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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日军的炮火首先隆隆地燃烧起来。乌鸦群似的炮弹落在村里,爆炸溅起丛林般的烟柱。庄稼佬儿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茅屋、牛棚、羊栏、猪圈、鸡舍、狗窝、猫道、草堆、柴垛、茅房坑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散发出老祖宗陈腐的气味。

村内掌了天灯,照得贼亮。闪烁着抗日联军紧急集合奔跑的身影。王殿、丁大炮夫妇、大龙小虎撒丫子跑到司令部,接受任务。易翠屏有条不紊地收拾鹿地的一枪一笔毛巾牙刷地图……

陈参谋长说,司令,咋办?就靠我们钻天打洞了。

王殿问,从哪个方向突围?

鹿地侧耳谛听敌后的枪声,他说,你们听,敌人遭到袭击。不然,我们比现在情况更糟。他听出西偏山的枪声最激烈。他决定,从西突围。

参谋长命令,大龙小虎打头阵,王殿、翠屏保护司令突围,大炮、马勺随我断后。

杨柳庄西偏山下是伪军的阵地。他们都是磨道上的驴子,听喝的。上边说进就进,说退就退。哪有一个是玩命的?何况今天包围的还是及时雨双头鹿。他们受到八路军袭击之后,本间中将说,那是小股八路,不要理他。伪军们听令,不顾背后,只向村里进攻。可是,就在这时,从村里冲出一股子便衣队来,猛冲猛打。伪军前后受敌。终于打开了一个缺口。大龙小虎从缺口冲出,迎面跑来了蒲公英和节板斧,他们相见如久别重逢。蒲公英急忙问,真是你们?司令呢?

大龙说,司令和我爹还在村里。

他们说话间,鹿地、易翠屏、王殿、谷雨从村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大家迎上去。一棵草蒲公英抱住鹿地呜呜大哭,土命人心实,心里有啥就说啥。他哭着说,大哥,我当你死了呢,呜呜……

易翠屏说,向道,你保护司令转移,参谋长还在村里,请王总队长、大龙小虎接应。我们走。

蒲公英、易翠屏、小谷随鹿地向西偏山转移。

王殿拉着节板斧随大龙小虎打回村里,接应参谋长。可是,鬼子堵住了已经打开的缺口,调重兵增援伪军阵地。大龙急得哭,我爹还在村里。小虎不言不语带着他的人马就硬往鬼子刺刀尖上撞。大龙也同鬼子展开肉搏。双枪手王殿施展神枪的威力,左右开弓。节板斧抡圆了斧子,显示板斧的雄风。外边的向里打,里边的往外冲。鬼子一个劲儿地增兵,牢牢地控制了这个缺口。

在村里的抗联损失惨重,参谋长陈老六问丁大炮,你还有多少人?

马勺说,让他说,还是昌黎支队建制。可是,在潮白河就稍瓜打驴去了一半。东返后,敌人天天追着屁股后头打,昌黎支队就剩个空架子。又经今天这一仗,最多还剩百十几个人了。

大炮说,参谋长,我们不能硬拼了。

陈参谋长说,是啊,有什么好法子突围?

马勺说,西边打得激烈,敌人的兵力大都吸引到那边去了。我们就悄悄从别的方向突围。

陈老六说,敌人就那么傻,听我们摆布。我想,必须分兵,一明一暗,我们才能脱身。

正说到节骨眼上,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击中陈老六的头部,就人事不知了。大炮没了主心骨,马勺说,听我的。你弄副担架来抬着参谋长快走。我领队向西,把敌人的兵力都吸引到西部去。

大炮说,拉倒吧,你去,那是送死。还是我去西部。你听,南部没有枪声,你就护着参谋长向南突围。

马勺说,你呀,白活这个岁数,不知轻重。我们今天作战的目的是护卫参谋长突围。所以,参谋长这头重。你担重担,我拣轻的挑。

大炮说,咳,西边危险……

马勺早带着一半兵力向西冲锋。她抱着一挺轻机枪冲锋在前,打开一条血路。他们终于和村外往里打的王殿、节板斧、大龙小虎会合。大龙忙问,我爹呢?

马勺回头看时,冲出来的只有两三个人了。她难过地淌泪,半晌不能语。

大龙小虎一见这情形就哇的一声哭他爹。

节板斧一拍大腿说,走,有种的跟我进村救参谋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勺喘息说,南,南,南——

