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地问,你也是乐亭人吗?
张太太说,不,我是昌黎皇后寨人。先祖是清末举人。
鹿地说,哦,是林举人的后代。
张太太说,我自幼受先祖教诲,后读昌黎女子师范,毕业就嫁了人。白熬了十年寒窗。
鹿地说,不,不。抗日救国需要知识,特别是你这样的知识女性。有朝一日,欢迎你投入抗日救国、复兴中华的行列。
张太太说,谢司令教诲,小女子铭刻在心了。
鹿地问,你打算回那里?
张太太说,先回我家吧。
鹿地说,老三,你送张太太回昌黎皇后寨。
蒲公英说,然后,你回木头村看看我干娘。
老三说,中。张太太,请!
在门外老三备了一头小毛驴。鹿地、易翠屏、蒲公英送至门口。马勺和蔺太太也闻讯赶来送行。张太太说,多谢了。小毛驴说,坐好,掉下来别怨我。便驮着张太太母子,老三顺手折了一枝柳条当鞭子上路了。
在门口,鹿地问,我怎么没看见娟子她爹?
易翠屏说,老人说,他有半年没进家了,也没消息,不知是死是活。当初,他把我卖了,没脸进家。他若是瘾死在外头倒也好了,如今活肠子更难扯。
鹿地说,你们夫妻一场,还是关心一下他的病,烟瘾可以戒掉。
蒲公英说,姐夫他呀,是狗改没了吃屎。大哥就别费那个心思了。
易翠屏说,鹿哥费心了,我尽量找到他,给他回回炉,让他成个好的。
鹿地说,这就对了,我们身边的人都改造不好,怎么改造社会?
易翠屏说,大哥说得对,就按大哥的话去作就是。
迷人的夜色降临了。敌人的扫荡离南卢还远。南卢的夜是平静的安宁的。一阵风易翠屏躺在自己的土炕上思绪很不平静。身边只有女儿为伴。丈夫不学好,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卖老婆。而她是抗联司令部的参谋,医生。进家才感到心理的极大不平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说,我还年轻,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皎月初斜,翠屏刚一糊涂,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她惊醒了问,谁呀?
窗外人说,是我,娟子爹。翠屏,连我的声儿都听不出来了。
易翠屏听出是自己的丈夫就说,你等着,我开门去。
娟子爹姓杨,行二,俗名二疙瘩。他哥杨大疙瘩娶了妻另过。他和老爹寡居。自娶了翠屏,一家人倒也平和度日。自他染上毒,不能自拔。走上卖妻毁家的绝路。若不是遇见及时雨鹿地拔刀相助,他这个家真的毁了,他的妻子真的卖到烟花柳巷,受洋罪去。他也从心里感激鹿地。可是,及时雨不能解他的烟瘾。他只得流落江湖,浪迹天涯。有烟便是娘。
易翠屏开门,二疙瘩一脚进来说,翠屏啊,我真想你们娘俩。
易翠屏说,小声点,别吵醒娟子。
二疙瘩说,我听说你们家来了。快小一年了没见你,我就——
易翠屏问,你啥时候来的?
二疙瘩说,晌午就到了,怕碰见熟人,就在林子里呆到天黑人静。
易翠屏说,你也有脸有皮了。何不发个狠,戒了烟,回家来,过日子。你还年轻,有血性也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去。
二疙瘩说,哎呀,翠屏啊,我可是回家来告诉你们快躲一躲,天津渤海都来了老鼻子的日本大兵,来头不善。我怕你们吃亏,才冒险家来给你送个信的。
易翠屏一惊说,你是从哪儿来?这一年来你到底干了些啥事?
二疙瘩说,我的事,你也别打听,反正连丰润、迁安都有了日本兵。你们要加小心才是,我不害你。
易翠屏说,你卖过我一次,还说不害我?你到底从哪儿来?
二疙瘩一拉翠屏说,今晚我就不走了。
易翠屏甩开他说,你不说实话,别想沾我。
二疙瘩说,人家说,新婚不如重逢。果然,我一进家见了你,心里就什么似的乐开了花。就想试试。说着猛地搂住翠屏把她按在炕上。易翠屏挣扎着。忽然,二疙瘩一个硬帮帮的东西硌了翠屏的肚子。易翠屏啊了一声说,你还有枪?哪来的?
二疙瘩说不上色相来。易翠屏说,我全明白了。你当了汉奸。是不是?二疙瘩不语。易翠屏抽身就往外走。二疙瘩追着说,娟子他娘,大半夜的,你干啥去?
易翠屏说,叫我兄弟,抓你。你等着。
一阵风刮到了抗联司令部。屋里还亮着小油灯,鹿地、参谋长还在苦苦琢磨怎么打退敌人扫荡的问题。易翠屏进屋拉住鹿地的胳臂忍不住哭出声来。在对面屋里的一棵草蒲公英听见,他拎着盒子枪过来问,姐,哪欺负你了?
