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1.17—1945.4.20
(1)
至1945年1月17日,苏联红军已消灭或绕过了波罗的海地区的
德军,并在华沙渡过了维斯杜拉河,抵达了下西里西亚。苏联人业已逼近奥
斯维辛,灭绝营里面的人们都听见了苏军的炮声。过去几星期来,守卫灭绝
营的党卫军就一直在焚毁一仓库一仓库的鞋子、衣服和头发,企图掩盖集体
屠杀的痕迹。两天后,在这地区的德国官员大部分已逃之夭夭。
那天下午,卫兵们将5.8万名衣着褴褛、饥肠辘辘的犯人集中在刺
骨的寒风中,并将他们赶往西面,有可能便将他们用作人质。约6000名
身体太弱、无法站立的犯人则被留了下来;德国人希望能利用前进中的苏军
的炸弹和炮弹将他们处置掉。但是,当红军于1月27日像流水般流进这座
灭绝营的大门时,里面仍有5000人幸存下来。他们骨瘦如柴,弱得连欢
呼的力气都没有。在巨大的营内销毁屠杀罪证的努力一直继续到早晨;他们
最后炸毁了毒气室和5个火化场。但是,这也不能将希特勒的死亡工厂里的
可怕的罪证销毁掉。尽管被焚和被炸毁,红十字会的官员们仍找到369,
820套男人的服装,836255件女外衣,13,964块地毯和7吨
头发。他们也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牙刷,眼镜,鞋子,假肢——以及埋葬着数
以10万计的受害者的墓群。
在柏林,古德里安将军及其副官于当天下午爬上了总理府门前那座十
多级的台阶,前往参加最高级的军事会议。进了总理府后,他们绕了个大圈
子才抵达了希特勒的办公室;因遭盟国飞机的轰炸,捷径已被堵塞。他们所
走过的地方,窗户用硬纸板覆盖,走廊和房间没有画幅,也没有地毯和挂毯。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客厅前,——那里有卫兵用手提轻机枪把守。一
名党卫军军官彬彬有礼地要他们将手枪留下,还仔细检查了他们的公事包。
这条7月20日后实行的规定,甚至适用于陆军总参谋长。
至下午4时,室内已挤满了军方领导人,包括戈林,凯特尔和约德尔
在内。片刻后,通向元首办公室的门开了——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几乎
没有什么装饰。在一扇墙中部,放着一张大办公桌;桌后是一张套着黑罩的
椅子。面朝花园。
参加会议的各位高级将领坐的是皮椅,他们的副官或级别较低的军官
们,或是站立,或是坐在靠背笔直的椅子上。
4时20分,阿道夫·希特勒弯腰曲背,左胳膊吊挂着,曳步进来。
他用无力的右手与数人握了握手,以示问候,然后,便一屁股坐在由一名副
官推来的椅子上。会议开始后,古德里安报告了东方日渐发展的灾难的情况,
讲得非常客观。希特勒所作的建议少得可怜,几乎像无能为力似的;但是,
一当西线问题被付诸讨论时,他的兴趣便浓厚起来了,时而批评,时而又用
对他的战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1915和1916年间,我们
通常有弹药津贴,津贴之多,足令你毛发倒竖”)的怀念之词作点缀。接着,
他就退伍军官复员后所获军衔偏低问题,与戈林展开了长时间的辩论。会议
于下午6时50分结束后,古德里安便返回佐森。他恼透了——他们空谈了
两个半小时,对如此吃紧的东线的种种问题,连一个决定也未作出。
这些问题的其中之一是希姆莱。他刚奉命担任一应急集团军司令,此
军的主要任务是要阻止G·K·朱可夫元帅的主力。在古德里安看来,选择
这样一个人选明明是蠢举;但希特勒争辩说,只有希姆莱能在一夜间组织起
一支主力来,他的名字本身便能激励人们奋战到底。鲍曼曾在一旁鼓动委任
希姆莱一事,但是接近希姆莱的人们都相信,这是一个旨在毁灭他的主子的
奸计。把他派往东方不但使他远离最高统帅部和使鲍曼能加强其日见增长的
对希特勒的控制,而且还必定能令人信服地证明希姆莱在军事上何等无能。
