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在城里的王殿刘子瑞和他们的突击队员退到一家油坊的后院。刘子瑞问,总队长,咋办?
王殿说,只有一条路,就是藏在居民中。
队员们分散着藏起来了。刘子瑞一拉王殿说,跟我来。二人潜入一个小胡同,发现胡同口有几个保安队晃悠。他俩急忙躲闪,凭地理熟,手段高,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他俩飞越一道高墙,落在一个无名院落,惊飞了嘎嘎乱叫的鸡群。
一位驮背的管家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拎着个二尺棒子到后院捉贼,发现了王殿、刘子瑞两条提着枪的汉子,心里就打沉儿,倒抽一口冷气。管家摆摆手叫家丁靠后,他仔细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墙外来客。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炸着胆子问,前面站立者,莫不是汀流河刘少爷吗?
刘子瑞把枪插在腰里抱拳说,老先生,在下正是刘子瑞。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认识我?
管家寻思,贼没种,只怕哄,于是笑着向前走几步说,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魏佩之老爷的家宅。真是稀客,稀客!他回头打发家丁,快去向老爷通禀,汀流河刘少爷到。请,请。
绝处逢生,弄蒙了王殿。刘子瑞悄悄告之说,这乐亭魏佩之家族是乐亭首屈一指的富豪人家,商会会长,在县城他一顿脚全乐亭城就得乱颤,天津北平都有他的铺子,就连冀东银行也有他的股份。
王殿一听吐一下舌头,糟了。
刘子瑞掩住王殿的口小声说,我们不说,他不会知道是我们抢了他的银行。
王殿心头揣着小鹿撞个不止,也被当作稀客请到前堂拜见魏老爷。
魏佩之,五十多岁,秃顶,圆脸,抱拳说,哟呵,贤侄驾到,是哪边风把你吹来了?
刘子瑞请个单腿说,给伯父大人请安。说着一拉王殿智谋心头涌说,这是家丁王九头。王殿就势作了揖说,魏老爷在上,小子王九头有礼了。
魏佩之吩咐家人上茶。顿时,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魏佩之笑吟吟地问,贤侄何故困在县城?
刘子瑞只得吃荆条拉粪箕子现编说,伯父大人,说来急死人也,半夜老太爷子犯了急病,我来城里抓药,不巧,正赶上便衣队攻城,药没有抓到,我也出不得城了,这会子老太爷子的病不知咋的了呢?说着抖着双手无可奈何地在地上打转转儿。
魏佩之说,来人哪!
管家到,老爷有啥吩咐?
魏佩之说,你亲自到药店去,替少爷抓药。说着向刘子瑞要药方子。
刘子瑞本没有药方子,脑瓜子一转又想了个胡弄局说,药方子在便衣队攻城时乱中丢失,不过只有几味还能记得住,有党参、黄芪、玄参、乌梅、白术五味,各三钱。
管家执笔写好了药方,交给魏老爷过目。这位魏佩之精通商道,也半通医道,他端详方子呃呃点头,这么说老太爷是得了心口子痛的病。
刘子瑞就坡下驴说,老伯高见卓识,说得对上加对,对对儿的。老太爷子就是心口子痛得翻滚撞墙。哎呀,我就怕他老人家一口气上不来,我这当小人的,这脸往哪搁,咋见人,嘿!
魏佩之拿起笔说,我再加两味药:山楂和菟丝。剂子大一点,各加两钱。从帐房支点钱,快去快来,以便早早送少爷出城,老太爷治病要紧。
管家退下。
刘子瑞千恩万谢,王殿也巴不得快些出城。
忽然,家丁急匆匆进来,附在魏佩之耳边悄声说,银行守夜的禀报,说银行昨夜出事了。
魏佩之一听噌一声站起来,拍桌子说,带进来。
王殿、刘子瑞听了个银行的话音,真是怕啥来啥,早稳不住架子了,二人面面相觑,这可咋办?
两个在银行守夜的人战战兢兢地蹭进来扑通扑通给魏老爷跪下来求饶不敢抬头正眼看魏老爷。
魏佩之厉声问道,昨夜,银行出了啥勾当?
两个守夜的刚一抬头看见王殿、刘子瑞眼熟,忽然想起来正是砸银行金库的那二位。他们咋就在魏老爷身边?再看那二位瞪圆了眼珠子正如哼哈二将丈二金刚,他们的手都准备着掏枪,那叫出壳响的快家伙。顿时,两个人舌头根子都短了硬了,说话吞吞吐吐半说半咽半瞟半看。
魏佩之说,他们俩是老夫的贤侄,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两个守夜的不听则已,一听这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们思忖光棍不吃眼前亏,说一半留一半。只说昨夜一伙强人砸了金库抢劫了所有现金,拉一马车,不知去向。
王殿、刘子瑞可是吹喇叭的栽跟头缓了一口气,便心情平和地坐下来仔细品茶。等待药到即可脱身。
魏佩之丢了这笔巨款,那可是端了他的钱窝子,剜了他的心窝子,拆了他的腰窝子,他往后一仰一口气没上来就倒在太师椅里。一时牛犊子拉车乱了套,家人把他抬到他的卧室,夫人伸出美人拳又捶胸又抚背,七手八脚地又把他折腾活了。他睁开眼第一句就问,是哪路人干的?
