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阿道夫的法文不及格。秋天的补考刚及格——有个条件,他不
能再回林嗣学校念最后一年级。最近的一所中学在斯狄尔,离家约25英里。
阿道夫再次被迫离家。希特勒太太陪着15岁的儿子,一同到斯狄尔,在西
希尼家给他找了一间小屋。从一开始阿道夫就不高兴。他讨厌这个城市;窗
外的景物又是那样的令人恶心。“我经常在窗口练习射老鼠”。
阿道夫花在射老鼠和绘画上的时间要比花在功课上的时间多得多。结
果,第一学期的成绩就很差。他的体操课得了个“优”,绘画得了个“良”。
他最喜欢的两门课程历史和地理,只得了个“中”,数学和德文不及格。逃
学,他已到了荒唐的地步。一天早晨上学,他脖子上围了一条大围脖,伪称
嗓子坏了。结果,他被送回家了事。〔*那年春天,在参观临近的一个小镇时,
他在留言簿上写下了一首诗,透露了他的心事。有四个字无法辨认:
(一)人们端坐在空气充足的室内,
啤酒、葡萄酒,尽情欢饮,
吃呀、喝呀,放纵无度,
(X)后全都醉卧地板。
(二)他们登上高山,
(X)骄傲的面孔,
一个筋斗翻下山来,
连站都站不稳。
(三)回家了,他们板着面孔,
时间呀,全部忘记,
老婆(X)了,(可怜的?)人呀,
竟用鞭打医治伤口。
他还画了一张漫画,画的是一个矮小的男人正在挨板子,打他的是个
胸脯饱满的女人。
这幅画,连同那首诗,是相当出色的,因为它们系出自一个15岁的
孩子之手,而且竟如此奇怪地写进留言簿〕。
尽管如此,他的分数后来还是有所上升。学校通知他,如果秋天他回
来补考,就准予毕业。1905年7月的一天,天气闷热,阿道夫把这个好
消息(相对而言)告诉了母亲。在此之前,她已将里昂丁的农庄卖掉——这
是个多么混乱、多么不幸的地方呀——搬进了座落在林嗣市中心的汉波尔德
大街31号。这是一座阴暗的楼房,他在里边租了一套房子。离开时刻关心
和保护他的母亲,一年后,阿道夫在外表上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已不再
是一个孩子,而是个头发蓬乱的青年,胡子已依稀可见。他已是个面带梦想
般的表情、举止颇浪漫的波希米亚人了。在斯狄尔的一个名叫斯通伯格的同
班同学,把他的这一切用钢笔画了下来。这幅画满可称之为“画家青年时期
之肖像”。
克拉拉大喜,简直把儿子当成英雄,母子二人的关系又变得那样亲密。
不久,他们又带着保拉去希皮塔耳度暑假。在这里,阿道夫染上了肺炎(家
中有患呼吸道疾病的病史)。这一病,母子的关系更加亲近了。阿道夫虽然
被“放逐”至斯狄尔,这个夏天出了一点问题,但是对母子二人来说,这个
假期肯定还是愉快的。
到希特勒一家离开乡下时,阿道夫的身体已经康复,可以回斯狄尔参
加9月16日举行的补考了。他补考及格了。当晚,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同
学,秘密地开了个小酒会,以示庆祝。结果,阿道夫喝得烂醉如泥。“晚上
的事我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只记得,凌晨有个送牛奶的人把他从公路上叫
醒。
他将永远不再蒙受此辱。他喝醉酒,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尽管拿到了证明,但希特勒却无法应付毕业考试。事实上,一想到去
技术学校继续学习,他就反感。他以肺不好为借口——“猛然间,疾病前来
帮忙”——说服了克拉拉,不让他继续求学。后来,诽谤者攻击说,关于身
体不好的问题,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中撒了谎,但保拉却证实,他确实患
有出血症。希特勒童年时代的一个朋友记得,“他咳得很厉害,又患鼻膜炎,