希姆莱曾是陆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早年梦想带兵打仗。这次,他上钩
了——虽然有点儿勉强。他虽然惧怕鲍曼,却从未想到过他的对手是在为他
的倒台作准备。他坐上专车驶向东方,决心截击俄国人于维斯杜拉河。他能
用于阻击俄军的只有几名参谋,一张过时的地图和他的部队的空名:维斯杜
拉集团军。除了几支零星的部队外,其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新增援的部
队抵达后,希姆莱便开始布阵,由东向西即从维斯杜拉河至奥得河设下一条
防线。
这是蠢举,因为它只保护了波美拉尼亚湾及其以北。换言之,他把守
了旁门,却让大门敞开着。
结果,朱可夫绕过这道单层防线,继续西进,只受到零星的狙击。1
月27日,即希特勒之最高级军事会议结束的那天,朱可夫的部队离柏林只
有100英里左右。横在他们面前的是奥得河,也就是他们占领总理府前必
须克服的最后一条主要的天然屏障。
3天后,希特勒向全国人民发表讲话。他提到了国际犹太人这个魔鬼
和亚洲的布尔什维主义。紧接着,他便号召德国要人人尽责到底。“不管目
前的危机有多么严重”,他最后说,“无论如何,它终将被我们始终不渝的意
志,被我们准备牺牲的决心和被我们的能力所驾驭。我们能战胜这个灾难;
这场战争也会被欧洲而不是被中亚所赢得。站在它前列的是过去1500年
来代表欧洲反对亚洲的民族,并将永远代表欧洲的民族:大日耳曼帝国和日
耳曼民族。”
当日下午,鲍曼抽空叫“心爱的小丫头”保存一些干蔬菜,和“比方
说,50磅蜂蜜”。在信中,他还谈到了布尔什维克在血洗每个村庄时犯下
的种种暴行。“你和孩子们千万不要落入这些野兽之手!”尽管有这些消息,
元首依旧神采奕奕。
晚间的碰头会结束后,有些会议参加者没走,希特勒便非正式地向他
们谈到了政治局势。他讲得很轻松,好像是教授向一群得意的门生讲课似的。
他解释说,他发动“秋雾”的目的是要分裂盟国。这仗虽然打败了,他说,
英美两国却在为谁打赢这仗的问题公开吵得面红耳赤——两个盟国之间的分
裂已近在咫尺。
古德里安老大不耐烦地看表,但青年军官们却听得入了迷。元首预言,
用不了多久,西方便一定会醒悟到,他们的真正敌人是布尔什维主义,因此,
他们便会与德国一道,共同讨伐。丘吉尔和他都清楚,柏林若被红军征服,
半个欧洲便成了共产党的天下,用不了几年,另一半也会被消化掉。“我从
不想真打西方”,他痛苦地说,“是他们强迫我打的。”但是,俄国的纲领却
越来越明显。在波兰,当斯大林承认共产党支持的卢布林政权时,罗斯福想
必是开了眼界。“时间是我们的盟友”,他说。他要求死守东线的原因就在于
此。他们坚守的每一个要塞终将成为德国——美国——英国联合征讨并消灭
犹太布尔什维主义的跳板,这难道还不明显吗?他提高嗓门,提醒听众注意,
1918年时,德国曾遭陆军总参谋部暗算。若不是投降得过早,德国原可
得到荣誉和和平的,战后也原不会出现混乱,不会出现共产党夺权的企图,
不会有通货膨胀,不会出现经济萧条。“这一次”,他说,“我们切不可在午
夜前5分钟投降!”
1月31日,希特勒醒来后便听到一条惊人的消息:苏联坦克跨越过
了奥得河!这样,在敌人和柏林之间再也没有大的天然屏障了。3天后,柏
林遭到自开战以来最惨重的轰炸,这又加剧了惊慌情绪。前来轰炸的美机几
乎有千架之多,把市中心几乎夷成平地。受害者中就有人民法院院长罗兰·法
顿斯勒——其时,他正在审判7月20日阴谋分子费边·冯·施拉勃伦道夫。
现在,法顿斯勒已高挂在一根巨梁上,死于非命,腋下还紧夹着施拉勃伦道
夫的罪证卷宗。“上帝的法术真是妙不可言”,施拉勃伦道夫暗想,“我是被
告,他是法官。
现在呢,他死了,我却活着。”
他和另外两名被告被匆匆用小车送至盖世太保的监狱。时间还早,但
因为烟雾弥漫、尘土飞扬,天空显得很黑。到处火光冲天。坐落在阿尔布莱
希特王子大街的盖世太保监狱正在燃烧,但它的防空洞却只受到轻微的破
坏。当他打另一名犯人——卡纳里斯——跟前走过时,施拉勃伦道夫喊了出
