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德逊去了个电话,说他怕事情不妙。他求见元首之事尚未获准。很明显,
元首今日不似会见各国使节。汉德逊答应从中帮忙。首先,他打电话给戈林
说,希特勒拒不见弗朗斯瓦·本塞,而本塞却身怀是战是和的新建议。戈林
打断了他的话。不久前还是维也纳的侵略者,他现在却充当起调停人的角色
来了。“你一个字也用不着再说了”,他说,“我立刻去见元首!”
在总理府,施密特从未见人们这样忙碌过。“匆匆赶来求见元首的部长
和将军们,带着各自的党员,随从副官,各级军官或各部门的头目,或坐或
立,比比皆是。”希特勒东奔西跑,详细地阐述他的观点,对人家的劝告则
一概不听。待戈林前来讲理时,元首已回到了冬园。戈林发现前外长牛赖特
也在客厅,便邀他一同去见希特勒。然而,一进入会议室,辩论的重负反落
在牛赖特身上了。“我的元首”,他说,“不管情况如何您都要发动战争吗?
当然不行!”
里宾特洛甫在冬园外徘徊,希望元首请他入内。戈林从园内出来,怀
着敌意朝他大步走去,大声喊道:“冯·里宾特洛甫先生,假如战争爆发,
本人将第一个告诉德国人民,是你把事情搞到如此地步的!”当着一群群副
官的面,这两位高级领导便开始唇枪舌剑,又是恫吓,又是辱骂。里宾特洛
甫指责对手怕战;戈林吼叫着反驳说,只要元首“进军”一声令下,他将乘
坐领头的飞机出发——条件是,里宾特洛甫必须坐在他身后!“若不是局势
如此严重”,魏德曼回忆说,“这两个‘神经质演员’,如同经常发生在彩排
前的舞台上的情况一样,互相攻击,是非常可笑的。”
过了一会儿,上午11时,里宾特洛甫终被召进冬园,以便出席与弗
朗斯瓦·本塞的会晤。这依法国大使挥舞着地图预言,若向捷克斯洛伐克进
攻,战火必然会蔓延至全欧。“自然,你有必胜的信心,就像我们有信心打
败你一样。不过,你的主要要求无须战争便可得到满足时,你为何要冒险?”
很明显,弗朗期瓦·本塞的一席话,又慢慢地扭转了乾坤,有利于和
平了。希特勒已不再火冒三丈,但也不能为这位法国人的逻辑作出回答。突
然,一个副官插话说,阿托利科大使在门外求见,说带来了罗马的急信。
一眼瞥见元首从冬园出来,阿托利科老远便不客气地大声呼叫,说他
身上带有墨索里尼的急信!“意大利总理通知您,不管您作何决定,元首,
法西斯意大利都作您的后盾。”喘匀气后,他补充说:“然而,意大利总理的
意见是,您还是接受英国的建议为好。他求您勿搞总动员。”
“告诉意大利总理,我接受他的建议。”希特勒说完便进了冬园。他对弗
朗斯瓦·本塞说,墨索里尼刚询问他是否接受他的建议——却未说明他已同
意这样做。两人继续会谈。但希特勒心神不定。很明显,他仍在考虑墨索里
尼的意见。一会儿后,他站起身来,表明会晤到此结束。弗朗斯瓦·本塞问,
他是否应通知其政府,说元首的态度不变。希特勒心神不定地回答说,他将
于下午作出答复。
人们继续一个个进入冬园。中午过后几分钟,汉德逊在接待室内挤开
人群,进入冬园。
“事情好办些了”,一个德国朋友小声对他说,“只是要吃得住。”在会议
室内,希特勒耐心地倾听着。施密特将张伯伦的提议译了出来:他将立刻前
来柏林与他磋商。希特勒答道,他得先与墨索里尼通话。
墨索里尼赞成这个想法。他建议大家在慕尼黑开会碰头。希特勒同意
后,便匆忙向达拉第和张伯伦发出邀请。发给张伯伦的邀请书是于后者在众
院发表讲话时抵达的。这时,玛丽王后正与哈里法克斯、鲍尔温及其他要员
们一起站在走廊里。张伯伦刚宣布希特勒已接受墨索里尼关于推迟总动员的
建议一事,财政大臣便递给他一张纸条。首相的脸色立时变了。他断断续续
地说:“不止于此,我还有话对诸位说。我得到希特勒先生通知,他邀请本
人明日上午在慕尼黑与他相见。
他还邀请了墨索里尼先生和达拉第先生。”不知谁喊了一声:“为首相
感谢上帝!”此语一出,全场便空前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作为自制象征的
玛丽王后,与肯特女公爵和张伯伦夫人一起,竟放声大哭。约翰·西蒙爵士
在回忆录中写道:“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未欢呼者为数极少。大家一致
同意立即休会。我亲眼看见,男人们(有些人曾蔑视张伯伦)含着泪水,走
了过去,使劲地握着首相的手。”“众议员中也有少数人未动感情,其中之一
是温斯顿·丘吉尔。”“捷克斯洛伐克怎么办呢?”有人听他痛苦地说:“难
道没人想到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吗?”