王殿说,走,南边接应参谋长。

村南,陈老六、丁大炮顺利突围。与王殿等人会合,立刻向西偏山方向寻找鹿司令他们。追击抗联的鬼子、伪军没敢进山。本间中将下令收兵凯旋回渤海。

渤海大街上飘旗扬幡,欢迎皇军大获全胜归来。本间和铃木骑着高头大马由众多日军、伪军军官陪着,如同众星捧月。可是,月不领情,老是阴沉着脸,从西北井进入渤海市。日军四路纵队步伐整齐,咔咔的大皮靴踏破了光华的路面,路说,我都成了麻子脸。经过西山口时,达到欢迎的高潮。新民会拉拉队一边是耍猴的打罗敲鼓,一边是洋学生吹打洋鼓洋号。又加长城的大杆喇叭。他们可是各吹各的调,拉屎嚼甜杆,真不是个滋味。大街上端挂着一幅大东亚共存共荣强化华北治安的标语;大街下面墙上则贴着强肾壮阳大力丸的广告。商会的拉拉队多一点狡猾,他们举着三角形的小彩旗,上写: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些小旗子给日军、国军、八路军、抗日联军谁都能用得上。他们预备着有朝一日八路军打进渤海,这些小旗子同样可以上街使用。这可是商家的精明之处,省下一大笔银子。本间和铃木望着这些小旗子,乐得心花怒放。可是,偏偏迎面走来一队送葬的,大杠抬着棺材,披孝袍子的,打幡的,吹喇叭的,念经的,纸人纸马,纸钱飞扬……

大操吃了一惊,咋就赶这么巧。打幡的孝子问,这可咋办?大操说,咳,人家是盟军,是为中国好,帮中国,爱中国,人家是客,我们是主,主得让客,这可是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孝子没的说,那就让吧。于是,穿孝袍的白花花一溜站到路边,吹的吹,打的打,哭的哭,耍的耍……

忙不迭的‘满映‘摄制组抢拍了这个精彩的凯旋场面。

入城的日军经过宪兵司令部时,在楼上的赤本三尼大佐打开一扇小窗,抱着肩望着街上乱哄哄令他心烦的场面,嘴角浮现一丝冷嘲的微笑。

翻译官三脚鸡潘耀祖说,太君,这次作战,皇军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可喜可贺。

赤本三尼沉下脸来,很不满意这种无端的恭维,他说,鹿地跑了跑了的,又冒出一个豹支队来。长城大大的不太平,华北治安大大的糟糕。你的明白?

潘耀祖连连哈腰说,我的明白,我的明白。

赤本三尼问,潘桑,你的什么的明白?

潘耀祖说,我的明白为太君效劳大大的。

赤本三尼一笑说,你的不明白,智力小小的。鹿地的家属还在我们手里吗?

潘耀祖说,在,在,拉出去,杀了他们,警告一下反满抗日分子。

赤本三尼说,不,不,你附耳过来。

潘耀祖猫腰听赤本三尼秘授机宜,如此,如此。

潘耀祖顿悟说,高见,高见。他立即给看守所打电话,传达赤本三尼大佐的命令,提出鹿老太太和儿媳云雀茹候审。

呲牙咧嘴的看守所外,阳光刺眼。鹿老太太婆媳俩沐浴在初冬寒冷的阳光下,呼吸着浑浊的自由空气。一辆军用卡车咯吱一声停在老太太面前。潘耀祖从车上跳下来,满脸堆着笑说,老太太,嫂子,请上车,送你们回家。

鹿老太太吃的盐多,不会给个棒槌就当针(真)。她说,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放我们回家?汉奸的话,必须反过来听。

云雀茹一惊说,啊,反过来就是杀头呗。咋办?

潘耀祖说,唉,老太太误会了。皇军真的放你们回家,快过年了,太君尊重中国习俗。老太太,嫂子,上车吧,回家过个安生年。

鹿老太太冷冷地说,我明白你们心里的小九九,想拿我当诱饵,抓我的儿子。那可是墙上挂帘子,没门。

不耐烦的潘耀祖一挥手,几个伪军架着老太太上了车。伪军又要架云雀茹。她拨开伪军油呼呼的粘手,自己上了车。

卡车呜的一声开到乐亭县。县衙门口,张县长,警察局赵局长,商会魏会长,教育局刘星垣局长及他们的夫人们出迎。

卡车一到,潘耀祖交了差,秘密交代:放长线,钓大鱼。说完他就回渤海去了。

鹿老太太婆媳俩一下车,张县长和夫人就迎上来,给老太太戴炭篓子,举为极尊贵极尊贵的贵客,搀扶她们进入客厅。奉茶、摆宴洗尘。

张县长赔笑说,老太太请。

县长夫人拉云雀茹入席。

闹蒙了的鹿老太太说,这是咋说的,狗长犄角天年,咋都巴结我这个棺材瓤子?大人们,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何苦装菩萨脸慢刀子锯人?

张县长说,老太太误会了。他日本人不讲情面,我可是与鹿地兄情深义重啊。况且我是本县人,俗话说,村向村,户向户,嫂子向着小姑。我是说,今天晚了,在县城住下,明个儿一早就送你们娘俩回家。

县长夫人张太太捏着云雀茹的手小声说,说得是呢,及时雨有恩于我,我岂能忘恩负义?嫂子,我们可都是真心留你们。

那些夫人们给老太太拿筷子的,斟酒的,捏杯的,夹菜的,伸不上手的就伸嘴劝酒。老太太风趣地说,我这个庄稼院的老鸹上了八哥的架,一不会说,二不会唱……

县长夫人捏着半拉唇说,啊,老太太要听唱的。上唱的来。

顿时,从折叠屏风后走来四五个影匠。他们坐下一顿锣鼓,弦子一响,打边鼓的站起来说,老爷、太太,点哪一出?