特别是在潮湿和下雾的日子,咳得更凶。”有个邻居也证实,“他身体很坏,
因为肺有问题,不得不辍学。肺不好,后来还咳血。”
由于不再有父亲或学校来管教,这位16岁的年轻人便成了一个自由
自在、到处游逛、藐视权威的人物。他过的是一个出逃者的生活。他如饥似
渴地看书、速写,本里画满了各种画。他上博物馆,进剧场,还去蜡人馆。
有一次,他在火车站附近看了一场电影,使他的道德观念大受震惊(“多可
怕的电影!”)。他再也不寻人交往;他再也不是儿戏的领袖。
他独自在林嗣街道闲逛,但并不感到孤单,未来的梦想在他心中猛烈
地搅动。他已讨厌与人交往。1905年深秋,他终于遇上了一个可以容忍
的人——奥古斯特·库比席克。库比席克是个装修商的儿子,也抱有幻想:
他要成为世界著名的音乐家。他已会拉小提琴和大提琴,还会吹小号和低音
大喇叭,且正在德索埃教授的音乐学校学习乐理。一天晚上,两人在剧院里
见了面。库比席克注意到,希特勒寡言少语,穿着考究。“他脸色苍白,骨
瘦如柴,与我的年龄相差无几,随着演出的进展,他眉飞色舞。”库比席克
本人则外表锐敏,宽额,头发卷曲,好像注定要当艺术家。
阿道夫和库斯特尔(希特勒不称他新结交的朋友“奥古斯特”)几乎每
晚都双双上剧场。若不看戏,两人便沿兰德大街闲走。每逢此时,阿道夫手
中总有一根以象牙作柄的黑手杖。一天,库比席克鼓足勇气,问他的沉默寡
言的朋友是否有工作。“当然没有”,阿道夫粗鲁地回答说。“糊口的工作”
是不适合他干的。
因为希特勒不喜欢谈论自己,他们谈的多是音乐和艺术。
一天,希特勒突然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向库比席克朗诵了他刚写
好的一首诗,随后又将几幅画和设计稿交给他看,承认自己想当画家。在这
个年龄便有这种决心,这使库比席克印象不浅(“看到如此闪光的东西,我
大为兴奋”)。打那以后,他几乎把希特勒当成英雄崇拜。由之,他后来对希
特勒的回忆虽常常夸大其词,有时甚至臆造,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
深刻了解年轻时的希特勒。
虽然两人具有许多共同之处,但性格却截然相反。库比席克自认为是
“善于适应环境,时刻愿意作出让步”;希特勒呢,则是“非常暴躁,高谈
阔论”。然而,性格上的差异反而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库比席克善于倾
听,甘心扮演被动的角色,“因为它使我明白,我的朋友是多么需要我。”库
比席克的热心倾听,令阿道夫感到温暖。于是,他便常常高谈阔论,“且打
着生动的手势,完全是讲给我听。”这些高谈阔论,通常是在田间散步,或
穿过渺无人踪的山路时发表的。它使库比席克觉得,这简直像是火山爆发,
又像是舞台上的一幕。“我只能张口结舌,一动不动,连鼓掌都忘记了。”过
了好久,库比席克才醒悟到,他的朋友并非在演戏,而是“万分认真”。他
还发现,希特勒只允许你同意,不允许你反对。库比席克常被怔住的是希特
勒的口才,而不是他谈的内容。因此,库比席克时时都表示赞同。
在这个时期,他俩常到图姆莱顿维克去。在那里,阿道夫或读书,或
画速写,或画水彩画。有时,俩人也会到多瑙河岸边的石阶上去闲坐。在此
幽僻之地,希特勒常常会倾吐他的希望和计划,甚至想入非非。当然,这也
不是单方面的。
阿道夫非常清楚库比席克的思想。“我需要什么,缺少什么,他都一清
二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既过他的生活也过我的生活。”
阿道夫过的虽然是一个波希米亚花花公子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的
住所却相当简陋。