两个守夜的说,老爷,抢银行的就是前堂你那二位贤侄。
魏佩之噌的一下坐起来,揪住两个守夜的衣领子问,这话当真?
守夜的说,岂敢有半点虚假。
魏佩之立即下炕吩咐家人,备酒、摆宴、稳住他们。我到县衙搬兵捉拿这两个孽罐子满了的杂种。
18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18)
张县长花钱买停火
鹿地君二打乐亭城
乐亭商会会长魏佩之一脚踏进乐亭县衙。回炉反生的县长张培德又从张家坟里走出来,他此刻也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一把抓住魏佩之如抓住救命的稻草劈头就说,魏老板,快来救救本官。乐亭兵微将寡,孤立无援,危在旦夕。我求你代表本官出城与便衣队和谈,我们花钱解围。
没容得说搬兵捉贼的魏佩之只得听火烧屁股的县长摆布了,他说,大人,钱呢?
县长说,由商会出五十两黄金,与城外讨价,如若不然,再出五十两。
魏老板吓得大叫一声,我的妈呀,大人,这,这个——
求和心切的县长急不择言,他说,今天这个差事,你愿意去也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我这个一县之长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保住你们这些富豪们的产业。不然,豁出去,我这个县长不当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让城外几十万赤匪进城,共产共妻,杀人放火。把你们的金银财宝,少妻娇女都共了去,配给赤匪。到那时,可别怪我当县长的撒手不管。
就在县长发火之际,教育局长刘星垣应召进来拜见县长。
刘星垣是个老好人,教育界的名流,性放达,志比天高,三教九流啥人都见过的主。半辈子积累的唯一财产就是知识和他教育出来的学生。他这两样都不怕共。他进了屋正赶上县长发火,一听就明白了七八九。于是说,大人息怒。既然大人信任我们俩,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城外的就是三头六臂,也敢会会他们。回头他拍拍魏佩之肥实的肩膀说,魏老板,别不识抬举,走吧!
魏佩之说,我的家,我得先回家——
县长即刻打断他的话厉声说,先保县城,后保家。没有县城,哪有你的家?
魏佩之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他被刘星垣拖着拉着说着劝着哄着骗着地拉出了县衙。在警察的护送下推出了北门,咕隆关上了城门。惊得他们俩打个冷战。魏佩之咳了一声,回不去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出城就是抗联阵地。魏佩之举着小白旗口中念念有词:别开枪啊,别开枪。
抗联哨兵喝道,干啥的?举起手来。
从掩体里跑来俩持枪人,在他们身上搜查,拍了前胸拍后背,搜了袄袖搜裤筒,还得解开裤腰带拎着裤子过卡。
魏老板肉多体胖,只顾吃惊和喘气。刘星垣不卑不亢地说,我们是城里的谈判代表,劳驾这位兄弟通报一声,我们要面见鹿司令,陈参谋长。
他们被当作客人,用枪押进城北的西河槽抗联司令部。
西河槽村一座大户人家的高门楼,人们进进出出,这就是抗联司令部。鹿地、参谋长、节板斧都为一打乐亭没有成功而不言语。鹿地命令部队包围县城,封锁四门,禁止通行。不断向城上喊话,保安队的弟兄们,要弃暗投明,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参谋长传令下去。节总队长立即部署。秘书长陈虎报告,九总队缴获一马车票子和金银,咋处理?
司令说,发给灾民。说服大家就地重建家园。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滦河里有的是大鲤鱼,下河网鱼。
小虎应承,跑出屋去放钱。老三端着大米饭清蒸鲤鱼,请司令、参谋长用饭。
鹿地愣了问,抗联战士都有份吗?
