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1)
1923年9月的最后一天,希特勒收到了一封令他心神不安的信。
这封信是“你们党的一个老党员、一个狂热的党员”写的。写信人指出,在
著名的占星学家埃尔斯伯特·埃伯汀太太所著的年鉴里,载有一条令人吃惊
的预言。“一个出生于1889年4月10日的行动家”,书中说,“由于行
动过于不谨慎小心,可能会出现人身危险,并非常可能触发一场无法控制的
危机。”星象表明,此人确需认真加以对付;在未来战斗中,他注定要扮演
“元首的角色”;他也注定要“为日耳曼民族牺牲自己。”
她虽然未指名道姓,很明显,她之所指是希特勒。她未提及哪一天,
但她提出了警告,就是说,如果在近期行动过于鲁莽,他可能危及自己的生
命。另一个占星学家威廉·乌尔夫(多年后,他成了希姆莱的秘密警察的占
星顾问)也对希特勒那年夏末的命运占了一卦,并特别指出了具体日期。他
的预言也是凶多吉少:在1923年11月8至9日,如对某事”采取暴力,
必产生灾难性结局”。
这些预言,许多人士均认真地加以注意。几个德国精神病医生和心理
学家业已考虑“心理占星术”问题。不久前,O·A·H·施密茨博士——
瑞士精神病医生C·G·容格的热心门徒——指出,占星学或许就是心理学
所需要的。但是,希特勒对埃伯汀的预言的评语是:“女人和星象究竟与我
何关?”
不管是否相信占星术,希特勒确实相信,他自己的命运终将引导他走
向胜利;并且,如同赫仑纳·汉夫施坦格尔所注意到的,除肯定的声音外,
其余他一概不听。在收到埃伯汀的占星警告的同一天,他意外地听到了这样
的声音,那是在瓦格纳的老家,白莱特的万弗里德别墅里——他正在该处拜
访瓦格纳的86岁的遗孀科西玛。瓦格纳的儿子品格菲的英国夫人威尼弗雷
德·瓦格纳对希特勒及其国社党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热烈地欢迎他前来;
她的6岁的女儿弗莱德莱茵觉得,穿着巴伐利亚*?短裤、厚厚的毛袜、红
蓝花格衬衣、鼓鼓囊囊的蓝短外套的希特勒很是有趣可笑。“他的颊骨高高
突*?,脸色灰白。眼睛蓝得不自然。看上去,他好像半饥半饱似的,但又
有别的什么,是一种狂热的光泽。”
希特勒很不自然,在音乐室和书房里羞怯地、笨拙地来回走动。他蹑
手蹑脚地走动,好像置身于教堂似的。后来,在花园里,他向瓦格纳一家谈
其他最近的未来计划时,“他说得有板有眼,声音也越来越深沉。后来,我
们围成一个小圈,像着迷的小鸟听音乐似的,但他说的话我们连一个字都没
有听进去。”他走后,瓦格纳太太说,“你们不觉得他注定要成为德国的救星
吗?”品格菲大笑不止。在他看来,希特勒明显地是个“骗子”,也是个暴
发户。
希特勒来到街道的另一边,拜访业已瘫痪在轮椅里的、年迈的豪斯顿·司
徒·张伯伦。
张伯伦是一位英国海军上将的儿子,是看到德国的民族是最优秀的民
族才被吸引到德国来的。他具有天才,过于神经质。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他
所处时代的最优秀的文人之一。他是瓦格纳的崇拜者,与瓦格纳的女儿爱娃
结了婚。这个英国种族主义预言家对希特勒之印象是如此之深刻,以致在当
晚“他睡的时间更长,睡得更香”——自1914年8月受打击以来最甜最
香的一觉。几天后,在写给希特勒的信中,他说:“只此一击,我的灵魂之
状况业已改观。在最需要的时刻,德国产生了希特勒——这正是德国活力之
证明。”
张伯伦的这一番话,肯定加深了希特勒之自我感觉,即:他是掌握命
运的人。约在一星期后,希特勒与罗森堡和汉夫施坦格尔夫妇坐车在巴伐利
亚的山间奔驰时,由于公路被笼罩在大雾弥漫中,他们的红色“麦塞蒂斯”
开进了沟里。回慕尼黑时,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后来,他对赫仑纳说,
“我注意到在这次失误中,你一点儿也没有害怕。我知道我们是不会受伤的。
伤害不了我的事故决不会就这一次。我会安全脱险,成功地实现我的计划
的。”
(2)
以通货膨胀为伪装面目出现的命运的另一方面,似乎也有利于希特勒
及其向柏林进军。
到10月初,战前的一马克已值现时的6014300马克。一个鸡
蛋的价格约值1913年的3000万个。许多城市和工商企业都自行印制
“紧急货币”以应付支出。帝国银行无法拒绝接受这种紧急货币,或以与他
们的货币等值处之。政府印刷自己的货币成了大笑话:去年12月印的平面
额为1000马克的纸币,现在给打上了红印:10亿马克(EinMil
liarde);巴伐利亚州银行几个星期前发行的平面额5亿马克的钞票,
现被盖上了200亿马克。这200亿马克,假定当时能兑换800美元,
但是,待这张带天文学数字的、不怎么漂亮的钞票的持有者来到兑换处时,
它只值一个零头了——假定有人愿将硬通货兑换给他的话。人们疯狂了。他
们不敢持有钞票一小时。要是错过一辆去银行的电车,一个人的月薪便可能
减至原值的四分之一或更少。在巴登,一个年轻跑堂对美国记者埃纳斯特·海
明威说,他省下了足够购买一座旅馆的钱。现在呢,却连四瓶香槟酒都买不
了。“德国将货币贬值,为的是要欺骗盟国”,跑堂说,“不过,我能从中得
到什么呢?”