在民主国家内,人民也如释重负,例外者只寥寥无几。在巴黎、伦敦
和纽约的街头,人们兴高彩烈地争阅宣布危机已经结束的号外新闻。布里特
大使从巴黎给他的朋友罗斯福的信中说:“今晚,我真是轻松极了,真想见
人就拥抱。我真希望我是在白宫,好在您的秃顶上狠狠地吻一下!”罗斯福
总统则从华盛顿给张伯伦发了一封仅有两字的电报:好人。
从另一位总统(贝奈斯)那里,首相收到了一封较长的电报——是个
请求:“本人真诚地求助于张伯伦先生,因为我们真心希望为和平作出贡献。
所以,我请求你们,在未听到捷克斯洛伐克的申诉前,勿在慕尼黑作出任何
决定。”
大多数德国人也感到松了一口气,但反希特勒集团却惊诧得目瞪口呆。
这条新闻破坏了他们武力捉拿希特勒并建立军事统治的计划。当哈尔德得悉
要在慕尼黑开会时,他觉得“在此情况下已再无法将起义计划付诸实施”。
下午6时,在群众的热烈的欢呼声中,意大利总理的豪华专列离开了
罗马。他神彩飞扬。眉飞色舞。这是因为,他不但被作为和平的救星而受到
全球的欢呼,而且还因帮助希特勒度过难关而赢得了他的感激。墨索里尼也
觉得,在一场外交战中他赢了英国。在与齐亚诺一起进晚餐时,他友善地取
笑了他们。“在一个人们将动物崇拜到如此地步,以致要为它们建造房屋和
医院,为它们修筑墓地,甚至连遗产也可由鹦鹉来继承的国度里,你尽可以
相信,它已开始腐朽了。此外,别的原因不说,这也是英国的国民结构的一
个后果。有400万妇女盈余,400万妇女的性欲得不到满足,人为地造
出一系列问题来——目的在于抚慰她们的理智,或让它兴奋。因为无法去拥
抱一个男人。她们只好去拥抱全人类。”
(6)
次日清晨,9月29日,元首在慕尼黑与边界之间迎接墨索里尼。此
举不独是给予一个盟友的礼遇,而且还使希特勒有机会将事态的最新情况告
诉墨索里尼。当两个独裁者乘坐元首的专列开往巴伐利亚的首府时,希特勒
透露说,“‘西壁’一旦竣工,他就用不着害怕来自那里的攻击了。假若英法
两国真的笨到发动突然袭击的地步,那么,敌人还来不及动员战争便会结
束。”“我没有必要去动员。德国陆军严阵以待,只消请求行动,我的目标便
能实现。”
参加慕尼黑会议的另外两名成员是乘飞机前往的。张伯伦离开赫斯顿
时,天下起了小雨。他对记者们说:“小时候,我常常说,‘第一次若不成功,
那就努力,再努力!’这就是我现在的所为。待我回来时,我希望我能够说,
正如霍斯帕在‘亨利四世’中说过的那样,‘冲破艰难险阻’我们摘下了这
朵鲜花——安全!”
