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1922
(1)
“当我步入这一小群人的圈子里时,关于政党或运动,这是不会有什么
问题的。”但是,那年秋天,工人党真正给予希特勒的却是宣传他的思想的
讲台。就像在曼纳海姆的小书房里他曾首次发泄他的仇恨和披露他的希望一
样,这一小撮心怀不满的人给了他所需要的动力。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要把基本上是个辩论性质的社团变为一个政治机
构。“代表全党的委员会实际只有7人。它不外乎是个小俱乐部的领导机构
而已。”在报纸描述那些日子的故事连载中,希特勒风趣地回忆说:“191
9年的慕尼黑日子很不好过。昏暗的灯光,垃圾成堆,骚动,穿着破旧的人
们,穷困的士兵,总之,这是4年战争和革命丑闻恶果的图景。”
在罗森巴德后屋的会议室里,每逢开会,会议的用灯是一盏昏暗的煤
气灯。“我们集会时..是个什么样子?可怕,军短裤,染过的外衣,戴得
发亮的、五花八门的帽子,脚穿改制的破靴子,手持木棍作‘手仗’。”在那
些日子里,这是显赫的象征,证明他属于人民。
“我们总是那么几个人..首先是兄弟般的问候;之后,大家便报告说,
各地的‘种子’已经播下,甚至生根了;末了,他们便问,我们是否也可作
同一汇报。我们常常强调要以一个单位行动。活动费一般仅有5个马克,而
一次活动竟达17马克的高峰。”
希特勒最终说服了委员会用召开较大型会议的办法增加党员人数。在
兵营里,他利用连队的打字机,亲自打出了邀请人们参加首次会议的请帖;
他还用手写。在首次会议的当晚,7名委员在等候“预计前来赴会的群众”。
一小时过去了,谁也没有来。“我们还是7人,原来的7人。”希特勒改变了
战术。请帖是油印的;这次,来了几个人。慢慢地,赴会人数从11人增至
13人,最后达到34人。
会议的捐款被用作广告费。他们在一家民间的反犹报纸上刊登广告,
宣布于10月16日在霍夫布劳斯酒馆的地下室里召开群众大会。
如果到会人数如前,这次的费用恐怕已使工人党破产。哈尔雷很悲观,
但希特勒坚持说,会有许多人来的;到下午7时,烟雾弥漫的室内已集合了
77人。对当晚之主要演讲人是如何接待的,现已无案可查;但我们知道,
几乎就在希特勒踏上安放在主台上的、粗糙的讲经台上时,听众如同“触电
一般”。他原定发言20分钟,可一讲就是半个钟头,谴责、威胁和保证之
辞,有如流水,从他口中喷射出来。他失去控制,大动感情;当他在热烈的
掌声中就坐时,已是满脸汗水了。他虽然精气力尽,却满心欢喜,“先前我
只内心感觉到的、却又无法试验的东西,现在被证实了:我能演说!”
这不仅是他生涯中的转折点,也是“德国工人党”的转折点。热情的
听众当场捐赠了300马克;现在,他们有钱刊登更多的广告和印刷标语口
号了。11月13日,第二次群众大会召开了。这次大会是在埃伯尔布劳啤
酒厅举行的,130多人(大部分是学生,小店主和军官)参加了大会。大
会发言人共有4人;入场券每张50个芬尼——这是当地政治活动中的一件
新鲜事物。吸引众人的主要是希特勒。讲演至中途,一些乡巴佬开始高声怪
叫,扰乱会场。幸好希特勒早与军队内的朋友打好招呼,所以,不到几分钟,
扰乱分子“便抱着流血的脑袋,滚下楼去。”会议的中断反而激得希特勒更
加慷慨激昂。在讲演结束时,他强令大家起来反抗。“德国的惨境必须用德
国的钢铁打破。那样的时刻必然到来。”
希特勒再次令听众倾倒。他演讲时用的是原色声,感情又奔放,这就
使他与专讲理论的知识分子有很大的不同。有个在场的警察,在蔑视希特勒
是个商人后报告说,他“火候掌握得非常好”,必将成为一个“职业的讲演
宣传家”。他的呼吁是他的肺腑之言——爱祖国,憎恨带来1918年失败
的犹太人。这种讲演方法,以及他所使用的街道和战壕语言,使老兵们认识
到,他也曾分享过机关枪、铁丝网和肮脏的民主,能体现前线的、神圣的同
伴的手足之情。
不到两星期,另一次热烈的群众大会又召开了,参加人数达到170。
12月10日,他们使用了一个更大的酒馆——“德意志帝国”酒馆。尽管
曾宣布大厅内有暖气,群众还是纷纷离场。这时,几位委员便说,会议开得
太勤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展开了。希特勒争辩说,在一个有70万居民的城
市里,别说两星期开会一次,就是每周10次也开得起。他说,他们所走的
道路是正确的,胜利迟早必然到来。他的坚持果然得到了报答。群众大会的
新址坐落在达豪埃大街,靠近兵营。开会时,士兵们蜂拥而来,使参加人数
突破了200。