来:“法顿斯勒已经死了!”这个好消息很快便在犯人中传开了。他们若走远,
盟军便能在下一次审判前将他们解救出来。
在这次空袭中,希特勒的司令部也遭到严重破坏。次日,鲍曼向妻子
描述了司令部的惨象:与外界断绝了通讯,无灯、无电、无水。“总理府前
有一辆运水车,做饭、洗涮的水就全靠它供应!据缪勒告诉我们,最糟糕的
还是厕所。这些打冲锋的猪猡们不断使用它们,可谁也没想到要带一桶水去
冲冲。”至此时,可以参加每天军事会议的鲍曼,用崎曲的方式,与元首建
立了巩固的关系。论信任与恩宠,戈林,旋佩尔和希姆莱已不再是他的竞争
对手,而戈培尔也终于醒悟到,他自己的影响力如何,要靠他与鲍曼之不稳
定的联盟能否继续而定。
2月初,荣耀的最后标志降临到了鲍曼的身上。元首向他口述了一份
政治证词。如帝国果真崩溃——他依旧抱有一线希望,即某种奇迹定会发生
——他要作下记载,让历史知道他已差不多要实现他的美梦了。他要做遗嘱,
这倒是有象征意义的。于是,2月4日,当布尔什维克已抵达柏林的大门口
时,不知疲倦的鲍曼便开始记下希特勒为历史所作的关于错在何处的最后解
释。他说,英国本来可在1941年初就结束战争的。“但是,犹太人却不
愿这样做,他们的走狗丘吉尔和罗斯福也在那里阻拦。”这种和平原可阻止
美国对欧洲事务的干预,并且,在德国领导下,欧洲将迅速实现统一。犹太
人这个毒瘤被消除后,统一就很简单。后方巩固后的德国便可实现“我毕生
的雄心壮志,以及国家社会主义之存在的条件——布尔什维主义的消灭”。
英国人当时若深明大义,一切事情将会变得多么简单!但他们却不是如此。
这样,他作为德国利益的保护人迫于无奈,便只好发动全面战争。
两天后,他又再次口述。“我们的敌人”,希特勒口述说,“正在集中全
力,准备发动最后一次进攻。”这是最后15分钟了。情况已异常危急。“摆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种极不适宜的联合,是仇恨和嫉妒建立起来的联合,是对
国家社会主义理论的恐慌巩固起来的联合。
”这种要消灭帝国的愿望令德国只有一个选择:战斗到底。“最后的哨声
不响,球赛便没有完。”倘使丘吉尔突然失踪,一切事情都会在眨眼间改变!
他痴人说梦,大声地说,英国的贵族有可能向后转。“我们仍可取得最后胜
利!”
除鲍曼外,这些日子里他见得最多的是最受他宠爱的建筑师赫尔曼·杰
斯勒。两人常在一起,一呆就是几个钟头。有时,他们谈论建筑和布尔什维
主义,或谈论艺术和西方盟国,或议论他之拯救欧洲,将它变为一个大统一
体的梦想,或此或彼,一谈就谈到天亮;有时,他们会对着被灯光照得通明
的新林嗣的大模型——新林嗣将超过奥地利的明珠维也纳——思考着、讨论
着。林嗣是他的模范大城市,使他不断受到鼓舞。有时候,他竟把戈培尔从
床上揪起来,用灯光向他表示,林嗣的早晨、中午、晚上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简直可说是青年时代的希特勒,是在向库比席克讲解重建后的林嗣的奇观
时的希特勒。
(2)
2月12日,“三巨头”宣布,他们刚在雅尔塔召开了一次会议,在打
败轴心国问题和未来世界问题上取得了一致意见。
在美国,英国和苏联,会议的公报受到了热烈欢呼。这项公报也令戈
培尔高兴,因为它给了他一个复活无条件投降这个怪物的机会。他辩解说,
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在雅尔塔作出的肢解德国和强迫它支付巨额赔款的
决定,证明德国必须加倍努力,斗争到底——要不就被消灭。
宣传上的意外收获,令希特勒很是满意。次日中午,在军事会议上,
希特勒对古德里安大动肝火,他的满意心情因此被冲淡。古德里安将军粗暴
地宣称,在奥得河向朱可夫的精锐部队发动反攻,希姆莱没有经验也不是当
这个领导的料。“你斗胆批评帝国长官!”希特勒喊道。古德里安不甘示弱,
坚持让他的副手瓦尔特·温克将军去指挥这次战役。希特勒怒不可遏。于是,