法国总理在“达拉第万岁!”、“和平万岁!”的喊声中,在勒布盖机场
登上了飞机。
飞机是在浓雾中起飞的。上午11时15分,这架双引擎飞机在慕尼
黑机场降落了。弗朗斯瓦·本塞是看着达拉第走下飞机的。他发现,达拉第
双眉紧锁,眼角的皱纹既多又深。他离开时,城里既紧张又可怕。但是,令
他惊奇的是,他发现德国人竟兴高采烈。他们用热情的欢呼声迎接他,好像
他是个英雄似的。
张伯伦是在午前数分钟着陆的。在前往里奇纳宫旅馆途中,他也受到
了盛大的欢迎。在旅馆里仅留数分钟后,他坐上敞篷汽车前往新近落成的元
首大楼——会议将在那里举行。这座元首大楼系国家社会主义党围绕科尼希
广场而建的大楼群之一,用巨石砌成,建筑紧凑,中央厅宽广异常,高65
英尺,宽100英尺。大厅里有两座壮观的石阶,通向会议室。
张伯伦及其两名同事,身穿黑色制服,首先来到会议室。
接着前来的是墨索里尼——他抬头挺胸,步履轻快,无拘无束,好像
他是主人似的。最后抵达的是元首。他的目光严厉而奇特,使达拉第感受不
浅。会议参与者及其助手们座位设在小餐厅内的长台上,他们彼此互相打量,
客气但冷冷地握着手。希特勒极力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他在眉宇之间却现
出关切,因为客人们大都不讲德语,他不能与他们自由交谈。
拘谨地进完自助餐后,希特勒领着众人进了一间四方形的房子——鸟
瞰着科尼希广场。
房子很是壮观,四周的墙壁用皮革覆盖,还有不少花草和各种画。墙
上还有个大理石砌成的壁炉,壁炉上方悬挂着仑巴赫画的巨幅俾斯麦画像。
由于准备工作极差,且又没组织好,会议一开始便混乱不堪,且越开
越糊涂。会议既无主席又无日程,也没有大家同意的程序,完全成了各有关
人士间的自由交谈。一次,在关于就苏台德地区的财产向捷克人提供赔偿的
问题上,张伯伦表示关切而且喋喋不休。这令希特勒坐立不安。他喊道:“我
们的时间非常宝贵,不能消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墨索里尼就如何解决苏台德问题提出了一份书面提案,使会议稍稍有
了点儿程序(这份提案实际上是德国人起草的,但墨索里尼将它作为自己的
提案提出来)。那时已是下午3时了,会议体会进午餐。午餐后,会议开得
更加混乱,简直是乱七八糟。经常三四个人同时发言,使施密特无法进行工
作。
他坚持,发言者应在会议发言译文宣读后才进行。在外边透过玻璃门
看热闹的人们看来,他活像是个正在纠正混乱的课堂秩序的小学校长。使情
况更为复杂的是,外人也纷纷闯进会议室。戈林、弗朗斯瓦·本塞、汉德逊、
阿托利科、威兹萨克等人,带着书记、秘书和随从,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
们一进来便围绕主要与会者而坐,而主要与会者则在大壁炉前形成一半圆圈
而坐,这样一来,整个会场看上去就像高筹码赌注就要揭晓时的赌场一样。
会议已由墨索里尼主持了。墨索里尼能操四种语言,其余三位会议参
与者只能讲各自的语言。他的英语讲得十分吃力,法语讲得像意大利语,德
语是否能让人听懂还是个问题,他仍像个首席翻译,像个无秩序的合唱队的
指挥——唯我独尊但和气可爱,他用德语向希特勒提问,将回答的要点而不
是原话分别用英语和法语转告给英法两国代表团。“那天我很开心”,他后来
对党卫队上尉多尔曼(他带他前来当译员)说,“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
身上,不是集中在达拉第先生或张伯伦先生身上。这真是个值得凯撒出席的
场合。你记得不记得?”