易翠屏说,还不是你姐夫,他当了汉奸。
飞毛腿蒲公英说,我宰了他。话音未落,人就出了司令部大门。
杨二疙瘩就怕飞毛腿蒲公英。他一听蒲公英的脚步声就跳墙,上山,赶路。一口气就到了渤海宪兵队。他的上司翻译官潘耀祖问他,你一宿没归,到哪儿鬼混去了?找你了大半宿。真不当急。
二疙瘩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啥吩咐?
潘耀祖说,今天,你跟佐木少佐出发扫荡。
二疙瘩领路出发了。天空阴暗,小风细雨。灰头土脸的佐木三郎带一个中队灰头土脸的日军向西在蓟县南部的河网地区追赶一部支那军——国民党忠义救国军第七和第九路军。他们被这小股日军追得满河套里乱跑。很富态的总司令朱铁军喘着粗气。参谋长齐新在他身边说,司令,撤吧。他们原想背水一战,可是,他们阻挡不了潮水般撤退的士兵。司令、参谋长也就跟着撤退。报务员往日的牛太太今日的白兰雪背着沉重的电台气喘吁吁地通过一个河口。参谋长齐新礼贤下士地过去帮她一把。命两个士兵轮流为白兰雪背电台。
白兰雪回头嫣然一笑,以示对参谋长的关怀报以一缕拨云撩雨。
齐新问,白兰雪,你是五战区哪部分的?
白兰雪说,张自忠部的。
齐新哦哦了两声。他被白兰雪的勾魂术蒙混过去。白兰雪就是日本特工,昵称一窝蜂。她问,参谋长对我还不放心吗?
齐新摇头说,不,不,快走。敌人追上来了。
一颗炮弹在他们不远处爆炸,齐新扑倒了白兰雪,免遭一次流血。硝烟飞散之时,齐新拉起白兰雪就跑。追过来的鬼子挥着明晃晃的刺刀,步步紧逼。日军指挥官佐木不停地喊着,追击,追击。
佐木追得很顺手,忽然,通信兵报告,电报的给。
佐木出汗在脸上和了泥,他接了电报一看,赤本三尼大佐命令:停止追击支那军。立即返回,进攻乐亭,捉拿鹿地的家属。
佐木回到渤海,不顾也不敢洗脸就和刘佐舟重新调整兵力,调集了一个团的保安队,一个小队的鬼子,佐木带队一鼓劲儿向乐亭进发。
早晨,风飘飘,雨萧萧。敌人进攻县城。守城的抗联张老八总队不堪一击,弃城逃跑。抗日县长刘子瑞下野。
旧乐亭县长张培德、警察局长赵大牙借机复了辟。恰在这时张太太也安全归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培德坐上县长的宝座抒发内心无比的快乐说,啊!我回来了。他的那些走散的下属也都陆续回来。他又发号施令,开宴招待皇军和保安队。后堂开小灶,前院设大宴,招待佐木少佐和保安队团长,作陪的有:警察局长赵大牙,翻译潘耀祖,向导杨二疙瘩。县长夫人张太太亲自把盏敬酒。
张培德说,皇军收复乐亭劳苦功高,本县设便宴款待各位。乐亭又是我们的了,各位慢慢享用。
佐木站着不坐。张培德不好受,站戚难待,他就麻了爪。佐木说,潘的,二疙瘩的,开路,鹿地家属的干活。
张太太一惊,及时雨鹿地对咱可不含糊,人宽厚,重恩情,讲义气,有德行。心里说,有恩不报非君子。即便救不了人家,也得透个风不是。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先稳住他们,然后再想辙。她命女佣打水,先请太君净面。
满脸泥乎乎的佐木说,净面的不要。
张太太疑虑片刻,她不知这是日军记忆雪耻的方式,不净面就不净面吧,也许一国有一国的令,人家日本就是讲究打花脸。她端着酒杯按住佐木的肩膀说,太君,开路的不要。太阳落山了,明天的开路。你看这一桌酒席,都是我亲手做的,太君不给面子,朋友的不是。
张县长对太太的言谈有点纳闷,太太好像变了一个人。不过太太一席话也真救了急。他接着夫人的话茬说,是啊,天不早了,一天行军作战,路途劳累,人困马乏,该休息休息的干活。
佐木勉强坐下。张太太上酒说,诸位饮酒,我唱一段老奤影助兴。
佐木才堆了笑脸说,吆西。
张太太想了想说,那就唱几句皮影小段《峡谷龙影》。没有弦子,她说,诸位稍候,我拿一个四根弦儿来。她急促回到内宅,派女佣速去木头村老鹿家报信,日本人到了城里,要抓他们,快逃。她吩咐完毕,旋即回到前堂微笑着说,哪位会操弦?没人应声。她就打着手板儿唱道:
峡谷影蜿蜒,
潜形阅今古。
何不挟风云,
与世作霖雨?
张培德心里划魂,日本人听不出夫人唱的是啥,可虎不了自己的亲人。心说,这明明是唱给我听的。夫人是借元代女诗人高顺贞的诗嘲讽我白当了一县之长,不为民间撒点甘霖。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明太太要干啥?