两人便大声争吵起来,越吵越凶,使会议参与者一个个溜了出去,室内只剩
下希姆莱、温克和几个脸色铁青的副官。他们整整辩论了两个小时。希特勒
每次高喊“你斗胆!”后便要深呼吸一次。古德里安顽强地重申其要求,让
温克去当希姆莱的助手。每次他提出这一要求,希姆莱的脸似乎又更白了一
些。
希特勒一直在室内狼狈地来回踱步。末了,他在希姆莱的椅子前停住
脚步,无可奈何地说,“得啦,希姆莱,温克将军今晚就到维斯杜拉集团军
去接任参谋长!”他坐下后,显得筋疲力尽。“让我们继续开会吧”,他喃喃
地说,苦笑了,“将军先生,今晚陆军总参谋部赢了一仗。”
次日,希特勒花更多的时间口述。他对鲍曼说,纳粹党人用行动而不
是只动嘴皮把犹太毒素从日耳曼人的世界中洗涤净尽。“对我们说来,这是
个主要的消毒过程。我们已实行到了最终尽头。不这样做,我们自己可能被
窒息而死。”他透露,灭绝犹太人已成为他这次战争的最重要的目的。在进
攻波兰前夕,他曾警告他们,“如果他们突然挑起战争,他们是得不到饶恕
的,我会将全欧洲的这些害人虫灭绝。这次必定是一劳永逸的!”他说,这
可不是个威胁,而是他的主要历史任务。“喏,我们把犹太人这个脓疮刺破
了;未来的世界将永远感激我们。”
次晚,吉辛医生偶然在总理府的防空洞里碰到了希特勒。
元首脸色苍白,右胳膊在抖动;要不抓住点儿什么他便不能走动。希
特勒似乎心不在焉,几次问同一问题,好像唱针在唱片上不走似的。“您打
哪儿来,医生?啊,是的,克莱弗尔德,克莱弗尔德,是的,克莱弗尔德..”,
他喃喃不止,先是向吉辛保证,美国人永远也突破不了“西壁”,后又宣称,
德国若输掉战争,他将与他的士兵共存亡,最后,他又吹嘘说,他有一种新
式武器,叫原子弹,“即使英国的白崖会躲到水中去”,他都要使用这种武器。
说着,他便走了开去,未与吉辛道再见。
别人也注意到,他偶尔会心不在焉。2月13日,盟国轰炸德累斯顿,
加剧了他的坏脾气。在这次暴风雨般的大火中,这个古老的城镇几乎被炸成
平地——废墟达1600万英亩,相当于伦敦在整个战争中所遭破坏的3
倍。初步的报告表明,在连续两次空袭中,至少有10万人,有可能更多,
被炸死。当地警察局长的最后报告说,被炸死的“首先是妇女和儿童”,人
数达2.5万;另有3.5万人被列为失踪。
开始,戈培尔不相信德累斯顿已被炸毁;后来,他痛哭了。当他能说
话时,他一开口便谴责戈林。“这个寄生虫,只知懈怠和关心自己的舒适。
现在,瞧他惹来多大的罪过。元首为何不听我早先的警告?”希特勒把一肚
子气泄在扔炸弹的英美飞行员身上,却又拒绝了戈培尔的建议,即是说,将
被俘的盟国飞行员处决,作为报复。他说,他原则上同意,但要等一等,然
后再最后作出决定。里宾特洛甫等人是有能力劝阻他的。
那年2月,欧洲中立国家的报纸上出现了和谈的谣传,这大都是因为
彼得·克莱施特最近作的努力所引起的——希特勒曾明令他不得与俄国人再
有往来。他这样做了,但到了后来,他又自作主张在瑞典进行冒险活动,这
些活动最终导致另一次和平努力——此次是与西方。开始时,他同意与“世
界犹太人代表大会”的重要代表吉莱尔·斯托茨会谈。在斯德哥尔摩旅馆内
举行的首次会谈中,斯托茨建议,从各集中营释放4300名左右犹太人。
克莱施特说,靠这样个人的活动是解决不了犹太人问题的。它只能用
政治办法解决。”如果用保存犹太人的办法能换取欧洲的保存”,克莱施特说,
“这倒是一桩真正的‘交易’,值得我去冒生命危险。”
斯托茨热心起来了。他建议由克莱施特出面与美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
馆的一名外交官员伊沃尔·奥尔逊谈谈,这人是罗斯福总统“西北欧战争难
民委员会”的私人顾问。斯托茨前往联系后,回来激动地说,罗斯福总统愿
意“用政治”去赎买150万被关进集中营的犹太人的生命。这正中克莱施
特的下怀,便把斯托茨的话向纳粹驻丹麦总督瓦尔纳·贝斯特说了一遍。贝
斯特的建议是,此事最好去找希姆莱的助手卡尔登勃鲁纳。
回柏林后,克莱施特果然找了卡尔登勃鲁纳,却被当场逮捕,如同他
