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遍地八路》作者:阎瑞赓【完结】 > 《遍地八路》完本.txt

第 18 页

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刘韬还想对峙。陈龙拉刘韬何不借坡下驴。于是说,啥服不服的。我们能在一起混饭吃就是咱哥儿们的缘分。说着就拉刘韬一起入席。

大家席地而坐。外甥给大家斟酒,捧着给刘韬、陈龙。他说,陈龙大哥,我们都编入你那个连,你是连长,我们都在你的麾下听令。今后多多照应,我宋尕子准对得起你,如有对不起大哥的地方,我就噶夯一下死在你脚下。

陈龙说,别说那么蝎虎。哥们儿一场,说不上死呀活的。大家给我兜着,我这个连长就好当。

宋尕子带头,大家起哄似的说,好说,好说。

刘韬说,你们口对着心说就够了。

宋尕子说,刘大哥是将军的人,那更是佛爷的眼珠。我们还仰仗刘大哥在总监面前念叨念叨我们呢。刘韬说,没说的,没说的。

他们的操场宴会马拉松羊拉屎沥沥拉拉到天亮。集合号一响他们就集合出发。陈龙随第六集团军开进渤海。治安军渤海行营的大牌子凌驾于渤海道公署之上。有人不自在。

陈龙这个连奉命驻扎在山西刘庄。安顿好他这一连人之后,坐在连部想主意咋和及时雨联系,报告他已在渤海,并请示联系方式。可是,新到一地,人生地不熟的,还得稳住架子。不觉骂一声自己是卧不住的兔子。几天行军劳累,不思想就打瞌睡。他的勤务兵宋尕子说,连长大人——

陈龙说,欸!怎么叫起大人来?听着不顺耳,还是叫哥们儿亲热。

宋尕子说,我是你的勤务兵,如今不比在军校。有人在场就得叫大人。

陈龙一笑,不愧是尕子。

宋尕子说,这几天可把我累糊涂了,我们上街洗个澡解解乏,如何?

陈龙说,你真会体贴人,好吧,我请客。

渤海有个叫小山的地方,就像北平的天桥。吃的、喝的、玩的、嫖的、赌的、吹的、耍的、说书的、唱戏的、洗的、涮的、剃头的、照相的、修理脚丫子的,应有尽有。陈龙小宋进了一家浴池,满屋子的蒸汽迎接了他们。堂倌引他们进一间两张床的格子里。这间大房子里用一人高的木板隔开许多格子。台头可见隔壁的面孔;低头能听邻居的窃窃私语。他俩脱了军装,光背赤条地进了大池子。所有顾客统统在里边浸泡,大池的边缘黑不溜秋,水发烫而浑浊,蒸发出屁臭、臊气、汗气、胳肢窝的哈喇气。陈龙坐在大池子里闭眼,忍受着各种气味的袭击。学乖了的宋尕子殷勤地为陈龙搓背。陈龙说,这里不如河水干净,我们走。他们出水,擦干,换衣,正在付钱时,进来一个老头,和陈龙打个照面,他一惊叫道,哦,这不是老寿星的姑爷吗?怎么,当了治安军。好,好,有出息。小宋以夸耀的口吻说,这是我们的陈连长,认着点。

老头不是别人,他就是潘家峪的财主,潘翻译官的爹,潘老太爷子,大号潘阎王。他说,认识,认识,是我们庄的女婿,咋会不认识呢?陈连长,给你媳妇捎个信去不?村里常来人。

陈龙可就着了窄。俗话说,泄底怕老乡。他处境尴尬,支支唔唔。小宋说,欸!我们连长还用你捎信,他一句话,我们包打来回。况且,我们连长不日即衣锦还乡完婚。你呀,放屁苗玉黍,多此一举。

小宋还要变着法的挖苦老头。陈龙打个停的手式。抓紧付了钱,迅速离去。潘老太爷子跟到门口,看他们远去才回头,在脑子里划魂,他是个八路,如今成了治安军?真他***,狗长犄角,天年。他进了浴池看见他儿子潘耀祖和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他俩已经洗完,正斜躺着品茶。老爷子来了,朱欣坐起身,打了招呼。潘耀祖念了一声,爹,你也来洗澡。他吩咐帐房的,记在他的帐上。潘老爷子一边脱衣服一边说,你猜我看见谁了?我看见了陈龙。潘耀祖不在意地问,谁是陈龙?老爷子说,就是老魏家四丫头的女婿。我明明记得他是八路军的总队长,现在穿上治安军的衣裳,还是个连长。

潘耀祖噌的一下就站起来问,你没看错?

老爷子说,没错,就是他,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的骨头。

朱欣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一两个八路军投降过来是有的,洗澡,洗澡。

老爷子一边下池子一边嘟囔。潘耀祖动了心思,自言自语,四丫头的女婿,八路军、治安军……

朱欣说,他爱是什么军就是什么军,反正没我们警务科的事。

潘耀祖说,可我们是宪兵队,遇到蛛丝马迹,就得顺蔓摸瓜。

朱欣说,快别说你们那个顺蔓摸瓜了,上次宪兵队顺蔓扫荡,结果,扑空的扑空,吃埋伏的吃埋伏。其实呢,宪兵队和警务科还不都是杏熬倭瓜一色货。我们倒是应该铺眉盖眼,互相给兜着点。

潘耀祖说,那次扫荡扑空,是赤本三尼司令官没有动用王牌。

朱欣问,什么王牌?