县长举着戏单说,老太太请点一出。

老太太扭过脸去。给县长一个磨不开。县长说,那就点《四郎探母》。

老太太说,不,我讨厌杨四郎背叛祖宗投降北国应招驸马,不知羞耻。我点一出《骂殿》。

影匠们经常唱堂会,吃过文字狱的苦。今天这个场合不敢唱《骂殿》。怕老爷太太们牵强附会对号入座吃官司。打边鼓的说,请老爷恩准。

县长吭吭哧哧。没说出个准不准的来。

鹿老太太顺手夹了一箸子熘肝尖说,咳,猪的肝都被人吃了,变成了狗。你们没听说,海没边,狗没肝。说着就哈哈地大笑起来。

县长夫人埋怨丈夫擦了老太太的脸,忙说,看你这个不痛快劲儿。我当家,《骂殿》就《骂殿》。出漏子我担着。

张县长念过大书,才拥八斗,学富五车,文倒三峡,对付这个乡巴佬老太太却感到吃力。他长叹一声说,好吧,那就唱《骂殿》。

一曲终了。县长强忍着指桑骂槐的羞辱,他说,老人家,有你儿子的消息吗?

老太太说,大人,露了馅不是?鬼子出嘴,你跑腿。

县长说,我是为鹿地兄着想啊!老太太,说掏心窝子的话,我是想拉帮拉帮他。现在,他们可不妙啊,队伍给打散了,风里雨里,吃不当时,睡不安生。这种日子谁受得了?

张太太说,老人家,嫂子,我们可是真心帮及时雨啊。就是为了报恩。

云雀茹说,我们领情了,谢谢。

鹿老太太说,我不领情。现在中国人眼目前的事是能不能活下去?

县长说,着啊,能不能活下去,照鹿地兄那样就能活下去?不行,你看我,月俸四五百大洋,出门有小车子,天天吃粳米饭,粉条炖肉,穿西服革履,又有老妈子伺候。我还有活不下去的麻烦吗?

老太太说,当然,你吃日本人的俸禄。那还用说,活得自在。可是,全县就你一个当县长,乐亭几十万人能活得下去?我们是有今个儿没明个儿,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全中国四万万五千万平民百姓当了亡国奴,活不下去了。我儿子就是为争取全国人民的生存权去抗日的。县长老爷你们明白?骑驴的哪知赶脚的苦哇?

宴席上鸦雀无声。

老太太说,雀茹,我们走。

县长及太太们拦也没有拦住。老太太拉着儿媳闯出衙门。恰好,门外鞭子一响,一辆马车赶来。京东第一吹老三,驭的一声,停了车说,大妈,嫂子,快上车——

县长及太太送到门外,老三嘎的一声甩了个脆生生的鞭花,轰起马车飞跑了。

鹿老太太和云雀茹进了家门,孩子们抱着她们大哭小号。蒲公英从脚门外踏进来说,妈,嫂子,我们是来接你们的,快收拾收拾走,车在后门外。

老太太问,上哪去?

蒲公英说,挂云山。

老太太犯了愁,破家难舍。家里有这么一大摊子,土地、房子、家具、牲口、车、猪、狗、猫、鸡、鸭、鹅、衣、被褥、粮食,都不要了?

蒲公英说,不要了,不要了。有人就有家。妈,嫂子,先生存,后要家。

云雀茹说,妈,鬼子虽然放了我们,还会抓我们。趁这个机会快走。家留给老三照应。

老太太说,你们说的是,就这么办了。

老太太收拾随身带的东西。虽说没有什么细软,可是,年轻时的手饰还有几件子。一时收拾停当,就等天黑上路。突然,村外一阵枪响。鬼子伪军包围了村子,冲进鹿家大院。

27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27)

南卢陈求医过关卡

地下朱巧救参谋长

鹿老太太一家准备逃离家园的时候,宪兵司令赤本三尼派他的手下罗圈腿佐木三郎包围了鹿家。老太太推着蒲公英说,你快跑。蒲公英说,妈,我不跑。老三说,向道,你走吧,这儿,有我呢。蒲公英说,你别管我。他们正说着,鬼子就进来了。佐木瞟了鹿老太太和云雀茹一眼,见老三和蒲公英眼生,就问,你们什么的干活?