佐木跟着瞎叫吆西吆西,猛劲儿地喝酒。一边是喝的,一边是唱的,一直闹腾到后半夜。
日头一出又是一天。佐木吃饱喝足,带他的原班人马整队出发。警察局长赵大牙领路。张县长和太太为他们送行。张县长说,祝太君马到成功。
佐木说,吆西。
张太太心里平平静静,反正你们是溜溜腿,人是让我放跑了。她微笑着说,太君,可早点回来啊,我烤好了黄蟹,等你们下酒。
黄蟹说,给他们吃可惜了的。
佐木说,吆西。
潘翻译、二疙瘩早给黄蟹馋地流哈拉子,咽唾沫。
警察局长赵大牙得意地冲张太太一笑说,夫人费心了,好戏还在后头呢。说着向张太太一抱拳,告辞,一路小跑颠哈颠哈地追上了大队。
佐木一伙,出东门直奔木头村。他们进村先噼噼剥剥地放了一顿枪镇虎镇虎。村民们不知是咋回事,四处奔跑,八处躲藏。逃不脱的紧关大门。鬼子把鹿地的家团团围住。挥枪托砸开大门,闯进庭院。
昨天回来的老三在院子拦住鬼子们说,太君,老太太有病,诸位手脚轻点。
赵大牙一手拨开老三,领着鬼子进了上房。
鹿地的母亲鹿老太太和夫人云雀茹互相依偎着坐在炕上。
罗圈腿佐木呲呲牙温和地说,老太太好,少夫人大大的好。
老太太第一次看到日本鬼子,他们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一个脑袋瓜子两条腿,俩耳朵,俩眼睛,鼻子大头冲下。是他们国吃不起饭跑到中国混饭吃,还是中国得罪了他们?非要侵占中国不可?还是看中国好欺负咋的。可是,看他们的脸皮还挺善相,只是身上挂枪带炮的,怪吓人的。云雀茹没见过这么多带刀枪又满脸泥土的凶汉,吓得发抖。老太太拍拍儿媳的手背说,别怕,有我呢。
警察局长赵毅荪有了仗腰子的,不怕河套里的三营长再来(长了记性,上次就吃了亏,差一点丢了性命),便帮虎吃食地要老太太交出他儿子。
老太太哈哈大笑着说,局长大人,你当我儿是一岁两岁的,在我手上说交就交出去?如今他长了翅膀,突儿飞了,连我都抓挠不住他,莫说是你一个外人。你们是打过交道的,你还不知道他。
不耐烦听老太太絮叨的佐木三郎挥挥手,几个日本鬼子和潘耀祖、杨二疙瘩一拥冲到炕上把老太太和云雀茹拖下来,推推搡搡地拖出门,拖上一辆大车,拉走了。大车不乐意走,发出叽叽嘎嘎的执拗声。
老三追着喊着,也无及于事。他从腰里抽出喇叭吹起《反柳青娘》的曲子,对老太太和嫂子表达情深意浓的思念。吹到老太太远去听不见了,终于想出一个救人办法。天黑之前,他混进了城里,混进了县衙,秘密会见县长夫人张太太,求张太太救救老太太和少夫人云雀茹。
张太太一听愣了,问,我打发人给你们通了信,你们没躲一躲?
老三说,咳,我们早得到信就好了。
张太太如梦初醒,猛一击掌说,准是赵大牙下了绊子,怪不得临出发他那么阴阳怪气的呢。
老三说,张太太,帮个忙,救救他们吧。
张太太说,你快回去,报告鹿司令。我呢,不会袖手旁观,起码不叫他们娘俩受折。
老三说,这边就拜托张太太了。我走了。
老三离开县城,努筋拔力地上挂云山报告鹿老太太及少夫人遭难的事。
南卢外,滦河边,八路军四纵指挥部呈现紧张,忙碌,一切高速运转的景象,远处不时地传来沉闷的炮声,仿佛西北上滚来的风云雷电。女参谋李玉芝忙着电台收发报,嘀达声不绝于耳,报告声、脚步声此起彼落。及时雨带领蒲公英匆匆走进指挥部。邓政委和参谋们正守在地图旁打转,他们简单地打了招呼代替往昔那种繁文缛节及唠叨的碎语。邓政委说,情报表明形势严重,鬼子开始了对长城的全面扫荡。
鹿地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说,这里,这里都有小股鬼子。
邓政委说,宋司令来电,决定在长城外的都山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要求各部队迅速向都山转移。
门外传来响亮的报告说,有一位老乡要见鹿司令员。话音未落,老三一头扑了进来,一把抓住鹿地的手说,老太太和嫂子都被鬼子抓走了。
道头知尾的蒲公英噌的一脚踏上炕沿,吼道,救我干妈去。他带着去的尾音转身窜出窗户就走。被鹿地追出来一把揪住说,不!你是总队长,不能离开部队,准备向都山进军。
一棵草蒲公英憋得嗷嗷乱叫,军令由不得他这个飞天光棍自由地飞天拔地。