与克劳斯打交道时那样。但是,数天后,卡尔登勃鲁纳却通知他,说希姆莱
“愿意考虑瑞典建议的这个可能性”。他要克莱施特前往斯德哥尔摩开始谈
判,为了表示守信用,要他带2000个犹太人前去,作为见面礼。以犹太
人作交易,对希姆莱而言,并不是什么新玩意儿。在别的场合,他就这一问
题一直在进行初步的谈判,用犹太人进行讹诈,以通过谈判求和。他也受到
两个值得怀疑的人的鼓励。一个是他的按摩医师,叫菲力克斯·克尔斯坦。
此人是没有学位的医生,波罗的海地区人,生在爱沙尼亚。另一个是希姆莱
的情报主任舒伦堡,一个唯利是图者。
他也试图说服希姆莱,向政治犯和战俘表示人道,能向全世界证明,
他并不是个怪物。舒伦堡坚信,希特勒正在把德国和他自己引向毁灭,因此,
他一直不知疲倦地敦促希姆莱去开拓每一条有可能通向和平的道路。
这却不是个轻而易举的差使,因为这些谈判必须瞒着希特勒进行。另
外,卡尔登勃鲁纳忠诚于他的元首,又讨厌和不信任舒伦堡。卡尔登勃鲁纳
曾不断劝谏希姆莱,敦促他切不可搞得使希特勒不快——或更糟糕——的谋
划。这都是在他听说克莱施特的最新建议前的事情。对克莱施特他是信任的,
毫无疑问,希姆莱会把克莱施特派回瑞典去,这是原因之一。
但是,党卫军的暗中策划却成了这个样子:克莱施特刚开始准备行动,
便被召至卡尔登勃鲁纳的办公室并获通知,此事已与他无关。卡尔登勃鲁纳
不能向他解释的是,他的敌人舒伦堡刚把希姆莱说服,即叫他不要与外交部
共享任何荣誉——于是,希姆莱便改派克尔斯坦前去做这笔交易。克尔斯坦
立即就集中营内之斯堪的纳维亚人的自由问题与瑞典外长开始谈判。由于谈
判进展顺利,双方同意让福尔克·伯纳多特伯爵前往柏林,与希姆莱本人作
出最终的安排。
由于克莱施特已被告知不准作声,他的顶头上司里宾特洛甫对此事竟
一无所知。后来,瑞典驻柏林大使无意中给希姆莱发了个正式照会,要求准
许伯纳多特与帝国长官会见一次——由于这是官方文件,不消说,它必须经
过外交部。里宾特洛甫这才首次明白,原来他的对手早就瞒着他在进行和谈。
他把弗里茨·赫塞找了来——此人在战前曾不倦地为谋得与英国的和平而奔
波。赫塞是否认为,伯纳多特伯爵适合传递“和平触角”?赫塞用自己的一
个问题作答:元首是否已允诺进行谈判?没有,里宾特洛甫承认说,不过,
也许可以将他说服。
他们一起就这个问题草拟了一份备忘录,并呈交给了希特勒。它虽未
用“投降”这个字眼,赫塞也未被骗住。
他议论说,它比主动提出投降也好不了多少。他怀疑西方是否会考虑
这些建议,但又说,“很好,你可试试,不过,我想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里宾特洛甫是以与政敌希姆莱谈判为开端的。令他惊奇的是,希姆莱
十分愿意合作;当听说元首可能发觉伯纳多特前来柏林谈判的事情将超出人
道主义时,希姆莱被吓坏了。首先,他保证外交部将来会得到他个人的全力
支持;然后,他答应下令取消希特勒关于消灭战俘和关押在集中营内的犯人,
不让他们活着留给敌人的指示。里宾特洛甫喜出望外,在向赫塞透露这点时
好容易才忍住喜欢之泪。“是呀,我们现在总可以设法拯救德国人民了”,他
说。于是,他便于2月17日派赫塞前往斯德哥尔摩。
想来希姆莱必定是立刻便为其过早地向里宾特洛甫所许下的诺言而后
悔莫及的。一想到元首可能发现——并误解——其之所为,希姆莱便吓得魄
散魂飞。伯纳多特抵达柏林后,他竟拒不接见——除非他的两个敌手(卡尔
登勃鲁纳和里宾特洛甫)先行会见伯爵。他暗想,这便可阻止他们在希特勒
面前说三道四。两人都很高兴。首先会晤伯爵的是卡尔登勃鲁纳,但伯纳多
特却要求直接与希姆莱打交道,便不愿与他的助手多言,只提议让瑞典的红
十字会派人到集中营内去工作。卡尔登勃鲁纳连连点头,还说他“非常同意”
让伯纳多特亲自面见希姆莱。此举令伯纳多特好生惊奇。
不出一个小时,伯纳多特便在外交部与里宾特洛甫会谈了——或者说,
在听他讲。由于不知要听里宾特洛甫发言多久,伯纳多特偷偷地上好了他的
跑表。里宾特洛甫口若悬河,讲了一个题目又一个题目,滔滔不绝地讲着纳