希特勒的飞黄腾达,使其他委员深感不安。他们反对他那火山爆发式
的、轻松活泼的风格。另外,由于吸引了大量粗鲁的军人,他正在改变整个
组织的面貌。他们害怕党被毁灭。
德莱克斯勒虽然也同样忧虑,但他坚信,希特勒是党的希望。在他的
支持下,希特勒当上了党的宣传部门负责人。提拔后的希特勒,对党务之低
效提出了更严厉的批评。没有办公室和设备,党怎样办公?他亲自动手,在
他被介绍入党的地方斯特纳卡找了一间办公室。这间房子很小,做过酒室。
房租也便宜,每月才50马克;房东将木隔板拆除使它“更像殡葬大厅而不
像办公室”时,委员会并未抱怨。他用梅耳上尉给的钱和党的基金,在室内
装了电灯和电话,还配备上桌椅、书橱、碗橱等家具。希特勒的下一个措施
是雇请经理,全天办公。他在兵营找到一个中士,此人“正直、绝对忠诚老
实”。上班时,他把自己的艾德勒牌的手提打字机也带来了。
那年12月,希特勒要求对党的组织进行全面改革,将一个辩论性质
的社团改造成一真正的政党。由于他们满足于一个极右的小组,大多数委员
均反对改革。他们不像希特勒那样能看清宣传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推翻魏
玛共和国的手段。辛勤操劳的德莱克斯勒再次支持希特勒。在德莱克斯勒家
里,两人积极草拟党的计划和纲领,一讨论就是几小时。他俩的关系主要是
靠对犹太人的不信任和仇恨来维持的。据德莱克斯勒说,因为犹太人和工会
的关系,他几度失业,后来成了“激进的反犹主义者和反马克思主义者”。
他住在舒适的尼姆芬区,希特勒常坐电车去他那里。两人常埋头工作,连吃
晚饭都得德莱克斯勒太太几次三番来叫。“我的小姑娘常爬在希特勒的膝
上,”德莱克斯勒回忆说,“她知道她是受欢迎的。”对她,他是阿道夫叔叔。
1919年末的一个晚上,希特勒“夹着一大捆手稿”来到德莱克斯
勒家里。这是党的纲领草稿。两人埋头工作了几小时,将它“压缩”到尽可
能简单。“告诉你吧,我们绞尽了脑汁!”德莱克斯勒回忆说。直到次日早晨
才搞完。希特勒跳了起来,以拳击桌。“我们的这些意见”,他喊道,“可与
惠登伯格门上的路德的牌子相抗衡!”
纲领包括了25点。希特勒要求在群众大会上予以公布。
可以预言,委员会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们不但反对里边的许多观点,
而且还反对召开群众大会。德莱克斯勒起初也表示怀疑,后来终于同意了希
特勒的意见,再次开会时全力支持了他。反对派的意见被否决,于是开会日
期便定了下来:1920年2月24日。
用醒目的红字印制的标语口号、路牌等遍布慕尼黑。此时的希特勒倒
害怕起来了,他怕自己的演讲会使“群众打哈欠”。大会定在晚7时30分
开始。7时15分,当希特勒步入霍夫布劳斯酒店的宴会大厅时,他发现,
厅里挤得满满的,约有2000人。他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尤其令
他高兴的是,与会者约半数以上是共产党人或独立社会主义者。他相信,敌
对听众中真正有理想的人是会转到他这边来的,而他也欢迎他们捣乱会场。
大会开始了,会场很安静。主讲人是个富有经验的“民间”讲演者丁
格费尔德。他拐弯抹角地攻击了犹太人。他引用了莎士比亚和席勒的话;其
攻击之柔和,甚至连共产党人也未激怒。之后,希特勒站起身来。没有人高
声怪叫。他穿的是一件老式的蓝色外衣,很破旧。
看上去他一点儿也不像演说家。开始时,他讲得很平静,没有什么加
重语气之类。他扼要地讲了近10年来的历史。然而,一旦讲到战后席卷德
国的革命时,他声音中便充满了感情;他打着手势,眼睛放射出光芒。愤怒
的喊声从大厅的每个角落传来。啤酒气在空中飞舞。用橡皮棍和马鞭武装起
来的士兵们——希特勒在军内的支持者——“像猎犬一样迅猛,像牛皮一样
坚韧,像克虏伯公司的钢铁一样坚硬”,急忙投身战斗。捣乱者被逐出门外。
厅内的秩序有所恢复,但讥笑的喊声仍不断。希特勒恢复演讲,喊声并未令
他目瞪口呆。在曼纳海姆的经历使他习惯了这类捣乱,而他似乎还从里边吸
取了力量。他的精神,还有他的话,令听众感到温暖。听众开始鼓掌了,掌
声湮没了怪叫声。他严厉谴责当局正在成吨成吨地印刷纸币,指责社会民主
党人只会迫害小市民。“如果不姓汉梅尔伯格或伊西多尔巴赫,这样的小市
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句反犹的行话一出,支持者与反对者的喊声几乎旗
鼓相当;但是,当他把攻击矛头转向东方犹太人时,掌声便湮没了喊叫声。
不少人在喊:“打倒犹太人!”