抗联首脑们经过一夜的准备,东南西北各卢留下少数部队守寨,大部队都启程向都山开拔。
驻扎在潘家峪的陈龙陈虎部也奉命出发了。他们迎着晨曦的光辉在村口与村民们恋恋不舍地分手。
站在村口的淑敏,翘脚寻找队伍中的陈龙,跑上去塞给陈龙一双新鞋。陈龙接过新鞋塞进背包,塞不进去。淑敏绕到陈龙背后帮他把鞋子塞在背包带子上,露着鞋底上绣着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十二个火暴的大字。孔雀尾淑敏伸手拉拉牢不牢,悄声说,我爹说,等你回来我们的事就办了。陈龙只是傻笑磨不开说什么。给淑敏行了军礼,跑着归队,上路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阵炮声。淑敏心中一慌喊道,喂,打仗你加小心!枪子不长眼。自那一天老人们定了他们的婚事,她心中就多了一个累赘。顿时,两行热泪顺着腮帮子就淌了下来,恐惧笼罩在心头,不时地向响炮的方向望去。传说城里来了大老鼻子的鬼子,不知是真是假,这会子传言像雨前的燕子满地里飞。
在行军途中,抗联五总队总队长易向道拉过姐姐易翠屏,他们交头接耳,嘁嘁咕咕,说救干妈的事。他们在一个山路拐弯的地方,背着人换了衣服。易翠屏女扮男装,成了总队长蒲公英。易向道悄悄脱身去渤海救干妈。
易翠屏说,你闭眼。
一阵风把一棵草蒲公英就吹到了渤海。
今天,渤海有点邪。阴暗的天空黑烟滚,冷落的大街上铺子门脸挂彩旗,市民都被赶到家里。街上有谁呢?有黑衣警察,黄衣保安队,还有骑马巡逻的日本鬼子。蒲公英不能在街上游荡,就扎在一家药店买药。一群两伙的特务查街串巷。特务杨二疙瘩一头扎进药店问,有生人没?蒲公英趴在柜台上埋头装着选药。老板说,没,没有。二疙瘩指着蒲公英的脊梁骨问老板,他是谁?说着扳过蒲公英的脸一愣。蒲公英嘿嘿一笑说,姐夫,是我。
二疙瘩抽出手枪说,抓的就是你。蒲公英举着双手一边叫姐夫,一边后退,一直退到药店后堂僻静处,蒲公英一落手就捋下二疙瘩的手枪。二疙瘩全身都酥了,哆哆嗦嗦地央告说,看在你姐的份上,别杀我。我没干坏事。
蒲公英说,你没干坏事?到乐亭抓人,你去没?抓个老太太和小媳妇,你抓没?你好没良心,你抓的是你我的干妈和嫂子。
二疙瘩说,我是新媳妇送殡,跟着走走。
蒲公英说,现在,她们在哪?
二疙瘩说,关在宪兵队里。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可别杀我呀。
蒲公英说,中,饶你不死,放了你,敢情你乐意,你好去报功,叫鬼子来抓我。杀不得,也放不得,那么就委屈你了。他扒下二疙瘩的衣服,搜出特别通行证,装在自己口袋。一抖绳子把二疙瘩的四肢捆牢问,大街上又巡逻又设岗,是啥勾当?
二疙瘩说,皇军第27师团开到渤海,你们可要加小心。告诉你姐,别到处乱跑,在家里老实呆着。
蒲公英说,用不着你操心了。说着拿手帕堵严了二疙瘩的口。抻过晒药的席子,盖在二疙瘩的身上。蒲公英说,姐夫,我走了,后会有期。二疙瘩吭吭两声,表示还礼。
蒲公英从药店出来时,换了一个人。他像个特务在街上晃悠,靠近宪兵司令部的时候,一辆轿车在一群摩托车的护卫下开了进去。内外都是鬼子。干妈就在里头,咋进去救?他自言自语,道二爷呀,道二爷,今个儿,可就着了窄。忽然,他想起了朱欣。一拍大腿,咳,咋就把他忘了呢?他打着口哨向朱欣家走来。
朱公馆,逐文鱼朱欣和鼹鼠小桃依偎在窗下。担忧地看着大街上日军穿行、奔跑。成卡车的鬼子横冲直闯,坦克的履带轧破了光滑的路面,仿佛马路生了牛皮癣。顿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商店劈哩啪拉上板。
朱欣说,咳,不知来了多少鬼子?又该遭殃了。
小桃说,山里还不知道这个坏消息。
朱欣说,我得去道公署搞清楚。
他正要出门,忽的从墙外飞进一个人来。小桃吓得惊叫一声。来人说,不用麻烦了,我已经搞清楚了。
朱欣愣怔了半天问,你是谁?
蒲公英正过脸来说,好好看看,我是谁,你们见过的,在你们家,在戏园子,想起来了吧?
小桃眼尖叫道,啊,是道二爷。哪边风把你吹来了?