粹的陈词滥调。末了,他宣布,给人类作出了最大贡献而迄今仍健在的人是
“阿道夫·希特勒,毫无疑问是阿道夫·希特勒!”他沉默了。
伯纳多特将跑表一按——里宾特洛甫竟一口气讲了67分钟!次日,
伯纳多特伯爵乘车前往格赫德医生的疗养院。这家疗养院设在柏林北面约7
5英里的霍亨里亨,系希姆莱非正式的总部。伯纳多特觉得他和蔼可亲得令
人难受。从外表看,希姆莱毫无穷凶极恶的样子;他温文尔雅,说话细声细
气,两只小手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伯纳多特告诉他,在瑞典引起公愤的是
抓人当人质和屠杀无辜的百姓。希姆莱认认真真回答说,显然,伯爵的消息
不确切。他问伯纳多特是否带有具体的建议。
伯纳多特提议,希姆莱释放集中营内的挪威人和丹麦人并交由瑞典关
押。这个要求本来微不足道,却引出一连串对瑞典人的猛烈指责。这与伯纳
多特是风马牛不相干的;希姆莱之所以这样,恐怕是突然生出的恐惧心理所
致。“我要是同意了你的建议”,他说话时,眼睛不时眨巴着,“瑞典的报纸
恐怕会登出大标题,说战犯希姆莱,因怕受惩罚吓破了胆,正设法赎买自由。”
接着,他又改变主意,说他或许会按伯纳多特请求的去做——假若瑞典和盟
国能向他保证停止在挪威的破坏活动的话。
“那是不可想象的”,伯爵回答说。接着他又要求得到几个小的让步。希
姆莱同意了。
伯纳多特的勇气大了些,问,是否可让嫁给德国男人的瑞典妇女返回
家园。希姆莱当即予以拒绝。由于被逼至尽头,希姆莱的态度变了。“你也
许会觉得我多愁善感,甚至荒唐可笑,但是,我是发了誓要忠于阿道夫·希
特勒的。作为一个军人和一个德国人,我不能违反我的誓言。因此,我不能
做出任何违反元首的计划和愿望的事情来。”只在片刻前他还作出了可能会
令希特勒大怒的让步,现在呢,他却在随声附和,跟着希特勒大谈“布尔什
维克威胁”,还说如东线崩溃,欧洲便会完蛋。然后,他又带着感情,回忆
了纳粹运动初期的“光荣的”日子——“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年华”。
伯纳多特勉强插进一个客气的问题:关于德国对待犹太人的问题。“难
道你们不承认犹太人中有好人,就像其它民族一样吗?我的朋友中很多是犹
太人。”“你说得对”,他答道,“但是,在你们瑞典可没有犹太人问题,所以
你便理解不了德国的观点。”会谈进行了两个半小时。会谈结束时,希姆莱
答应在伯纳多特回瑞典前对他所提的要求全部作出答复。作为馈赠,伯纳多
特送给希姆莱——对斯堪的纳维亚的民俗极感兴趣——一本有关战鼓的、成
书于十七世纪的作品。
伯纳多特回到了里宾特洛甫的办公室。这位外交部长似乎比先前更愿
出力,但是,他之过分高涨的情绪却使伯纳多特非常生气。于是,伯纳多特
便伺机客气地告辞而去。里宾特洛甫立刻找来克莱施特,询问谁是伯纳多特
的后台。除了拯救斯堪的纳维亚人外,他真正是的是什么?克莱施特瞥见椅
子上有个皮夹,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文件。这是伯纳多特的皮夹。
克莱施特将它拾起,递给里宾特洛甫,以为他会翻阅里边的文件。不
料,他把皮夹装进大信封,叫人送回给失主。克莱施特大受感动。“在大战
行将瓦解中”,这似乎是独一无二的”侠骨仙风姿态”。
里宾特洛甫在斯德哥尔摩的代理人赫塞,并未从瑞典的银行家瓦伦堡
处得到多少鼓励,因为后者认为,罗斯福和丘吉尔二人都决心摧毁德国。他
建议让德国人去探探东方。措辞明确的提案或许会令斯大林感兴趣。“斯大
林”,他说,“未向西方承担义务。”
数日后,赫塞在瑞典的报纸上看到一幅照片,使他又产生了希望。这
幅照片照的是瓦伦堡的兄弟与俄国大使科隆泰夫人胳膊挽着胳膊,站立在俄
国使馆的台阶上。这可能是克里姆林宫对西方不满,准备与希特勒和谈的信
号。赫塞大受鼓舞,立刻赶回柏林,但他发现他的主子对瑞典传来的消息完
全不感兴趣。里宾特洛甫卧病在床,精神不振。他有气无力地说,一切都成
了徒劳,与西方对话的机会一点儿也没有了。“我们的敌人要将德国全部毁