通货膨胀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不能用钞票支付的人们身上——工
人和老年人。工人们已处于饥饿的边缘,而老人们则在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
靠养老金过活的人们,以及靠债券或人寿保险之利息维持生计的人们,已成
了赤贫。用黄金保值的马克购买的股票现在却用钞票支付,而钞票一过手便
又马上贬值。在美国,只有在国内战争后曾遭过类似厄运的南方人的家庭,
才明白这是什么滋味。
唯一感到高兴的,大概只有债务缠身的人们,因为他们可用毫无价值
的废纸去偿还债务。但是,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交易所的大亨、投机倒把者、
以及能把握时机的外国人——他们用低得可笑的价格购买珠宝首饰和产业。
只要花上几百美元,大型产业和大厦便成了这些贪婪的家伙的财产。传家宝
换来的也只够一家人维持数星期的生活。有些事情是无法令人相信的:有个
妇女,将一篮子钞票遗忘在街上。片刻后她回来时发现,钞票被倒入污水沟,
篮子却被人偷走了;一个每星期工资达20亿马克的工人,只能买马铃薯给
家人度日。基本食物的供应中断后,向来守法的德国人到田里掠抢马铃薯的
事件比比皆是。(*这时期最尖锐的电影并不是由德国人拍摄的,而是由
D·W·格里菲斯摄制。这部电影其名叫《生活难道不美好?》由尼尔·汉
密尔顿和卡洛尔·德姆斯特扮演未来就靠一小块土豆地的德国夫妇。高潮是
这样的:这对夫妇偷偷地于深夜将土豆收起,将自己像马似的套在车上,驱
车穿过森林时,路遇一群土匪,土豆被洗劫一空。当时最好的德国电影是《没
有欢乐的街道》,由首先担任主要角色的格丽泰·嘉宝扮演维也纳一资产阶
级家庭的女儿。由于股票市场操纵者兴风作浪,这家人被搞得穷困不堪,只
好忍饥挨饿。电影中有人们在肉铺前整夜排队买肉的真实镜头。影片是以疯
狂的人们进攻靠苦难发财的屠夫结束的。)
自1月以来,希特勒吸收了约3.5万名新党员。到10月中旬,希
特勒更加相信,人民已作好了进行另一次革命的准备。“当我的狂想和对整
个德国人民的热爱要我这样做的时候”,希特勒对纽伦堡的听众说,“我只能
采取行动。”讲演时,他从未这样动过感情。”你真无法想象,这人开始演讲
时,听众有多安静。”那年10月,一个炽热的追随者在她的家书中写道。
全体听众好像不能呼吸似的。“有时候,我几乎觉得,为了取得男女老幼的
无条件的信任,希特勒使用了符咒。”另一个入迷的听众离希特勒之近,几
乎使他看清了他如何唾沫横飞。“对我们说来,此人是个旋风式的苦行僧。
但他知道如何燃起人们胸中的火焰。他不是用辩论的方法,因为这种方法在
煽起仇恨的演讲中是不灵的,而是用狂热地高声喊叫的方法,但主要的还是
震耳欲聋的重复和在一定程度上富有感染力的节奏。这他学会了。
这种方法能强有力地鼓动人心,且具有原始的和野蛮的效果。”
在巴伐利亚,这种煽动性演讲所带来的压力,使冯·卡尔无法执行其
公务,尽管他有独裁的权力。虽然上司要他遏制希特勒的暴力,但巴伐利亚
的许多领导人都向他施加压力,要他温和地对待希特勒。巴伐利亚的和平原
是民族主义的和保守的,对希特勒之粗暴行径和激愤言论,虽然许多人表示
遗憾,但他们也与他一样,梦想德国强大和恢复青春。“一些原是受人尊敬
的感情,却误将人们引上纳粹的岐途”,巴伐利亚民主党一个自由派党员说,
“这些人原也想真诚地为国为民服务。”出于这个原因,巴伐利亚警方人士
虽然满腔怒火,却未怎么干预希特勒的暴力。巴伐利亚的陆军司令奥托·冯·洛
索夫将军,在柏林来令要制裁希特勒并封闭其报纸时,抗拒了这一要求。由
于洛索夫继续违令,遂被解职,但这一行动激怒了巴伐利亚政府,他反而被
政府任命就任巴伐利亚州国防军司令。
次日,全巴伐利亚驻军集体违令,几乎等于叛乱。他们向巴伐利亚政