蒲公英说,咳。一言难尽。他把他的难处说了一遍。
小桃是个热心肠的女人,急着拉扯朱欣的胳臂说,你咋不说话?快想个法子救老太太她们。
朱欣不语,想了想,就给翻译潘耀祖打电话,约他吃馆子。
渤海鸿晏饭庄二层小楼的单间里,朱欣和潘耀祖二人对坐。朱欣为潘翻译斟满一大杯衡水老白干说,请。
三脚鸡潘耀祖捂上杯子说,慢,无功不受禄,这杯酒是为啥?
朱欣说,说来话长,边喝边说,先饮为敬。他先喝了一杯。继续说,今天一大早,刘道尹就把我训得鼻青脸肿,骂我笨蛋,懒鬼,饭桶。他说,你们把鹿地的妈和老婆都抓了来。本来这份差事他刘道尹早就交代,要我们警务科快办,可是,晚了一步,你们抢了先,我倒了霉。
朱欣的上海话说得爪声不拉气的,有意昏盆打酱。潘耀祖听三不听四,使大劲才算是听得要领。他是为这个啊,便连喝了三大海碗不打牙。潘耀祖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抖落翅儿。
朱欣说,刘道尹的意思是请你潘翻译官透点风,老太太招了供没有?
潘耀祖说,咳,那个老家伙,可真是茅房缸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看她真是活腻歪了。
朱欣说,那就是说,一刀子抹了?
潘耀祖说,那可不,宪兵队是啥地方,赤本三尼一上火,说抹就抹了呗。那个老的,抹了没人心痛,可那个年轻的,一刀抹了怪可惜了的。
朱欣心里凉到底儿,还不能露出半点惊慌,忙说,喝酒,喝酒。
24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24)
邓政委撒豆莲花院
高司令负伤下罗网
朱欣带着不安的心绪回到家里,一棵草蒲公英一看朱欣低头耷脑的愁相就明白了八九,他二话没说转身就不见了。他撩起飞毛腿到了挂云山搬兵救干娘。可是,奶头洞里,只有杨教授、高司令和王殿几个人守寨,大部队都去都山开辟根据地。寨主一听鬼子要杀鹿司令的家属,就吓了一身鸡皮疙瘩。高司令成了光干,愁的耷拉着脑袋,成了地道的双峰驼高老蔫了。王殿曾在鹿家避过难,受到老太太和嫂子的热情款待,恩重如山。如今,恩人有险,岂能袖手旁观?他说,司令、寨主,我去救人。
高司令说,你们俩人少力单,以我愚见,还是到都山向鹿司令报告。请他多派些人去,救人要紧。蒲公英说,好吧,我自己去都山。于是,蒲公英一个人下山直奔长城外的都山。
都山,座落于青龙、宽城两县的交界处,是燕山东段的最高峰。都山高寒耸秀,俯视群蜂,山顶巨石白雪。远远望去,仿佛仙人堆的白玉。成为口外一景:都山积雪。
入夜,八路军四纵宋司令拜当地老乡当向导,乘夜色行军。他们行至一个叫石字坪镇的地方,不知虚实,不敢贸然前进。他们伏在镇外一座小山顶上观察小镇动静。宋司令的望远镜里映入镇中的流火、灯光、游动的鬼子哨兵。一条公路穿过镇中,日军的卡车进进出出,就像地震前老鼠搬家。
宋司令是外地人,说话蛮声哈拉气的,他问向导老羊倌说,乖乖,在这儿怎么还有这么多鬼子?
穿光板老羊皮袄的羊倌吧嗒着没点火的小烟袋奤声奤气地说,前些年头,东北抗联在这疙瘩当站脚的地儿。小鬼子扫荡了两三年,山旮旯,耗子窟窿,都像梳篦子似的滤了一百遍,把抗联逼走了。鬼子,满洲国军封死了通都山的路口。再往里走,犄角旮旯儿都是炮楼子呢。
宋司令沉思着,心说,这个鬼地方哪有建立抗日根据地的条件?那就回去。那么抗日游击根据地建在哪?在口里挂云山?在平北雾灵山?在平西太行山?当然,长城不如平北,平北不如平西。平西早有聂司令开辟、创立了巩固的抗日根据地。他决定返回口里再议。
天亮时候,弄晴微雨,欲无还有。部队在深山老林里转移,忽然,一架日军飞机在头直上盘旋。宋司令命部队隐蔽。敌机侧歪着膀子绕了两圈就飞走了。飞机上早用电台发出了信号,向地面的日军第27师团步兵团长铃木启久少将报告都山附近有八路活动,约有两个团。铃木少将下令搜索八路主力,消灭他们。
崎岖的山路上,八路军急行军。忽然,前卫报告,满军一个连堵住山口。宋司令命一个排绕到敌后,打蒙敌人,掩护大部队通过隘口。
战斗打得蝎虎,几次短兵相接,白刃格斗。终于赢得了时间,大部队冲出隘口。部队一路飞跑,摆脱了敌人的缠磨。
黄昏,流水绕孤村。部队在一个傍山依水的小山村宿营。宋司令命架电台,给邓政委发报。他口授:都山不宜居住,各部队停止向都山进军,返回原地待命。
敌情紧张,八路军一天转移一个地方,白天住,黑夜行。收到电报的邓政委已经转移到一个叫莲花院的小山村。他在司令部屁股刚沾炕,及时雨鹿地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直着脖子问,咋搞的,又不进都山了?