由于不习惯于在如此多的听众面前演讲,他的声音时高时低。但,即
使他经验不足也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他的真情深深地打动了一个名叫汉斯·弗
兰克的年仅20岁的学法律的学生。“他首先感到的是,这个人讲得很真诚,
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讲出来,而不是在故弄玄虚,把自己还没有绝对把握的
东西告诉听众。”在第一个演讲者用的华丽的词藻后,他的讲演产生了爆炸
性的效果。他的话常常讲得很粗,但具有丰富的表达力。连前来捣乱的人也
不得不洗耳恭听。他深入浅出,声音清晰,连坐在最远座位的听众也能听清。
使弗兰克印象最深的是,他“能使脑筋最糊涂的人也能明白事理..他能抓
住事物的本质。”
最后,他将纲领的25个要点交给了听众,要他们逐条地“判断”。这
个纲领几乎对每人都给了一点儿什么——犹太人除外。给爱国者的是全体德
国人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大帝国;解决人口过剩的办法是殖民地;在世界民
族之林中德国应享受平等权利;废除凡尔赛条约;创建一支人民的军队;对
犯罪分子进行“无情地斗争”,以加强法律与秩序。给工人的是废除不劳而
获;战争利润归公;无偿地没收土地为社会所有;在大型企业内利润分享。
给中产阶级的是,对大百货商店立即实行社会化,以低廉的租金租赁给小商
小贩;“大力提高”全国老年人的健康标准。给有“民族”思想的人是,要
求将犹太人当外国人对待,剥夺其公开开办办公室的权利,当国家发现无法
养活全民时则将他们驱逐出境,对1914年8月2日后移民入境的犹太
人,立即驱逐出境。
每念完一要点,希特勒便停下来问听众是否明白,是否同意。大部分
听众都高喊同意,但也有有组织的讥笑声;一反对者还跳上椅子和桌子,以
示抗议。手持棍子、鞭子的弹压队一次又一次投身行动。希特勒整整讲了两
个半钟头,待他讲完时,大家几乎一致同意他讲的每一个字。大会结束时,
掌声雷动,而年轻的弗兰克则相信,“如果有人能掌握德国的命运,此人就
是希特勒。”
对希特勒而言,那晚上的大会,包括反对派的捣乱在内,是个完全的
胜利。当人们列队离开会场时,希特勒觉得,通向自己的未来的大门终于打
开了。“当我宣布散会时,不止我一人在想,狼已经出世了。这个狼是注定
要冲进拐骗人民的骗子群的。”他是名副其实的,因为阿道夫——名源于日
耳曼“幸运的狼”一词。从那天气,“狼”,一字对他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在亲友中它是外号;对他和妹妹保拉,它是假名;在部队大多数的指挥部里,
它是他的名。
希特勒的崛起并未引起慕尼黑的报纸多大注意,但这次群众大会对德
国工人党而言却意味着前进了一大步,吸收了100名新党员。在希特勒的
坚持下,造了党员的花名册,还发了党证。为给人以大党的印象,第一份党
证的编号是501,以后便按党员名字的字母顺序编号。“画家”希特勒的
党证号是555。
(2)
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交往的圈子大了,来往的人各式各样,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
热爱日耳曼的任何事物和恐惧马克思主义。慕尼黑有位内科医生,他相信星
宿的摆动,还宣称,这给了他在任一人群中辨认出犹太人的能力。更有意思
的是恩斯特·罗姆上尉,他是个同性恋者,曾当过连长。罗姆是个模范军官,
是在危险中可以信赖的同志,他长得又矮又胖,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笑起来
很是逗人。他是战争的活纪念碑:他的鼻尖被打掉,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弹
痕,现在在国防军里当军官。他曾说过,“因为我是个恶人,又不成熟,所
以,更令我感兴趣的是战争和骚乱,而不是你们市民的平淡无奇的生活。”
从两人首次在一民族主义小组(“铁拳”)的秘密会议上见面时起,罗姆便坚
信,这个勇于献身的下士是领导“德国工人党”最合适的人选,由于罗姆带
