对任何敢于宣扬“左派教条”的人们。

(3)

1923年初,英法两国在“赔款委员会”内发生争吵,英国代表团

退出了该委员会。

这便给了法国用武力解决赔款问题以可乘之机。1月11日,法军与

比利时军以德国未履行义务为借口开进了鲁尔区。这一行动不但激起了全德

的民族主义精神,而且也加速了马克的贬值。不到两星期,马克对美元的比

价便从6750∶1跌至50000∶1(1918年“停战协定日”之比

值为7.45∶1)。为一次柏林之行,魏玛政府支付给“保证委员会”的

火车票款就“需用数个大字纸篓装满面额为20马克的纸币,由7个办公室

人员抬着,从办公室一直抬到火车站”。现在呢,它需要49人才能抬动。

鲁尔区被侵占,通货膨胀,以及失业的增加,不单拓宽了民族主义的

基础,而且也为希特勒带来了更多的追随者。希特勒不屑于与包括“社会主

义多数派”在内的其他党派合作,独自组织抗议集会,还宣布要在1月27

日,即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第一个生日,举行7个公众集会。

虽然巴伐利亚的警局局长早已通知他这些集会将会遭禁,但希特勒全

然不惧。他高喊说,如果警方想开枪,那就请便,反正他就坐在第一排。他

果然未食其言。到了那一天,他坐上车子,匆匆从这一会场赶赴另一会场。

“无论是在战时还是在革命时期,我都未经历过如此激愤之群情”。曾在罗

文布劳酒店参加集会的历史学家卡尔·亚历山大·冯,米勒回忆道:当希特

勒大步走进过道时,全场起立,高喊“万岁!”“他走过时,我离他很近。我

看得出,此时的他,与我在私宅内见到的,完全不同。他苍白的脸上显出了

内心的狂热。他的双眼横扫左右,似乎在寻找要征服的敌人。是不是群众给

了他这一奇怪的力量呢?这力量是否从他身上流进群众?我连忙写道:‘带

有残酷意志的狂热而歇斯底里的浪漫主义’。”

次日,他们再次置警方之禁令于不顾。6000名冲锋队员,打着旗

帜,来到马斯弗尔德。他们站在雪中,全身冻得发抖。有些人头戴清一色的

滑雪帽,身穿棕色茄克,打着绑腿,其他人则穿商人服。他们打的旗帜各式

各样,卍字也有大有小。这群人衣着虽然五花八门,但立正口令一下,他们

一个个笔直地站着,好像他们是德皇的精锐师团似的。警察虽然作好了捣乱

的准备,却没有出现混乱情形。事实上,这两天的集会并不令人怵目。没有

暴力事件,也未出现公开的骚乱,但其反响却是重大的。希特勒对警方的蔑

视,使许多持中立的领袖倒向他的一边,并驱使慕尼黑大学的学生们沿着更

加激进的道路走下去。更重要的是降低了巴伐利亚政府的威信。在与当局的

首次严重对垒中,得胜的是希特勒。

“他是个非凡人物”,几天后参加了希特勒的集会的美国记者卢德威尔·丹

尼报道说,“他的演讲简短而强烈。他不停地攥紧拳头,攥了又放,放了又

攥。在与我单独在一起的简短的时间里,他似乎很不正常;奇异的双眼,神

经质的双手,奇怪地摆动着的头。”他的私生活当然是不正常的。他依旧住

在荻埃尔大街那幢昏暗的楼房里,房子虽然大了些,也不像先前那间那样冷,

但家具却与先前一样少。这间房子最宽不过10英尺。高出床头,还有室内

唯一的又小又窄的窗户。地板上铺的是价钱便宜的旧油毡。在床对面的墙上

有简易的书架。墙上挂满了画幅和插图。书柜的上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有描写世界大战的,有德国历史,有一本带插图的百科全书,一本克劳塞维

茨写的,一本弗里德里克大帝的传略,一本豪斯顿·司徒·张伯伦所著的《瓦

格纳传》,一本斯文·赫丁的《回忆录》,若干本神话英雄故事,一本约克·冯·华

尔登堡的《世界史》,一本名叫《地貌图》之类的书。据汉夫施坦格尔说,

书柜下方放的全是小说,其中有埃杜阿德·伏希斯(系一犹太人)所著的半

色情书籍,还有一本《色情艺术史》。

希特勒的房东赖彻特太太发现,他的房客阴沉得异乎寻常。“有时候,

他一连几星期脸色阴森,不跟我们说一句话。他连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好像

我们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他虽然按时或提前交付房租,却“是不折不扣

的波希米亚式的人物”。因为他很好,她谅解了他,还让他使用过道——那

里有一架大钢琴。他的生活异常简朴,常与一条名叫“乌尔夫”(狼)的巨

犬形影不离。自战时与“小狐狸”建立那种亲密关系以来,他就需要在狗身

上找到的那种忠诚,而他对它们的了解也是独一无二的。“有些狗很愚蠢,

有些则聪明得令人痛苦。”住在这样阴暗的小屋里,他肯定会想到他母亲及

其惨死——大概就在那年,他写了一首题为《想想吧!》的诗。若剥去企业

余品味,这首诗还是蛮有内容的:

当你母亲已老迈年高,

而你也年岁不小;

当昔日之轻而易举,

今朝成了重挑;

当她忠诚而亲切的双眼,

已不再与昔日一般看待人生;

当她的双脚已软弱无力,

不能再带动她那身躯——

伸出你的双手将她扶住,

兴高采烈地将她陪伴,

那悲痛的时刻终会来临;

当你伴着她走完她的最后旅程,

回答她吧,假如她向你发问;

再回答她吧,假如她再次问你!