邓政委说,现在敌情严重,宋司令电告,都山也不能站脚,卢龙寨也很难立足。我们研究,决定把起义部队带到平西抗日根据地去,经过训练再打回来。
鹿地听了一惊,如凉水浇头,心中萌生一连串的问题。他说,主力一走,卢龙寨及我们开辟的地盘就全丢了,咋不叫人心疼?邓政委说,游击战就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鹿地说,要走,我们也得商量一下。
邓政委说,时间急迫,不容商量。军队不是地方,要快,兵贵神速。
鹿地闷闷不乐地回到南卢,一脚迈进司令部的时候,抗联的各路起义领袖都不约而同地来了。他们都站在院子里,急着听鹿司令传达上级指示精神。鹿地还没平静下来,蒲公英、王殿也急不可耐地嚷着说,大事不好,老太太被鬼子抓去了。今明两天,就要杀头,大家快去救人。
大家又一惊,一片喧哗,嚷嚷着救人要紧。
鹿地说,慢,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我们要顾全大局。
蒲公英抢过话头说,啥是大局,妈就是大局。
鹿地发怒了说,放肆,现在,敌情紧急,鬼子大扫荡开始了。八路军撤走,我们也站不住。看来,西撤的大局已定。这件事牵动几十万人的命运。这才是大局。
蒲公英顶嘴说,那是我妈,不是你妈。我妈明个就遭毒手了,你西撤吧,我救我妈去。
陈参谋长说,向道啊,听鹿司令把上级意图说完,遵循统一部署,统一纪律。
蒲公英憋紫了脸说,去他的纪律,再统一部署,我妈就没命了。要救人的跟我走。忽拉一下子,一棵草蒲公英带走了一大帮。
鹿地火上加火,掏出手枪对空当当两枪,他发令说,谁敢动,就枪毙了谁。
枪声引来了几位女将,一阵风易翠屏、丁太太马勺、三十六个半谷雨、医生杨昭。她们听明白了是咋回事。易翠屏拦住众人,他揪着蒲公英推到鹿地面前。她伏在鹿地的耳边说,大哥,小鸡不尿尿,总有个便通。西撤,我们不能都走吧,留下一些人,问题不就解决了?
几句话像灭火机,话不多,却点得透,开了窍。
鹿地变怒为笑说,我们一走,长城不能留下空白。八路军留下豹天等三个支队坚持长城抗日游击战。我们抗联留下周汉人、易向道总队,配合八路军开展抗日游击战。我相信长城抗日武装垮不了。其他起义部队全部西撤。
蒲公英一听他留下来,正合自己的心思,就暗暗乐了,不言语了。
鹿地又说,女同志就留下吧。
这一句又引起一场小风波。马勺说,我是秤杆离不了秤砣。谷雨说,电台离不了我。杨昭说,伤员离不了我。易翠屏说,司令部离不了我。昌黎支队蔺参谋长的太太也跑来说,老蔺也离不了我。女将们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了一阵。说说笑笑地散去,准备出发。
月亮蔫巴几的爬上了山头,鹿地睡不着,明天就要出发了,还真舍不得卢龙寨。他出屋出院,在村头依树远眺,他望着东南家乡的方向出神。妈被敌人捕去,凶多吉少。他怀着矛盾的心情以头撞树干,额头浸了血。
易翠屏跑过来,挡在树前。她说,何苦作践自己呢?她掏出手绢给鹿地轻轻擦着血迹。她说,我也是两头扯,留下来怕鹿哥身边没个人照顾,跟你去吧,又惦记老太太和嫂子。
鹿地说,你还是别去平西了。我不用你照顾。
易翠屏说,那可不中,去平西这一路山山水水,坑坑洼洼,路途艰难,不免还要打仗,你挂了花,哪管你?。就是到了平西,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头痛脑热,哪管你?吃的住的冷了热了哪管你?
鹿地说,我不用哪管。你若为了我,你就留下救老太太和你嫂子,免得我分心。
易翠屏说,救老太太和我嫂子有咱兄弟,你留下他的用意不就是为这个吗?还有老周他们。我留下来帮不了他们。
鹿地说,多一个人,多一条路。你去见娟子爹也许有门路。
易翠屏说,见他?他是干啥的?我是干啥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鹿地一笑说,社会发展,人际交往,哪能都像你那样想问题。何况你们是夫妻。
易翠屏嗔怒地说,我心里只有鹿哥,没有他了。
鹿地说,大哥可要批评你了。
易翠屏不等鹿地批评就抢着说,他早把我卖了,我心里还有他?我那么没脸没皮,没记性?