老三说,我是长工的干活。

飞毛腿蒲公英说,他是长工,我就是短工的干活。

佐木说,吆西。他一看这俩土头土脑,就没有再查问。他这看看,那瞅瞅,前后院转了一圈就走了。他在鹿家门口对伪军说,看紧这户人家,但,骚扰的不要。

伪军立正敬礼,哈依。佐木一走他们就成了王。

屋里的鹿老太太急的转磨磨。蒲公英说,我大哥他们回来了,就在山里。我调兵来,把伪军赶跑,然后,就上挂云山。妈,你说,中不?

老三说,还问啥,眼下没啥好主意,你去你的吧。

云雀茹急忙找几件鞋啊,袜啊,棉衣啊说,向道兄弟,给你大哥带去,天下雪了。

蒲公英说,嫂子,前后门伪军把着,带这么多东西我咋走?

云雀茹说,咳,我也闹蒙了。

蒲公英说,你们一定等我回来。

老三和蒲公英在牛棚里给牛添了草料,二人点头合计对策。蒲公英悄悄越过墙头,从邻居家后门溜出。他装扮成打鱼的,背着鱼网拎着鱼篓,奔滦河乘小船逆河而上,在山里一个叫柳沟峪的小山村,找到了鹿地。

天阴,大雪。十里白山远。

长城抗日联军鹿地部已经山穷水尽了。返回长城以来,处处挨打,天天转移,部队不断减员。参谋长负伤。士气低落。鹿地和易翠屏在司令部的堂屋望着门外的鹅毛大雪。鹿地感叹: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易翠屏说,大哥,你可要振作起来,大家都看着你呢。

门外雪地里一个生人鞠了一躬说,司令,听说你回来了,我来报到。

鹿地握着那人的手说,好,好,回来就好。

易翠屏说,在蓟运河边我就听说,鬼子杀了我们几百回来的战士。

战士说,我从潮白河逃回来,没被鬼子抓去,可是,家乡全变了。还是活不下去,要活就得战斗。

鹿地说,说得好。人一要生存,二要发展。为此,我们要发奋为雄,抗日救国。捍卫生存,复兴中华。

易翠屏抬头看见门外还有几个人影晃动。

鹿地来到街上,大雪中站着七八个回来的抗联战士。他们一见鹿地就号啕大哭。易翠屏拉着他们的手说,我们经历了一场大风险,长了见识。失败了从头来么。

在老乡家休息的抗联战士们听到街上的动静,都纷纷出门冒雪上街。自动站好队列。王殿、易翠屏陪着鹿地在队前郑重地鞠了一个大躬。鹿地健步走到排头,与节板斧握手,眼圈转着热泪说,老节。

节板斧说,司令,我还有36人。

谷雨也站在队里说,还有我,36个半。

鹿地说,你们都是好样的。回手握着大龙小虎的手说,参谋长负伤,我派人与城里联系,打算把你们的爹秘密送进渤海治疗。

大龙说,谢司令,我俩加一块只有20人了。

丁大炮不好意思开口。马勺大声说,司令,老丁剩个光杆了。

王殿说,我那个总队就我一个了。

鹿地不语。易翠屏说,大哥,向道那个总队还有战斗力。他还有百十几个人,四挺机枪。

鹿地向队中寻找蒲公英叫道,向道。

刚进村的一棵草蒲公英老远就听见司令喊他,他几步就来到司令面前,开口就说,大哥,咱妈……

易翠屏堵住他的嘴训斥说,回队,听司令训话。

蒲公英翻拉姐姐一眼不情愿地归了队。

鹿地跳到一个碾子上说,战友们,同志们,发奋为雄,抗日救国,捍卫生存权,复兴中华的事业是非常艰巨的,要负出巨大的牺牲,前仆后继,要经得起失败和挫折的考验。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定不移,继续战斗,才是我们的榜样。当初我们连一条枪也没有,现在,我们还有百十人百十条枪么,继续干,滚雪球。为生存而战斗,胜利是我们的。

茫茫燕山,纷纷大雪。为生存而战斗的呼号在大山、大海和广袤的平原撼荡……

入夜,寂静的小山村熟睡了。唯有抗联司令部还亮着疲惫的小油灯。负伤的参谋长陈六人躺在土炕上,面色苍白,弹片还在伤处,不停地浸血。易翠屏熬了一剂止血的草药。大龙小虎守在炕头喂药。鹿地说,小虎你准备一下,用完药就送参谋长去渤海治伤。小虎唉了一声。鹿地点一下易翠屏,叫她出来。他俩进了西屋,周汉人恰好来辞行。他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吗?

鹿地说,参谋长就交给你了。为保存实力,我们划整为零。八路军三个支队分别在洪山口、鱼子山、青龙山一带活动。入冬了,大家还穿着单衣。我呢,身边有向道、王殿、翠屏就够了。我打算回家看看,顺便要点钱来,备些冬装。

易翠屏说,啊!你说啥?回家看看?鬼子下了套,你就往里钻?