府宣誓与魏玛共和国脱离关系,“待巴伐利亚与帝国的关系重新得到调整
时,本人才恢复服从上级军官的原则”。这是合法的、正式的没有暴力的反
叛——尽管如此,它仍是不折不扣的反叛。“不会发生国内战争的”,巴伐利
亚一内阁成员私下对罗伯特·墨菲说,“只不过是国家这条航船太偏向左边
罢了。纠正这种情形,过去是,现在仍是巴伐利亚的责任。”
冯·卡尔委员本人也发表文章攻击联邦政府。在《慕尼黑日报》上,
他为巴伐利亚之违令开脱,并号召推翻古斯塔夫·斯特莱斯曼总理的新政府。
斯特莱斯曼靠自己的力量成功,笃信自由和政治权利。斯特莱斯曼自身也是
民族主义者。他攻击说,在普鲁士,有3.2万名马克思主义者占据了各种
官职,“因此,国内的政治纯粹是马克思主义的,就是说,他们是与事物发
展的自然规律背道而驰的。他们的目标是强迫、鼓动、煽动和街头打架。外
交政策正变成国际化,而那些控制外交大权的人们却处心积虑,不让德国再
次强盛。”这些思想和言论,与希特勒的,可说如出一辙。
数天后,冯·洛索夫将军——尽管被魏玛共和国解职,此时仍指挥其
部队——据报道,作了一次讲演,宣称只有三种可能性:一切如常,“依旧
老牛拉破车”;巴伐利亚与帝国脱离;向柏林进军,宣布对全国实行专政。
希特勒全力支持最后一个建议。把巴代利亚从联邦政府中游离出来,这是不
合希特勒的口味的,因为一旦独立,巴伐利亚又可能建立以皇太子卢伯莱希
特为国王的君主政体。(*为了说明希特勒内层之不和谐,罗姆上尉曾两度试
图与卢伯莱希特皇太子合作。第一次,他跪在卢伯莱希特跟前,合掌哀求他
与希特勒合作;他被“不怎么友好地”斥退。第二次,罗姆建议,由希特勒、
鲁登道夫和皇太子共同统治巴伐利亚,以此州为基地,由各爱国组织共同起
义,武装入侵北德,将之并吞。“我对他说,这是胡说八道”,卢伯莱希特的
政治顾问回忆道。”)然而,如果马伐利亚不宣布独立,他是否能迫使冯·卡
尔委员和冯·洛索夫将军加入他的阵线向柏林进军?罗森堡和施勃纳·里希
特对此作了回答。他们的计划是,在11月4日庆祝“德国纪念日”那天,
绑架卢伯莱希特皇太子和卡尔。用数百名冲锋队员去封锁弗尔德赫仑大厅附
近的通道,因为所有要员都集合在大厅里。之后,希特勒便要客气地对他的
阶下囚说,为了阻止赤色分子夺权,阻止巴代利亚脱离帝国,他已将政权夺
取。按罗森堡的说法,这次起义将“费时很短,且不痛苦”,因此卡尔与卢
伯莱希特只好被迫合作。
汉夫施坦格尔认为,这是“妄想”。他争辩说,对皇太子的任何攻击,
肯定会迫使陆军出来报复。在强调这一行动如何不通、如何缺乏头脑的同时,
汉夫施坦格尔转而对罗森堡进行人身攻击。他说,如果希特勒老对这些波罗
的海之出谋划策者耳软,党就将灭亡。希特勒同意将绑架一计否决,但又不
立即对罗森堡一事作出承诺。(*希特勒对其同盟者说话常常不一。就像他对
汉夫施坦格尔说的那样,他可能是随口将绑架计划放弃的。然而,罗森堡却
依旧相信,起义在继续进行。直到“德国纪念日”那天,罗森堡发现那条通
道上有大批军警,他才通知希特勒说,政变只好放弃。赫仑纳·汉夫施坦格
尔一直注意到,希特勒有个习惯,就是将他的顾问们蒙在鼓中,且常使他们
不知。“他从不同时将某个计划、某次出访或交了什么新人告诉一或两个以
上的追随者。这常常产生不快,因为不同的党员突然发现,他们并不全都知
情。这是他个人要全盘控制计划的策略。”)“我们得首先考虑向柏林进军”,
汉夫施坦格尔记得希特勒曾说过,“待我们处理了当务之急后我再给罗森堡
换个工作。”
(3)
到此时,在总理冯·尼林监管下的巴伐利亚政府已由三个“冯”政治
巨头治理:卡尔、洛索夫和汉斯·里特·冯·赛塞尔上校。赛塞尔是巴伐利
亚州警察局长,他周围聚集了一批干练而年轻的参谋。这些人年轻,不用担
心自己的职位。从古罗马看守人意义上说,这三位政治巨头倒像个专制政府。
虽然三人代表了各式各样的超保守主义人物和右派激进人物,但他们
却一致认为,希特勒的革命策略并不是为了大众的利益,需加以适当引导或