汉波尔德大街三楼的那套住房,若不是小了一点,本来是满舒服的。
厨房只有一扇窗户,朝院子开。厨房虽小,但颇舒适,保拉和克拉拉睡在客
厅里,那里挂有一幅阿洛伊斯这位傲慢公仆的画像。第三个房间并不比洗手
间大,由阿道夫住着。与先前的家不同,现在的这个家很安静,一家人和睦
相处。实际上,这个家是为阿道夫这位少爷安设的。每逢圣诞节,阿道夫送
给母亲的礼物总是一张戏票。在克拉拉眼中,阿道夫是一位年轻的王子,其
天才尚未苏醒,将来注定要成名。亲朋曾建议让阿道夫学点实用的手艺,以
便为家庭增加收入,但都遭克拉拉的拒绝。
1906年春,阿道夫的梦想之一实现了:母亲允许他去维也纳这个
艺术、音乐和建筑学的圣地。在这个古老而罗曼蒂克的城市里,他游玩了整
整一个月(他大概是住在他的教父母约翰和约翰娜·普林斯家里)。完全被
迷住了。他一直与库比席克有书信往来。“明天我要去看歌剧《崔斯坦》(瓦
格纳于1859年创作的一部歌剧,于1865年首次演出——译注),后
天看《飞翔的荷兰人》等”,5月7日他在一张明信片上这样写道:“尽管这
里的一切都很美好,我还是想回林嗣。今日去国立剧场。”同一天,他发出
的第二张明信片里,描述了皇家歌剧院的情况,认为里面的设施平平。“只
有当巨大的声浪滚过大厅,当风的呼啸声被可怕的声浪吞没时,人们才感到
崇高,才忘却厅内之金碧辉煌和绫罗绸缎之满溢。
”这些话典型地代表了这个正在萌芽的画家——语法不通,却混杂着富
有诗意的想像:浮华,但敏感。
回到林嗣后,阿道夫更是专心致志于绘画与建筑。他坚持要库斯特尔
同操此业,库比席克不从,但阿道夫终于说服了他,与之合伙购买10克朗
国家发行的彩票。希特勒滔滔不绝地讲述应如何使用赚来的钱。他说,要在
多瑙河彼岸找一座大楼,将二楼全部租下,两人各占一间,距离要远,这样,
库比席克的音乐声才不致令他分心。房间由阿道夫本人装饰,墙画由他来画,
家具亦由他设计。他还梦想将他们的房子变成业余艺术爱好者的大本营。“在
那里,我们可以学音乐,搞研究和读书,但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德国艺术领
域宽广,我的朋友说,怎么也研究不完。”还有一条规定,此规定虽令人高
兴,却也泄露了天机:“这个家应由受过良好教育的姑娘来掌管,由她当‘城
主之妻’。这位姑娘必须性格文静,以防惹来某些不受我们欢迎的奢望或意
图。”这个幻想,与大多数幻想一样,在现实中成了泡影:他们的彩票并未
中奖。
阿道夫又在希皮塔耳度过了一个夏天,未发生什么大事,高潮也不过
是他给施密特家的孩子们买了个幻灯而已。从乡下回来后,他依旧过着一个
萌芽画家和幻想家的生活。10月初,他开始学钢琴由库比席克的老师执教。
保拉回忆说,“母亲给他买了一架海兹曼牌的大钢琴,他在钢琴前一坐就是
几个小时。”有这样一个孩子,花钱再多也不为多。大概就在此时,希特勒
在库比席克跟前暴露了一件令他吃惊的新鲜事。此事发生在他们首次观看《黎
恩济》时。主角是罗马的保护人,他的升降在阿道夫的身上产生了奇怪的后
果。平常,大幕一落,他便指手划脚地批评演员或音乐。这晚呢,他不但啥
也没说,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甚至是敌对的目光”,把库比席克盯得哑口
无言。希特勒脸色比平常更惨白,他竖起衣领,一声不吭,大步走上大街。
时值11月,天气寒冷。他“脸色阴恶”,领着他那摸不着头脑的同伴,爬
上了一座陡峭的山顶。突然,他紧紧抓住库比席克的双手,双眼“激动得狂
热”。
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库比席克觉得,他的朋友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完全是欣喜若狂。尽管没有听他说剧中主角是他的楷模或榜样,他利
