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莱彻尔的探子并未被瞒过。翌晨,施莱彻尔给梅斯纳打来电话,提了一个
讽刺性问题:他是否喜欢昨晚一人一碗的晚餐?施莱彻尔将军是搞阴谋诡计
的大师,他明白,他必须快速采取行动。他对兴登堡说,为了控制纳粹,他
需要实行“军事专政”,并试图说服兴登堡去解散国会和停止大选。但是,
对施莱彻尔之没完没了的计划早已厌烦的兴登堡,拒绝采取这种紧急措施。
当施莱彻尔建议实行军事专政的消息泄漏出去后,社会民主党和中央
党双双说施莱彻尔是人民的敌人。他的计划不仅不符合宪法,而且是“公开
的大叛变”。为了抚慰这些唱反调者,他公开发表声明说,他原无意违反宪
法,这不仅徒劳无功,且是个大错。这激怒了休根堡及民族主义党,他们立
刻抛弃了施莱彻尔。
鉴于事态突然转而有利于希特勒,他便于1月27日回到柏林。由于
首都的阴谋几乎立刻使他大为失意,他便对里宾特洛甫说他要走。“约希姆
建议与休根堡联合,组成民族阵线”,里宾特洛甫夫人写道,“希特勒说,该
对元帅说的他都说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补充。
约希姆劝希特勒,最后那个措施还是要采取的,局势并非完全无望。”
希特勒勉强同意当晚与巴本会谈,但是,待一切均安排好后,他却改
变了主意,理由是,他无法自由交谈。他试探着宣布,他真的要离开首都,
但又同意由里宾特洛甫代表他与巴本会面。当晚,里宾特洛甫好歹说服了巴
本:唯一解决办法是让希特勒当总理。次日上午,巴本将这一意见转达给了
兴登堡。元帅拿不定主意。几个月来,让希特勒出任总理的请求如洪水般涌
来。不久前,他的儿子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虽然他对这位“捷克下士”—
—他坚持这样称他——仍与先前一样强烈反感,看来,很明显,老头子终于
愿意接纳希特勒了。
此时,施莱彻尔正在召开内阁会议:他对阁僚们说,他提议再次请求
兴登堡总统发布命令,将国会解散;如果不成,他便不得不辞职。为了会见
兴登堡总统,他暂时休会。这次会见只有10分钟。兴登堡是否同意发布解
散国会的法令?“不行!”既然如此,施莱彻尔说,唯一办法只好由希特勒
组织政府。兴登堡说,施莱彻尔政府未能得到多数,他自己或许能找到足以
令德国稳定的多数。他接受了内阁的辞呈。并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说,关于
这点他不想再争论了。
兴登堡似乎六神无主。“我即将所为者是否正确,亲爱的施莱彻尔”,
他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到了上边后,很快便会知道。”他指了指天空。
“我已一脚步入坟墓,上天后我是否会对我之所为后悔,我也没有把握。”
“在此次背信起义后,阁下”。施莱彻尔尖酸刻薄地回答说,“您是否能
上天堂,我还不敢肯定。”
天黑前,巴本与奥斯卡和梅斯纳又一起来到总统办公室。
兴登堡再次建议由巴本出任总理,但三位顾问一致重申,唯一可能的
选择是希特勒。”这么说,尽管令人讨厌,我只好委任希特勒这家伙了?”
老头子嘟囔道。不过,他又坚持,新政府必须由瓦尔纳·冯·勃洛姆堡将军
(他称他是“一位举止可爱,不问政治的炽烈的军人”)但任国防部长,由
巴本担任副总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设法让希特勒接受这些人选。
次日上午,星期天,巴本会见了希特勒,他同意了——但提出了自己
的要求:举行新大选,并发布授权法,授予他超过先前的凯撒的权力的总理
权力。时至下午,巴本向兴登堡汇报说,各方已同意这个新政府。只在此时,
巴本才提到希特勒之新大选之要求,并说得听来合情合理。他强调了希特勒
的承诺:这是最后一次大选。
戈林闻讯后,大喜,连忙跑到戈培尔家中(希特勒在那里喝咖啡),第
一个将此好消息告诉了元首。据戈培尔的日记记载,三人喜得长时间说不出
话来。之后,他们起身,热烈地互相握手道贺。正当三人围成圆圈握手时,
玛格达·戈培尔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果馅饼进来,增加了舒适的气氛。突然,
施莱彻尔派人送信来说,如果兴登堡提名让元首当总理,有可能会出现军事
起义。庆祝立时结束了。希特勒和戈林顿时惊慌失措。谁也没想到应找波茨
坦和柏林兵营内可靠的追随者核实一下,部队是否已处于警备状态。相反,
希特勒立即打电话给柏林冲锋队司令,命他马上让当地的全体冲锋队处于警
备状态。还应警告谁呢?希特勒问。
他自己作了回答:巴本,奥斯卡·冯·兴登堡和梅斯纳。当戈培尔和
戈林慌忙出去执行任务时,希特勒给一纳粹警察少校挂了个电话,指示他“用
6个营警察部队,准备随时夺取威廉大街”。最后,他通知从日内瓦乘火车
前来的当选国防部长勃洛姆堡将军,让他在柏林火车站下车后,立即赶赴总
统府宣誓就职——这样便可随时准备镇压任何叛乱。
军事政变的谣言很快便在政府内部传了开来,使首都整晚惊慌不已。
次日上午——星期一,1月30日——在惊慌之余,巴本公馆内又出现了大
辩论。民族主义党主席休根堡强烈反对希特勒之举行新大选的要求,看来,
新政府又注定要夭折了。休根堡久久纠缠不放,巴本绝望地喊道:“如果到
11时新政府还成立不了,军队就要出动了。施莱彻尔可能会建立军事独
裁!”休根堡问,消息从何而来?巴本不耐烦地喊道:“是小兴登堡说的!”
