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希(“我们每晚必见。虽然困难重重,我们仍打起精神。”)教他的
新朋友如何“观察莱茵河”。他注意到,当希特勒听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
德国人除怕上帝外谁都不怕”这句话时,他眼睛似乎光芒四射。
更重要的是,汉尼希教育他的学生说,要在社会的底层度过严冬,任
何一个步骤都不能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均不能丧失。清晨,他们离开收容所
——阿道夫穿着捉襟见肘的外衣,冻得“发紫,长着冻疮”——步行至“卡
瑟”,及时赶上喝汤;然后再在某温暖的室内或某医院内呆上几小时以避严
寒,再喝点汤,于傍晚时分收容所刚好开门时赶回。途中,若有较长时间停
留,他们便为人扫雪或在维斯巴诺夫扛行李,以挣得几文钱。然而,希特勒
身体瘦弱,干不了多少体力活:每走一步,他的脚都疼痛难忍。一次,他碰
上有人要请人挖沟,希特勒有意要去申请。但汉尼希却劝告他,赶快把这个
想法打消。“你要是去做这等苦工,你会爬不起来。”
阿道夫想行骗,以碰碰运气。但他既没有行骗的天才,也没有向人伸
手的胆量。后来,他成了收容所内一名同仁的客户。这个同仁是专门卖那些
“软心肠者”地址的。希特勒同意五五分成,他出去时不但带有地址,而且
还有专门指示在身。例如,要是在索登林碰上一个老太太,他就用“赞美耶
稣!”一语作问候,然后说,他是教堂的画师,或神像雕刻者,但失业了。
一般说来,听了这话她就会打发你两个克朗,但希特勒用这句宗教上的陈词
滥调换来的却是麻烦。对于其他,希特勒的运气也差不多坏。于是,他又只
好再次求助于教堂——他能得到3块小肉饼。修道院院长在听到“赞美耶稣”
的问候语后就给他一个克朗,并叫他日后去找“圣文生协会”。
汉尼希不明白的是,像希特勒那样受过如此好的教育,又有这份天才
的人,为何要到处流浪。他问希特勒在等待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希特勒没精打彩地回答说。汉尼希从未见过如此痛
苦,如此令人同情的脸孔,便决定尽点微薄之力。
但他并不是纯粹为了他人。他看出骨瘦如柴,愁肠百结的希特勒身上
未来有饭票可取,于是便力劝他去画明信片赚钱。希特勒说,他衣着太破烂,
不好在街上卖明信片,也不好挨家挨户去兜售。没问题,汉尼希说,明信片
由他去卖,得款对半分。但是,因为没有摊贩证,两人均会遭到警方的骚扰。
没有问题,汉尼希会装成瞎子或痨病者,在小酒店里出售。希特勒还有一个
问题:他已把画具连同衣裳一起卖了。善于出谋划策的汉尼希说,这也不成
问题,你阿道夫不是有亲戚吗?阿道夫又强调他没有画笔了,这也没有吓倒
汉尼希。与西里西亚的一位小贩一起,汉尼希陪阿道夫来到阿德伯餐馆——
位于海德林车站对面。希特勒用借来的一支铅笔,按照两位推销员的意思,
给家人(大概是约翰娜婶婶)写了一张明信片,要她用平邮寄些钱来。几天
后,希特勒在邮局里领到一封信,里边封有一张50克朗的银行支票(“在
那些日子里,那是一大笔款子”)。希特勒大喜,于当晚在收容所站队时向众
人炫耀。他的狡猾朋友要他将钱藏好,否则,他会遭劫或遭受“借”债的人
的“打击”。
平时,希特勒咳嗽日益加剧,所以,眼下之急是买一件冬季大衣。他
的朋友建议到犹太区的旧货商店去买,但他拒绝了,理由是,他卖自己的大
衣时曾上当受骗。后来,他在政府办的当铺里以12克朗的代价买了一件黑
大衣。汉尼希要希特勒立刻开始作画,但他坚持要休息一星期。另外,收容
所里也没有适当的地方可以工作。曼纳海姆有座单身汉公寓,房子虽然很小,
但每人各占一间,还有公共房间供大家从事自己的爱好,就是说,设备较好。
这座单身汉公寓坐落在多瑙河彼岸。1910年2月9日,希特勒穿