绳之以法。10月30日,分裂爆发。那天,希特勒在济尔卡斯·克罗纳向
狂热的听众明确宣布,他准备向柏林进军。“就我而言,只有在柏林宫上空
气扬着黑白红三色的卍字旗帜时,德国问题才算解决!”他喊道,“我们全都
觉得,这个时刻已经到来。像战场上的军人一样,我们决不会推卸作为德国
人的责任。我们将听从命令,以整齐的步伐,向前迈进!”
为了在三位政治巨头中制造分裂,希特勒要求会见冯·赛塞尔上校。
11月1日,他们在一个兽医家里见了面。这个兽医是个名叫“奥伯兰联盟”
的仿军事的民族主义组织的领导人。希特勒试图让赛塞尔相信,卡尔不外乎
是巴伐利亚政府的走卒而已。他接着建议,如同他在一周前建议过的那样,
赛塞尔和洛索夫与他自己和鲁登道夫联合起来。但是,赛塞尔再次宣布,他
不愿与世界大战的崇拜者发生任何关系,陆军的高级军官也不会这样做的。
希特勒承认,将军们固然反对鲁登道夫,但少校军阶以下的军官都会不顾上
司的眼色而支持他的。采取行动,“现在正是时机”,希特勒警告说,“我们
的人民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否则,他们就会倒向共
产党人一边。”
虽然赛塞尔与卡尔二人都认为纳粹不外乎是“废物一堆”,但二人都采
取了行动。11月6日,三位政治巨头与各民族主义组织的代表开会磋商。
卡尔说,最紧迫的任务是建立一个新的全国政府。他们一致同意推翻魏玛政
府,但必须大家同心协力将之推翻,不能像某些组织那样,自行其是。他虽
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心里明白他指的是希特勒。卡尔说,用正常的办法
是否能把斯特莱斯曼赶下台,这还是值得怀疑的。“必须准备一种特殊的方
法。
准备工作已经做了。不过,如果采取一种特殊的方法,大家就得合作。
大家必须按照考虑周到、准备充分的计划去执行,且需同心协力。”
接着发言的是洛索夫。他支持卡尔及聘用武力镇压任何起义的决心。
“如果有可能成功,本人准备支持右派专政”,这位将军说。若成功的希望
有51%,他就参加。“不过,如果只从骚扰变成起义,不到五六天便会以
失败而告终,那我就不合作。”结论是,他与冯·赛塞尔上校将着重要求“战
斗同盟”合作——或干点别的。
当晚,希特勒在施勃纳·里希特家里会见了他的几个顾问,以便草拟
自己的行动计划。
大家一致同意于下星期天,11月11日,举行全国起义。选择这天
作为起事日是有两个原因的:历史的与现实的。那天是德国投降5周年;又
是个假日,各办公室全部关门,军警也少,市内交通相对而言不太繁忙,冲
锋队可不受阻碍地前进。
次日上午,密谋者们再次会面,参加会面的有“战斗同盟”年迈的领
袖。鲁登道夫或许也出席了会见,但后来他矢口否认。肯定地说,希特勒、
戈林和施勃纳·里希特是在场的。
他们为起义作了最后的安排:占领巴伐利亚各主要城市的火车站、邮
电局、电话局、广播电台及公共设施、市政厅和警署;逮捕共产主义和社会
主义的领导人、工会头目和商店管事。
在慕尼黑,希特勒占优势:4000名武装起义人员对2600名军
警。
当晚早些时候,希特勒召开第二次会议。参加者还有两人:前警察署
署长波纳及希特勒前助手威廉·弗里克——他仍在警察局,暗中保护希特勒
及其追随者。密谋者们讨论了一项新的事态的发展,这要求必须急剧地改变
原计划。原来,卡尔委员突然宣布于次日晚在贝格勃劳酒馆举行群众“爱国
示威”大会。其目的表面上是要阐明其政权的主要目标。但很有可能的是,
他企图未雨稠缪,阻止国社党人在政府要员中,军方将领中,以及德高望重
的公民中搞联合行动。希特勒被邀请参加这一大会,但很明显,这一邀请可
能是个陷阱。也许,三政治巨头准备宣布巴伐利亚脱离柏林,恢复维特尔斯
巴赫王朝。
希特勒争辩说,这是天赐良机。三政治巨头,冯·尼林总理,以及其
他政府要员都将同集于一主席团。为什么不能将他们引入一室,说服他们就
范,参与政变,或者若他们冥顽不灵,将他们监禁?毫无疑问,希特勒谈论