鹿地没的可说,就依了她。
黎明,绚丽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美丽的挂云山。在万顷平湖中崛起的高山恰如出水的鱼美人。环行半山腰的白云,宛如鱼美人的珍珠项链。含羞欲露的山尖,那就是鱼美人美丽的面颊,红腮秀眉长发,光滑丽质的长颈。出发了的抗日联军回头向鱼美人频频招手,后会有期。山村的男女老少恋恋不舍地在村头相送。
鹿地向村民们恭手告别。京东第一吹老三牵着马,把缰绳交给鹿地手中,易翠屏又从鹿地手中接过缰绳说,大哥你上马,我牵着。鹿地不理,却拉着老三的手说,家里的事就都拜托你们了。
老三说,放心去吧,我立即回乐亭。
鹿地把易翠屏托上马去。易翠屏挣扎着下来。就在他们相争之时,忽然,飞来一骑,那人边跑边喊,慢着,等一等。鹿地回头看时,原是一棵草蒲公英。他下马说,大哥,骑我的马去,就当是我陪着你远行。
鹿地正在犹豫,易翠屏接过马缰绳说,中,中,得得的。
他们上了马,启程上路。路边谷雨和周文举话别。易翠屏落了泪,心说,他们也是难舍难分的。那边陈参谋长和亲家老寿星你一句我一句地没完没了。有话偏偏都等着这个时候说,早干啥去了?
鹿地见了老寿星,想起欠他一块钱,可是,在兜里摸来摸去,还是空巴拉。蒲公英明白大哥的心思,就掏出一块钱,乘鹿地不备,就投入鹿地的兜里。鹿地对老寿星说,不好意思,欠你的钱还是还不起。再缓些日子。
老寿星说,咳,你还当回事呢,我早忘到八国去了。
易翠屏抿嘴一乐说,大哥,你摸摸上衣小口袋。
鹿地一摸果然有一块钱。他自嘲地说,哈哈,你们看我多小气,有钱不还。
老寿星说,有钱也不要了,留给你当路费。
鹿地说,那不中,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说着就把那钱投给老寿星,一拍马屁股飞跑了。
丁大炮和马勺、蔺参谋长和他太太双双飞骑,跟着高司令跑到前面去,马勺在马上回头说,易参谋,前面等你。
易翠屏说,好吧,一会就赶上你们。
十万人的部队在一个时辰大转移。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前边的到了潮白河边,后边的才刚刚起步走。这么多人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前边的吃粮,后边的吃糠。再后边的只能吃没熟的青柿子。又苦又涩,又粘唇。
好不容易走到潮白河边的高老蔫部,正值中午,战士们在河滩上吃午饭。时近深秋了,天气变凉。还穿着夏衣的战士们就着河风嚼着掺了糠的玉米饼子,一咽一伸脖儿,仿佛鸭子吞蛤蟆。
高司令坐在河边的一棵树下,咬了一口不叫痛的饼子,又干又硬,咬不动嚼不烂,囫囵吞枣又咽不下去。他带着一股子怨气把饼子扔到一边。王殿拾起饼子揣到怀里,不言不语,替司令掩饰了这个不合乎身份的举动。
高老蔫儿瞅他一眼没有理他,长叹一声。起义前,他家资丰厚,哪吃这个猪食。最二五眼的饭也是高粮米子儿。家常便饭是三米:大米、海米、花生米。起义后,也没过着太艰苦的日子。如今抗日抗到这个份上,他咳的一声,何苦让了甜桃,去寻酸梨?
高司令绾着眉毛的叹息,打动了一个殷勤的人。他凑到高老蔫的下巴颏子底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圆鼓鼓的透油纸包,像叫亲爹似的叫声司令,就把包递过去。高司令打开纸包一看,原是半支义盛永熏鸡。
高老蔫儿眼睛一亮,刚才的怨气一扫而光。他也不问鸡是从哪来的,也不让一让别人,就从肉厚处伸嘴,咬了一口,真香,很顺口,三下五除二就包圆了。能嚼的鸡骨也嚼骨吸了髓。高司令吃得舔嘴咂舌的,他拿油纸抹了抹嘴巴子,才抬头看一眼送鸡的人,问,你是谁来着?