易翠屏解释说,是房东厨子做的,都有,都有,司令部的都有。大哥、参谋长你们吃一点吧,你们一天——
鹿地说,翠屏啊,端着饭菜,跟我走。
易翠屏滞拗片刻。鹿地啪的一声摔了筷子,厉声大喝,你就该替我想到,可是你……还不快走。
易翠屏说,可是你还饿着肚子了,鹿哥——
鹿地火了,掏出手枪说,再不走,我枪毙了你……
全司令部的人都惊呆了。易翠屏既心疼大哥又不能违背大哥的命令,她含着眼泪端着饭菜跟着鹿地出了司令部。
参谋长明白了司令的心思,也端着饭菜,跟在司令的后边。紧接着在司令部吃饭的人们也端着饭菜排在队后出了司令部的大门楼。
大门楼外的人们不知司令演的是那一出,渐渐围拢来观看。只见这支端饭大军朝着滦河大堤上走去。
几十万灾民占据了滦河大堤,处处都有用破席头、草围子堆起来的窝棚,垒起砖头架起锅,点火烧水。烟火熏黑了灾民们的瘦脸,老人病,孩子哭,女人愁,男子怨。鹿地一行的出现,给人们带来惊喜的安慰。把饭菜端给老人孩子。河堤上一溜送饭的,接饭的,你推我让,军民情意交融。几条大汉嚷着:及时雨,及时雨。人们忽的把鹿地举高起来。
鹿地就劲大声说,我,鹿地对不起众位父老兄弟,大家跟我挨饿了。大家不要灰心,我们打下乐亭城,就能解决燃眉之急。
大堤上顿时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声: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鹿地又说,父老兄弟们,刚才发给大家的钱,杯水车薪,不顶饭吃。就算一点心意吧。我还得告诉大家,这钱是我们两个总队长带十名突击队进城缴获的。钱是来了,但,人还没有回来。他们被困在城里,是生是死,没有一点消息。
大堤上,大人孩子牙,鸦雀无声。只有隐约的抽泣。易翠屏寻着哭声找到几位婶子大妈,他们拉住易翠屏的手、的肩、的衣、的带说,孩子啊,可别为我们冒这个险去,万一那两位总队长回不来,我们这心里难受啊!
易翠屏也跟着他们掉眼泪。
鹿地说,不要为我们悲伤。流血是我们的义务,牺牲是我们的权力。为人民服务就是我们的宗旨。目前除了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别无它求,别无它求,别无它求。
大堤上又爆发出一阵阵发奋为雄抗日救国这个滦河上的最强音。
这时,前线报告,县城派来了谈判代表。
鹿地一块石头落了地,王殿他们有救了。他说,回司令部去。
抗联司令部的首脑们像迎接儿女亲家似的欢迎魏佩之、刘星垣。同他们握手寒暄。
刘星垣说,哎呀,这不是及时雨吗?对鹿地他早就有过耳闻,此人黄埔军校毕业。当年他在乐亭闹过学潮,鼓吹过盐工罢工增资,号召三千农民青纱帐起来去抗日,创建过京东御侮救亡会,是乐亭的一代贤人学子。如今是抗日司令啊!
鹿地拉过陈虎说,这位是我的秘书长。
陈虎握着刘星垣的手说,刘局长,久违了。往日的刘星垣低着眼皮子看陈虎这个小学生,而今日不得不仰头看陈虎了。从小学生到军中秘书长,在他的心理上产生巨大的偏移感,暗叹,后生可畏。如今平起平坐与之谈判,也罢,谈判有成,茄子还让三分老呢。
鹿地一指易翠屏说,这是我的参谋。
魏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还有女匪?不觉对传说的共产共妻产生了怀疑。刘星垣曾大力倡导男女同校,因而,对男女同军者不惊也不怪。
鹿地又推出他的参谋长陈六人说,这位是我的参谋长,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县城你们是保不住的,晓得不,我一个总队还在城里,如果,我们的人被你杀了一个,我进了城就杀你一百,听清楚。
魏佩之吓了一哆嗦,闹了半天,那俩小子是便衣队,幸亏没有来得及报告县长抓他们,不然,不然,他不敢往下想。他也时行一次新礼节,便伸出手去想和一个匪长握手。
陈六人说,我是个粗人,别跟我拉近乎。狗县长派你们来干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耽误我攻城的日程。
魏佩之在县城里一顿脚半城乱颤。可是,在城外,他则一蹶不振了。他忍受了参谋长的抢白之后说,鹿司令,陈参谋长,张县长的意思是——
鹿地打个暂停的手势,故意绕开谈判的实质问题。半是戏弄半是规劝地大谈与打仗不沾边的事。他说,魏老板,忙啥,天黑还早呢。你呀,只顾敛财,忘了积累知识。你知道不?我们县出了一位画家苗竹楼先生。
魏佩之红了脸说,在下,惭愧了。
刘星垣听了则眉飞色舞夸耀乡贤混抖落酸说,当然,当然,他是本县教育界老前辈苗子卿的后代。年轻时在上海学画,深造十几年,是岭南派重要成员。绘画成就名冠南国,与齐白石先生齐名,俗称南苗北齐。只可惜他穷困潦倒,回乡卖画维持生计。可是,国难当头谁还有心思买画。苗先生多半是为人家作些中堂画,画门斗,靠人施舍度日。同样一代画家,他和齐白石的日子就有如此天壤之别,这是为什么?