的是效果。他心里非常明白,倘若没有三政治巨头的全力支持,他是不能成
功地进行起义的。他并无意夺取巴伐利亚政权,只是企图以猛烈的行动去唤
起巴伐利亚人,以便卓有成效地与柏林抗衡。实际上,他并没有长篇纲领,
只想碰运气,听天由命。
他的同谋者却不愿听天由命。这样,争论持续了几个小时。希特勒岿
然不动。这样,11月8日凌晨3时,大家勉强接受了希特勒的建议:是晚
在贝格勃劳酒馆举行起义。当客人们走进寒冷的晨风中后,施勃纳立刻交给
仆人一大叠写给重要的出版商的信件——办公室一开门就交给他们。
次日,天气寒冷透骨,又兼刮风。那年,巴伐利亚冷得早,在市南山
区已飘起了雪花。
在希特勒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却头痛起来,牙也痛得钻心。他的
同事曾劝他去医院看牙,但他回答说,他“没有时间,一切全盘改观的革命
在即”。他必须听天由命。汉夫施坦格尔问他,如果他的病加重,他们的事
业会怎样?希特勒回答说:“如果真是这样,或者我病死了,这只说明,我
的星辰已终其天年,我的任务也已完成。”
时近中午,给冲锋队的命令发布了——或用电话,或用书信,或派人
前往,叫冲锋队员人人作好行动准备。没有详情,也没有解释。另外,就连
希特勒的众多亲信对计划已作改变一事仍蒙在鼓里。中午时,罗森堡(身穿
紫色衬衣,打一条红领带)正在他的粉刷一新的小办公室里与汉夫施坦格尔
讨论当天的《人民观察家报》。该报头版刊登了率普鲁士大军倒向俄国一边
与拿破仑在托洛根对垒的将军的照片。照片说明称:“在紧急时刻,吾人是
否能找到另一位约克将军?”两人虽互相鄙视,却在一起讨论这幅照片可能
产生的后果。此时,他们听见有人在外边跺脚,并用沙哑的声音问:“戈林
上尉在哪里?”门被推开了。希特勒身穿军大衣,扎着皮带,手中拿着鞭子
出现在门口。他冲了进来,“激动得脸色铁青”。
“你们发誓不将此事向任何人提起”,希特勒紧迫地说,“时间到了。我
们今晚行动!
”他请这两个人当他的私人陪同,要他们带上手枪,于7时在啤酒馆外
会面。汉夫施坦格尔匆匆返家,叫妻子将儿子埃贡带至刚在乡间兴建的别墅。
之后,他通知许多外国记者,包括尼卡博卡在内,说“无论如何”都不能错
过当晚的大会。
下午,希特勒已控制住了自己的兴奋,坐在赫克咖啡馆,与他的老友
摄影师海因里希·霍夫曼闲聊,好像这不过又是平凡的一天罢了。突然,他
建议去看看身患黄胆病的埃塞。当霍夫曼在外边等待时,希特勒向埃塞透露,
他当晚要宣布进行全国革命。他需要帮助。
晚9时整,埃塞要打着一面旗帜,冲上罗文布劳酒馆的讲台——那里
将举行民族主义会议——宣布国社党要进行全国革命。
希特勒出来后,对霍夫曼说,埃塞已感觉好多了。于是,两人便漫无
目的地在施林大街散步。片刻后,戈林走上前来。希特勒将他拉到一边,两
人谈了一阵。回来后,他说,他牙痛得很厉害,必须马上走。此时,霍夫曼
如坠五里雾中。他问,那晚希特勒究竟要搞什么名堂?他鬼鬼祟祟地回答道,
他“很忙很忙,是忙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说完,他便返回国社党总部去
了。
此时,冲锋队员们正在脱去工作服,穿上冲锋队的制服——腰间和袖
口装有松紧带的灰皮茄克,卍字袖章,灰色的滑雪帽,以及挂手枪的皮带。
他们即将奔赴集合地点。二连的卡尔·凯斯勒需按指示前往阿兹伯格酒馆报
到;鞋匠约瑟夫·里希特则被派往霍夫布劳。“奥贝兰联盟”的成员也在出
动。他们戴的不是卍字袖章,而是薄雪罩,头上还戴着钢盔。关键的部队,
即元首的百人卫队,则在托布劳集合。他们的领队,一个好抽烟叶的头头,
正在大声训话:“谁不是全心全意的,现在就走。”他说,不管当晚在贝格勃
劳酒馆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们的任务是首当其冲。“我们要将政府赶下台!”