潘耀祖说,一窝蜂,朱兄,你有个耳闻吧。

朱欣问,谁是一窝蜂?竟冠以如此吓唬人的名字?

潘耀祖说,是个女的。

朱欣说,你老兄艳福不浅哪。

潘耀祖苦笑笑说,我?哪够得着哇。他伸出一个手指,指指天说,我猜早让他给咪西咪西的了。

朱欣顺水推舟说,这么说,她也就是一个高级青楼女子呗。

潘耀祖怀着不如人的心态懊丧地说,不,是个正宗的高级间谍。她已经打入八路那边核心部位里去了。

朱欣手里的茶杯不显眼的一震,忙给潘耀祖倒茶掩饰过去。潘耀祖有所察觉,今天朱科长是咋的了,茶热烫了手?难道他和那个叫陈龙的有什么瓜葛?回到宪兵队,向赤本三尼报告了他和他爹的发现。赤本三尼教他如此这般行事。他回到特务队立即招来扬二疙瘩。

二疙瘩说,先生,有啥吩咐?

潘耀祖说,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二疙瘩说,凡是我认识的。

潘耀祖说,陈龙。

二疙瘩仰头使劲地想,陈龙,吸气,嘶——

潘耀祖说,你媳妇在那边,听说过此人吗?

二疙瘩说,他是那边的人吗?

潘耀祖说,也不能说他就是那边的人,现在,他是治安军某团一个连长。

二疙瘩说,我会会他不就得了。

潘耀祖说,算啦,你去一趟潘家峪,把我爹送老家去,免得他在渤海给我惹事。你也看看你媳妇,一为两为。顺便到我家坟上给老祖宗撂下点钱。说着潘耀祖拿出一摞酆都银行发行的纸币,交给二疙瘩说,你就把这些钱放在碑前石桌下,别的就不用你管了。记住了吗?

二疙瘩说,记住了,记住了。

潘耀祖说,那就明天早晨动身。

早晨风雪,潘老爷子骑驴上路了。二疙瘩扮作赶脚的。摊黑到了潘家峪。路远天冷。老太爷子感染风寒,打喷嚏流鼻涕。大太太把老爷子抢到自己屋里发汗。二太太没的可抢就把二疙瘩拉到自己屋里款待,拐着弯地套弄,老爷子在渤海逛窑子不。二疙瘩自然是顺情说好话,又不得罪二太太,叫她满足。二太太高兴温上一壶酒,抓了一把花生米说,二爷,暖暖身子。

二疙瘩受宠若惊,屁股沾了炕沿就脱鞋上炕。他抿了一小口才闻到二太太屋里香气扑鼻,又联想到妻子易翠屏。他投入口中几粒花生米下炕就用脚尖找鞋。二太太顺脚一巴拉把鞋踢到远处说,大雪泡天,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去?

二疙瘩说,我得回家看看她们娘儿俩去。

二太太说,咳,风仙那个骚娘儿们不知跟哪个野汉子跑了呢,还想着她。难得你这样的痴心男人。今晚你就在我这儿委屈一宿吧。

二疙瘩也不嫌她老,哗啦篮子就是菜,于是,甘心当了二太太的俘虏。

第二天,雪停了。二疙瘩悄默声地出了潘家,骑着毛驴上路。秘密地在潘家坟里按上司指令作完了给死人发饷的事,就从冰上过河,炸着胆子进了南卢龙寨,从后门进了家。他爹说,你还知道有家?二疙瘩说,爹。顺手擩给爹两块银圆。老爹说,多亏娟子她妈当了八路军,拿我当抗属,村里优待。指望你,我得饿死。二疙瘩说,爹,有个叫陈龙的,你见过没?老爹说,没,啥陈龙陈蛇的,干你屁事?二疙瘩说,有个叫魏淑敏的,是哪庄的。老爹说,那不是河外老寿星的四闺女么。二疙瘩哦了一声说,爹,可别招惹老魏家人,他姑爷当了治安军连长,有枪有势,接着就有钱。二疙瘩一边说一边在屋里屋外踅摸着看,又问,娟子不在家?老爹说,在山上。二疙瘩说,爹,我想女儿,你上山把她叫下来,我们见一面。老爹说,中,我这就去。老人系紧腰带,背着粪箕子上山了。

卢龙寨天然的拱门外,杨家老爹和岗上打了招呼就进了山。大雪把山刷成一片银白。奶头洞上方挂着一面红旗,在雪中那红色红得叫人发奋为雄。及时雨不在山上,主事的就是东卢周汉人。他接待老人进了洞,谷雨端上枣叶茶。老爹说,我是来带回娟子,她爹回来了,想她了。谷雨说,她就在后山玩雪球呢,叫她来。

周汉人说,等一等。二疙瘩进山引起东卢周的不安。因为刚从内线传来秘密情报,说是日本女间谍已经打入我们的核心部位,难道是他?与他有联系的,又在我们领导核心,难道是她?老周摇摇头,否定了自己。觉得风仙不像一窝蜂,可是,情报不会有假,只有她老在及时雨身边。虽然老周自我否定,却在脑子里刻下了这个问号,难以磨灭。他越想越怕,越觉得危险,替及时雨担心……

多时老周不语,老爹以为没成,就说拉倒就拉倒吧。老人要走。周汉人说,老人家,我们去请杨二爷上山和女儿相见岂不更好。于是,他和谷雨交代了几句,好好伺候老爹。周汉人来到后山,找到节板斧、大炮、马勺说,你们立即下山,到南卢,把杨二疙瘩抓起来。

刺猬马勺说,这老小子今天露面了。

鲇鱼嘴大炮说,咳,你瞎吵吵个啥?听老周的。

周汉人说,出发。

节板斧问,要活的要死的?