用幻想力将主角黎恩济变成了自己的雄心壮志的楷模。”那时库比席克依然
相信,他的朋友的真正目标是要当个画家或建筑师。此刻的阿道夫完全是个
陌生人。他口出狂言,“好像他身负重任,终有一天,人民将会将此重任赋
予他”——人民向他呼唤,要他领导他们去取得自由。这幕情景可能是库比
席克的杜撰,但它确实反映了他的浪漫之友的心情。当他们下山返回库比席
克的住地时,已是凌晨三时了。两人庄严地握别后,阿道夫并未回家。他再
次上山,理由是“我要独自呆一会儿”。他们家人成了他的幻想经历的受益
者——但持有怀疑。保拉回忆,“他常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给我们讲历史和政
治。”
山上的事发生后不久,他便消沉了下去。在这时起,他觉得自己像陀
斯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小说家——译注)的主人公一样,
心灵受到创伤和遭人唾弃。他甚至能从“青春”中步入人世。钢琴课只上了
4个月便停了。库比席克认为,这是因为“乏味、单调的手指动作一点儿也
不适合阿道夫”,但更可能是克拉拉·希特勒之健康恶劣使然。
1907年1月14日,即阿道夫停止学钢琴之前两星期,他母亲去
看了爱德华·布洛克医生——是位犹太医生,在当地有“穷人的医生”之称。
她镇静地告诉医生,她胸痛,一晚一晚地不能成眠。诊断表明,希特勒太太
“胸中长有一大肿瘤”。
布洛克医生并未告诉病人,她已得了癌症。次日,医生将阿道夫和保
拉召去。他们的母亲“重病缠身”,唯一的希望就是外科手术。阿道夫的反
应使医生甚为感动。“他那长长的蜡黄脸歪了。双眼滚出了泪珠。他问,他
母亲没有办法了吗?只有在那时,我才意识到他们母子间的爱是何等的深。”
全家决定冒险让克拉拉开刀。1月17日,克拉拉·希特勒进了林嗣
城的“姐妹慈善医院”。次日,卡尔·乌尔班医生为她切除了一个乳房。此
时,约翰娜婶婶——驼背,易怒,但随叫随到——从希皮塔耳赶来为孩子们
管家。克拉拉在三等病房里,3克朗一天,休养了19天。论较舒适的病房,
克拉拉不是出不评价钱,而是为了省钱——这是她的特点。由于汉波尔德大
街那幢房子有三座楼梯,而克拉拉爬楼梯又有困难,于是,全家便于同年春
末迁至多瑙河彼岸的乌尔法尔郊区布鲁登加斯9号。新住居是石块砌的屋
子,外观引人。他们住在二楼,共三间。这里很安静、舒适。只要坐上电车,
跨过大桥,便到了阿道夫最喜欢出没的地方。
阿道夫有了另一桩心事:他坠入了情网。一直到此时,他与姑娘们的
关系都是微不足道的。比方说,一次在希皮塔耳度假,他在牲口圈里与一个
挤奶的姑娘邂逅。当这位姑娘表示愿意再深一步时,他却调头跑了,还打翻
了一桶鲜牛奶。当他与库比席克在兰德大街散步时,他们碰上一个“外表庄
重,身材苗条的高个子”姑娘,她有一头漂亮的浓发,梳成发髻;她是个年
轻的“瓦尔基里”(北欧神话中奥丁神之婢女——译注)。阿道夫激动地抓着
同伴的胳膊,坚定地说:“我告诉你,我爱上她了。”她的名字叫斯特芬妮·詹
斯坦,也住在乌法尔。
他为她写了许多情诗,其中有一首叫《献给爱人的歌》,阿道夫还将这
首诗给忠诚的库斯特尔朗诵过。他承认,他从未与她说过话,但,“用不着
说一句话,一切都会清楚的。”希特勒说,他们是美妙的一对,彼此靠眉目
就可传情。“这些事是无法解释的”,他说。”我心里有的,斯特芬妮心里也
有。”库比席克催他赶快向斯特芬妮和她无时不在的母亲作自我介绍,但希
特勒拒绝这样做。他说,若自我介绍,必然要介绍自己的职业,而他还不是
个职业画家。另外,他还在埋头研究挪威和德国神话;他发现,神话里的女
人都是非凡的,而他自己对性的概念或许是浪漫化的、骑士般的。没有必要
向这位年轻的品格飞(德国传说中的英雄——译注)作平淡无奇的介绍!幻
想成了狂想。一切均失败,他将趁库比席克与她母亲谈话之机,将她绑架!