来了许多军人,他实际上已改变了德莱克斯勒——哈尔雷之组织的工人阶级
性质。在吵闹的会上维持秩序的正是这些军人。鲜血和苦难把希特勒和罗姆
两人紧密连在一起,因为两人同为建立前线战士的手足之情立下过汗马功
劳。虽然在不久前罗姆接替了梅耳上尉的职务成了希特勒的指挥官,他坚持
让希特勒对他使用昵称“你”。这样亲密的关系也导致希特勒被其他军官接
受。
希特勒与作家底特利希·埃卡特的关系更加亲密无间。埃卡特曾说过,
新一代的政治领袖必须有能力承受机枪的咆哮声。“我宁愿要一只微不足道
的猴子,只要他能对赤色分子作出辛辣的回答,并在群众向一群学问高深的
教授扔桌子腿时不逃跑就行。”另外,此人应是个光棍。“这样我们便能吸引
妇女!”尽管两人年龄有差距(相差21岁),背景又不相同(埃卡特是个大
学生,有文化),他们结成了好友,并不只是政治上的相识。两人均是波希
米亚人,能讲下层社会的语言;两人均是民族主义者,都憎恨犹太人。埃卡
特认为,凡娶日耳曼女人为妻的犹太人都应监禁3年,如再执迷不悟,继续
犯罪,则予以处决。
埃卡特是个浪漫的革命者,善于进行咖啡馆争论的大师。他多愁善感,
冷眼看待人生;是个真心实意的江湖术士,常出现于舞台;若有机会讲演,
不管是在家中、在街头、还是在咖啡馆,他都津津乐道,讲得非常出色。他
吸毒成瘾,又是个酒鬼,他的庸俗系由其社会背景之痕迹使然。希特勒热衷
于与这位热情的、口若悬河的知识分子海盗相伴,而他则在慕尼黑淫猥的夜
晚世界中为希特勒的亨利王子扮演福尔斯达夫的角色(福尔斯达夫系莎士比
亚戏剧中的人物,系吹牛之代表——译著)。埃卡特成了希特勒的导师。他
给了希特勒一件军大衣,改正他的语法,带他逛高级的饭馆和咖啡馆,并将
他介绍给名人文士(“这是终有一天要解放德国的人。”)两人常在一起谈论
音乐、文学艺术和政治,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与这位粗暴的作家的关系,在
希特勒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霍夫布劳群众集会后几星期,两人同往柏林冒了一次险。霍尔德·冯·卢
特维兹将军率领的“精锐自由兵团”,被魏玛社会主义政府下令解散后,不
但没有解散,反而开赴首都,占领了柏林,并安插了自己的总理大臣——由
一个名叫卡普的普通官员担任。希特勒和埃卡特两人看到,卡普右派集团的
起义具有巨大的潜力,双双自愿前往柏林,以便决定是否有可能在巴伐利亚
共同采取革命行动。罗姆上尉批准了这一计划,把他们送上一架运动教练机。
这是希特勒的飞机。驾驶员罗伯特·利特·冯·格莱姆中尉是战时的
一流飞行员,很年轻,曾获“飞行大奖”,后来成了希特勒的空军之最后一
个统帅。那天气候很坏,尽管格莱姆的飞行技术高超,希特勒还是不断呕吐。
由于中转机场被罢工工人占领,此次的任务险些破产。后来,希特勒急中生
智,给自己粘上一道山羊胡子,埃卡特则化妆成小贩,这样,他们一行才获
准前往柏林。飞机在柏林着陆后,希特勒脸色惨白,发誓日后不再坐飞机。
虽然柏林于3月13日一枪未放便献出了城门,但他们的胜利却是空
有其名。凡有地位者,谁也不愿在卡普“总理大臣”的内阁任职。这次仓促
计划进行的起义,从一开始便是个大失败,使之失败的并不是反攻或破坏活
动。与全国人民一样,柏林人反对军方的高涨情绪,卷进了反对他们的浪潮。
他们觉得,再搞革命不行了,所以,当埃尔伯特政府号召举行总罢工时,工
人们全力支持,使卡普政权无法施政。电力被切断,电车和地下交通停顿;
全城无水,垃圾在街上腐烂;商店和办公室关门,只有在黑暗中或在烛光中
进行的柏林的夜生活,未受影响。这种腐败的现象系由一部拍得过分的电影
所致;该电影写的是一群11岁的小妓女,浓妆艳抹,与穿着高筒皮靴的亚
马逊人争风吃醋的故事。城内仍有供各种口味、各种“嗜好”的人享用的咖
啡馆和餐馆——有男性同性恋者、女性同性恋者、裸体成癖者、虐待狂和被
虐待狂。裸体已成为艳事,而艺术所追求的又是淫猥、幻想和厌世之最。柏
林是叇叇派艺术家之活动中心,该派诗人霍尔特·梅林用辛辣的讽刺口吻和
俚语写了一首诗,为柏林人描绘出一幅可怕的未来的图景:
快来呀,孩子们,
让我们欢快地赶赴屠场,
勒紧裤带,赶走犹太狼。
带好毒气和卍字章,
到人群中去杀一场!