那人赔笑说,我是杨大疙瘩,是丁大炮丁司令的人。我们丁司令可不像您苦着自己,没粮就吃活的么,山里有鸡有羊,蒸烧烤就能吃。
高老蔫哦了一声说,从现在起你就跟在我身边。老丁那边我跟他说。
爬上一个高枝的杨大疙瘩乐颠了。
高司令填饱了肚子有了精神就下令渡河。北卢及洪司令率领的一、二总队先行渡河。顿时,宽广的河面上投入成千上万的抗联战士。今年水大,河水暴涨,河面宽,河水深。抗联战士们有抱着木头的,有架着筏子的,潜水的,狗刨的,一齐奋勇向河西岸游去。忽然,两架日军飞机俯冲下来。接着一阵哒哒的机枪扫射,嗖嗖地投弹,轰隆隆地爆炸。把河水炸得翻滚、冒泡、水注冲天。抗联战士的鲜血染红了河水,河面上漂浮着尸体群,顺流而下。
一颗炮弹落在河岸上,就在指挥渡河的高司令和洪副司令的身边爆炸。双枪手王殿本能地扑倒了高司令,免遭一场大祸。洪四阁洪司令却被炮弹皮击中。他负伤了,炮弹炸断了双腿。
就在这时,从河的下游两岸成群的鬼子横排着压过来,他们呈战斗队形,都脱了上衣,头上扎着一条白带子,脸上抹了泥土,端在刺刀,凶相毕露。不知他们喊的什么口号,只听是怕冷呀呀地呼叫。
渡河的抗联,有上了西岸的,有在河心的,还有没有下河的。他们处境险恶。头上有敌机扫射,地面有步兵围堵。
高司令命令撤。他叫几个战士用担架抬着洪司令转移。他身边只有王殿的九总队和丁大炮的昌黎支队。洪司令的一、二两个总队,过了河的是少数,大部还在河里。敌人的追击不断强化,抗联抵抗的能力渐渐地削弱。
高老蔫拉过丁大炮说,海峰兄弟,部队牺牲很大,就你的昌黎支队还有战斗力,请你掩护司令部撤退吧。你意下如何?
马勺可听出这话里有话,她说,司令,这是咋说的,打仗不讲情面,你下命令我们执行,何必拿商量的口气?
高老蔫说,马大姐,你们是鹿司令的部队,我咋能下命令呢?
丁大炮拉一下他的夫人说,就你多嘴。我们听高司令的。
高老蔫说,那就靠你大炮顶一阵子了。
抗联继续向北撤。高老蔫由杨大疙瘩扶着,王殿护着,一马当先。担架抬着洪老四居中。丁大炮夫妇和蔺参谋长夫妇领队断后。他们边打边退。
洪老四大声叫着,放下我,放下我。
战士们不能丢下副司令,继续奔跑。敌人射击的枪弹,在他们身边溅起一股股爆烟。战士们有的倒下,有的接上来抬担架。洪老四心疼牺牲的战士,不忍心让战士们为他白白牺牲性命。于是,他从担架上滚下来,昏厥了。因流血太多,壮烈牺牲。
战士们用野草、枫叶和树枝掩盖了洪司令的尸体就急忙离去。
白露收残暑,清风散晚霞,敌人的追击减弱。直到天黑鲇鱼嘴丁大炮他们才进入一个小山村得到一丝喘息。蔺参谋长估计敌人不会在夜间进攻。于是,丁大炮命令,村外放警戒,造饭,睡觉。
村里没有粮,战士们抓住啥吃啥。找遍了全村,只有一只羊,杀了全蒸,太着急,火候不够,蒸到半熟就送到司令部,请支队司令参谋长及太太们享用。丁大炮饿极了,手撕刀割,咬一口,嘴角带羊血就大口大口地吞下去。
嚼着羊肉的丁太太马勺拎着一块羊腿,好心地拿给蔺太太,她伸出带油的手拍拍蔺太太的肩膀说,大妹子,听说你不吃羊肉,咳,人呐,到啥时候说啥话。其实,羊肉挺好吃的。我挑了块好的给你送来,你尝尝,羊肉可香呢。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你吃一口。
穿着蓝旗袍红色羊毛衫外套的蔺太太躲闪着那只油腻腻的手说,谢丁太太关照。可那羊肉上还津着血呢。啧啧,好像从山上下来的。
马勺说,唉,我说夫人,嫁了玩枪的,你就入乡随俗吧。他们就是给我弄块人肉来我也敢咬它两口。说着马勺抡起羊腿狠咬了两口当示范。
杏脸桃腮的蔺太太恶心得呕吐。蔺参谋长心痛他的娇夫人,又不敢惹怒马勺。他忙拉着夫人到对面屋里,精心伺候。他爱他的夫人爱得发狂,狠不得把夫人藏在口中含着,但,含在口中怕硌着,放在外头怕风着。
他们的夜生活在不安中度过,天刚朦朦亮,敌人的进攻就开始了。大炮和马勺到前沿指挥那三门大炮还击。马勺抱着一挺机枪打一梭子换个地方。
战斗打得激烈。一颗炮弹落在司令部,轰的一声把司令部的门楼炸飞。在司令部指挥作战的蔺参谋长的胸部负伤,鲜血泉水般的外涌。蔺太太忘记了往日那种娇柔扑到丈夫身上,用她的身体去堵那个血洞。敌人冲破了村外防线,听到了敌人的枪声和嚎叫。不能说话的蔺参谋长心里不平静,死不可惜,只是,妻子留给别人难舍又不甘心。他使出最后的力气支撑着右手握紧手枪哆哆嗦嗦地朝妻子开了一枪,子弹从蔺太太的耳边擦过去。
吃了一惊的蔺太太领略了丈夫的最后遗言。她双手端起丈夫握枪的手,对准了自己的脑壳,伏下身子送上温唇亲吻丈夫说,开枪吧,我们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