鹿地说,这还用问吗?苗先生骨头硬,没给日本人一张画。他年逾花甲,落得这般地步,令我愤愤不平。我打进城去,第一件事就是抗日政府出资成立一个书画院,聘请苗竹楼先生出任院长,培养一代新画家。
刘星垣兴奋地忘乎所以,他说,鹿司令有此雅兴,真乃乐亭教育界的福分。他天真得可爱,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半辈子可遇到一位知已,口角春风,洋洋洒洒,羊拉屎般的说个没完没了。
魏佩之是个实业家,卖啥就吆喝啥。他扯扯刘星垣的衣角,制止他漫迹天涯的胡诌,抢着说,鹿司令,张县长的意思是花钱解围。这个数咋样?他如同集市上买卖牲口的经纪人那样在袖中捅手指头。
陈虎早就烦了,他借空插嘴说,魏老板你还在做梦呢,乐亭城我们是要定了,你就是花个金山银山也休想买我们撤兵。实话告诉你,今晚八路军的炮兵营就开过来了。容你三天考虑,至后天凌晨三点钟之前,如果还不投降,我们的炮弹就飞向乐亭城。
鹿地摆摆手说,不,不,陈秘书长,不要吓唬二位。魏老板你慌啥呀?你呀,一辈子积累了那么多金银财宝,而我则喜欢收藏苗竹楼先生的绘画,我最喜欢那幅《镇宅虎》和《鹦鹉藤萝》。苗先生擅长这一类的羽毛花卉工笔,画技精湛,炉火纯青。
易翠屏笑道,大哥,人家着急了呢。其实,我也喜欢苗先生的画,等打下乐亭,有空了,与刘校长攀谈十天半月的,我也参加。刘校长如何?
刘星垣听了,暗想,他们一个吹笛的,一个捏眼的,一唱一和,他终于开了一点壳,心说,这可真是道家炼丹,佛家炼心,兵家炼诈。谈判一场,人家绕了一个贼大的弯子,丢给你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赵钱孙李,信不信由你,叫你放心不下,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刘星垣、魏佩之拜别了鹿司令、陈参谋长,当天回到县城。向张县长报告与抗日联军谈判的进展。张县长听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金钱买不动人家,等待着后天凌晨三时的期限。县长说,二位辛苦了,请到内宅,太太亲手备了小菜,为二位押惊。
刘星垣魏佩之受宠若惊,乖乖地到后宅领赏。
县长打发了魏、刘二人,秘密召见警察局长赵毅荪说,这可咋办?及时雨执意破城,要我三日内投降。我堂堂一县之长向这群土包子投降,岂有此理。我有一个主意,有劳仁兄辛苦一趟了。
赵毅荪呲着大牙说,为了保护城池,赵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培德说,今晚你秘密出城,到渤海向刘道尹告急。如今大水冲倒电线杆子,电话不通,只有如此下策,方救得乐亭县城。请求道尹阁下,发兵解围。你身为警察局长,保卫乐亭,责无旁贷,乐亭得失,在老兄如此一举了。
赵毅荪无话可说,上了夹板的驴子,鞭子一轰就得转。他心里也打鼓,出城可就担了一险,万一落在便衣队手里,那可不是玩的。魏老板他们见过便衣队,他们凶不凶?找那二位摸摸底。恰巧,那二位从县长太太那里出来。赵大牙上前打恭说,二位受惊了,便衣队为难你们了吗?
魏佩之说,没,没有。
他们怕再受到警察局长的纠缠,忙说,告辞!
魏佩之急急忙忙回到家里,家人一看老爷平安归来,都念佛祷告。魏佩之问家人,那两个小子走没走?
管家说,按老爷吩咐,已经稳住了他们,等老爷回来捉拿。
魏佩之慌忙说,不,不,那可是佛爷的眼珠子动不得。我改变了主意。有请,有请!他嫌家人动作慢了,又说,算子,算了,我亲自会他们。他心里的小九九:一旦便衣队攻破城池,这二位可就是护身草了。于是,他加倍又加倍,盛情又盛情地款待。
从此,王殿、刘子瑞把魏老爷家当成了安全隐蔽的防空洞,待机在城里呼应城外的攻击。日子过得自在,而魏老板则度日如年。三天的期限一出溜就到。他掐着手指头算计,可他咋也拴不住日头,守时的太阳照样日出日落,只得背着家人给城外烧香,口中念念有词:便衣队呀便衣队,千万千万别进来。
城外的抗联指挥部,副司令鹿地掏出怀表,时针不停地旋转,半天过去了。可是,城里仍没有投降的举动。他问,到时候,我们的大炮不响咋办?
陈参谋长嘿的一声,对小虎说大话发泄一下怨气。陈虎说,司令、爹,别急。传闻,河东昌黎有一股起义军,号称十路军,三四千人,司令叫丁大炮,他就有一个炮兵总队,我们借来如何?