斯特芬妮继续对他不予理睬。他猜她是在生他的气(此时,她即将与
一个中尉订婚。多年后,如她得悉希特勒曾全心全意地爱过她,肯定会觉得
万分惊奇的)。在失望之余,他立誓不再受这番罪。“我要将此事结束!”他
决定跳河,从桥上跳进多瑙河——不过,斯特芬妮要与他一起殉情。他订出
了一个详尽的计划,包括大家应说些什么话在内。库比席克应作为这个悲剧
的见证人。
这个爱情事件是与一个具有幻想、感情又容易冲动的年轻人相称的。
成功将导致他们结合,而以绘画为职业的幻想也将告终;失败,则会增加又
喜又痛苦的幻想。由于有更要紧的事情,斯特芬妮很快便退出了背景。阿道
夫的创作欲已从绘画转入建筑。他虽然仍孜孜不倦地画水彩画,但他的作品
——虽显示出某些天才——却不能满足沸腾在他胸中的理想和感情。“阿道
夫从未认真作画”,库比席克说。“他具有更严肃的愿望,作画不外乎是他理
想之外的爱好而已。”但在另一方面,他的建筑设计却表现了他的不可抗拒
的创作欲和明确的条理性。受理想之驱使,他居然要改变林嗣的面貌。他常
常站在新教堂前,一边称赞其某些特点,一边又在评头论足。为了改良该教
堂,他竟将它重新设计,一鼓作品地画了又画。“他把一切都献给了他想象
中的建筑物,完全被它迷住了。”当他与他的唯一听众一起逛街时,希特勒
常常指出街头建筑必须改变之处,并详细阐述应如何修改。市政大楼不够威
武雄壮,他便想用一座现代化的雄伟建筑予以代替。城堡太难看了,他要重
新设计,以恢复它原来的壮观。新建的博物馆确令他兴奋,回来后还一再夸
奖用大理石砌成的横饰带——它们描画了某些历史场面。即使是这些,他都
认为应该改掉——他要将它的长度增加一倍,使它成为全欧最长者。
他建造新火车站的计划,反映了他对市政规划的热情。由于林嗣在不
断扩大,他要拆除既难看又妨碍交通的铁轨,把车站建于城沿,将铁轨深埋
地下。公园必须扩建至旧火车站。
他的想象力是无边无际的。他计划将铁路通至里兹顿维克的顶端,在
那里,他要建造一个宽敞的旅馆和一座高达300英尺的铁塔,铁塔又需俯
瞰架设在多瑙河上的高水平的桥梁。
他的生活几乎与众隔离。晚上,他睡得很晚;白天,他又全天呆在屋
子里,或看书,或画画,或搞设计。楼下的邻居是邮政局长的老婆,她常见
希特勒于傍晚6时后外出,在与库比席克闲逛回来后,他又在起居室内不停
地踱步至凌晨。
一天,她丈夫建议他步入邮政界,但阿道夫回答说,终有一天他会成
为一位伟大的画家。“当向他指出他缺乏必要的途径和人事关系时,他只简
短地回答:“马卡特和卢本斯发迹前也很贫寒。’”
阿道夫生性好动。林嗣再也没什么可以给他了。他渴望外部世界,特
别是维也纳。他设法想使母亲相信,他能进入美术学院。另一方面,克拉拉
又受到女婿和孩子们的监护人约瑟夫·梅洛福的劝说和逼迫。两人均坚持说,
现在该是孩子选择一个像样的职业的时候了。梅洛福甚至还找到一个愿意收
阿道夫为徒的面包师。
然而,克拉拉又无法拒绝儿子的热切请求。同年夏天,他被允许从“奥
地利抵押银行”中取出约700克朗的继承财产。
这笔款项够他在维也纳花费一年,包括支付美术学院的费用。
阿道夫的胜利却又受到母亲身体状况恶化的影响,所以,他恐怕是带
着悔恨、内疚而又兴奋的心情离家出走的。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将在10月
上旬举行,如他现在不去维也纳,他的职业又得后推一年。1907年深秋
的一个早晨,库比席克出现在布鲁登加斯9号。克拉拉和保拉都在哭泣,连
阿道夫的眼睛也是湿的。他的皮箱很重,是由他二人抬下楼梯并抬上电车的。
在他第一次去维也纳时,他曾不断给库比席克寄明信片。这次呢,人
走了10天却连一个字也没有。库比席克暗自猜想,阿道夫恐怕是生了病,
或遭了车祸,甚至可能已死亡。于是,他便决心向希特勒太太打探消息。一
见库比席克,她劈头就问:“阿道夫有消息吗?”她的脸更显得饱经风霜,
眼睛缺乏生气,说话更是有气无力。阿道夫一走,她似乎也随他而去。变成
了一个“苍老而病魔缠身”的老婆。她又开始唠叨他曾多次听过的惋惜之词:
阿道夫为何不选择一个适当的职业?靠画画或写故事,他是挣不来什么钱
的。他为何要把继承得来的财产浪费在“无谓的维也纳之行”上?为什么对
抚养小保拉他一星半点责任都不负?