过维也纳市中心,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由于汉尼希宁愿当一般的仆人而不愿
当希特勒的侍者,所以他并未陪他前往。这个区是维也纳的第20区,叫布
里吉特瑙。由于它是工业区,居民混杂,犹太人之多仅次于利奥波德区,它
也是个过路区,许多居民用此地作为向上爬的落脚点。曼纳海姆离多瑙河约
半英里之遥,是一座大楼,座落在梅尔德曼大街25—27号,可容纳50
0名单身汉。
这是座现代化建筑,建成不到五年。由于设备较好,维也纳的某些中
产阶级的居民竟然为其“豪华”而感到吃惊。主楼内有一个大型餐厅、灯光
明亮;墙的下半部还用绿瓷砖镶嵌,给人以温暖感。食物全在柜台上供应,
只要将餐券塞进当时极先进的设备——自动机即可。食物的价格很便宜,质
量好,量也足。一碟蔬菜加烤肉只需19个铜币,再加4个铜币便可饱餐一
顿。
隔离房间内还有10多个煤气炉,专供付不起饭钱的人使用,客人可
免费“用最好的厨具”烹煮自己的便宜的饭菜。主食是马铃薯;人们最喜欢
做的是有肉或无肉的马铃薯饼。他们联合起来,无工作的在公寓里烧饭,有
工作的则购买原料。
厨房外,只3步楼梯远,便设有一个阅览室,里边放有10多张阅览
台。此外还有许多阅览室、娱乐室;还有一个图书馆和一间“写作”室——
在那里,10多个人可同时从事自己的事业:一个匈牙利人将硬纸板切成明
信片,并在游艺场的各酒厅出售;一个老人将报上登载的已订婚的夫妇的姓
名抄录下来,卖给商店。
宿舍有好几座,与收容所一样整洁;但是,大多数单身汉都喜欢独占
一间小房——长约7英尺,宽5英尺,仅能容纳一张小桌、一个衣架、一面
镜子、一个夜壶、一张很窄的小铁床。床上用品包括一张分成三段的床垫,
马棕充填的枕头,两张毯子。床单一星期换两次——对任何一个在此居住的
下层人说来,这都是奇迹中之奇迹。这些小房可不是毫无生气的牢房,除了
足够的人工照明外,每房皆有窗户。每层楼内均有许多洗碗台、洗脚槽和洗
手间;在地下室内还有10多个淋浴室。公寓里还有裁缝店、理发馆、补鞋
器和洗衣间。此外,还有长长一排干净的物皮箱,供需要存放衣物的住客租
用。
公寓的总管以严明著称。他坚持住客应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白天必须
离室;娱乐室内只能玩跳棋、象棋和骨牌;大声吵闹或喧哗者,不管是争论
还是欢笑,均可能被开除;公寓内可饮葡萄酒或啤酒(毕竟,这里是维也纳),
但烈性酒则一律严禁;必须爱护市府的财产(“不准在床上站立”)。公寓内
的住客犯纪律者很少;大部分住客均真诚地努力工作,以期有朝一日重新受
人尊敬。
阿道夫·希特勒就是在1910年2月来到这座专供无家可归的人们
居住的住宅的。他交费后(每天半个克朗,若以星期计则更便宜),经消毒
和淋浴,便住进了一个小室(据现在的住客讲,是在三楼)。收容所的设备
虽然不错,但由于这个慈善机关不像收容所那样正规化,他觉得自己较像个
人。
不到一星期,汉尼希便来到了曼纳海姆,因为一星期当四天仆人便足
够了。于是,他又重新照管希特勒,令他在“写作”室内靠窗的长台前坐下
——当然是带着作画的各种原料。
很快,希特勒便画成了不少与明信片一般大小的画儿。他画得很慢,
但很用心,将画中或照其中的维也纳市景摹下来。
没费多大气力汉尼希便将这些画在游艺场的酒厅里卖了出去,并将半
数收入归己。但是,他很快发现,大画卖价更高。
于是,希特勒便转画水彩,画的是维也纳景色,每天一幅,画幅约等
于两张明信片大小。
几个星期后,两人合伙所得的果实,以及曼纳海姆的较舒适的生活条
件,便拯救了这两位青年,使他们免受寒冷和穷困的折磨,也使他们不再带
着咕咕叫的肚子上床。希特勒满心欢喜,因为他可在用瓷砖砌的淋浴室里洗
得干干净净。由于他只有一件衬衣,每隔几天,便在洗澡时将它洗干净。他
虽然较先前富裕,但仍买不起衣裳,他穿的依旧是粘的消毒剂的破衣。加上
长发和胡子,他的外表还是很不体面的。