灭。他们拒绝进行任何能拯救德国人生命的谈判之原因就在于此。”
赫塞坚持说,开始谈判的真正的可能性还有两个,一个是与西方(罗
斯福的私人顾问奥尔逊曾告诉他,总统愿意谈判),另一个是与东方。听到
这话后,里宾特洛甫活了过来。
他把赫塞留在自己的床边,直到深夜。次日上午,他又将赫塞找来。
3月16日这天是个晴天,阳光灿烂。里宾特洛甫起了床,不耐烦地踱着步。
“你的报告和意见我已仔细考虑过了”,他说。令赫塞目瞪口呆的是,他竟
令他返回斯德哥尔摩,开始与科隆泰进行对话。
他的指示几小时后便可拿到。“我已把它交给元首最后审批。你的机票
已买好了。今晚你便可去斯德哥尔摩。”
当天下午以及当晚整晚,里宾特洛甫和他的工作人员都在教给赫塞应
如何对付俄国人。
午夜刚过,他们便被电话声打断了。电话是外交部的赫维尔——他仍
是最受元首信任的顾问之一——打来的。里宾特洛甫一听,脸色立刻白了。
“请再说一遍”,他简短地说。片刻后,他将电话撂下。他表面上似乎平静,
声音却不然。“先生们”,他说,“元首禁止再与外国任何一国对话!我谢谢
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后来,赫威尔将总理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赫塞。开始时,希特勒是同
意与俄国人接触的,但在读完那份指示后,他犹豫了。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留声机还放着《众神的黄昏》的音乐——然后将文件一页一页地撕掉。“我
禁止再与敌人接触”,他对赫威尔说,“全都毫无意义。谁与敌人对话谁就背
叛了我们的主义。我们对布尔什维主义只有斗争,没有谈判的余地。晚安!”
(3)
一月前,希特勒曾向施洛德小姐抱怨说:“各方面都向我撒谎。”他谁
都不能信赖,他若身有不测,德国便会没有元首。他的继任人戈林已失却人
民的同情,而帝国长官希姆莱又会遭到党的拒绝。对在午餐时谈论政治他表
示歉意,但又说:“再运动脑筋,告诉我谁会是我的接班人。这是我不断问
自己的问题,却得不到一个答案。”
一星期后,爱娃·勃劳恩回到柏林,他的精神便好了些。她是在一月
前为安全的缘故受令离开柏林去了慕尼黑的。在那里呆了两星期后,她便向
朋友们宣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在她的男人身边。她对他们说,死
亡对于她已无关紧要,她要与她所爱的人同呼吸共命运。对她突然重新出现,
希特勒假装发怒,故意责骂了她一顿,但当晚一整晚他却反复说,勃劳恩小
姐如此忠贞,他觉得自豪。
数天后,即快到2月底时,希特勒召开了最后一次的地方长官会议。
他的外观令他们大吃一惊。他得由夏勃搀扶着。他的声音很小,左臂抖动得
很厉害。大家原以为他会发表激动人心的讲话的,不料,他所讲的却是前后
矛盾的说教,既令人受到鼓舞,又令人沮丧。末了,他向地方长官们保证,
虽然在最后时刻他无奇迹武器去拯救德国,但是,只要他们在德国人民身上
灌输“条顿人的愤怒精神”,战争还是可以打赢的。若全国不予响应,这说
明它没有道义价值,灭亡活该。
他对地方长官们的合作和忠诚表示感谢。接着,他做了一件完全出人
意料的事情:他坦率地告诉他们,他的健康情况正在变坏。他承认,腿上的
抖动已发展到左臂。他还说了句笑话:有希望不会发展到头部。他最后说的
话意思含糊,但兆头不吉:将来,他会被迫采取严厉措施。他希望,如果他
采取了他们不理解的措施,请他们不要以为他出卖了他们。
希特勒面临灾难,在此后的日子里,他的主导情绪是蔑视和愤怒。他
破口大骂业已屠杀了50万平民的盟国飞行员,也辱骂那些把英国人当作解
放者加以欢呼的德国人。3月7日,他愤怒到了极点。这是因为,雷马根的
莱茵桥,来不及炸毁便被霍季斯的第一军占领。在希特勒看来,这是另一次
叛变;他决心惩罚应对此负责的人们。在紧要关头,他令最受他信任的捣乱
者奥托·斯科尔兹内将这座桥炸掉。一队斯科尔兹内突击队带着塑料炸药接