快到傍晚时,室内的空气更加紧张了。后来,英国终于端出了一份提
案。除苏台德公民投票以及要为捷克的新边境提供国际保证等条件外,其余
全被接受。在讨论——冗长但并不特别刻薄——抵达高潮时,多尔曼被召了
出去,有位罩着面纱的神秘女人求见。在哨兵室,他发现此人原来是阿托利
科大使的夫人。她要求让希特勒先生“立刻毫无延误”地将会议进行情况告
诉她。因为她曾在罗列托的香客教堂向圣母玛丽亚许过愿:若会议开得成功、
世界和平得以维护,她会携一支金色的大蜡烛回来。她的火车还有半小时就
要开了。
多尔曼说,此事他不能去问希特勒,问问墨索里尼或齐亚诺还马马虎
虎。问他们可不行;她叫他去问无事不晓的希姆莱。
多尔曼无计可施,只好去找帝国元首。“起初,他觉得惊奇,一想又觉
得好笑。他授权我宣布,和平已有保证。”
协议看来可以签订了。但仍有若干点需要澄清。那时已是晚上8点了,
希特勒已不耐烦了。他原已准备好了酒席以庆祝会议结束;此时饭菜已凉了。
他建议休会,先去赴宴,因为讨论还可能再拖上几个小时。英法两国代表以
要向政府打电话为由婉言拒绝了他的邀请。但施密特却觉得,他们无心思出
席宴会。“和平是取得了,但名声却遭到重大损失。”英方代表匆匆返回“里
吉纳”饭店,法国代表则赶回“四季”旅馆——回去后,他们让人将饭菜送
至房间。与此同时,德国人与意大利人则在元首大楼用香槟酒和各种佳肴欢
庆胜利。
当代表回去和他们的顾问们在壁炉前坐下来时,已是晚上10点多了。
他们重又将协议作了广泛的修改。由于拖拖拉拉,一直到深夜后才达成协议。
“实际上,这早已成定局”,戈林后来对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说,“无论是张伯
伦还是达拉第,他们谁都无意为拯救捷克斯洛伐克而作出任何牺牲或去冒
险。这对我是清楚不过的。捷克斯洛伐克的命运在3小时内便决定了。他们
后来喋喋不休地争吵的是‘保证’这个字眼。
张伯伦关注两方;达拉第则对事事都不加注意,他就这样坐着。”(戈
林滑了下去,半躺半卧地坐着,脸上还作出厌烦的表情。)“他只不时点头称
是,事事都没有一星半点儿反对意见。希特勒竟如此轻易地左右了这件事,
这今我惊奇不已。毕竟,他们也很清楚,斯科达公司等,在苏台德开有兵工
厂,捷克斯洛伐克完全受我们摆布..当他建议将苏台德界外的某些军备在
占领苏台德后立即搬迁进去时,我原以为会大吵特吵的——但是没有,连斜
着看一眼也没有。我们得到了所要的一切,可说是如愿以偿了,而且是这样
得到的。”(他爽快地弹了一下指头。)
凌晨1时30分,一份众人皆可接受的文件被正式放置在一张红木台
上——靠近做工考究的大墨水池。条约规定,从10月1日起,苏台德的撤
退工作将分四阶段完成。协议还规定建立国际委员会,以决定在何区举行公
民投票,以及最终划定疆界。
希特勒显得心满意足。由于第一个签字的是他,他发现那个大墨水池
是干的,便忙令取个新的来代替。最迟来的是他,但第一个走的也是他。“希
特勒眼中放射着胜利的光芒,大步走下元首大楼的宽阔的石阶”。此情此景,
令记者威廉·希拉印象尤深。
张伯伦和达拉第又呆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才离开。他们的责任是相当痛
苦的:要把捷克的命运通知捷克人——捷克的两名代表整天在焦急地等待
着。凌晨2时15分,他们被带至张伯伦的旅馆房内。这两名代表在听候宣
判时,室内的气氛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张伯伦长篇大论,如此这般讲了