周汉人说,现在,鬼子出告示,高价悬赏捉拿你。你的目标太大,你不但不能回家看看,还必须隐蔽起来。最好在老寿星那里。有事我向你报告。你千万不要露面。你身边有王殿、翠屏两个人就够了。蒲公英那部分人,我另有安排。

鹿地说,我这不成了牌位了?

易翠屏说,老周说得对,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大哥,我管着你。我向老周发誓,丢了司令,我也不活了。

周汉人笑了说,你死了活了我不管,丢了司令我可不饶你。

易翠屏还要说什么,老周打个手式,说,你们趁夜先走,王殿就在门外等待。

周汉人送走了鹿地、易翠屏、王殿三人,回屋召集蒲公英、节板斧、大龙小虎、谷雨、丁大炮和马勺等组成一支特别行动队肩负三大任务就出发了。

雪后长城内外平原,一望无际。一条向南来的大道上,隔三差五地走来一帮子人。有拉脚的,有贩盐的,有走亲戚的,有挑担子的,还有赶车的。车上躺着个病人和坐着一个女子,很像病人的女儿。她就是三十六个半谷雨。赶车的是老周,车后紧跟着大龙小虎。蒲公英、节板斧、大炮、马勺带队护送参谋长进城医伤。

马车渐渐临近赵各庄边界。抗日起义失败后的赵各庄镇,各个路口都设了关卡。有鬼子和警察把守,检查过往行人。马车刚到镇口,一声吆喝,站住,干什么的?

从栅栏门里走出几个警察,如临大敌,端着刺刀包围了马车。一个警察头把老周拉下车,拍拍前后腰,摸摸大腿,捏捏臂,浑身上下检查个遍。在车上的谷雨一摸自己腰里还别着小手枪呢。糟糕,她一急出了一身冷汗。她心慌地瞅了东卢周一眼,悄悄指一下自己的肚子,意思是说,这儿还有手枪,快想个办法,不然,我就……

周汉人不慌不忙不急也不理谷雨,泰然自若。

警察搜查得很野蛮。对谷雨这个女孩更是不怀好意。警察的油手向谷雨伸过来的时候,老周上前温和地说,各位老总,车上是我哥,得了痨病。活不几天了。打算请个名医看看,死了也不后悔。车上坐的是他女儿,妈去年死了,爹再死了,她可是个可怜见。老总,哪不是修好积德的。

警察不开恩,逼着谷雨下车检查。谷雨滞滞碾碾地下了车,她想抽个冷不防掏出手枪和敌人拼命。她给车后的战友们发出准备开火的信号。警察叫谷雨举起手来,她心烦地磨蹭着。警察在她腰里摸了几下。她意外地发现她腰里的小手枪不翼而飞了。万幸,万幸。她顾不得追忆奇迹是怎么发生的。眼下心放在肚里,对付警察的检查。警察用刺刀挑开车上陈老六的被子,一个面色苍白胡子拉茬的病人展现在他们面前。警察一捂鼻子怕染上肺痨,挥手放行了。后边的蒲公英、节板斧、大炮马勺等人也都顺利地通过了关卡。

马车在赵各庄开滦矿高级员司住宅区神秘地转了几圈,停在独门独院的一家门口。东卢周按了门铃,一位穿白裙的女佣开了门,叫道,啊,周先生,你们来了。林教授正等着你们呢,请。

谷雨和大龙小虎架着参谋长进了林家。蒲公英、节板斧等人在门外警戒。马勺没能进去,眼馋地踮着脚向里看。

林家已经做好了手术的准备。外科专家林儒教授,兼任赵各庄矿医院院长就搬来赵各庄居住。日前女婿朱欣请老泰山给参谋长医伤,今天伤员一到,他就和夫人立刻操刀。周汉人说,院长,人可是交给你了。

林院长说,不放心,你就抬回去。

周汉人很尴尬,一笑说,留下谷雨,和我联络。我走了。

谷雨送出门外,老周把那支小手枪还给谷雨。

谷雨惊喜,原来是他令我化险为夷,神了。她急忙收了枪说,啥时候做的手脚?我咋一点也没察觉。

周汉人说,哎,傻丫头,记住,有事同古冶大中书局联系。说完他就走了。

谷雨在门口看着老周的身影,心说,他真好。心里乐不滋的回头一笑,忙捂着嘴转身进了林家。

林儒院长夫妇俩可真是猴洗孩子不等毛干,已经麻利地为参谋长做完了取弹片缝合手术。林院长一边洗手,一边对谷雨说,放心,他身体好,顶多两周就能痊愈。

谷雨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院长不满地嗔怪道,你这丫头,还挺外道,真是的。

谷雨一笑,红了脸,不言语了。

步履不停的两周,一眨巴眼就过去了。陈六人伤愈要回卢龙寨。谷雨立刻去古冶大中书局联系。书局老板娘周艳女士拉着小谷冰冷的手给她哈气温手说,进屋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谷雨说,陈参谋长伤好了,他着急要回部队去。陈善说,渤海那边有紧急情报要报告,说是鬼子又出了新妖讹子要以华制华建立治安军,来了一位治安军司令叫什么元的上将,要在平津唐招兵买马,送到军官学校去受训。这则情报很值钱,必须马上送到卢龙寨去,我今晚就动身。你先回去吧!参谋长的事我一并传到。小谷说,中,我回去了。老板夫人说,吃顿饭再走吧。小谷说,不了,就便我回家一趟,参谋长准了假。