天黑后,一辆小汽车在施勃纳·里希特的门前停了下来。从车内出来
的是鲁登道夫。他与施勃纳·里希特交谈了几分钟便走了。片刻后,里希特
与他的仆人也飞车而去。“汉斯尔,”施勃纳·里希特说,“今天进展若不顺
利,明天我们全会进监狱。”他们在党的总部见到了希特勒和党的其他领导
人。经过一阵磋商,一群人便坐上两辆小车,前往贝格勃劳酒馆。那时是晚
8时左右。那间啤酒馆坐落在伊撒河彼岸,离慕尼黑市中心约半英里。这是
个零乱不堪的大楼,左右两边各有一座花园,里边有众多的餐厅和酒巴间。
主厅是市内除“济卡斯”、“克罗纳”以外最大的,里边放置着许多结实的木
圆台,可容3000人就座。官员们知道可能会有麻烦,早从市内调来12
5名警察,以控制人群。此外,在听众中还安插了一队骑兵和不少军官。一
旦发生紧急情况,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兵营里还有一连身穿绿色制服的州警在
那里待命。
待希特勒的车队过得伊撒河来,大厅的大门已经关闭,除要员外,谁
也不准进去。因为全部座位被占,汉夫施坦格尔竟无法将一小批外国记者带
进场去。8时零几分,希特勒的红色轿车“麦塞蒂斯”以及跟在后边的施勃
纳·里希特的车驶抵了啤酒馆。人群在团团打转,这使希特勒颇为担心。他
的卡车队能从这人群中通过吗?两辆小车缓缓驶近前门。此门由一群警察把
守。为使马上就到的部队通过,希特勒忙劝说警察离去。之后,他便率众人
走进啤酒馆的大门——赫斯在把门。由于发生争端,希特勒一进,门便被关
闭,把领着一名美国女记者的汉夫施坦格尔关在门外。他警告警察说,如果
把外国记者关在门外,那就会出乱子。
但,实际上给开道的是叼着美国香烟——德国之罕物——的美国记者。
在客厅旁,希特勒站在一根大柱附近,注视着讲台附近的密集的人群。台上,
卡尔正在讲话,声音单调。他遣责马克思主义,号召为德国的复兴而奋斗。
他的神态像个老学究,似乎不是在演讲,而是在讲课。听众客气地听着,不
时以啤酒解乏。
汉夫施坦格尔暗想,希特勒也得喝啤酒才更能与环境吻合。于是,他
便花了30亿马克在服务台买了三瓶啤酒。希特勒不耐烦地等待他的褐衣卫
队,不时呷上一口气酒。满载其他冲锋队员的卡车业已在外边等待,作好了
一切准备,只待八时半后动手。头戴钢盔的卫队终于抵达了——这是行动的
信号。卡车空了;武装纳粹将大楼团团围住。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警察,见此
情景,一个个被弄得目瞪口呆。由于对政治战毫无准备,他们一筹莫展。
戈林率领的卫队,带着连发手枪,涌进大楼。希特勒的保镖乌布里希·格
拉夫正在衣帽间里等待卫队前来。此时,他走近希特勒身旁。希特勒已脱去
身上的军大衣,只穿着巴伐利亚式的长尾黑晨衣。格拉夫在希特勒耳旁嘀咕
了几句。据一旁观者说,就像顾客求大班给找张好桌子一样。20多名警察
堵住了去路。卫队队长喝道:“别挡道——到那边去!”警察乖乖地向后转,
像美国的警察老兄那样,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前门出去了。
希特勒把手中的啤酒撂在一边,拔出他的勃朗宁手枪。在冲锋队的“希
特勒万岁”的喊声中,希特勒率领曾当过屠夫的格拉夫,施勃纳·里希特(他
在烟雾弥漫的室内斜着近视眼),他的忠实的奴仆、哈佛大学毕业生汉夫施
坦格尔,前警察局奸细、现当上了商业经理的梅克斯·阿曼,以及地理政治
系学生、积极的理想主义者鲁道夫·赫斯,走进大厅。这群衣着混杂的好汉,
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从人群中推开一条路,径直朝讲台走去。此时,褐衣党
徒已封锁了太平门,另一群党徒已架好了机枪,准备扫射听众。在混乱中许
多桌子被打翻。一内阁成员钻到桌子底下藏身。有些内阁成员被吓得目瞪口
呆,连忙朝太平门涌去,但被警告回去。反抗的,遭到鞭打或挨了踢。
希特勒一伙被挡住了去路。在混乱中,他爬上一张椅子,一边挥舞手