一通,达拉第便把一份协议书递给捷克人——此时,张伯伦开始打哈欠了。
一个捷克人哭了。“相信我好了”,弗朗斯瓦·本塞告慰他说,“这些都不是
最终的。它不过是一个刚开场的故事的一刹那,而这个故事也必将将此旧事
重提。”
达拉第一觉醒来,听见旅馆外欢声四起,简直令人神魂颠倒。他们又
唱又跳,高呼“亲爱的小达拉第”快出来——达拉第无奈,只好步出房门,
到阳台上与众人相见。
当日上午晚些时候,达拉第乘敞篷车前往希特勒寓所举行最后一次会
谈。在街上,他又受到了慕尼黑市民的欢呼。英国首相此次德国之行还担负
着一项重大使命。他已草拟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希望希特勒能在此声明上签
字。这份声明,远远超过了在元首大楼签署的文件的意义——它表明,两国
决心永不再交战。“如果他签字”,吃早餐时,他对议会秘书说,“并遵守之,
这很好;如他出尔反尔,那就能说服美国人,使美国人相信他是什么人。”
希特勒一听完这份备忘录的译文,便连声称“行!行!行!”两人未费
多少口舌便在上边签了字。张伯伦将一正文交给希特勒,另一份则由自己保
存——他坚信,希特勒也与自己一样热心。然而,施密特觉得,对于措辞他
虽同意了,但有点勉强;他之所以签字,仅是要使张伯伦高兴。希特勒似乎
要散布互相矛盾的印象。他私下高兴地对男仆说,首相如此老迈年高,还专
程前来看他。“我给他的东西够多的了。他不会很快又再来”。然而,一会儿
后,他又对陆军副官格尔哈德·恩格尔少将说,“他喜欢这位老人,希望能
继续与他谈判。”希特勒向恩格尔保证,他自己“并不想采取有潜在危险的
任何步骤。首先得消化已得成果。
解决波兰问题的办法是不会跑掉的”。
张伯伦的座机于清晨5时38分在赫斯顿着陆。他站在机舱门口,带
着微笑,挥动着他与希特勒签署的文件。“我将它搞到了!”他对哈利法克斯
喊道,“我将它搞到了!”群众的欢呼声仍在耳旁吼叫,他便当众宣读了英王
写给他的信,要他“立刻赶至白金汉宫,以便令我本人有机会对您的慕尼黑
之行所取得的成功表示最衷心的祝贺”。
从机场至宫中的途中,他受到盛大欢迎——给予英雄的欢迎,这在英
国历史上是罕见的。在一封私函中,他曾描述道,街道上“从头至尾都站满
了各个阶级的人士。他们高声欢呼,把嗓子都喊哑了。他们跳上汽车的踏板,
捶打着玻璃,把手伸进车内与我握手”。整个英国似乎都要向他祝贺并感谢
他。“没有一个从沙场得胜回朝的征服者”,伦敦的《泰晤士报》评论说,“曾
获得更荣耀的桂冠。”
在唐宁街10号前,他被人群包围了。人们尖声欢呼,不愿散开。张
伯伦无奈,只好走至一敞开的窗户前。欢呼之声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他是
个大好人”的喊声。他站在窗前,满面红光。这扇窗户恰好是1878年迪
斯勒里从柏林会议回国后宣布“光荣的和平”时所站立过的窗户。他说:“在
我国的历史上,这是光荣的和平。两次从德国回到唐宁街,我认为,这是我
们时代的和平。”
数周来的危机终告结束。英国除少数人外,均兴高采烈。
然而,在新总理詹·西洛维将军上任并通过电台宣布由于他们已遭抛
弃、孤立无援,本届政府被迫接受慕尼黑的命令时,布拉格并未举行庆祝。
他说,这是“领土之减少与国家之死亡”之间所作出的选择。
(7)
墨索里尼也受到了盛大欢迎。这次欢迎,他自己认为,是他整整20
年法西斯生涯中所受到的最盛大的一次。在每个火车站和交叉路口,不计其