就在此时,巴本别墅外传来“万岁”的喊声。希特勒与戈林进来了。
那时已是上午10时35分。巴本建议,众人与他一起去总理府。他们踏过
被大雪覆盖的总理府花园,上了梅斯纳的办公室。在这里,他们碰见了其他
部长候选人。在众人等候进入总统办公室期间,巴本提出了大选的问题。
“大选?”休根堡试探着宣称,他认为此问题已获解决。希特勒把他拉
到一边,但,元首的劝说反而惹得休根堡大声反对。希特勒拉起这位老人的
手,试图让他息怒,并向他保证,不管选举结果如何,内阁均不再更动。回
答还是“不行”。
就在此时,梅斯纳出现了。“先生们,已超过指定时间5分钟了”,他
说。“总统是喜欢准时的。”巴本发现,在成功的关头他的联合正在分裂。“内
阁大臣先生”,他请求说,“您是否想拿经过千辛万苦的谈判才取得的国家统
一去冒险?您大概不会怀疑一个德国人的庄严的保证吧!”
休根堡在继续陈词力辩,直到恼怒的梅斯纳拿着手表匆匆出去时方才
住口。“总统请你们再勿让他等待了”,他宣布,“现在是11时15分了。
老头子随时都可能离开办公室!”
希特勒再次执起休根堡的手。此次,他保证与中央党和巴伐利亚人民
党相商,以保证国会多数尽可能有最广泛的基础。休根堡说,这事留给兴登
堡作决定吧——大概是梅斯纳手中的表诱使他这样说。希特勒仓促表示同
意,但戈林却喊道,“现在,一切就绪”。于是,众人便列队进入总统办公室。
由于厌烦,兴登堡并未亲自委任希特勒总理之职——如此看轻总理,
这还是首次。他也未发表欢迎辞对新内阁表示欢迎,甚至连未来的任务也未
陈述。宣誓仪式极其简短,其风格也像强迫的婚礼。然而,希特勒却未让如
此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在无声无息中度过,他发表了演讲,令众人很是惊奇。
在庄严地宣誓他将维护魏玛宪法后,他保证在国会中找到多数,使总统不必
再签署紧急法令。还有,他将解决经济危机问题,把被痛苦和争吵搞得四分
五裂的德国结为一体。他停了一下,以待兴登堡作出恰当的反应。但这位元
帅,似乎让部队解散似的,只说,“现在,先生们,与上帝一同前进吧!”
哈努森的预言,如果算是预言的话,实现了。那个连高中都毕不了业
的人,那个未能考取美术学院的人,那个在维也纳街头当过流浪汉的人,现
在,在1933年1月30日,却当上了德国总理。正当他心神恍惚地离开
总统办公室时,希特勒瞧见了霍夫曼——是希特勒带来为宣誓典礼拍照的。
希特勒以手击头,喊道:“我的天呀,我把你全给忘了,霍夫曼!
现在恐怕太迟了!”由于要急忙赶回凯撒霍夫,他未给新阁僚讲话。他
站在车内,缓缓通过欣喜若狂的人群——这些追随者把嗓门都喊哑了。
“我们赢了!”他对等候在旅馆的心腹们趾高飘扬地喊道。人们蜂涌围了
上来;他与女佣男仆,与大亨和富人,热烈握手。
消息传出,德国各阶层人士反应不一。温和派被吓得魂不附体;一般
德国人都认为,比去年之国会大混乱,不管怎么说都要好些。青年理想主义
者、失去产业者、苦难深重的爱国者、以及种族主义者、他们都欢喜万分。
他们的梦想正在变成现实。在慕尼黑,埃贡·汉夫施坦格尔冲进教室,高声
宣布了这一消息。“库特!”他朝一友人喊道,“我们胜利了!我们掌权了!”