埃尔伯特政府的大罢工竟成了弗兰肯斯坦的妖怪。卡普的力量被粉碎
了,却为左派的另一次叛乱浪潮开辟了道路。共产分子在德国全境掀起的混
乱已达到这种程度,以致埃尔伯特总统不得不出面恳求数天前离政府拂袖而
去的冯·塞克特将军担任全体武装力量的总指挥,以粉碎赤色分子的叛乱。
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重新纠集刚被解散的“自由兵团”。事件与发展确实令
人哭笑不得:昨天的叛军今天却被召来加强法律的秩序。这也是一场只有叇
叇派剧作家才写得出来的闹剧:埃尔伯特发给“自由兵团”的奖金,恰好是
卡普政权曾答应奖给他们去推翻他的政府的奖金。
摆在改组后的“自由兵团”面前的任务是艰巨的。在萨克森,苏维埃
共和国已夺取了政权;至3月20日,一支拥有5万名工人的红军已占领了
鲁尔区的大部地域。同一天,共产党的《鲁尔回声报》宣布,胜利的红旗必
在全国飘扬。“德国必须成为苏维埃共和国,与苏俄联合,成为世界革命和
世界社会主义胜利的跳板。”
4月3日,“自由兵团”横扫鲁尔区,消灭了红军的据点,残酷地对待
未被消灭的红军。“如果告诉了你们”,“自由兵团”一名青年士兵在家书中
写道,“你们会说我在撒谎。
决不饶恕..我们甚至枪杀了10名红军的红十字会护士,原因是,
她们身上带有手枪。我们将这些小姑娘杀了,杀得很开心——她们是怎样喊
叫,怎样哀求饶命的呀!绝对不行!带枪的就是敌人!”
当希特勒和埃卡特从慕尼黑乘着令他们恶心呕吐的飞机来到柏林时,
卡普起义已近尾声。他们从机场直接前往帝国总理府,与卡普的新闻代表、
匈牙利犹太人特莱比希·林肯进行了交谈。此人是个冒险家,又有点流氓习
气——在纽约,他曾被当作德皇的奸细逮捕。他告诉他们,卡普人刚刚出逃,
他们还是不要暴露身分为好,免得被人逮捕。据称,当发现管事的是个犹太
人时,埃卡特抓住希特勒的胳膊说:“走吧,阿道夫,在这儿没有什么事可
干了!”