数的人们在等候他的列车并尽情欢呼。许多人还下跪迎接。在罗马,他乘敞
篷车沿国家大街缓缓前行,从用枝叶搭成的凯旋门下驶过——他受到了只有
凯撒才配享受的欢迎。车队进入威尼斯广场时,人们齐声高喊:“领袖!领
袖!”当他最终在阳台上出现时,群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此情此景表明,
他也许从未如此受欢迎过。
尽管如此,在慕尼黑会议的参与者中,最受世界推崇的仍首推张伯伦。
他的消瘦身材和那个鹰钩鼻,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和平的象征。前继位王子威
尔士亲王秘密致函于他,感谢他“拯救了和平”。退位德皇也致函玛丽王后
说,他毫不怀疑,首相避免了“一次最可怕的灾难”,“既有天示又有上帝指
引。”大部分德国人均有同感。10月1日早晨醒来,人们均在祈祷:在他
们的军队跨进苏台德时,切勿受到阻碍。拂晓时,希特勒的专列驶抵捷克边
境。第一个向希特勒表忠的将军——莱希瑙——向他报告时所使用的语言,
令魏德曼大吃一惊:“我的元首,今天,陆军正在作出一次士兵们所能为他
们的最高统帅作出的最大的牺牲,那就是,不发一枪地向敌人的领土挺进!”
魏德曼不相信一个德国将军竟会讲出此等荒唐话来。另一个将军插话
说:“不错,我的元首,今晨我到了我旧时呆过的团。由于禁止进攻捷克的
平房,许多士兵都在哭泣!”
希特勒说:“失败主义者一直在向我嘀咕,说什么我的政治会导致战
争!”这种话,且又说得如此尖刻,使站在他身后的魏德曼大吃一惊,他所
指的失败主义者是谁?在首相府,过去几小时的紧张和疲劳已使张伯伦精疲
力尽。“在我一生中,我从未那样过。我的精神差点儿垮了”,在一封信中他
这样承认道,“我重新振作起来,因为,在议会里我还得再经受一次酷刑。”
10月3日,星期一,议会开幕了。至那时,许多人的兴头已过,耻辱取代
了幸免一战的轻松感。在下院,达夫·古柏提出辞呈,辞去了内阁职务,挑
起了关于慕尼黑问题的辩论。他说,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入侵,必然导致一场
欧战。“首相一直相信,用合情合理的语言可打通希特勒先生。我倒相信,
他更爱听的是铁甲拳头的语言。”
既疲倦又愤怒的张伯伦起身回答说,他与希特勒在元首的寓所签订的
协议,其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双方均有诚意和良好的愿望;希特勒曾一再着
重说明这点,他要自食其言是异常困难的。人们朝他鼓了掌,但缺乏热情,
原因是整个议会笼罩着一种内疚的情绪。辩论持续了3天,丘吉尔雄辩的谴
责,使辩论达到了高潮。“一切都过去了”,他说,“捷克斯洛伐克,默默地、
悲哀地沉进黑暗。它被抛弃了,且支离破碎。”忠诚而勇敢的英国人民,在
得悉这一条约的消息时,自发地兴高采烈并觉得宽慰。这,他并不嫉妒。“但
是,他们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他们应该知道,长期以来,我国的防御力量不
足,且又大遭忽视;他们应该知道,即使未发生战争,我们已蒙受巨大损失,
其影响深远..别以为事情就此告终,这仅是算帐的开端。”
在此之前,张伯伦及其迁就他的同僚曾就东欧中部(希特勒将作出保
证)问题提出过修改后的解决办法。但是,时至今日,事情已很明显,元首
的计划与此完全相反,且无法进行调解。张伯伦及其保护伞正在变成怯懦的