小谷乘火车到达渤海时,老天睁不开眼,一点点暗下来。她下车过天桥到小山路经一家小酒馆,吃酒的人寥寥无几。忽然,一个破衣烂衫而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她吃惊地轻声叫道,他怎么来这儿?谷雨急忙掩饰闪到一边。她眼瞅着这个破衣烂衫的人走到小酒馆。老板皱了眉,意欲轰走这个叫花子。忽然,他抬头看见他久别重逢的哥儿们,救命似地叫道,二疙瘩。兄弟二人抱头百感交集。老二说,大哥,你怎么到这儿来?

大疙瘩不满地吼道,妈的,趁钱的吃山珍海味,不趁钱的吃赤脚驴腿。老板,来半斤白干,切盘驴肉来。

老板沉着脸说,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帐。

大疙瘩从怀里摸出一块光洋当啷投到饭桌上说,不够,爷们儿还有。他拍拍干瘪的胸脯。

老板一反常态地赔笑端来酒菜。哥俩儿边吃边谈别后遭际。二疙瘩问,老大,你不是跟高司令过了潮白河吗?大疙瘩说,唉,别提了,高司令过河被俘,我跟王殿总队长返回长城,还没站稳脚就被打散。我就溜到城里,混饭吃。老二,你呢?二疙瘩说,大哥,早就该过来了。在那边饿个贼死,又累个贼死,费力不讨好,何苦呢?你见我媳妇没?

大疙瘩说,她可是鹿司令的大红人。

二疙瘩说,大哥和翠屏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想叫你们在那边受苦,过来吧。现在机会来了,渤海道正招收军官生呢?

大疙瘩说,别逗了,那是招军官。人家要我?你和潘翻译官混事,能说上话去吗?

二疙瘩说,你若有那边的情报就好了。

老大神秘地附在老二的耳际说,我有哇,你猜我看见谁了?陈六人,参谋长,老杂毛猫在赵各庄呢!

谷雨没有听全他们都说些啥,只听了一个边儿:猫在赵各庄……她的心腾一下拥到嗓子眼儿。她顾不得回家,尽管家门近在咫尺。她即刻叫了洋车抄近路直奔赵各庄。她回头看时,那哥俩还没出来,要赶在他们之前,心急如焚。

杨大疙瘩怀着要投治安军的心愿,吃饱喝足,出了小酒馆就在渤海道公署门前徘徊。他偷眼往院内看到高高挑着一条子横幅,上写着:华北治安军清河军官学校招募处。警务科科长朱欣和科员们正在面试考生。

杨大疙瘩手里有了货当仗腰子的,来也不认得爷,去也不认得娘,一拱就加塞站在等待招募的行列里。轮到他时,一位警官递给他一张表格。大疙瘩抄手一接说,我哪识字啊。那位警官把大疙瘩撵走,去,去,去。

杨大疙瘩成了秋后的苍蝇粘糊糊的轰也轰不走,就闹软局子缠磨朱欣。他神迷诡道地说,长官,我告诉你个秘密。

朱欣暗吃一惊,把大疙瘩带到警务科科长办公室关严门。朱欣问,什么秘密说吧!

大疙瘩说,我的事呢?

朱欣说,少废话。你提供的情报准确,我给你办。

大疙瘩打扫打扫喉咙,压低声调说,我看见抗联参谋长陈六人了。

朱欣强按奈着自已的情绪,揪住大疙瘩的衣领子厉声喝道,这个消息还告诉谁了?

大疙瘩吓得丢了魂说,我兄弟,二疙瘩。

朱欣放开衣领拍拍手说,哦,这就不值钱了,你兄弟是干什么的,现在何处?

大疙瘩说,我兄弟在潘翻译手下做事。

朱欣说,你再想想还告诉别人了没有,这种事,知道的人多了,走漏了风声,你就是担个送假情报的罪。宪兵队知道了这可要杀头的。

大疙瘩说,我拿脑袋担保,情报没假。

朱欣说,走,马上,你带路,抓人。

朱欣亲自开车带着杨大疙瘩,呜的一声到了赵各庄,过关卡朱欣从车窗伸出特别通行证,警察们都恭恭敬敬行举枪礼。车子在林院长家门口停住。朱欣问,是这儿吗?大疙瘩应了一声。朱欣命令下车。他们刚要敲门,恰好门开了。谷雨,护着参谋长陈六人正待出门逃走。杨大疙瘩急忙开口说,就是他。他身后的朱欣用手枪把狠狠地一砸,打昏了杨大疙瘩,就势推到门里,补了一刀。女仆掩上门。朱欣说,你们快走。随手把特别通行证交给谷雨。

谷雨不知朱欣的底,她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们?