之后他才想起,库特是个犹太人。库特淡淡一笑,回答说:“我为你高兴。
我真希望我是你们中之一员。”
阿道夫·希特勒之突然高升,最惊奇的要算是柏林的褐衫党徒了。多
年来,他们过着贫困的生活,在首都街头冒着生命危险,常常又与元首的愿
望相违。现在,他们的梦想一举得到实现了。不过,大多数人都是通过报纸
才得知当晚要举行火炬游行。
每个身强力壮的冲锋队员和党卫军成员都穿着制服外出。不少人原以
为又会与警察发生麻烦的,可他们惊奇地发现,连警察也面带笑容,有些人
还佩上了卍字章。冲锋队员们举着火炬,于黄昏从提埃加登出发,踏着军乐,
以良好的秩序,列队从布兰登堡大门下走过。数以千计的国防军加入了他们
的行列。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他们仍高唱着《维塞尔森林之歌》和其它
战歌,列队沿威廉大街走过。他们首先向兴登堡致意——他站在总统府的一
个窗前;片刻后,他们才向希特勒致意。希特勒站在总理府的一个窗前,深
情地俯视着他们。
威廉大街两旁的树上爬满了青年小伙子;孩子们则像“一串串葡萄”
挂满了铁篱。在寒冬的夜晚,火流照亮了黑夜,令人陶醉;鼓声雷动,震耳
欲聋,热烈的气氛越来越浓。所有这一切都是经表演大师戈培尔排练过的。
连希特勒也莫名其妙地问:“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他从哪里变来这几千几万
支火把?”那个小个子博士也控制了电台。通过现场广播,全德国都欣赏到
了火炬游行的壮景。
巴本站在希特勒身后,观看了火炬游行。他发现,当队伍接近兴登堡
时,人们向他尊敬地呼喊;一看到希特勒,他们便疯狂地欢呼。“对比是非
常鲜明的,似乎突出了从一个垂死的统治向新的革命力量的过渡..这是一
次异乎寻常的经历,那永无止境的欢呼胜利之喊声“欢呼!欢呼!欢呼胜利!
有如警钟,在我耳中回响”。希特勒转身与巴本交谈时,声音哽咽。“冯·巴
本先生,我们的任务何等艰巨呀,大功未告成,你我永不分手。”
在那个醉人的夜晚,律师汉斯·弗兰克也站在希特勒身后。“只有上帝
才知道,那天我们的心灵是多么纯洁”,在他被绞死前不久,他曾说过,“假
若有人告诉我们未来会发生的事件,谁也不会相信。最不会相信的是我。那
是光荣和幸福的一天。”在窗下,欢庆胜利的人们高兴得泪流满面。“大家的
感觉都相同——生活会更好”,一个曾与斯登尼斯一起叛乱的褐衫党徒回忆
说。“从现实看,虽然没理由相信生活会改善,但他们却又相信。他们重又
有了希望。我认为,德国找不出另一个人,能像希特勒那时一样,给我们带
来希望、信任和爱。”
“那晚的奇怪感觉,有些一直伴我至今天”,曾跟随父母参加游行的梅丽
达·玛希曼写道。“那非凡的脚步声,那红黑相间的旗帜所构成的盛景,人
们脸上跳动的火光,还有那先前是如此活泼,如此多愁善感,今天又是如此
悠扬的歌声..”在大多数外国观察家看来,这是个不祥之兆。“火河从法
国大使馆前流过”,法国大使弗朗斯瓦·本塞写道,“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和预
感,观看了这个火流。”
希特勒与赫斯、戈林、戈培尔、罗姆和弗兰克在一间小屋里吃夜屑。
他禁不住说个不停:“今天,有些外国人说我‘反耶稣’”,他说,“我的唯一
‘反’的是列宁。”据弗兰克说,希特勒进而说,他希望将兴登堡拉到他那
边来。“今天,我对他说,我今天当总理会像当年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
是他的士兵时一样效忠于他的。老头子听了很高兴。”希特勒说个不停,一
口气把话题转到了共产主义。“今晚标志着所谓的‘红色柏林’的终结。只
有在没有出路时,人们才‘红’的。那些常依靠所谓人民的智慧的人们,又
总是对群众无礼。
人民的感情或多或少,像女人的感情。”大家踱过花园时,希特勒还在
说个不停。“这座总理府’,他说,“像个雪茄盒。接待客人很不像样子。我
们得将它全面改观。”
当晚,满心欢喜的戈培尔在日记中写道:“真是像一场梦..像个神话
故事..新的帝国面世了。14年的努力,一朝取胜。德国革命开始了!”
那晚,德国人很少醒悟到了这点。也许谁也没有想起,海因里希·海涅在不
到一个世纪前写下的一段预言性的话:“德国之雷声是真正德国的;它需要
时间。但,它会到来的;雷声响时,它将空前绝后,似乎历史上从未响过。
这个时刻定会来临..将演出的一场戏剧会使法国革命看来像即景诗..用
不着去怀疑它;这个时刻定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