老周说,要活的。

扬子鳄节板斧带十几个人直扑南卢,秘密包围了二疙瘩的家。马勺出面吆喝道,老二回来了,在哪儿了。二疙瘩一听女人声以为是妻子易翠屏,就从美梦中欢喜醒了合眉眨眼地跑出来迎接,一看是马勺,他就麻了爪,正待掏枪,马勺早把枪口顶住他的胸膛。二疙瘩举起双手说,马勺子大姐手下留情。他边举手边后退,寻机逃跑。可是,节板斧、丁大炮一干人从门口、房上、墙头飞过来,他们手里的家伙都大张着机头。马勺缴了他的枪。二疙瘩没咒念了,就乖乖地跟着节板斧等人上了挂云山。

卢龙寨议事大厅周汉人秘密审问二疙瘩,他问,这次来什么任务?

二疙瘩说,送潘耀祖他爹回家。

老周说,到了潘家就回去了吗?

二疙瘩说,天黑了又下雪,就在潘家住了一宿。

周汉人问,和什么人接头?

二疙瘩说,没有,只是和他们二太太拉磕。

周汉人问,拉什么话?

二疙瘩说,说是老魏家四丫头的女婿当了治安军连长,那丫头挺倔,说出大天来,也不嫁给一个汉奸。正觅死觅活地闹退婚。

老周问,第二天又干了什么?

二疙瘩说,到潘家坟送鬼钱。

周汉人一把揪住二疙瘩的脖领子历声问,钱呢?多少?交给谁了?

二疙瘩吓了一哆嗦,他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在潘家坟石碑前石桌下,就顶交给他们老潘家祖宗了,那可是一大笔钱,足有好几十万,反正我也数不过来。

周汉人立即派马勺大炮看住二疙瘩。他到双人洞叫节板斧到潘家坟取款。节板斧说,那是鬼票子有啥用。老周说,敌人的秘密可能就在里边。节板斧刚走,参谋长陈老六风风火火地挤进来说,老周,坏菜了,淑敏要退婚,老寿星向我发难,真要了我的好看。

老周说,好快呀,你也知道这件事了。

陈老六说,前后村都传开了。挤碓得我抬不起头来。

老周说,嗯,是件好事,敌人告诉我们陈龙当了治安军连长,已经回到渤海。我琢磨着,我们要假戏真做,就让淑敏闹去,闹得越大越凶就越好,大龙就越安全。参谋长如何?

陈老六笑了说,着事者迷。那就先委屈淑敏了。

这时,节板斧回来,拿来一大包子酆都银行的鬼票子。老周打开一捆捆地翻看,啥也没有找到。参谋长说,鬼票子在那放了一天了,没人来拿,是我们去早了还是我们抓了二疙瘩惊动了人家?

周汉人说,我估计取款的人不在挂云山。

参谋长说,你敢这么肯定。

老周说,那是后事,且听下回分解,我们眼下还得把鬼票子送回原处,派人密切监视潘家坟,来取款者,立即逮捕。

陈老六说,对二疙瘩……

老周说,放。

二人不谋而合。

卢龙寨天然拱门外,谷雨领着小娟子说,去几天就回来。二疙瘩给老周马勺大炮谷雨等人行了礼。老周说,今天是一场误会。来日方长,还请二先生常来走动。杨老爷子说,谢谢各位。手牵着爷爷和爹的娟子蹦蹦跳跳地下山去了。

周汉人望着远去的二疙瘩心理极度不平衡。敌人派进来的是个女间谍,那就排除男人。在我们核心的女人屈指可数。谷雨?马勺?杨昭?风仙?不,风仙啊风仙。难道真……忽然,节板斧报告,抓住了那个取鬼钱的人。周汉人一喜说,带上来。那人进来了,一审还是个拾粪的老头,一问三不知。从而更加怀疑风仙了,因为,二疙瘩接回娟子正是要和风仙接头,进而他下了断语:风仙就是敌人派来的女间谍一窝蜂。而更可怕的是,现在,她就在去太行山路上的鹿司令身边,可怕,可怕。东卢周一想一急一躁一火就冒了一身冷汗,不停地叨咕,危在旦夕,危在旦夕!