但是,为了见到他们心目中的英雄鲁登道夫,他们还是到了首都。平
时,鲁登道夫正准备乔装南逃,并与许多观点相同的北德人磋商,其中包括
“钢盔”党人,由老军人组成的超级民族主义集团成员,以及大量得到工业
家资助的“民间”组织的领导人等。埃卡特还将他的学生介绍给钢琴制造商
的夫人赫仑·贝希斯坦主办的沙龙。一见面,她立刻为“年轻的德国救世主”
所倾倒,并答应将他介绍给她圈子内其他有影响的人物。
3月31日,希特勒回到了慕尼黑。同一天,他成了一名平民。这可
能是出于自愿,但更有可能是授权这样做的。他打起背包,领取了50马克
的退伍费,以及一件大衣、一顶帽子、一件外衣、若干条短裤、一套内衣、
一件衬衣、若干双袜子和鞋。他在德尔希大街41号向人转租了一间小房。
这是个中产阶级的居住地,靠近易萨尔河。这里大都是三四层楼的建筑物,
楼下是商店或办公室,楼上是小单元房或单身房。
希特勒的房子很小,长15英尺,宽只有8英尺,比他在曼纳海姆住
的房子大不了多少。这是本楼最冷的房子,据房东埃尔兰格说,“租这间房
的客人有些人住病了。我们现在用它作杂物间,谁也不会再租它。”
希特勒选择的住房离《慕尼黑观察家报》只有一箭之遥,这决不是偶
然的。这家报纸已易名为《人民观察家报》,继续充当反犹反马克思主义者
的喉舌。希特勒的反犹思想大都由这家报纸反映出来。例如,不久前,这家
报纸在头版头条刊登的标题是《给犹太人一点颜色瞧瞧!》作者认为不管措
施如何残酷,都应把犹太人从德国全部清除出去。这些文章大都出自俄国逃
亡者之手,希特勒从中获得了不少有关共产主义越来越危险的情况。
他自己的首要目标却是犹太人及和平条约,其次才是反马克思主义的
斗争。对于德国共产党人之献身精神,他和埃卡特均多少表示钦敬,恨不得
把他们争取过来。在一起题为《日耳曼与犹太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文章中,
埃卡特甚至推荐过他称之为“日耳曼布尔什维克主义”。一次,在演讲时(希
特勒坐在他身旁),他对参加党内会议的人说,德国的共产党人是有理想的,
他们不自觉地在为拯救德国而斗争。
俄国的逃亡分子极力反对这一妥协。无论在文章中还是在谈话中,他
们关于布尔什维克主义危险之说,对希特勒的影响越来越大。在这些来自东
方的“末日信徒”中,最善于说服人的要算是阿尔弗莱德·罗森堡,即那位
来自埃斯托尼亚的青年建筑师兼画家。首次相见时,彼此对对方的印象均不
甚深刻。“如果我说他令我倾倒,那我是在撒谎”,罗森堡回忆说。只是在听
了他的公开演说后,他才对希特勒入了迷。“这里,我看到了一个前线的老
战士是如何以一个自由人的勇气,赤手空拳地、明确地、令人信服地进行这
一斗争的。在听他讲演15分钟后,他引起我注意的原因就在于此。”
在尔后的几个月里,随着罗森堡的文章在埃卡特的周刊和其他民族与
种族主义的刊物上的相继出现,两人便互相亲近,彼此倾慕。给希特勒印象
特别深刻的是,罗森堡说,布尔什维主义不外乎是犹太人征服世界之庞大的
全球战略的第一步而已。最后的“证据”是在具有历史意义的霍夫布劳斯大
会后一天拿到的。那天,《人民观察家报》发表了《复国长者之议定书》。这
份议定书被认为是“复国长者”在瑞士的巴塞尔举行的。旨在阴谋征服世界
的24次秘密会议的书面报告(*这份“议定书”是在反犹主义的温床法国
草拟的,草拟人是沙皇的奸细,几年后即在19世纪末发表于俄国。在德国
首次发表的时间是在停战协定签订后一年,发表在一俄国移民杂志上,未产
生重大影响。它原是业余的伪造文件,却被威廉二世和尼古拉二世捧为福音。
在俄国皇室被屠杀后。在埃卡特林堡沙皇之住地发现了一份《议定书》、一
本《圣经》和一本《战争与和平》)。《议定书》是希特勒对犹太人存在偏见
和恐惧之佐证,也是他与罗森堡的关系之转折点。此后,希特勒便将罗森堡
关于警惕布尔什维主义之说牢记在心,而迄今为止仍属枝节的共产主义问
题,也逐渐在党的信条中加重了份量。
接受《议定书》的也绝不止希特勒一人。那年5月,伦敦的《泰晤士
报》发表一起长文,该文声称,此《议定书》系犹太人为犹太人而写的真实
文件,应认真对待。反犹主义原系主张信奉基督教的人们首先鼓吹的;《议
定书》不仅在全欧各国流传,而且流入并发表在南北美洲,这就加剧了心怀
恶意的反犹主义。几世纪来,天主教徒们所受的教育是,耶稣是被犹太人杀
害的;第一个新教徒马丁·路德也攻击说,犹太人不仅把上帝变成了魔鬼,
其本身就是“瘟疫、流行病、不折不扣的灾难。”总之,犹太人是基督教和
全世界的大敌,必须用断然措施予以对付。
希特勒对犹太人之仇恨,主要来自他自己在战争的末期以及尔后的革
命时*?所作的观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希特勒此时的房东埃尔兰格竟是
个犹太人,而他也有愉快的回忆:“我常在楼梯和门口碰到他——他总在往
本子里写什么..他从未使我感到,他将我另眼相看。”)而他从罗森堡、图
里会、或从戈比诺,路德以及其他著名的反犹主义者那里得到的东西,仅仅
支持了他自己的结论而已。从这些人那里,他不过是取自己之所需罢了。或
许,给他影响更深的还是那些小册子和满嘴喷毒的、反犹的低级右派报刊。
自早年(在维也纳)以来,他对这些低级下流的文章就生吞活剥。这些低级
文学所播下的种子,终于在1920年8月13日在慕尼黑著名的霍夫布劳
斯群众大会上结出了果实。
他以《我们为何要反对犹太人》为题,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一
开头他就明确宣布,只有他的党“才能将你们从犹太人的权力中解放出来!”