温暖和食物使他对政治产生了某种兴趣。他常把“写作”室变成争论
或演讲的场所。这里是曼纳海姆的知识阶层,就是说,那些对文学、音乐和
艺术稍为熟悉的人们,一般是高中层阶级的知识分子(约15至20人)常
常聚首的地方。
“举止正派”的工人也可进去。阿道夫成了这群人的领袖,他长篇大论
地抨击政治上的腐败,就像世界各地住在平民街上潦倒的人们之所为者。这
些讲演(有时蜕变为叫骂比赛)有时也在工作日里举行。如果在公寓的另一
尽头的房间内发生政治争论,尽管希特勒在工作,他也不能抗拒这一战斗号
召,便挥舞着丁字尺或画笔像武士一样前来参战。每逢此时,若汉尼希卖画
回来,他便会将希特勒缴械,用好言将他哄回小屋。然而,只要汉尼希一走,
阿道夫便又起身,大声谴责社会民主党人的丑恶行径,或称赞卡尔·卢格这
个反犹太人的基督教社会党领袖——他对群众的兴趣给希特勒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只要一激动”,汉尼希回忆说,“希特勒便控制不住自己。他大喊大
叫,坐卧不安,两手不停挥动。但是,只要安静下来,他就大不一样了,他
很能节制自己,行动威严。”
阿道夫对政治兴趣之浓,常令他在“众议院”里一呆就是几个小时。
他倾听形形色色的辩论,听得如痴似呆,虽然这些辩论常常蜕变为多种语言
的混杂声,甚至是叫骂声。此时,他便回到自己的“书房”,独自大喊大叫
——他的独自演说,实际上是泛德主义与对社会民主党人的无神论的谴责和
对他们攻击国家、企图夺取整个国家政权的谴责的人杂烩。
无论是在私下里,还是在这些暴风雨式的辩论中,汉尼希从未听到过
希特勒攻击犹太人。他坚信,希特勒(他最喜欢的演员和歌手大都是犹太人)
绝不是反犹太人的。相反,阿道夫对犹太人的慈善事业(他自己是受益者之
一)表示感激,对犹太人反抗迫害的行动表示钦敬,并曾否认犹太资本家是
高利贷者。就汉尼希记忆所及,希特勒只发表过一次诽谤犹太人的言论。当
时有人问,为什么在这个国土上,犹太人仍然是外人。希特勒的回答是,他
们”种族不同”,有“不同的味道”。
他由曼纳海姆结识的知己朋友中有两位是犹太人——一个是名叫鲁宾
逊的独眼锁匠,此人常帮助他;另一个是匈牙利艺术品业余贩卖者,名叫约
瑟夫·纽曼,此人对希特勒衣着褴褛深表同情,曾给过他一件长大衣。希特
勒对纽曼“深表敬意”,曾说过他“是个正经人”。对为他贩卖美术作品的三
个犹太人,他也非常尊重,曾不只一次对汉尼希(仍是他的代理人)说过,
他“宁愿与犹太人做生意,因为只有他们才愿意冒风险”。
希特勒自己也在《我的奋斗》中宣称,只是在维也纳发现犹太人是“冷
酷无情,寡鲜廉耻,斤斤计较的娼妓老板”时,音乐和艺术阶层均受犹太人
控制时,最重要的是,社会民主党的报纸“均受犹太人统治”时,他才死心
塌地反犹的。这些说法极可能是出现于后来,而当时他的偏见比一般的维也
纳人也不见得多多少。在奥地利的首都,几乎每个异教徒都是反对犹太的。
在维也纳,人们有组织地散布对犹太人的仇恨,而年轻的希特勒成了充斥大
小书摊毫无价值书刊的贪婪读者。
有证据证明,希特勒经常阅读《东方天坛星》杂志。此刊由林嗣的冯·利
本弗尔斯创办,此人是个神秘的理论家,其理论和态度与希特勒本人有诸多
相同之处。这本杂志是神学和色情的大杂烩,其编辑宗旨是“实际运用人种
研究成果,用保持种族纯洁的方法,保持欧洲的优秀种族,使之不致毁灭”。
利本弗尔斯喋喋不休宣扬的主题是:通过消灭黑人和混种人的办法,让雅利
安人统治世界。前者被谴责成劣等人种,但《东方天坛星》却充斥着雅利安
妇女屈服于这些满身是毛,像猩猩一样生物的引诱和性能力的淫猥的插图。
(*弗洛伊德在维也纳发现这种偏见后,一定会很痛苦。他会说,在反犹太
主义后边,隐藏着阉割的危险,因为犹太人有割包皮的传统。)这份杂志在
号称种族优越的同时又显出几分恐惧。请看其刊登的大字标题:
你是金发碧眼白皮吗?如果是,那你就是文化创造者、支持者!