31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1)

肥子国后裔寻龙种

及时雨绕道遇险情

当了新娘的滦河巨龙,在渤海湾美丽的黄金海岸,经历数万年漫不经心的孕育,顺理成章地产下了一窝笼罩瑞气祥云的龙蛋。孵化出广袤肥沃古老又年轻的肥子国。风雨沧桑几度变迁,天非天,地非地。今日固若金汤的肥子国都乐亭县城,驻守着把持一切的日本占领军和伏首听命的半中国县长以及舍不得祖业产的穷富豪、小巨商和土绅士。有碗饭吃的市民还得仰仗这方热土。穷得叮当响的苦力渴望着富人的恩惠。有学问对抗日救国、复兴中华使不上劲儿的知识分子怨声载道呼唤能伸伸腿脚的自由。

初冬,半竿落日,血色的夕阳懒散地在乐亭县城西大桥上爬行。吼叫的北风掖着黄沙泼在桥头一座石头结构的小土庙上。庙台上一株落光叶子的老杨树上落下几只乌鸦,不声不响地在枝头摇晃着,点头哈腰地乞求平安过夜。病秧子似的小庙的黄脸墙上贴着一张咬人吸血的大字布告:

兹布告悬赏捉拿匪魁事。匪魁鹿地,乐亭人氏,年28,高身才,长方脸,阔鼻大耳,细眉凤眼。有告发行踪者,赏洋二千圆。捉拿归案者,赏大洋万圆。知情不举者,与匪同罪。

大日本帝国平东宪兵司令赤本信次郎

华北临时政府主席治安军司令殷克唐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

驼背的西大桥上的行人都轻蔑地飞一眼这张一年前的旧大字布告。唾弃者有之,扬眉过往者有之,喟然长叹者有之。藏龙卧虎的乐亭县出了个姓李的大人物:就是李大钊,被奉军张大帅绞死在北平。他的学生鹿地如今被日本宪兵队通缉。隔着海的日本人何苦飘洋过海劳师袭远地到中国地面上抓人?又骇人听闻匪喊捉匪地称匪。匪就匪吧,而肥子国人却引以自豪。

在寥寥无几的看布告的人中站着三男一女四个牵毛驴的年轻人。其中一位高个子长方脸的,手握缰绳悠闲地背到身后,胆大如斗地拨开众人,挤进圈内抖动细眉凤眼细看,鼓涌阔鼻大耳广听,顺手将身穿的青布长袍刷的一声撩开前襟掖在腰带上,正一正头上戴的那顶咖啡色毡帽头。体量主人心思的毛驴对准那张布告打着响鼻,向它唾弃,又引颈长鸣发出天问地问。他安慰一下驴说,安静些。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那驴打响鼻喷出一摊唾液喷到布告上,形同一个老大的问号。他半伸袖子给驴擦嘴巴子,又往他长袍的胸前一抹。他的胸前本就抹了花花点点的白薯淀粉。看上去他仿佛是受雇于某家粉条作坊的漏粉师傅。宽厚的上额和久经磨练的大手显示他漏粉的经验丰富和技艺精湛。他到底是谁呢?

女牵毛驴的说,鹿哥,此地不可久留。

他说,多谢赤本太君抬举。我可身价万倍了。

女的忙拉他出了人圈上路。他们四人骑着温顺加畜生的毛驴大模大样加谨慎地串过乐亭城,步出雁过拔毛的东门,直奔久病呻吟苦苦待医的古月坨。天吵闹着就黑了,他们到达鸦雀无声的木头村。家家屋顶上没有了炊烟,村头一家闪亮一下孤灯,宛如海上的灯塔。他记起那是朋友家,预计在此打尖,然后,待夜深了再回自己那个恐怖的家。可是,朋友家的门紧闭着,无人答话。今日的木头村不比往昔。去年抗日武装起义失败,八辈供奉武士道的占领军常到村子清乡、抓人、杀人、抄家,一片白色恐怖。

一个说,还打什么尖,快看我干妈去要紧。那次,老太太和嫂子不知去向,今日也许回来。他们来到自己家后门口。大门紧栓。一个说,我跳墙过去开门。只听一阵风,门就轻轻地打开。门外的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家门,静听有没有异常。只听远处传来弹棉花的帮帮声,偶尔一两声卖狗肉的吆喝声。一阵北风旋过,惊动了一对恋情缠绵的野猫的切切私语。难道家里没人了?纵容这些畜生闲情逸致地胡作非为。院子里枯草拥挤埋藏的石板甬道在脚下颤抖着移动。堂屋严阵以待的门出入自由地敞开着,没有往日那种清堂瓦舍屏风静立的辉煌。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笑声细语,而是拍着翅膀惊飞了在人类家里安家定居的野鸟。空空如也的屋里,到处充斥着厚颜无耻的老鼠唧唧喳喳,不把他们四个庞然大物放在眼里。他们怕惊扰了母亲,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鹿老太太的房间。可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母亲和蔼的呼唤,没了母亲安详的鼾声。往日絮叨的座钟,今日哑口无言了。只是那六口米缸犹在。他曾在此藏身,却没有躲过野蛮的占领军善气迎人的搜捕。他对这件救命之宝产生由衷的感激之情。只是母亲、妻子和孩子失踪至今不归,是他们感情上难以承受之轻。顿觉寒气袭人。又不见老三的踪影,他是幽州名吹世家的后裔,其兄王玉清是京东著名皮影艺人;老三谙通音律,袭承祖传唢呐,他成了京东第一吹。他们在老三的房里拾起被人踩扁了的唢呐,心情很不平静。唢呐说,可见了一个亲人,快把我带走吧。