朱欣说,别问我是谁。还有人知道你们的事。快出卡子。说着他把大疙瘩的尸体拖进车里,开走了。谷雨和参谋长万分感激这位,即刻向林院长夫妇告别。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言来语往。林夫人推他们从后门出了林家。

门光当一下子给砸开了。二疙瘩带进一伙子吹胡子瞪眼的人来。他们进门用枪逼着林院长交出便衣队。

林院长说,我说没有,你们也不信,随便搜,诸位请。

二疙瘩他们搜了一遍,没有。追!他们出了镇子,才看见两个人影上了青龙山。他们人少,不敢深入。他想抓个大八路,向赤本三尼表功。可是,落了一场空。二疙瘩琢磨了半天,消息是咋走露的呢?八成是道公署警务科出了奸细。于是他就急忙回渤海,向宪兵司令部报告:渤海道公署内有八路。这事必须把潘耀祖迈过去。

赤本三尼正在他的办公室端详通缉鹿地的那张纸。奇怪,鹿地上钩的没有?通缉的没有?难道他是个不存在的物种?是个灵魂?赤本三尼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翻译潘耀祖诡秘地进来,在赤本三尼耳边说,白兰雪来电,说忠义救国军第七、九路军内讧解体。一部向南流窜;一部向满洲运动。她请示下一步行动。

赤本三尼说,让她设法靠近八路军,打进去,站住脚跟。

潘耀祖应了声哈依。

赤本三尼说,鹿地的家属怎么样?

潘耀祖说,看来鹿地也不上钩,把他们杀了算了。

赤本三尼说,你们去办这件事,要秘密的干活。你的明白?

潘耀祖说,明白,明白。

赤本三尼说,你去办事吧。

潘耀祖出了门,迎面碰见二疙瘩问,你来干什么?

二疙瘩支支唔唔,没敢说。潘耀祖说,走,跟我去走。二疙瘩问,干啥?潘耀祖说,别问,到那儿你就知道了。他要向赤本三尼说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就被人家拉走了。

28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28)

蒲公英大智救干娘

节板斧骁勇取冬装

三脚鸡潘耀祖带着二疙瘩骑摩托车从渤海出发,两个时辰就到了乐亭县城。他们无礼地直接闯进县衙,趾高气扬地闯进张县长的办公室。

张培德一惊,离位抱拳说,潘翻译官、杨二爷大驾光临,也不打个招呼,令本县手忙脚乱了。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天来高,地来厚,这是为什么?可想必有大事。

潘耀祖不客气地坐下,扬起二郎腿说,赤本三尼太君有令,把鹿地的家属都这个了。潘耀祖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式。

二疙瘩一听是这个差使就有点心慌,又不能表露出来。他寻思:鹿地的妈那是我媳妇的干妈,我得叫干丈母娘,下不去手哇。早知是干这事就借个因由不来了。又上了潘翻译的当。二十多了往三十数的人了怎么老让他人牵着鼻子走?

县长夫人天天要亲自为丈夫送茶,走到门外,听见有生人,就住脚细听是什么夜猫子进宅。他听的清楚,抽身就回,把茶盘碓给迎面来的女佣,匆匆而去。女佣不知夫人是咋的了,回首撇嘴一笑进屋献茶。

张县长哦了一声说,鹿地的家属,老的老,小的小,他们手无寸铁,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区区小事,何劳二位大驾?本县派俩人去就得了呗。不劳二位动手。

潘耀祖说,太君要秘密的干活,我们得亲自去办。借你点兵,明个早晨动手。

县长对警察局长说,拨200人,听翻译官使唤。

赵局长听出潘翻译的口气,只借兵,不发饷。就不痛快地答应。但是,又说,木头村那儿,还有一个小队的保安队,杀俩女人还用这么多人,我一个去就办了这个事。

张县长说,老赵,你别逞强。就按潘翻译官的意思办。今晚我请客,招待翻译官和杨二爷。乐亭县城有俩漂亮妞,招来陪二位,如何?