鹿地喜出望外说,八路军离我们还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丁大炮只有一河之隔,你代表我去收编他们。此举成功,破城指日可待。
陈六人说,是个好主意,虎儿可就看你了,务必在后天凌晨三时之前,把丁大炮的炮兵总队带到乐亭城下。
陈虎说,司令,爹放心,我去了。
易翠屏说,就他一个?我也去吧。
鹿地说,对,再给你派个助手。于是,鹿地派扬子鳄节板斧带三十六友同往。
陈虎、节板斧带了三十几名武装随员出发了,易翠屏在后边追着喊着,等等我。她追也没有追上,陈虎他们就从会里渡口乘船过了滦河,到达东岸,经槐李庄至黄土庙还没有发现丁大炮的踪迹。月破黄昏时,他们住在一个叫欧坨的小村。
蓼烟疏淡,灯火村落。乡绅民团团总张盛瑞,排行第八。今日,张老八慕名来访,他问,先生,听说你们是从河西来的,是及时雨的队伍。
陈虎说,正是,如今及时雨是抗日联军副司令,率众起义抗日,手下已聚集数万大军。
张盛瑞说,仰慕及时雨久矣,今日老八愿追随鹿司令起义抗日。
陈虎说,我代表长城抗日联军欢迎团总起义抗日,待我回报鹿司令,编入抗日联军。现在你先随我完成一项紧迫任务。
张盛瑞说,先生尊姓大名。
陈虎说,我叫陈虎,抗日联军司令部秘书长。奉鹿司令、陈参谋长之命,过河收编丁大炮。只是还没找到他。
张老八一惊,陈参谋长莫非就是河西小陈庄的陈会长吗?
陈虎说,正是家父。
张老八上前恭手说,原是陈会长的公子,真是将门出虎子。
陈虎说,抗日救国不分老幼。他一指节板斧说,这位是抗联第四总队长节板斧。
张盛瑞抱拳,唷哟,节板斧早就名冠滦东了,失敬,失敬。既然,陈秘书长、节总队长是及时雨的人。张某愿追随于后牵马带蹬。丁大炮原名丁万有,居无定所。要想见到他,我们要有振聋发聩的行动。我也豁出去了。
陈虎说,依你怎么办?
张盛瑞说,打赤崖,敲山震虎。
陈虎说,今晚就干。
张盛瑞集合了他的十五六个人,他们合起来五十多人。当夜,包围了赤崖镇警察分驻所,放了几枪就收拾了一个警察中队,缴了20条枪。在镇中央的娘娘庙的墙脸上贴了一张大布告,大意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全国民众拿起武器,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落款是长城抗日联军司令部,副司令鹿地,参谋长陈六人。
看布告的庄稼佬儿看惯了皇榜,没见过这新鲜玩艺儿。蔫巴叽地袖吞着双手看冷暖。老茄子老帮子们自言自语地问,司令大,还是皇上大?如今皇上在满洲复了位,这布告叫人造反,信人调,丢了瓢,于是摇着头说,世道变了,世道变了。年轻人不带老套数,看了布告便说,真书不入时人眼,这才是正道的事呢!于是互相串连着加入抗日联军。
这则布告载着鹿司令陈参谋长的名字贴到茹荷、仓上、石各庄、施各庄、槐各庄,黄土庙,集合了四五百人,编入抗日联军第二十八总队,任命张盛瑞为总队长。只是丁大炮老是乌鸦闪蛋,没有露面。
三天的期限渐渐逼近,陈虎、节板斧犹虑地踱步。张盛瑞说,明天是荒佃庄大集,我们贴布告去,人多影响大,如何?
陈虎说,不等明天了,现在就派人去贴布告。明个儿天一亮赶集的人就能看到。
张盛瑞派了一个中队到荒佃庄贴布告。大约去了两个时辰,忽然,跑回一个队员报告说,总队长,大事不好。荒佃庄被丁大炮、王二虎他们占领了,他们收枪、抓人、又抢了钱庄,还扣下我们贴布告的人。
张盛瑞问,他们有多少人?
队员说,也就是七八十人。
张盛瑞咔嚓一声抻出盒子枪子弹上膛,集合队伍,走,我去收拾他们。
陈虎说,张总队长,古人说,处蒲常惮溢,居高常虑倾。我们要三思而后行。我们的任务是联合他们抗日。
张盛瑞说,唉,你这个秘书长心肠就是软,古人云:义不主财,慈不主兵。他们这些土匪会抗日?抗日是正派人的事业。王二虎是啥东西,我还不清楚,都是草寇官匪攮糠的。张盛瑞气不打一处来,知了皮擦屁股嘁喳嘁喳,带了一百多人一下子就奔了荒佃庄。
陈虎没有拦阻。节板斧一顿脚,你怎么放他走了?这样打起来,收编丁大炮打乐亭的事岂不搞砸了?