女的拣起唢呐说,不要悲伤,我们一定把你带走。

他们连夜赶路,急了一身汗的毛驴不声不响地飞起十六只有灵性的蹄子哒哒地敲打着故乡沉睡的热土。皮毛上挂了白霜的毛驴们望着东方发白的天空打着响鼻,问候太阳大公早安。哨音长鸣的滦河涛声黄衣半席轩昂自若地报告旅行者行程已经接近会里镇。他们已经感触到了充作庄稼人时间表的节气,标志秋天结束的霜降已过,就是立冬。地里的庄稼收拾殆尽,秋麦的绿苗点缀着光秃秃的乐亭大地,宛如秃子喝了神宝生发液长出的秀发。远眺一望无际天地间的朦胧中缕缕行行星星点点的小人小车小隆马都向会里镇聚拢而来。今日初八是会里大集。

进了会里一条街,出于礼貌他们就下了驴牵着缓行。他们警觉地半眯双眼窥视四周,倒没有占领军按的据点。也没有见人群中混进黄黑两色服装带枪的人,没发现行踪诡秘腰里别着盒子炮的横人腿子。不怕人的鸡在街上觅食,不停地点头示意感谢行人洒下米粒的恩惠。家家门口都蹲着一只黄狗,向赶集的人们行注目礼。上集的不是庄稼人,就是出海打鱼的渔民。市面上不是争相竞价的萧条,就是繁忙交换的冷落。号称笤帚之乡的乐亭,今日竞没有多少笤帚上市。

女的说,鹿哥,集上也不安全,快走。

他说,集上人多,不妨事。

处处体察民情的鹿地蹲在一个笤帚地摊,掂掂选材精良,做工精细的笤帚问道,老乡,往年城里中利合商行收购笤帚,你怎么不送到城里去,出地摊能卖多少?

卖笤帚人说,咳,大兄弟,不瞒你说,太君有令,不准种植高杆庄稼,白粘高粱自然就少了呗,只能在地头垅边种几棵。没有粘高粱苗哪能做成笤帚?

他说,为什么?太君不爱吃粘米糕吗?

卖笤帚的仁兄慧黠地窥望四周心惊胆颤而低声细语地说,兄弟,去年大暴动,鬼子吃了亏。今年更害怕青纱帐,怕白高粱长起来……

他说,哦,承蒙教诲!

饿了的他们四人环视大街两侧想寻个饭馆用早餐。会里镇上独此一家半死不活的饭铺,不想早点开板营业。他们走进一家经营有方货物不全的小杂货铺想买些进口充饥的食物,点心,水果,花生豆一概皆无。只有一点点陈旧干巴巴的海米。虽不能吃,却能腥臭半条街。本来做海米的白虾也是乐亭的特产,鲜食尤美色味俱佳。勾起有闲诗人们的灵感,胡诌一咏成佳句:

曲身小子玉腰枝,

二寸银须一寸肌。

可见,海米曾经有过往日的辉煌。扫兴的他们四人饿着肚子沿街由东往西边走边张望,仿佛化缘的和尚,毛驴寻归路,双林指化城。还好,总算发现一个卖黄蟹的渔民。他们围着蹲下来看着还吐白沫的黄蟹眼谗。高个子不住点地称赞,鲜嫩,鲜嫩!女的说,只可惜是生的。男的说,这你就外行了,俗语说,生吃螃蟹活吃虾。闻一闻故乡的海味也不枉回来一趟。他们正与渔夫讨价还价立志生吃一蟹之时,忽然,从身后走来俩人,伸手抓住高个子的说,原来是你,带走。

一个新潮而不祥的念头钻进大脑:难道真有要那万圆赏银的故乡人吗?两条大汉待要动手,那女的护着高个子,另两个男的不费吹灰之力就降伏了两条大汉。来人恭手说,冒犯了,我家主人有请。

他们四人被客气地带到一个叫黑王庄令人恐怖的村子。进了一个高台阶的大门口,相待如宾地引入一间富丽考究水烟袋香气弥漫的小客厅。

端着水烟袋的主人毕恭毕敬地说,及时雨,受惊了。在下石敬斋,得罪,得罪。

松了一口气的鹿地半信半疑地瞥一眼自称石敬斋的先生。他穿的是西装裤却罩上蓝士林的长袍。大襟上端挂着一支时髦的钢笔。四十出头的年纪,梳油亮的分头,蓄短胡须。是个心想赶潮流却留恋老古董的半新潮派。紫檀木的桌椅,散发着乾清的古朴,几案上却摆着东洋出品的留声机和用洋烟待客。显示新气派的土豪华。

探幽索隐的及时雨敲敲鼓边说,石先生,莫非对那万圆小钱发生兴趣?