你是金发碧眼白皮吗?如果是,那危险在威胁你!
《东方天坛星》在读者中煽动对犹太人无穷力量的原始恐惧——他们
控制着金钱,他们在艺术界、戏剧界的发达,他们对妇女具有的奇怪的吸引
力。《东方天坛星》里刊登的金发碧眼女郎拥抱黑人的淫猥的照片,肯定令
阿道夫火冒三丈!但时至今日,希特勒的这些想法尚未实现,尚未形成焦点
——随着新想法、新项目将之推进后,他的反犹思想也就减弱了。
后来,希特勒对汉夫施坦格尔太太说,他对犹太人的仇恨是“私事”;
他对妹妹保拉说,他坚信,他之所以会“在绘画方面失败,完全是因为艺术
品的买卖被掌握在犹太人手中”。对希特勒之所云,就是说,他对犹太人的
仇恨是“私事”所引起的,我们只能这样猜测:“私事”系指某个艺术品贩
子或某当铺老板;艺术学院的某官员;或这些事情的某种综合体;甚至是隐
藏在他心灵深处的某件事情。他也可能对布洛克医生产生了萌芽状态的仇恨
——即使在克拉拉死后一年,他曾给他寄去贺年卡,签名时还称“永远感激
您的阿道夫·希特勒”。丧亲的儿子因亲人之死而埋怨医生的事是司空见惯
的,何况,这又牵涉到一个犹太医生和有争议的危险的治疗方法——理由就
更足了(后来,布洛克本人在谈到给克拉拉·希特勒治疗一事时,压根儿就
不提使用碘酒一节)。
在维也纳这段未成熟的时期内,希特勒曾致函一友人,信中不仅透露
了这种暗中惧怕给肉体上带来的影响(“一看见穿长衫大褂的,我就恶心”)
而且也可看出他讨厌医生,对自己的命运百感交集:“..不外乎是一点点
胃气痛,我也正设法用戒口的方法(水果和蔬菜)治疗它,因为医生反正都
是笨蛋。我觉得,说我神经系统有毛病是荒谬绝伦的,因为我其它方面都非
常健康。不管如何,我又拿起画笔作画了,而且其乐无穷,虽然油画艺术对
我仍非常困难。
你知道——毋需夸大其词——我未能考取艺术学院去学画,这对世界
是个重大损失。或许命运注定我要干别的?”
(这封信——以及本书内出现的有关希特勒的信件和文件——源自维
也纳的约翰·冯·穆仑·施恩豪逊医生之私藏,真伪仍有争议。他称之为
“H·B·B私人档案”。)
到了1910年春,希特勒对政治和世界形势已非常关心,他已无法
再完成汉尼希的订货。遭斥责后,他保证会多下点功夫,但是,只要汉尼希
一离开大楼,他又在通读各报。即使他终于开始作画,某项问题的讨论又会
吸引他,使他无法安心去画那些业已厌烦的画。在绝望中,为了逃离汉尼希
的纠缠,在夏季一开始,他便与他的犹太朋友、匈牙利人纽曼一同出走了。
他俩曾常常议论移居德国,所以便一起出发寻找他们的理想去了。但是,维
也纳的奇观,尤其是那些阿道夫最喜欢的博物馆,终使他未能行成——他压
根儿就未离开维也纳。
他寻欢作乐了5天,后来,6月26日,希特勒几乎身无分文,又回
到了曼纳海姆。但是,这短暂的自由却也有其效果。他拚命工作,但挣来的
收入仅能维持一个星期。不久,他与汉尼希拆伙。这样,他便再次独立。
同年秋天,希特勒再次试图考进美术学院。他背着一大包画,找到了
霍夫博物院里切尔教授的办公室。里切尔教授是负责保管和复原各种画的。
希特勒恳求他助一臂之力,以进入美术学院。虽然教授承认,从建筑学的角
度看,他的画画得很精确,但希特勒的作品却未能使他产生深刻印象。阿道
夫没精打彩地返回曼纳海姆,继续在书房作画。不过,没有汉尼希的合作,
他无法出售自己的作品。由于急着要钱,他只好求助约翰娜婶婶——不是写
信就是亲身前往希皮塔耳。
几年前,他们是在激烈的争吵中分手的;现在,她已是个快死的人,
对先前如此粗暴地对待希特勒,心存恐惧。12月1日,她将全部存款从银
行里提取出来。这笔款数目相当可观,共计3,500克朗,她将大部分给
了侄儿。
几个月后,即1911年年初,她与世长辞,没有留下遗嘱。
当安吉拉得悉,阿道夫得到的遗产比谁都多时,便立刻向林嗣法庭提
出申诉,要求将阿道夫的孤儿津贴归她。这是公平合理的,因为她是个新寡,
不仅要抚养自己的子女,而且还要抚养保拉。大概是压力或耻辱使然,阿道