19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19)
及时雨收编丁大炮
张培德诈降待援兵
老八黑头鸭张盛瑞不听劝告一头扎进荒佃庄镇。忠厚老实靠翻土坷垃度日的庄稼佬儿关了大门,从门缝里看世界。原本小镇就有一股水,又涌入一股水,两股水相磕,这可就有热闹看了。张盛瑞带百余人跑步强占了全镇的制高点,即刚刚被丁大炮的十路军洗劫过的益合公钱庄。
钱庄的主人实指望张盛瑞为他夺回被人抢去的银子钱,可口上却说,天地良心。主人把张盛瑞迎到后堂,一惊一乍地说,唉呀,张总队长啊,这不是欧坨他三姨家二大伯子三闺女的干老爷公公吗?亲家,你可要为我做主哇!沾亲加义气把火爆性的张盛瑞推上前台,他带领十几名枪手去找丁大炮论理。
丁大炮,字海峰,绰号鲇鱼嘴。昌黎县大营村人。家贫,读过几年私塾,子曰书云都忘了,只记住了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他17岁去东北学商,商没学好,可看了许多唱本,有《水浒》、《三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等。24岁回乡为村里护青苗和捣动鱼虾度日。结交草莽王二虎,打家劫舍仗义疏财,路见不平拨刀相助。风闻河西敢刺杀刘仙舟的高团总,河南乐亭及时雨都起义抗日。于是,他们也模仿着干起抗日的勾当。起先五个人,先摸了会君坨的民团,收了几条枪。在抗日的旗帜下,队伍渐渐壮大两千多人。打下新集拜洛阳军校毕业的蔺乃公为参谋长,打下泥井重镇收编了王大胡子的炮兵队,装备有大木炮30门,二人抬50个,最现代化的就是缴获鬼子的撸管炮一门,炮弹两发。丁大炮舍不得使,留着壮门面。那柳木炮,虽然是木质,用胶轮子架着,罩上绿帆布,行军中那也是土地佬儿放屁,神气噔噔。他很满意他的炮兵阵容,只是人多枪少,好多弟兄还拿着大刀长矛作战。这咋能对付得了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为了这个,他命令各总队分散各村镇敛钱收枪。丁大炮事必躬亲,他亲自带一小队人马到施各庄、刘各庄、马坨营收枪,只是到荒佃庄收枪也不太顺利。他用单子撅顶住蒋乡长的太阳穴问,你说,荒佃庄哪家还有枪?
乡长战战兢兢的供词,株连了财主,他说,双盛兴药店和益合公钱庄两个铺子有枪。可是,丁大炮收枪的时候,人家不但不给,反而还击,打伤了一位弟兄。丁大炮是个炮药库点火就炸,他可火了,带上五个枪手,凭借飞檐走壁的功夫,窜入两个铺子,砸了药店,抢了钱庄,收了两家的枪。顿时,又有一批青年加入他的队伍。丁大炮一伙正在蒋家大院弹冠相庆之时,老八张盛瑞堵住蒋家大门口叫阵:姓丁的,你给我滚出来!
嘴里叼着一根草节的丁大炮抱着肩依着大门框说,是谁在门口叫唤。哦,你是哪个树上长的?寻你丁大爷做啥?
老八张盛瑞说,爷是抗日联军总队长张老八,你抢了钱庄的钱,如数送回,少一个钱边儿也不中。
鲇鱼嘴丁大炮说,好大的口气,不怕风大扇了舌头。我若是不给呢?
张盛瑞说,若是不,别想活。说完一挥手啪啪啪,大小家伙一齐开火,顿时,打倒了七八个。丁大炮倒底是有底功的,一个箭步蹿到门垛子的背旯旮子,没有伤着。也没有还手的机会。枪声停止了,只听张盛瑞说,姓丁的竖起你的驴耳朵听着,今晚掌灯之前,如不把钱送回去,明早抗日联军大队人马踏平蒋家大院。
张盛瑞丢下一句话落地有声,便回钱庄等候送钱来。
钱庄主人咬咬牙再破费一次,杀猪报答张老八为之出了一口气,并指望着那些银子失而复得。张盛瑞着猪爪自得其乐,于是,他吩咐,在门口听着点,丁大炮他们一会儿就送钱来。
丁大炮那也不是好惹的。他和弟兄们合计咋办。他倒不在乎这点小钱,而在乎丢了面子。捞不回这点自尊,往后咋在弟兄们面前说话算数?
王二虎劝他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常穿着袍子还怕会不着亲家?