这句长刺的话扎脸扎耳又扎心,不住点摇头的石敬斋红胀了颧骨。他半生澡身浴德修行明经身不染浊,于是,羞愧难当地说,羞煞在下,羞煞在下。接着石先生亲昵地牵着及时雨的手说,请到后堂一叙。转身对管家说,去,把那筐黄蟹买来。管家应声而去。

老宅深处的后堂,有一间天迷迷地迷迷的密室。云边缎子面的棉门帘子呱嗒一响,就像宣读一篇欢迎词,迎出两位熟悉难找的陌生人来。他们就是乐亭失守那年失踪的第一任抗日县政府县长红鲤鱼刘子瑞、抗日联军第八总队长黑头鸭张老八张盛瑞。大家久别重逢,热烈握手。这四位就是双头鹿及时雨鹿地、一阵风易翠屏、双枪手狮子王殿、一棵草蒲公英易向道。他们去太行开会,领了新任务绕道归来。在二瑞的眼里,他们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圣贤,开了新纪元的主儿。自去年大暴动失败,队伍被打散,家被抄被封,东躲西藏,与及时雨失掉联络,成了没娘的孩儿,每日苦眉愁脸,望云生叹。今日见了亲人,扑簌簌激动不已又欢快无穷的眼泪忍不住地连滚带爬滴在手背上衣襟上,揉了一腮帮子,仿佛画家泼在宣纸上的水洇墨,大饸饹套小圈儿的,美不胜收。

几个亲密的战友几分钟的会面,宛如度过人类文明的几个世纪,表达几辈子的情感。友情的波涛卷入平静的海湾。他们促膝相谈,憋了一肚子的话,就要爆炸,导火索吱吱作响,引出连绵不断的话题。因而,忘了礼仪,晒起了主人石敬斋。

插不进嘴去的石敬斋知趣地说,几位慢慢拉,我去料理一下午饭。不管他们听见没听见,就欣然退下。

红鲤鱼刘子瑞说,司令,只要你不露面,这里最安全。你们休息数日,养精蓄锐,再图抗日大业。

双头鹿及时雨说,不,咱们的部队大都在铁道北,我们得赶紧回去。

黑头鸭张盛瑞说,也好,我们必须告诉你的是,令慈大人及妻儿是我俩把她们转移出来,经过石敬斋斡旋藏到丰润县稻地镇边庄子边醉月家。她们隐姓埋名,生活费用由石先生包着,按时供给钱粮。

一棵草蒲公英舒了一口气。一阵风易翠屏也露出微笑。狮子王殿欣然如释重负。及时雨问,老三呢?

刘子瑞说,我们联络了十几个人,老三也在我们这儿,可是……

及时雨不停地念道,可是什么……

刘子瑞说,你不能见她们,不要打搅她们,不要写信,不要捎东西。你必须把母子之情、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埋在心里。不能表达,不能流露,不能发泄。一旦你不能控制自己,那就意味着她们有生命危险。

一阵风易翠屏眼圈红一阵白一阵,不停地唏嘘。

张盛瑞说,是啊,这件事必须保密。当初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老三回来就被鬼子抓去审问,逼他说出老太太的下落。老三是好样的,宁肯牺牲自己也不说出老太太的去处。结果,鬼子决定杀他的头。

蒲公英问,老三死了?

刘子瑞说,多亏县衙里一位女子冒死放了老三。现在,他去稻地给她们娘几个送口粮去了。

不爱动感情的及时雨此时此刻也不能平静,把交织在心头的爱与恨深深地埋藏、埋藏、再埋藏。易翠屏拿出老三那只被人踩扁了的唢呐,在手中摩挲,顿时,从天上隐隐约约传来老三吹奏的唢呐曲《麒麟送子》,缭绕在夕阳落日中。

自愧无山珍娱客的石敬斋只得批风判月,以家乡特产的黄蟹招待归来的游子。后堂的暗室雅静而不与世隔绝,保险而不能久居。虽然在地下,而有阳光透进来。设计得巧妙而别具风采,敢同欧洲拜占庭建筑相媲美。他们几个煮酒把蟹论天下。好客的主人石敬斋带头拿了一蟹,掀开两头尖的蟹盖子,吮吸蟹壳中的清汤,发出吱吱的嗍啦声,仿佛扯布头的声响。味道鲜美,美得他咧嘴,心到口到地顺口吟道:

无肠公子固称美,

弗使当道禁横行。

狠咬一口蟹掌的刘子瑞以他强壮的牙齿嘣嘣地大嚼说,我让你横行霸道。借题发挥发泄心头之恨。

一阵风易翠屏拨了蟹肉悄悄给了及时雨说,鹿哥,你吃。

一棵草蒲公英说,管他有肠无肠。

狮子双枪手王殿饿了双手运作,猛吃一个点。

鹿地说,《山海经》上说,古代有个无肠国,国人长得细纤而没有肠子。书上注曰,无肠国在深目以东。也就是在中国以东。如今无肠国的无肠公子到中国当道横行,有肠的中国人岂能袖手旁观?

五体投地的石敬斋自谦说,注得好。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大将风度。在下只会读死书。只能读那些黄凝白嫩红芽脆,窗外芍药伴酒香把蟹赏菊,菊黄蟹肥之类的闲情小志之句。最多读举人史梦兰先生的侬意只怜公子蟹,阿郎偏爱美人蛏这等儿女私情的小诗。迂腐,迂腐。

鹿地说,史梦兰也是乐亭的光荣,是直隶第一人。中举后给个县令也不当,以著述自娱。在诗、文、史、地、风俗、方志等方面的专著三百余卷。他在《金史宫词》中说,金銮自有文臣赋,独为将军换道服在民族危亡之际思良将的心情难能可贵。肥如人才济济,而今良将安在?