再次回答她吧,

假如她再次问你;

切不可大发雷霆,

而是轻声轻气!

她若听不明白,

高兴地给她解释;

悲痛的时刻终将来临,

当她再不能启口!

希特勒自己承认,年轻时他是个遁世者,不需要与人交往,但在战后,

他“再不能忍受孤独”。虽然他的小屋是孤独的避难所和牢房,但他在慕尼

黑的自助餐馆里,沙龙里,咖啡馆里和平酒馆里过着另一种生活。他是威查

德餐馆(与人民戏院相邻),卡尔顿茶馆(在布里安纳大街,是上层人物的

会面场所)和赫克餐馆(位于加勒利大街)的常客。他常在赫克餐馆留座,

在平静的角落里一坐就是几小时。他就是这样观察他周围的生活的。

每逢星期一,他总是在纽迈埃尔餐馆与他的心腹会面——该餐馆是个

老式的咖啡馆,位于彼得广场拐角处,与维克图阿利安市场相邻。这是个长

形的屋子,墙上镶有木板,凳子是固定的。在这里,在留给常客的座位上,

他常将自己的最新想法告诉他的追随者(许多是中年夫妇),听听他们的反

应。也是在这里,他们一边吃着经济的晚餐(有些是他们带来的),一边闲

聊和说笑。

其他的夜晚,他总是在弗朗兹·约瑟夫大街底特里希·埃卡特的家中

度过。“他家的气氛多和睦呀!他是怎样照顾他的小安娜的呀!”安娜,其实

叫安纳尔,是他的管家。自与妻子分居以来,他一直与她同居。在这些日子

里,最常与希特勒在一起的也许是他的新助手汉夫施坦格尔。他常将希特勒

介绍给诸如威廉·巴雅德·哈勒(威尔逊总统在普林斯顿大学时的同班同学,

赫斯特报业欧洲之主要记者)和威廉·冯克(他的沙龙吸引了许多民族主义

富商)那样的重要人物。他常与汉夫施坦格尔一起,参加埃尔莎·布鲁克曼

太太的晚会。

她出身于匈牙利的一家豪门,嫁给一出版商为妻,对希特勒这位政界

的新秀印象极深。

她的生活水平使希特勒头晕目眩。

在往访贝希斯坦的居室(在慕尼黑一家旅馆内)后,他对汉夫施坦格

尔说,他穿的那身蓝衣裳使他很不好意思。贝希斯坦先生穿的是晚宴服,仆

人们皆穿制服,晚宴前喝的全是香槟酒。“你还没看见他的浴室呢,连水温

都可调节。”

汉夫施坦格尔成了荻埃尔大街那间小房子的常客。一天,希特勒叫他

到过道上去(那里有一架钢琴)弹点儿什么,好“让他安静安静”。汉夫施

坦格尔发现这架老掉牙的大钢琴尽走调,但还是弹了巴赫的一首遁走曲。希

特勒不住地点头,其实是心不在焉。之后,汉夫施坦格尔弹奏了《诗乐会会

员》的前奏曲,他一边弹奏,一边希望这架老钢琴别在他的重击下散架子。

他弹奏时,“满带李斯特的架势,还带着浪漫的姿态”。希特勒听得兴奋起来,

在狭窄的过道上走来走去,还在那里比比划划,好像在指挥管弦乐队。“这

首曲子弹起了他的精神,待我将终曲弹完时,他已兴高采烈,一切愁闷全都

无影无踪了。”

汉夫施坦格尔发现,希特勒能将《诗乐会会员》“倒背如流,还能用奇

特的振动音吹口哨,将每个音符吹出来,且音调和谐”。在这小小的过道上,

几乎天天都在开音乐会。希特勒不喜欢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比较喜欢舒曼、

肖邦的作品,还有理查·施特劳斯的某些作品。他最喜欢的是贝多芬和瓦格

纳的作品。他“能真正理解和欣赏”瓦格纳的作品。对汉夫施坦格尔演奏的

《崔斯坦》和《罗安格林》的各种多姿多彩的版本,希特勒真是百听不厌。

由于受汉夫施坦格尔作风的感染,希特勒把他当作值得炫耀者介绍给

他社交圈里的所有人。“他将其他人关在水泄不通的房内,不告诉他们他去

何处或与谁谈过话,”在他未发表的回忆录中汉夫施坦格尔回忆道,“而把我

拉出去,走家串户,把我当作他的乐师,让我演奏钢琴。”一次,在摄影家

汉利希·霍夫曼家中,他演奏了哈佛大学足球进行曲。他解释说,拉拉队的

头头们和奏进行曲的乐队能使群众激动,甚至令他们歇斯底里地呼喊。希特

勒的兴趣很快便起来了。于是,汉夫施坦格尔便用钢琴示范,说明德国的进

行曲可以根据美国音乐快活的节拍进行改编。“不错”,希特勒一边喊,一边

上下比划,活像是个鼓乐队指挥。

“眼下我们就需要这点。好极了!”

汉夫施坦格尔用这种体裁给冲锋队的乐队写了几首进行曲,但他最重

大的贡献还在于将哈佛之《打,打,打》改成《万岁,万岁!》

沉夫施坦格尔住在施霍宾,与1914年希特勒求学的那所大型学校

遥遥相望。希特勒是他的常客。或许,最吸引他的是汉夫施坦格尔的老婆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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