枪,一边喊道:“安静!”但秩序仍然大乱。他朝天花板打了一梭子弹。人们
吓得不敢作声。希特勒说:“国社党革命爆发了!大厅已被包围!谁都不准
离开大厅”。在他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在某些人看来,他已疯了或喝醉
了酒;另外一些人却觉得好笑——这个挥舞手枪的革命者穿的是这样不合身
的晨衣。虽然看来可笑,但希特勒却异常严肃。他命令三政治巨头跟他到一
邻屋去,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三人却一动不动。当希特勒越过一张桌子朝
讲台前去时,卡尔倒退了一步。赛塞尔的副官,一位少校,走上前来。他一
手插进口袋,似乎要掏手枪。希特勒将手枪对准他的脑门,说:“把手拿出
来!”
希特勒向三政治巨头和听众保证,所有事情均可在10分钟内解决。
这时,三政治巨头,外加两名副官,跟着希特勒进屋。“装装样子”,洛索夫
小声对同僚说。一到室内,希特勒更加激动了。“请原谅我们这种做法”,他
说,“但本人没有别的法子。”赛塞尔指责他食言,因他曾保证不搞起义。希
特勒向他表示歉意,说:这是为了德国的利益。他告诉他们,前警察局长波
纳将出任巴伐利亚总理;以右派激进组织“战斗同盟”为基础的新国民军将
由鲁登道夫指挥,而鲁登道夫将率军向柏林挺进。希特勒保证,在起义军取
得政权后,三政治巨头将会行使更大的权力:卡尔将为巴伐利亚摄政;洛索
夫为帝国陆军部长;赛塞尔为帝国警察部长。
三人不答应,希特勒便拔出手枪(后来他作证说,这全是开玩笑)。“里
边有五梭子弹”,他粗声粗气地说,“四梭给卖国贼吃,一梭供我自己吃——
假如我失败的话。”他把手枪递给格拉夫——他已有一枝机关手枪。在这种
情况下,生死已毫无意义,卡尔冷冷地回答说。使他感兴趣的倒是鲁登道夫
将军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希特勒无计可施。他急忙喝了几口气酒,连声
向卡尔道歉,然后便大步流星走出房子。外边,听众已秩序大乱,眼看无法
控制。有人喊了一声:“演戏!”
另一人喊道,这是墨西哥式的革命。大厅里响起了刺耳的口哨声和讥
笑声,直到戈林仿效其主子的做法,朝天花板放了一枪,大厅才安静下来。
他呼喊道,他们的这次行动的矛头并不是对准卡尔、帝国国防军或警方。辩
解失败后,他搬出了幽默:“你们不是有啤酒吗?”他喊道,“还愁什么?”
大厅里的混乱并未使希特勒泄气。尽管人们在高声怪叫和怒骂,希特
勒推开人群,朝讲台走去。厅内仍嘈杂不堪。他怒气冲冲地喊道:“如果再
不静下来,我就命令阁楼上的机枪开火!”突然间,他已不再是被人们取笑
的对象。“紧接着”,保守的历史学家冯·米勒教授回忆说,“希特勒发表了
一起杰出的演讲,这篇演讲令任何一位演员妒忌。他平静地开讲,没有一点
儿怨天尤人。”他的讲演似乎胜利在即似的。他向听众保证,他充分信任卡
尔,将让他出任巴伐利亚的摄政王。他也保证,军队将交由鲁登道夫指挥;
洛索夫出任陆军部长;赛塞尔出任警察部长。“德国临时国民政府的任务是
要领导向罪恶的巴别——柏林——进军,拯救德国人民!”(*巴别,《圣经·创
世纪》中的城名。——译注)
汉夫施坦格尔回忆说,从讲第一句话开始,这个穿着可笑的小人物,
这个活像陈列在巴伐利亚乡间照相馆满是灰尘的橱窗里的“省城新郎”的希
特勒,便成了一个超人。“这活像是斯特拉迪瓦利小提琴放在盒中,它不过
是几块木板,几根肠线;若让名师演奏,它便产生美妙的乐声。”在他整整
一生中,冯·米勒教授再也回想不起来,“在几分钟,甚至是几秒钟内,群
众态度的转变有如此神速”的情形了。肯定地说,“许多人还未完全转变过
来,但大多数人的感觉确全盘改观。希特勒只用几句话便把他们完全翻转过
来,就像人们将手套翻转过来一样。几乎有点像念咒,又像变魔术。接着便
是满堂喝彩,反对之声再也听不见了。”
“卡尔、洛索夫和赛塞尔在外边”,希特勒真诚地说,“他们正在努力作
出抉择。我能不能对他们说,你们支持他们?”