一阵风易翠屏抢嘴说,大哥就是良将。

大家附和着说,就是,就是。深谙乡土文化的石敬斋说,是啊,肥如只出文化人,举人高懔皓中举后看到清廷腐败,无心政界。却居家编著影卷自娱自乐。如《绿珠坠楼》、《邵玉兰救夫》、《庚娘传》、《武家坡》、《大登殿》等,今日还在流传。

精于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的鹿地头头是道地说,高先生是拥护共和的,孙中山先生推翻了清廷,该有心政事了吧,可是他不。对彻底推翻清廷还耿耿于怀,作诗云:莫分种族相排挤,草底乾坤各自由。你看满清皇上又在东北登基了。我们乐亭有一位全国第一人,他就是李大钊,字守常,留日,出任北大教授。他倡导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他在《新青年》上发表文章《青春》。文章气势磅礴,冲决历史之网罗,破坏陈腐学说之囵圄,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诸君有此雅兴否?

二瑞异口同声说,我们也感觉青春了,年轻了,欲试而跃跃了。

已经被这种声音振聋发聩焕发青春活力的石敬斋器重乡贤地说,但愿本县多出铁肩人。说着他拍拍手,管家应声端来一件盛礼物的铁皮彩盒放在桌上。石敬斋亲手打开,取出一件精制的铁笤帚。约巴掌大小,是用头发丝粗细的铁丝编制而成。他把闪闪发光的铁笤帚举到鹿地的面前说,及时雨乃为当今良将也。只有你才佩当长城的铁笤帚。你出身黄埔,参加秋收起义,在南方领兵打仗。去年在长城一声号令,数十万人应声参加抗日起义,横扫落叶,当此重任,非君莫属。愿君横扫东洋,扫出一个新中国来。

盛情难却的鹿地恭手拜谢说,不敢当,不敢当。

一阵风易翠屏早就接过铁笤帚在手上玩赏。这把精美玲珑的小铁笤帚每根笤帚苗都是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发出嗡嗡的优美动听的音乐。她眺望窗外的夜空,东方又升起一颗金灿灿的明星。

在石敬斋家吃饱喝足睡够的及时雨四人黎明前告别故乡北上。他们在会里渡口等待从王八湾姜各庄一带开来的小客船,直等到破晓。顿时,朝霞漫天,映红了滦河的浑水。小型客船驾着发动机的马达,踩着水面哒哒地姗姗来迟,徐徐靠岸。换了西装的鹿地、易翠屏、王殿、蒲公英向送行的刘子瑞、张盛瑞、石敬斋道别。穿了旗袍的易翠屏最后上了船,又想起什么,跳下船对二瑞说,刚才司令嘱咐的话别忘了。你俩可就在东南沿海一带游击,放开手脚,扩大我军,创建海上抗日游击根据地。

石敬斋掏出一盒他的名片交给易翠屏说,这个在路上也许有用。

船家吆喝,开船了,快上船。

一阵风易翠屏接过名片说声谢谢就上了船,他们四人向岸上的朋友挥挥手就进入低矮的船舱,选定座位,就开船了。

爱施舍的太阳大公慷慨地洒了一河金箔,在水面上闪烁,令人眼花缭乱。小船渐渐驶近掐住滦河脖子的汀流河镇。充满凶兆的刘家大院耸立起高高的炮楼,宛如把门的狮子狗,耷拉着脑袋的日本国旗斜插在枪眼里,炮楼的垛口闪烁着占领军黄色的飞檐钢盔,仿佛那是一个汉字的宝盖字头。一挺咬人的机枪,张着黑嘴,居高临下,直对着滦河航道。

小船上的乘客寥寥无几,泰然处之的鹿地买了一张天津《益世报》,打开一看还是半年前出版的旧报。顿生被捉弄感的鹿地招回卖报人。易翠屏指责卖报人说,别那么黑心。卖报人自知骗术不高露了马脚,他连连道歉退还那张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劣质钞票。需要了解长城渤海新动态的鹿地和蔼可亲地一笑说,你误会了。你的旧报我一样买一张。易翠屏说,你明白了吗?还愣什么?

卖报人如罪犯获释高兴得手舞足蹈,捻着一张张报纸。先生太太胡乱叫得口流,殷勤而不讨厌。曾当过报人的鹿地深知报纸就是世道人心的镜子,便如饥似渴地读下去。卖报人不厌其烦地甘作详尽的注释。重点处又作驴唇不对马嘴的眉批。尽管句句是鲁鱼亥豕、别风淮雨,也比报上的新闻诚实易懂。

一个醒目的大字标题活蹦乱跳起来:开发长城,造福长城的福音,长城划入大东亚共荣圈,华北垦业有限公司滦县农场于昨成立,驻农场日本稻田领事馆举行酒会……

鹿地问,今年的收成好吗?