夫同意放弃数年来使他得以糊口的每月25克朗的津贴金。他自动前往林嗣
地方法院出庭,声明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同意将全部孤儿津贴金转给
妹妹使用”。法庭立即令梅洛福先生以后将阿道夫应得的那份津贴转给保拉。
在此之前,孩子们的这个监护人已收到希特勒来信,信中声明他此后
不再需要那份津贴(梅洛福对女儿说,这件事希特勒处理得当,“他对他没
什么可抱怨的,也未听说别人有什么怨言”)。
即使没有津贴,希特勒过的安稳的生活也是曼纳海姆里的住客无从梦
想的。与此同时,希特勒仍维持以往的生活水准,吃的是自己烧的饭,穿的
还是破衣裳——这使他老与管理人员闹别扭。希特勒从约翰娜婶婶那里得来
的钱是否全浪费在剧场里,这我们无从知晓;也不知是否蚀在他的同伴们所
制定的某项计划里——在这里,合法的、不怎么合法的或完全不正当的活动
非常活跃;或像从前一样,傻头傻脑地在他人面前炫耀,结果被人抢去。更
有可能的是,他将钱藏在别处,然后一点一点地取用;想当艺术家或作家的
人们,为了维持生计,常常采用这种策略。
阿道夫自立后,便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发奋作画。同伴们尊敬他了,
因为他已有那么一股艺术家的风度。他对人彬彬有礼,虽然常帮助工人或提
出忠告,但从不卑躬屈节以求与人相熟。然而,一旦谈起政治,他便立刻激
动起来,大喊大叫、指手划脚,连头发也在飞舞。
由于他常常如此,在住客中他越来越不受人欢迎。一天,他在厨房里
烧饭,把两个搬运工人给弄火了。这两个工人参加了社会民主党的劳工组织,
希特勒骂他们是“笨蛋”。为此“污辱性言论”他得到的报酬是头上一个大
疙瘩,作画的手上一块伤巴和鼻青脸肿。
继库比席克和汉尼希后结交的一位新朋友警告他,他挨打是活该,“因
为你不听忠告,谁也帮不了你”。几个月前,当希特勒弯腰曲背在画一幅教
堂的水彩画时,约瑟夫·格莱纳被吸引住了。格莱纳是个富有想像力的年青
人,常与希特勒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既谈论经济、宗教,也谈论天文学和神
学。他们长篇大论地议论人的易受欺骗性。其中一例是一幅登在报上的广告。
广告里画的是一个女人,其长发垂地。该广告说:“本人名叫安娜·西拉希,
有着莱茵河女妖式的长发。何来此美发?原因是我使用了本人发明的发油。
凡欲得此美发者,请给安娜·西拉希去信,你将免费得到一份说明书和一封
感谢信。”
“这就是我所指的广告”,希特勒说——据格莱纳说,“宣传,只要人们
还相信这种胡说有用,就要宣传。”这种概念令他激动。他说宣传可把怀疑
者变成笃信者。他相信,他自己就可将最荒谬的东西,例如保证使窗户打不
破的膏药卖出去。
“宣传,只需要宣传。愚蠢者比比皆是。”
在1911年剩余的时间里以及在次年,希特勒稍稍稳重些了。他不
再长时间地与人进行无谓的争论,而是花更多的时间去作画,作品的质量也
提高了。例如,他的水彩画《维也纳明诺科特教堂》在各方面都画得非常精
确,简直可说是照片。从技巧上说,他的画可说是出自于职业画家之手——
这是令人惊奇的,因为他是个未经正式绘画训练的年轻人。画建筑物,希特
勒具有天才,但画人物,他却不行了。画中若有人物,这些人物肯定画得很
糟,且非常不合比例。他画的许多画都很好看,即使缺乏艺术性。从画中可
看出,他有作画的能力,却缺乏专业训练。总而言之,希特勒更是个技师,
不是艺术家;更是个建筑师,不是画家。到1912年,他已能用铅笔作画,
水彩画也画得不错,油画画得更好。
他稳步地工作着,所画的画通过雅各布·阿尔登伯格和其他画商销了
出去。希特勒本人再也不吹嘘自己的才能了。他的同伴们常常聚集在他房内
赞赏他的作品,他则轻蔑地说,他是外行,画画还未入门。他认为,他的真
正天才在于建筑。后来,他私下对一友人说,他作画是为了赚钱,他真正喜