他详细地阐述了犹太人如何自中世纪以来就在污染社会。他的演讲虽没有什
么独创和韵律,宣传效果却非常显著。他的反犹思想原是出自他个人的东西,
并非是历史使然,但他却有将历史事实与眼下发生的事件巧妙地结合起来、
恰到好处地煽动仇恨情绪的天才。他的话常被表示赞同的掌声和笑声所打
断,听众十几次为他热烈鼓掌。当他把犹太人视作游牧民族,专干“拦路抢
劫“的勾当时,听众的反应尤其狂热。
与其精心策划的谴责相比,希特勒早年对犹太人的攻击简直是小巫见
大巫。他首次公开攻击说,犹太阴谋具有国际性,他们所主张的各民族一律
平等以及国际团结,不外乎是瓦解其他民族的士气的阴谋。先前,他称犹太
人为卑鄙、不道德和寄生虫;今天呢,犹太人成了破坏者、强盗和企图“破
坏所有民族”的害人虫。希特勒号召全面顽强奋战。东西方的犹太人,不管
是好是坏,也不管是贫是富,统统都一样,毫无区别,因为这是反对犹太种
族的战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一口号已不再适用。战斗口号应该
是“全世界反犹的人们联合起来!”,“欧洲人民求解放!”总之,希特勒所要
求的是“彻底解决”。这点他虽提得模糊,但很凶恶:“把犹太人从我们人民
中间清除出去!”在反犹道路上,希特勒早已迈出了一大步。当年早些时候,
《慕尼黑邮报》对希特勒摹仿并嘲笑犹太人一事觉得好笑,“阿道夫·希特
勒活像个喜剧演员,他的演说像杂耍。”而这次的演说使这家报纸清醒一些
了,它承认了希特勒在讲坛上的魔力。“你们必须相信,如果说希特勒有件
事是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在慕尼黑,鼓动暴民最有能耐的就是他。”
然而,他远不止是个捣乱者,也不只是对种族主义者发出号召。对他
之采取积极行动反犹的号召感兴趣的,还有那些以建立大帝国为其最终目标
的人们——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的中年市民们。早在1913年,这些人对
“泛德团”总裁汉利希·克拉斯所讲的一席话就深信不疑。“犹太民族是一
切危险之源。犹太人与日耳曼人水火不相容。”克拉斯声言,会有人起来领
导他们反犹的。“我们在恭候元首!耐心!耐心!他会来的。要坚持,好好
工作,团结起来!”