丁大炮说,我们死了七八个弟兄,莫说十年,就是十天我也等不得,我要马上,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还是上过军校的参谋长蔺乃公道道多,他在丁大炮耳边如此这般地一说。丁大炮乐了,马上打发两个弟兄抬着钱箱子从前门给益合公钱庄送钱去。派王二虎带人包抄钱庄的后门。丁大炮亲自率领重兵埋伏在前门外的暗处。
长风吹散月边云,掌灯时分,两个抬钱箱子的人在钱庄前门扯着嗓子高叫,老八总队长,我们是送钱来的,别开枪。
张盛瑞放下油腻的猪爪一笑说,来了不是。他在门里说,把钱箱子打开。
来人照办了,两手捧一捧白花花的大洋钱,捧得老高又松手洒下来,传出一阵嗡嗡的银子声儿。
张盛瑞说,放下钱箱子,离开。
来人说,银子钱是硬头货,请张总队长见见数。
张盛瑞说,再磨蹭就开枪了。
来人说,好,好,我们就离开,离开。
他们走远了。钱庄主人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咕隆一声打开大门的一道小缝,正要冲出去。张盛瑞拦住说,慢。他派出几个机灵的,直奔那个钱箱子。
在暗处的丁大炮发出了攻击的信号。一股开枪打死了取钱箱子的人,抢回了钱箱子;一股拥入大门里。枪声大作,前门后门两面夹击。喊声,杀声,扑通声,咕咚声。子弹乱飞乱撞,墙上刻出累累弹洞。屋檐上的瓦片,窗子上的玻璃,被子弹撞得稀里哗啦。张盛瑞顶不住落荒而逃,三十几名弟兄被俘。
丁大炮昧着惺惺使糊涂,没拿住张老八,便拿这30多名俘虏开刀。为死了的七八个弟兄报仇解恨。
山不尽,水无涯,老天下着微风细雨,双燕舞风斜。蒋家大门外,平等地摆着8口红漆的棺材,装殓昨天被打死的8名弟兄的尸体。树杆上,马桩上和大车轮子上拴着30名俘虏,等待着丁大炮的发落。棺材的前边摆着一口雪亮的大铡刀,丁大炮要铡下这30颗人头祭他8个死了的弟兄。铡刀说,这是何苦呢?
丁大炮披着像刺猬似的蓑衣,在门口一站发令祭奠开始。他庄重地走到棺材的前面,肃穆地行了大礼,以悲愤的言辞安抚死者的灵魂。他右手一挥,手下人麻利地拉出一个20浪当岁的俘虏,将他按倒在铡刀下,扬起了大铡刀片,咔吃撕破了这小伙子的脖领,只等丁大炮一挥手,这边就按下铡刀,人头将落地。
铡刀下的小伙子不服软,他挣扎着,呼喊着说,姓丁的,你有本事去杀日本鬼子,你小子杀死一个同胞算啥能耐?你杀吧,来吧,按下铡刀。只可惜我抗日起义还不到三天,还没打日本鬼子一枪就死在你手里。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U丁的,你敢正言回答我的问题吗?你算那路英雄,你是狗熊,是狗——熊——
搔首的丁大炮原本此举是喂人眼的,听了人家数黄道黑的一顿臭骂,他也哑口无言了。可是,他义气太重,转了向,不杀他们对不起死了的七八个哥们儿。掌铡刀柄的人眼瞟着丁大炮的手,只见那手高高地举起,单等它向下狠狠地一挥,这口铡刀就咔嚓一声结束这条生命。举着手的丁大炮粗中有细,寻思:那张盛瑞也不是糟豆腐烂菜头,张老八的形象老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儿。
吃了败仗的张盛瑞逃到黄土庙,陈虎,节板斧大吃一惊。看张盛瑞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就知事情搞砸了。顶着火的张盛瑞说,秘书长,你把队伍都交给我,立即踏平荒佃庄。节板斧说,张总队长,踏平容易,收编可就难了。司令交给我们的任务是收编丁大炮。我们不能错上加错。
张盛瑞说,我的30多个弟兄落在这帮土匪手里,定死无疑。
陈虎说,要救人,我自己去。说着摘下自己的手枪交给张盛瑞回头便走。
张盛瑞一把拉住陈虎说,你这是干啥?拿命去填陷。
陈虎说,听我指挥,你快骑马到王各庄请孙香久出面说和,姓孙的是丁大炮的拜把子哥们。千万千万,不要去荒佃庄动刀枪,切记,切记。
张盛瑞动了真情,他抱住陈虎说,秘书长,我惹下的祸,你去冒险。这咋说得过——他从陈虎为他冒险的行动中,从陈虎为救30名弟兄的决心中,从陈虎临危不惧的正气中,发现他是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就在他们俩你推我让哭眼抹泪之际,急得节板斧一顿脚走了。他以骇人的速度只身进入荒佃庄的时候,正是那口雪亮的大铡刀待要挥下的一刹那。节板斧高声吆喝道,海峰兄弟,刀下留人。
丁大炮一愣,手没有挥下来。在关里关外混日子,从来没人称呼他的大号,顿时,感到亲切,一句称谓就能沟通。可是,他的手下人大枪小枪顶住了节板斧的胸膛。王二虎趴在丁大炮的耳边说,哎呀,他就是节板斧,武艺高强。一个人劈死七八个鬼子,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小心。
丁大炮说,他没带斧子。
蔺乃公说,先礼后兵。于是,丁大炮摆摆手。人们收回了枪。