象征。这令他担心。他于是便求助于阿道夫·希特勒。他秘密致函希特勒,
询问元首在当晚于体育馆发表的演讲中,能否“在引导英国的公众舆论方面
给首相以某种支持”。希特勒欣然同意,对张伯伦议会内的恶毒攻击者发动
了猛攻。然而,这一抚慰和援助其实是不必要的。次日,10月6日,下院
匆忙批准了张伯伦的政策,凭这一政策,在新近的危机中,战争被避免了。
投票结果是366票赞成,144票反对。35名背叛者——包括古柏、艾
登和丘吉尔在内——弃权。
上述三人的攻击在柏林产生的影响要大得多。希特勒把他们攻击张伯
伦的每个字都看作是人身攻击。在签订这项协议后,他高高兴兴地从元首大
楼出来——他的副官和随从等均同意这点——相信捷克问题已一举永久得到
解决。他也有心承担在这桩买卖中他应承担的义务。
英国的齐声谴责改变了所有这一切。在威廉大街,人们已听到窃窃私
语,说里宾特洛甫和希姆莱趁希特勒烦恼之机对他说,在慕尼黑他并未完全
利用西方民主国家对战争的恐惧心理,英国谈判的目的是为了争取时间,以
便在日后装备较好时发动进攻。
弗朗斯瓦·本塞在了解到有此不满情绪后,极力使希特勒冷静下来。
为此,他特别建议希特勒与法国签订一项类似与张伯伦签订的协议。“我想
在他眼前展现签订更多协议的可能性。这些协议可以是经济上的,也可以是
财政方面的。它们或许能导致欧洲组织起来。我也希望能将他的思想引向非
暴力的前景和方向去。”
然而,希特勒却相信,或假装相信,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昂(大英帝国
的原名—译注)已欺骗了他。10月9日,在萨尔布吕肯发表的一篇刻薄的
演讲中,他流露了这种想法,把英国的态度比作一个家庭女教师的态度。他
继而攻击了丘吉尔、古柏和艾登这心怀恶意的三架马车,所用言词较在体育
馆的演说更尖酸刻薄得多。
3天后,希特勒的谩骂产生了效果。其时,专为实施慕尼黑协定而建
立的国际委员会一致投票赞成不举行公民投票。
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们早已屈从于希特勒的要求,即以1910年的人
口普查为准,以决定哪些地区该割让给帝国。事情越来越明显,原来的协定
已受到歪曲,捷克将被剥夺最后一道防御工事。
10月中旬,弗朗斯瓦·本塞最后一次呼吁希特勒要讲道理。那是在
他调任罗马前向元首举行的告别宴会上讲的。希特勒向来喜欢这位大使。为
了对法国大使7年来在柏林作的服务表示感谢,希特勒特邀他前往建在克尔
斯坦山顶(高出地面一英里)的茶馆。这个茶馆是在鲍曼孜孜不倦的指挥下
建成的,据说耗资3000万马克。从工程学上来讲,它是个创举。从贝格
霍夫通向山顶长5英里的柏油公路也是如此。这条公路弯弯曲曲,完全是从
山间炸出来的一条通道,还有几个人为此丧生。弗朗斯瓦·本塞坐着车子,
沿这条公路上山,进了凿于峰底的地道。到了走廊的尽头,他被带上一座用
黄铜镶嵌的扶手电梯。电梯的梯座完全是从岩石中挖掘而成的。在上升约4
00英尺后,弗朗斯瓦·本塞发现自己已进了一条过道,其柱子全是罗马式
的。在通道尽头是一座圆形的玻璃大厅。在敞开的火炉中燃烧着大块大块的
木头。大厅的周围群山环抱,使这位法国人有置身于太空之感。沐浴在秋日
黄昏的阳光中的这个景色,壮丽辉煌,几乎到了令人幻想丛生的地步。
法国大使和元首就是置身于这奇妙的环境中——希特勒曾来过此处数
次。它的富丽堂皇已开始令希特勒生厌——举行最后一次会谈的。希特勒脸
色苍白,神容疲倦。他说,慕尼黑协定所带来的后遗症使他很失望。危机还