阿道夫住在斯通帕大街29号二层楼,靠近维斯巴诺夫,房东是一位
名叫查克雷斯的波兰妇人。入学考试前阿道夫满怀信心,结果却令他大为震
惊:“应试画作不能令人满意。”这使他精神萎靡不振,目瞪口呆。当他要求
院方作出解释时,校长对他说,他的画“表明,或不适宜于绘画、或能力很
明显是在建筑方面。”
阿道夫垂头丧气。几天后他才明白库比席克早就猜中过的——他的画
不外乎是业余爱好之作,他的真正命运是当一名建筑师。前途之困难又似乎
无法克服;进建筑学院需要建筑学校的毕业文凭,而进入建筑学校又要普通
中学的毕业证书。他有决心取得成功,但种种困难又令他沮丧。于是,在尔
后的几星期内,他的生活毫无目的,只关在小屋内看书;晚间则去看戏,或
在街头转来转去,欣赏街头建筑。
在乌法尔,克拉拉·希特勒已生命垂危。邮电局长太太连忙飞书阿道
夫。他急忙赶回。
10月22日,他再访布洛克医生。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医生说,
必须采取激烈的治疗手段。克拉拉的手术似乎已为时过晚。“病毒已转移至
肋膜。”布洛克医生继续说,治疗的方法不仅危险——伤口需上大剂量的碘
酒——而且花钱也极多。阿道夫对花钱多少毫不在意,同意先向布洛克医生
支付碘酒钱,治疗费则随后付清。
阿道夫突然出现在家里,使库比席克吃了一惊。阿道夫脸色惨白,双
目无光。在向库比席克说明何以从维也纳回来的原因后,希特勒破口大骂做
医生的。他们怎敢说他母亲已不可救药?只不过是他们无能罢了!他说,他
要呆在家里侍候母亲,因为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安吉拉马上就要生第二个孩
子了。库比席克对阿道夫之未提及斯特芬妮觉得奇怪。在此后一段时间内他
也未提及她。他“已全神贯注”在母亲的病体上了。
到11月6日,克拉拉几乎每天都得用碘酒了。上碘酒的过程是很痛
苦的。首先要将纱布泡在碘酒里(它具有令人恶心的、久久不散的“医院里”
的臭味了,然后将它叠好,敷在伤口上。不光是碘酒浸入肌体时疼痛难忍;
一旦它进入内脏后,病人便不能吞咽。克拉拉的喉咙干得冒火,但又不能喝
水,因为任何液体尝来都像毒药。
希特勒不但全心照料母亲,还要与邮电局长的老婆、保拉和约翰娜婶
婶分担家务。克拉拉被安置在厨房里。因为那里才全天有火。碗橱已被抬走,
换上了一张卧榻。阿道夫就睡在这里,以便随时照料老母。白天,阿道夫还
要帮忙做饭;希特勒太太骄傲地对库比席克说,她的胃口从未这么好过。一
说到这些,她的苍白的脸便泛起血色。“儿子回来后的快乐,以及儿子对她
的无微不至的照料,使她那饱经风霜的、毫无笑容的脸大大改观。”
在此后寒冷而潮湿的日子里,库比席克简直不敢相信希特勒身上所起
的变化。“没有一句粗话,没有一点怨言,不再粗暴地坚持要自行其是。”阿
道夫“只为母亲活着”,甚至接管了家庭,当了家长。保拉在校成绩不好,
他就会斥责她;一天,他让她发誓,日后要做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希特勒的
这些非其本人的表现使库比席克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希特勒或许想在母亲
面前有所表现,以表明他对自己的缺点已有所醒悟。”
只要醒来,克拉拉就痛苦万分。“她很能忍耐,”布洛克医生回忆说,“不
屈不挠,毫无怨言。但,这却折磨坏了她的儿子。看到母亲脸上痛苦的表情,
他脸上也很痛苦。”12月20日晚间,库比席克发现希特勒太太靠着阿道
夫坐在床上以减轻痛苦,她嘴唇紧闭,双眼深陷。希特勒朝他的朋友打了个
手势,让他离开。他刚要走,克拉拉便小声对库比席克说:“库斯特尔。”通
常她是叫他库斯特尔先生的。“我不在时,继续做我儿子的好朋友吧。
他没别人了。”
到了午夜,很明显,她的末日已经来临,但全家决定不再去打扰布洛
克医生。因他已无法帮助克拉拉了。12月21日凌晨——据希特勒说,是
在点燃的圣诞树的光茫照耀下——她安静地离开了人世。天亮后,安吉拉把
布洛克医生叫到家里,以签署死亡证书。他发现阿道夫坐在她的身房,脸色
惨白。在一本速写本上画有一张克拉拉的像,这算是最后的记忆。
为了减轻希特勒的痛苦,布洛克医生说,在这种情况下“才是救星”。
但此话并不能安慰希特勒。“在我的整个生涯中”,曾经目击过许许多多死亡
情景的布洛克医生回忆说,“我从未见过有谁像阿道夫·希特勒那样悲痛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