节板斧拨开一条小道,摘下斗笠行礼说,海峰兄弟,我叫节正国,是长城抗日联军的代表。请听我进一言。他边说边向前走。丁大炮连连后退。节板斧敞开衣襟哈哈笑道,我没带枪,也没带斧,诚心诚意和大家谈联合抗日的事。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了抗日而起义。我们两股抗日队伍不能互相残杀。海峰兄弟,你们死了几位兄弟,我们也死了几位兄弟,他们都是我们共同的好兄弟,他们死得不值。这种仇杀就此拉倒吧,留着劲去杀日本鬼子。
人群里忽然跳出一条蛮头蛮脑的大汉,骂骂咧咧地大叫着,别听他胡吣,我们的人不能白死,叫他偿命,连他一刀铡。
人们起哄地叫喊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呼黄唤黑:铡死他,铡死他。顿时,跳出四条大汉扭着节板斧,硬往铡刀下按。
节板斧没有还手,眼前这几位都是中国人,是被仇杀蒙在鼓里而不觉悟的兄弟。我的死,若能唤醒了他们的觉悟也就值了。
丁大炮拿不定主意,迟迟没有把手挥下来。但,对弟兄们的无理举动也未加制止。就助长了那四条大汉,要一刀铡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节板斧的性命就在丁大炮的一闪念之际。
恰在这时,从庄头上传来声声呼唤:杀不得,杀不得。
丁大炮转眼看时,来人正是孙香久。他跑得慌张,脚下打了滑,摔了个仰巴叉,抹了一屁股泥。他不停地抖着双手,空张大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放人,放人。
丁大炮犹豫不定。孙香久往村口一指说,你看,谁来了?众人的眼睛顺着这个指南针般的手指向村口看去,飞来两骑。一男一女,男的骑一匹枣红俊马;女的骑一匹雪白素马。红白相衬,男女匹配。男的,浓眉方脸大耳,身高八尺,一身黑布衫,紧束一条宽皮带,上挂没套的手枪,最显眼的是右臂上带的红蓝两色袖标;女的,秀眉薄唇,中等身材,一身洁白的紧衣紧裤,仿佛下凡的仙女。他们在众人面前收缰勒马。马们跑得急咴咴叫着前腿悬空。大家定睛看时,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及时雨鹿地和一阵风易翠屏。
丁大炮忙收起枪,放了人,整队。他发了口令,立正,敬礼——
鹿地在马上压压手说,稍息,稍息。
易翠屏不管别的,只看队中的动向,有没有危及鹿哥安全的预兆。
孙香久说,有请节总队长。他把节板斧拉到丁大炮的面前说,你昏了头,敢杀他?他是滦河南及时雨的爱将节板斧。
丁大炮惭愧地抱住节板斧不住点地做揖道歉。
鹿地说,海峰兄,为了抗日救国,我们两股军队合到一处,你意如何?
丁大炮说,没说的,我们就归你鹿司令了。
鹿地说,那就把你们编入长城抗日联军昌黎支队,你就当支队司令吧,蔺乃公任参谋长。其他各总队长、大队长由你任命。
易翠屏展开两纸委任状交给丁大炮和蔺乃公。
丁大炮行了军礼。孙香久带头鼓掌,大家就热烈响应。他们自动放了30名俘虏。
鹿地说,我军正在攻打乐亭县城,我命令丁司令带队过河,参加乐亭会战。
丁大炮抚摸着那七八口棺材,迟迟不动。
易翠屏向司令点个头,鹿地就全明白了。他说,我命令,昌黎支队立即从会里渡河。由我的参谋易翠屏料理后事。
蔺乃公说,还有我们的家属……
易翠屏说,放心吧,参谋长,你们的家属,我都安排好就是。
一切准备就绪,昌黎支队三千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渡过滦河,开到乐亭城下。参谋长陈老六设便宴款待丁大炮、蔺乃公、王二虎、王大胡子等人。他们不顾旅途劳累,连夜把炮兵总队部署在北门、东门、南门的外围,半拉城暴露在抗联的炮口下。大炮清理一下喉咙就要说话了。
城外的军事调动,早给城上的保安队发现。这条吓人的消息一猛气就传到了县长张培德那里。张县长自派出警察局长赵大牙去渤海告急,请求增援解围。两天过去了,宛如泥牛入海无消息。张县长心灰意冷之际,抗联的大炮就对准了县城。不用说,铁准是八路军的炮兵营开过来了。县城危在旦夕。急得他按着肚子冒虚汗。他身边的师爷出了一条缓兵之计。于是,传令四门挂出白旗投降。又传一道密令:敢言投降蛊惑军心者斩。城内军警加紧构筑工事,疲塌怠慢,贻误军机者斩。
夜色降临,雨淅沥,风萧瑟。距离抗联开炮的时间渐渐临近了。张县长的心一环一环地扣紧了。但愿挂出白旗能延长开炮的时间。忽报,城外下了最后通牒,令张县长于翌日十时,出北门,携军警政会投降。四门大开,迎接抗联进城。张县长看了通牒,喜出望外,总算吹喇叭的栽跟头,缓了一口气。他一屁股坐下,掏出手帕擦额头的大汗。盼着赵局长搬兵解围。
在张县长苦恼之际,他的夫人端来一碗银耳汤,说,培德啊,你一天没吃没喝了,那咋中呢。身是官家的,肚子可是自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