欢的那几幅画都是以建筑为主题的。经济条件稍有改善后,他的外观也有所
改善;衣着虽旧,但干净多了,胡子也剃掉了。他已获得人们的尊敬,连曼
纳海姆的主管也会跟他聊天了——“这是房客很难得到的荣誉”。
他的举止也端庄多了。他虽然仍继续争论政治,但得到了一次深刻的
教训。“我学会了少说多听,多听反对意见。他们的意见异常原始幼稚。”他
发现,树敌的办法并不能控制他们的心。
最能显示希特勒成熟程度的莫过于他的书房。为表示对他的崇敬,谁
也不想去占他最喜欢的窗前的位子。若有新客想占这个位子,有人便会说:
“那位子有人了。那是希特勒先生的位子。”一位叫卡尔·霍尼希的新客很
快便发现希特勒与众不同。“在那些日子里,我们都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在我们中,唯有希特勒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前程。”他对霍尼希说过,进美
术学院他虽遭拒绝,但他不久要到慕尼黑去完成他的学业。
在书房中,希特勒是知识阶层的核心。霍尼希回忆说,“因为他每天都
坐在位子上,天天如此,几乎毫无例外。只是去送画时他才离开,但时间也
很短。他的性格也古怪。总的说来,希特勒为人和善,也很可爱,对每个同
样的命运都有某种兴趣。”希特勒虽然与人和睦相处,霍尼希与他还是有距
离的。“谁也不敢去占希特勒的便宜。不过呢,希特勒本人并不骄傲,也不
傲慢。相反,他心肠很好,也愿帮助别人。如果某人需要50个铜币,以便
再宿一晚,他会慷慨解囊,几次我都见他拿着帽子去募捐。”
在一般的政治辩论中,希特勒除继续作画外,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话。
不过,一旦出现“赤色分子”、“耶稣会会员”这样的字眼,或某人的发言“惹
了他”,他就会唰地立起来与人争辩,“非常冲动,顾不得言语粗鲁”。然后,
他便把手一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似乎在说,真遗憾,跟你说的每个
字都是白浪费,你永远也不会懂的”。
在某种意义上,希特勒已与维也纳及其下层人民媾和。他已取得了成
绩,得到了别人的承认。至此,维也纳已没多少东西给他了。近几月来,他
的思想已转向德国这个“祖国”。
在他床头的镜框中有这样一句口号:
我们自由和光明正大,我们坚定,
我们仰望祖国!万岁!
在哈布斯堡王朝这个迷人的首都,他度过了五年半的光阴。这五年半
中他对维也纳是又爱又恨。关于他生活中的这一章 ,可以命名为“在维也
纳学习与受苦的岁月”,这是“苦难”的时期,“是我生活中最悲惨的时刻”,
也是比任何一所大学更使他定型的时期。他认为,“是我生活中最艰苦、最
全面的学校”。
1913年5月24日,希特勒身背一只盛着全部财产的破口袋,最
后一次踏出了曼纳海姆那扇双层大门。汉尼希回忆说,看见他走,大家都很
难过。“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同伴。
他理解每个人,能助人时便助人。”
阿道夫·希特勒离开了维也纳,前往慕尼黑去寻找他的前程。“抵达这
个城市时,我还是个大小伙子,离开她时我已是成人了。我变得冷静严肃。
在那里,我的哲学思想,特别是政治观点,已初步形成。我从未将之抛弃,
只在后来详细地加以充实。”
希特勒在单身汉公寓里住了三年零三个半月。这里曾是他的家、他的
避难所。他离开这里时的情景,在汉尼希的记忆中是永不可磨灭的。他眼睁
睁地看着希特勒与一个同伴——汉尼希怎么也忆不其他的名字——徒步上
路,心里好生难受。如果这个同伙是他的犹太友人约瑟夫·纽曼(他长期以
来也有迁居帝国的理想),那末,这将是绝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