近了该桥,却被盟国的秘密武器’运河防御灯”发现——这种灯可发出强大
的光柱,光源却无处可寻。
至此时,德国的西部防线已全线告急。莫德尔的B集团军已被消灭,
它的残部已退至莱茵河这边。在南部,霍塞尔的C集团军已退至莱茵河西岸,
也即将被包围。东线的局势也相差无几。在3月中旬这些绝望的日子里,希
特勒决定到东线视察。他的将领们警告他,由于局势变化莫测,他可能被俘
或被杀,但他就是不听。作为一个妥协,他让肯普卡用“人民之车”而不是
著名的“麦塞蒂斯”送他前往,目标是奥得河附近的一个古堡。到那里后,
他恳求第九军的各位指挥官阻击俄军,不让他们向柏林进军。他说,每一天,
每个小时都是宝贵的,因为新式秘密武器随时可用。在返回柏林的途中,希
特勒无言地坐在肯普卡身旁,沉思着。他知道,他之新秘密武器之说是幻想,
而他在不久前也曾向地方长官们承认过:原子弹之造成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而其它的所谓秘密武器又仅是非现实的政治武器而已——例如,希望西方会
与德国一道征讨布尔什维主义。待他回到城里时,前线的情况他已看得够了。
此后他将不再冒险出总理府一步。他的唯一希望是,在最后1分钟出现政治
奇迹。
希特勒心里明白,密谋者就在他周围。例如,他知道里宾特洛甫在瑞
典搞谈判,也知道希姆莱在拿犹太人做买卖。但他继续允许这些人去谈判,
如像用他的名义去谈似的,即使他宣尔所有谈判都属徒劳。若某个谈判失败,
他就抵赖说他不知道;若谈判成功,功劳便可归他自己。
深得希特勒信任的施佩尔敦促各位将领,例如曼特菲尔,抵制勿将桥
梁、水坝、工厂等留给敌人而将它们炸毁的命令,希特勒是否知悉,这还是
值得怀疑的。3月18日,施佩尔将反对“焦土政策”的抗议,直呈元首。
“战争到了这个阶段”,他在一份备忘录中写道,“把会直接打击全国人民生
活的设施毁掉,对我们而言,这是毫无意义的。”如果说,希特勒把德国变
成焦土的决心曾经有所动摇,那末,施佩尔的话便促使他采取行动。在读了
这份备忘录后,他便立刻把过去当过建筑师的施佩尔找来,闷闷不乐地对他
说:“战争若失败了,人民也就丧失了。在维持基本生活方面德国人民将会
有什么需要,这用不着去担心。相反,我们最好连这些东西都给毁掉。
因为我们的国家被证明是个弱者,未来只属于东方较强的国家(苏联)。
不管如何,在这次斗争后只有劣者才会生存下来,因为优者已经被杀掉了。”
(4)
在公元900年时,德国的疆界是奥得河和莱茵河。至1945年3
月初,希特勒的大德意志帝国已被压缩至上述两条河之间,他的千年帝国正
在走向灭亡。他的敌人已在东西两面摆好架势,准备大举进攻。他们深信,
这次进攻将迅速地带来最后胜利。3月3日上午,蒙哥马利在莱茵河彼岸发
动攻击。为了支援步兵,盟国在那里空投了两师兵力——英美各一师。黄昏,
德军开始全面退却。在上游150英里处,不可预测的乔治·巴顿也越过了
莱茵河,令蒙哥马利和德国人等惊奇不已。这是一次漂亮的秘密行动,且是
即兴之作,未打一发炮弹,付出的代价仅是死伤28人。他们在莱茵河上架
设了一座浮桥;过桥时,巴顿在桥中间止住了脚步。“这,我已盼望很久了。”
说完,他便往河心撒尿。
在此后数星期内,蒙哥马利和巴顿东进神速,令最高统帅部惊恐不已。
尤其令希特勒生气的是红衣主教加伦的行径——他竟开车出城,将蒙斯特城
献给美军的一支部队。“我若抓住了那只猪猡”,希特勒喊道,“我就把他绞
死!”对他的脾气不好而又直言不讳的陆军总参谋长,他也再无法容忍了。
古德里安知道这点,遂于3月28日上午去了柏林,决心与希特勒摊牌。特
别令他难过的是被包围在俄国战线数百英里后边的库尔兰的20万德军的命
运,而他们本来是不应该被围的。一走进部分已被毁的总理府,他和副官便
由一名卫兵引下台阶,至一用钢条加固的门前,那门由两名党卫军把守。这
是希特勒之新家的进口处:深深埋在总理府花园下的一个大型地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