潘耀祖不在乎的一笑,不言语了。二疙瘩乐得站不稳脚跟儿。

一夜的酒肉美女,把潘耀祖、二疙瘩折腾得筋疲力尽。东方发白才囫囵困了一觉。日头八竿子高了,潘耀祖合眉眨眼地说,二疙瘩,你去木头村,我还得睡一会儿。

二疙瘩没的说,他起床,伸腰弯节,吃饭,拎着盒子枪。院子里200名警察老早地等在那里。二疙瘩在队前晃了一下,就出发了。

二疙瘩带队200人出东城门的时候,蒲公英、节板斧、大炮、马勺带着马车等30几个人就到了木头村外。蒲公英叫节板斧和战士们在村外隐蔽。他一个扮做锔锅的小炉匠,担着担子,哼着老奤儿影进了村。他一眼就看见伪军在当街生火烧鸡烧狗肉。他大模大样地吆喝:锔锅,锔大缸——

伪军们在鹿家门口守了七八天,不见鱼儿上钩,早就腻歪了。也就不理会蒲公英这个邋遢小炉匠了。他们一边带血的鸡肉,一边天南海北地神聊。一个伪军想抽烟,便招呼小炉匠过去。蒲公英几步就到了鹿家门口,放下挑子。伪军向他要烟抽。蒲公英说,哎呀,老总,这可难住小民了,我不会抽烟。又一个伪军向门里努嘴说,跟老太太要去。蒲公英听了心里有了底,干妈还好。于是,他使劲地吆喝:锔锅,锔大缸——好叫干妈、嫂子他们听见:我来了。

门口,鹿地同院的大嫂子依着门框叫道,锔锅的,你过来。

蒲公英踮踮地过去问,大嫂,你有活?

大嫂说,你能不能锔碗,我那可都是细瓷,你有金钢钻儿?

蒲公英说,有,有,有。只是外边冷,到院子里去做活。

大嫂说,敢情好。

蒲公英进了院子,放下挑子就奔上房。咦?干妈她们呢?老三呢?大嫂也直眉愣眼了说,昨晚还跟我拉了多半宿,咋啦,一早就没影儿了?她们突飞了不成?

蒲公英一拍大腿说,是哪路人,快过我飞毛腿蒲公英?是敌人抢了先?他一溜烟退出村子,和节板斧说,情况有变,可能是敌人把老太太她们抢走了?嘿,我们晚了一步。他难过得蹲下身子掐着头。

节板斧说,不会吧,伪军没有撤,就说明不是敌人把老太太抢走了。

蒲公英正要说不时,忽然,见一股警察奔木头村而来。节板斧说,这回真是敌人来抓老太太的。蒲公英开了窍,哦,那么说是老三把老太太她们送走了?节板斧说,有理。蒲公英说,那老三把她们送哪儿去了呢?节板斧说,先不管它。先顾眼前,对付这股警察。蒲公英说,收拾他们是小玩,交给我了。节板斧说,不,不,不是消灭他们而是把敌人引开。于是,大炮、马勺两口子就化装成老太太、云雀茹一家乘马车向北缓慢地走去。蒲公英不时地回头看看村子的情形。

敌人进了村,进了鹿家。可是,屋里空空如也。二疙瘩搂头训斥伪军小队长:你们都是干啥吃的?连个老太太都看不住。挥手啪的一声就是一个耳光。不知啥时他也学会了打别人的耳光。

给打蒙了的伪军小队长摸着火辣辣的腮帮子说,你是谁,敢打我?

二疙瘩说,不认识你杨二爷?二爷是赤本三尼太君的手下,这回你认识了吧。回手抽出手枪当的就给了伪军小队长一枪。伪军小队长躲的快,捡了一条小命。二疙瘩说,还愣着个啥,快追!

出了村才看见蒲公英、节板斧他们的马车。二疙瘩发狠地追了下去。枪声一阵紧,一阵慢。蒲公英、节板斧牵着敌人的鼻子由北向东,靠近滦河,从冰上过河。马勺装小媳妇拉着大炮装的老太太在冰上一滋一滑地过河。

二疙瘩看见冰上便衣队拉帮着一个老太太急走,滑倒了,又爬起来。没错了,就是他们要杀的目标。于是,他犹豫了片刻,说,抓活的,追!

过了滦河的蒲公英节板斧大炮马勺们隐蔽在河岸,单等敌人涉冰过河的时候,他们猛烈开枪,打得敌人都趴在冰上,干等着挨打。伪军已经死伤了好几个。小队长不满地骂糊涂街。二疙瘩怕他们向他打黑枪,就下令警察用枪逼着伪军过河。二疙瘩心里明镜似的,警察和他也不是一条心。他从前锋指挥退到警察的队后呐喊,追呀,抓活的……

河对岸又射来密集的枪弹,刚爬起来的保安队和警察又都趴下,胡乱地开枪。战斗一直打到天黑,看不见岸上的人影儿。二疙瘩可着了窄,便衣队神出鬼没,天黑更是他们的天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下令:撤!

二疙瘩回到县城,潘耀祖问,事情办得咋样?

二疙瘩说,咳,别提了,这趟差办的真叫窝囊。

潘耀祖说,少废话,到底办成没办成?

二疙瘩说,进了木头村就扑了空。人叫保安队看没了。我立刻带队追下去,一直追到天黑——也没追到。我们就回来了。保安队一个小队看俩老娘们儿都看不住,废物点心一块。

在县衙西院休息的潘耀祖一屁股坐下,心说,这可怎么向赤本三尼交差?他说,那位小队长呢?怎么不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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