“可以!可以!”群众吼叫着。
“在一个自由的德国里”,希特勒满腔热情地说,“是容得下自治的巴伐
利亚的!我可以这样对你们说:不是今晚开始德国革命,就是明天拂晓时我
们全部死亡!”由于赢得了群众,希特勒便返身回房,叫起了三政治巨头。
能将问题解决的人,坐着希特勒的“麦塞蒂斯”,正朝贝格勃劳酒馆奔
来。此人便是鲁登道夫将军。他与他的继子(是个炽烈的起义者),还有施
勃纳·里希特,正坐在后座上。
虽然大雾弥漫,他的车子仍以惊人的速度,从内城开出,驶过了大桥。
鲁登道夫将军在啤酒馆门口一出现,人们便高喊“万岁!”鲁登道夫发现事
情竟做得如此过火,惊愕得“目瞪口呆,极不高兴”。希特勒连忙从客厅出
来与他握手。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话后,鲁登道夫皱着眉头,答应去说服
三政治巨头。他们消失在侧屋里。
希特勒的单方面行动虽然令他愤怒,鲁登道夫还是在他的两个同僚身
上使用了他的地位和人格的力量。“好啦,先生们”,他对他们说,“与我们
一起干吧。把手伸出来。”首先响应的是将军。洛索夫伸出手来,说:“好。”
接着,上校也把手伸给了鲁登道夫。文官卡尔是最后一个屈服的。但一等大
家回到讲台上时,第一个讲话的就是他。他笔挺地站着,脸部毫无表情。他
宣布,他将以摄政王的身份为巴伐利亚王朝效劳。据一在场的警察说,打断
这一清醒的讲话的掌声是“狂热的”。
希特勒见听众如此热烈,心中大喜。他充满感情地说:“5年前,我是
陆军医院的一名失明病人。我曾向自己发誓:11月罪人不推翻,不在今天
支离破碎的德国的废墟上重新建立一个强大的、既自由又富丽堂皇的德国,
我就决不罢休。看来,我正在实现这个誓言。”
接着,脸色苍白而阴沉的鲁登道夫认真地发表了简短的讲话。米勒教
授所得的印象是,鲁登道夫明白,“这是个有关生死或许是死多于生的问题”
的人。完全控制了局势后,希特勒便在一阵阵欢呼声中与众人一一握手告别。
由于激动,加上啤酒在作怪,听众禁不住高兴起来。早些时候的讥笑甚至愤
怒已被忘得一干二净。听众全场起立,高唱《德意志高于一切》。许多人泪
流满面;有些人甚至感情大动,无法唱歌。但是,站在一名州警察旁边的人
转过身去说:“唯一缺少的是一名神经病医生!”
(4)
在伊撒河彼岸的罗文布劳酒馆,也出现了高昂的情绪。主厅里,除两
支乐队的演奏声在回响外,还挤满了2000名“战斗同盟”的成员和冲锋
队员。听众里只有小部分才是脸上带着伤疤的罗姆上尉的狂热的追随者,但
罗姆却是吸引人们的主要人物。他“号召人们复仇,并对卖国者和掠夺我们
的人民的蟊贼进行报复..”
接着,从病榻上拖着身子起来的埃塞走上讲台。由于计划有所改变,
他并未打着旗子冲过通道,也并未立即宣布革命。他正在等待希特勒政变成
功的消息。晚8时40分,即在他讲话中间,贝格勃劳酒馆打来一简短的电
话:“已安全执行!”罗姆有意识地走上讲台,打继了埃塞的讲话。他喊道,
卡尔政权已被废黜,阿道夫·希特勒已宣布了全国革命。国防军士兵撕下了
共和国的帽徽,跳上桌椅,大声疾呼。冲锋队员们互相拥抱。乐队高奏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