希特勒这一时期的讲演提纲表明,他是何等恐惧犹太人。
“嗜血成性的犹太人!斩断人民的精神领导。俄国的停尸场。”
“犹太人作为独裁者与今日之德国。民主与独裁之战斗——不,是犹太
人与日耳曼人之战。这有谁明白?”“通过股票市场和投机产生的和平(通
货膨胀)时期之饥饿?对奢侈品之需求,等等。谁得利?犹太人..为大规
模疯狂所作的灭绝种族之准备——可由大规模之需要——饥饿——加以证
明。饥饿历来就是武器。饥饿为犹太人服务。”“世界革命意味着全世界向世
界交易所的主人——犹太——之独裁投降。”
从这些引语中可看出,希特勒之恐惧与仇恨正在发展成为一种政治哲
学。与此同时,尚处于朦胧状态的外交政策概念也在形成。那年9月,他对
听众说:“我们的手脚被捆住了,嘴巴也被堵住了。即使丧失了抵抗能力,
我们也不惧怕与法国交战。”此外,他还考虑了与外国结盟问题。不久他宣
称:“对我们说来,敌人端坐在莱茵河彼岸,不是在意大利或别处。”还有,
他首次公开攻击了犹太人的国际主义——这也许是受罗森堡和《议定书》的
启发的结果。他把犹太人与国际主义等量齐观,选择意大利为盟国以反对法
国;这些虽是初步的概念,但却也表明,他正为制定一个既合乎逻辑又行得
通的外交政策而呕心沥血。他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带来的是前线战士固有的
信念与偏见;从一系列给人们带来创伤的红色革命中得出的是老百姓的固有
的信念与偏见。现在呢,他终于在梳理自己的系统了。但是,他的首要目标,
即自从他在维也纳的苦难岁月中挣扎时平时隐时现的、对犹太人的仇恨,却
完全不是固有的。
在实际政治领域内,阿道夫·希特勒在加快步伐。几乎是赤手空拳,
他扩大了党的基础——这个党现在已以“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命名。
他希望,这个名字将给人们以鼓舞和激励,吓倒胆小鬼,吸引那些愿为自己
的梦想而流血的人们。
出于同样的精神,希特勒坚持自己的党旗要能与共产党鲜红的旗帜并
驾齐驱。“我们所需要的旗帜要红得超过他们。”
德莱克斯勒回忆说,要超过赤色分子,但“又大不相同”。最后,有个
来自斯坦伯格的牙医交来一面旗帜,是当地党建立时使用过的一个卍字,背
景是黑、白、红三色。卍字——在梵文中其意为‘包罗万象’——长期以来
就是条顿武士的标记,兰斯·冯·莱本弗尔斯使用过,“图里会”使用过,“自
由兵团”许多单位也使用过。多少世纪以来,它不但代表欧洲人,而且也代
表北美一些部落的日轮或生命之始末。此后,也许是永远,卍字将得到某种
罪恶的涵义。
(3)
卡普起义,以及德国中部之共产政权之被消灭,使社会主义事业摇摇
欲坠。埃伯特及其“社会主义多数派”,由于采取机会主义的立场,利用“自
由兵团”的部队去反对普尔区的工人,使他们与左翼“独立社会主义者”之
间的鸿沟加深了。1920年秋初,叛逆者——内部又分裂为亲共和反共两
派,两派齐鼓相当——在哈勒集会5天,目的在于决定“独立社会主义党”
未来之发展方向以及该党与第三国际的关系。大会的发言者,最鼓舞人心的
是第三国际的总裁、来自莫斯科的格利戈里·季诺维也夫。苏维埃派他前来
的目的,是要把人数几乎达90万的德国社会主义者推向极左。在长达数小
时的发言中,他讲的“是有点结结巴巴的德语,其结果却提高了他的讲话效
果”。他的演讲,博得亲共分子的热烈掌声。
接着,左右两翼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有些观察家觉得,后者的论据比
较充足,但世界革命的思想却又令人兴奋,无法抗拒。会上,237票赞成
加入按列宁的条件组成的第三国际。投票反对的有156人,投票后,他们
集体退场。未退场者,大多数变成了共产分子。
有个代表带着惊诧和觉醒离开了哈勒。此人名叫奥托·斯特拉塞。在
听季诺维也夫演讲时,他越听越烦,越听越担心。他说,“听来像是新的救
世论”,由莫斯科统治德国。斯特拉塞及其一个兄长格里戈尔曾长期抱有社
会主义梦想,两人均准备毅然承受激烈的改革——但不是受外国左右的改
革。他们所追求的是德国式的社会主义。这点,奥托觉得,只有在革命的“独
立社会主义党”人中才能找到。
在哈勒大会后,奥托成了无党派人士。他心烦意乱,便决定前往兰舒
特与其兄长磋商。
格里戈尔组织了一支“自由兵团”式的私家军,拥有步兵、炮队和一
个机枪连。格里戈尔承认,没有什么比俄国人更危险,但又没有哪个政党能
成功地反对他们。“光说一点用也没有”,他说,“只有行动。”关于这个问题,
马上有两个重要的客人前来讨论。
据奥托·斯特拉塞说,次日上午,一辆大轿车在他哥哥的药店前停了
下来。车内出来两个男人。奥托认出了第一个,是所有民族主义者心目中的
英雄鲁登道夫。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他留着一把又粗
又短的胡子,身穿一套不合身的蓝外衣,“像营长的通讯员”。此人就是希特
勒。“我们必须把所有民族主义的团体团结起来”,鲁登道夫将军宣称。政治
训练嘛,由希特勒先生负责。鲁登道夫本人则接管这些民族主义组织的军权。
他要格里戈尔本人及其突击队“服从我的指挥,并加入希特勒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