多嘴多舌的卖报人戛然不语。可见他不是那种粜风卖雨的铁指甲人,于不语处言道不可上报纸的新闻。霎时,一阵巨响的马达声从滦河上游传来,一条机轮船拉着数只满载物资的拖船呼啸而过。小客船与之相比,小巫见大巫。大船上用中日两种文字显赫地写着:国际联合航运公司。气派中掩盖着横行,霸道中又流露出怕游击队袭击的外强中干。

秉性难移的卖报人又忍不住地悄悄说,船上载的都是粮食和木材。从滦河口入海,然后去哪儿,不言而喻。

鹿地怒眉,易翠屏暗恨,蒲公英咬牙,王殿捏拳。他们痛惜长城出产的大米和木材白白地让日本人抢走。古今中外多少拥兵伐异者,垂涎于长城粮仓。今日侵略者终于谋出以战养战的高招,恰好注释日本国富国强兵之道的秘诀就是用暴力掠夺。

昔日,孙中山大总统在《建国方略》中就关注滦河水运,运筹在滦河入海口建造北方大港,以便通向世界。明清两代皇上都有疏通滦河海运的工程。元代将军为在滦县倴城屯粮,就整修滦河故道,以供漕运,从而留下一座城,镇守元将那颜倴盏取其名的一字为城命名。唐明皇曾在滦县建有马城,以通水运的业绩。灭了六国的秦始皇也有巡滦河刻《碣石铭》的功德。如今枪多炮多军舰多而人手不够的大和民族即巧而又省事地踩着中华民族祖先的脚印起跑于中国奔驰于统治世界的跑道上。抚今追昔的鹿地不知不觉地到了滦县。为了隐蔽不得不改变路线。他们下了船上岸,改乘火车西去,从渤海下车北上。

鹿地等人在渤海下了火车出站,迎面走来一伙,与之擦肩而过时,似曾相识,而面面相觑,不敢讲话。鹿地泰然地点头施礼而过。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翠屏。她回头看时,没有熟人。她愣了片刻,忽想到如此称呼她的只能是二疙瘩。顿时,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大哥,快走!有危险。

他们急速出了铁道栅栏门,扎入鱼市街的人群中。忽然,一队日军宪兵巡罗队由北向南走来。眼尖的易翠屏老远看见二疙瘩领着宪兵队在人群中寻找、查看、指手划脚。机智的易翠屏拉鹿地三人躲到路边,闪进一家新油漆的门市脸之内。

进来就后悔的易翠屏站了片刻,才发现这是一家日本人开办的银行。那块金字雕刻的方牌上标着天津银行渤海分行的名称。他们的专项业务就是收纳天津至山海关的铁路进款。

一个文质彬彬的粗俗男子问,先生,办什么业务?

鹿地迟疑片刻,易翠屏上前一步拿出一张石敬斋的名片说,这是我们满洲益发洋行石老板,于昨来本地收购板栗,因头寸吃紧,打算申请贷款。

接过名片的日本男子说,吆西,请到经理室详谈。

经理室不太宽绰的明亮,一张贼大的写字台,掩饰着一位矮小的女经理。头梳高髻的女银行家年龄约在三十来岁,细眉秀唇,长得和气生财。她身后的墙上悬挂着一把宝剑。她没有穿和服,而是模仿德国妇女最流行的湛蓝色西装和红色短裙。细纤的小腰束一条紧带,前胸凸起。最令人注目的是她那白衬衫的两片大白领子翻在外,仿佛垂到胸前万能的信用卡。手捏石老板名片的女经理打量着鹿地、易翠屏、王殿、蒲公英,片刻她轻蔑地一笑说,你不是石老板,你是反满抗日游击司令鹿地将军。哈哈,你是自投罗网啊!她按了电铃说,来人。

32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2)

阁老湾弄潮觅新月

盘山顶步枪打飞机

女行长的呼叫,立即得到反应,那位粗俗的日本男子推门进来之时,王殿脚下使绊,那人闹个嘴地。王殿一脚踏上去说,别出声。女行长的手伸向电话。蒲公英一把按住说,你要给宪兵队打电话?还要命不?我命令你给营业室打电话,叫他们把今天的全部进款拿到行长室来。

女行长拉抽屉欲取手枪。她那只玩钱的手要玩枪,在蒲公英面前还不是二门上的门神——二等手。飞毛腿蒲公英眼快、身快、手快先拿过手枪,对准女行长的脑壳。

鹿地说,慢动手,悠着点,别吓着这位女士。

一阵风易翠屏走上前,拿开弟弟的枪说,打电话吧。

女行长无奈就按蒲公英的指令打了电话。不多时,一位行员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进来,把钱兜子放在行长的写字桌上。女行长挥手,那人退去。在门口,被王殿截住。蒲公英打开钱袋子,一看是真钱。女行长说,拿去吧,少说也有四五万。走这个后门,请吧。

一阵风易翠屏说,这本是中国的钱,被你们日本抢去了。我们今天只是讨回一点点,以后,慢慢讨。蒲公英用枪顶住女行长的后背说,走,送我们出城。

王殿把那两个男家伙捆起来,嘴里塞上布。他们就从容离开。

后门外停着女行长的轿车。他们上了车,蒲公英把钱袋子扔进车里,命女行长开车。车前插着日本国旗。一路经西山口、钓鱼台卡子,瞒过宪兵特务的眼睛,顺利地开出了渤海市。一路向北,经张各庄,许鄄子,到达老庄子附近时,却遭到不明来历的枪击。几名游击队员拦住去路。蒲公英命令停车。他跳下车,待要还击,发现还是八蹄马东卢周、扬子鳄节板斧他们来接应及时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