远没有结束。事实上,若局势没有好转,危机可能更加深化。他抱怨说,大
不列颠“正在高声威胁,号召拿起干戈”。
大使指出,在和平得以维护后,人们过度兴奋,这必然会产生某种反
动。还有,希特勒自己在萨尔布吕肯发表的严厉的演讲也散布了这种印象,
即捷克的牺牲仅增加了德国的胃口,因而加强了慕尼黑公约的反对派的地
位。
希特勒进行了反驳。目前的麻烦首先是英国人制造出来的,他并未讲
过反对法国的只言片语。当希特勒继续为其对待捷克人的方法辩护时,弗朗
斯瓦·本塞打断了他的话,告诫他勿对过去恋恋不舍,更重要的是未来。民
主国家和极权国家均也表明,他们能和睦相处,”逐渐引导欧洲朝更稳定更
正常的方向”发展。对打断他的话之举,或对这一概念,希特勒均未予以反
驳。他说,为此努力他是作好了准备的。
下山时,弗朗斯瓦·本塞重温了这次会谈。“我知道,他是朝三暮四,
装聋作哑,矛盾重重,举棋不定”,他向巴黎报告说。“他温文尔雅,酷爱大
自然的美景,在饭桌前讨论欧洲政治时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就是同一个人,
他可以变得极度疯狂,如醉如痴,并野心勃勃。有时候他站在地球仪前,恨
不得将各国、各大洲的历史和地理一古脑儿推翻,活像是个发了疯的造物主
似的。有时候,他又梦想做个和平的英雄,全心全意地致力于竖立最雄伟的
纪念碑。”
元首身上这些明显矛盾使许多外国人认为,他不外乎是个疯子。其中
之一是现已安居在伦敦的西蒙·弗洛伊德。“疯子会干什么,你是很难断定
的”,他对美国一名追随者说,”你知道,他是个奥地利人,在极度痛苦中度
过了多年。”希特勒接管奥地利时,他似乎头脑发昏。
希特勒先前的一个信徒,在汉夫施坦格尔从德国出逃后曾与其多次议
论元首的卡尔·古斯达夫·容格博士,却又另有一番理论。那年10月,他
对刚从布拉格返回的H·R。尼卡博士说:“在医学上,希特勒属于不可思
议的人物类型。他的身躯并未显示出力量;他的相貌突出的特点是他那昏昏
欲睡的样子。他在捷克斯洛伐克危机中照的照片尤其令我有这种印象。他的
双眼有预言家的神情。”听了这话后,尼卡博士便问,希特勒为何能使几乎
每个德国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外国人却对他不屑一顾?“他是第一个
将自己在潜意识中对德国命运的想法和感受告诉每个德国人的人,尤其是在
世界大战失败后,使每个德国灵魂都染上色彩的是典型的德国的嫉恶观——
德国劣于他人,是老二,是参加宴会常常迟到者。希特勒的力量不是政治上
的,它是魔术般的。”希特勒的秘密在于他容许自己受自己的潜意识支配。
他像是这样一个人:他能集中精力倾听某个神秘的小声建议,“然后便依此
建议行之。
就我们的情况而论,即使我们的潜意识有时也在梦中出现,但我们的
理性太多了,大脑太多了,因而不服从于它。但是,希特勒不但听了,而且
还服从于它。真正的领导人是常常受领导的。”希特勒唱的是纯粹的条顿调,
德国人听来顺耳,于是他们便选择他为代表。他是一个能煽动原始人的煽动
政治家,是他们的部落历史的回声。
容格断言,英法两国是不会履行其对捷克作出的新的保证的。“没有一
个国家会遵守诺言。国家是一个盲目的大可怜虫。跟随着什么?也许是命运。
国家是没有荣誉可言的。它没有诺言可守。”所以,为何要企望希特勒遵守
其诺言?“因为希特勒就是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