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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鹿地问,你们在做什么?淑敏说,练舞。鹿地看那女报幕员愣怔一下说,你在台上我就看你眼熟,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易翠屏说,司令健忘,去年你去七、九路军司令部借船……

女报幕员说,鹿司令喝过我斟的茶,我是白兰雪。

鹿地想起来了说,怪不得眼熟呢。你来了,朱司令、齐参谋长他们现在何处?

白兰雪说,我们被鬼子打散了,朱司令下海,齐参谋长战死。我就背着电台来找八路军。

鹿地说,好啊,好啊,八路军生活艰苦,你习惯吗?

白兰雪说,谢司令关怀,我慢慢会习惯的。

鹿地说,你们练,你们练。

鹿地三人在街上边走边谈,东卢周汇报捉住二疙瘩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进了司令部,三人围坐在炕上的小桌四周。东卢周打开那个绣着白荷花的黑荷包,取出一张小纸条,请二位司令过目。

鹿地看了一眼交给豹天说,敌人对那些文件感兴趣。

周汉人说,荷包证明我们内部确实有一个女间谍,我正在调查,一定把她挖出来。

豹天说,我们大可利用这个荷包,敲敌人一下,消灭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这个宪兵头子。

鹿地说,这个主意不错。中,中。他们三人谋划了一阵,就重新写了一张条子塞进荷包。鹿地说,由老豹实行这项计划。豹天说,司令,实行这个计划,我要借一个人。

鹿地说,谁?

豹天说,易翠屏。

东卢周说,我正在审查她。她的嫌疑最大。她的丈夫是汉奸,她又和赤本三尼有过交往……

鹿地打断他的话说,那年她被鬼子抓去,那怎么就叫交往?你审查你的,人该咋用还咋用。把易翠屏就交给你老豹了。

豹天说,我这就带她走。

鹿地把荷包交给东卢周说,按计划行事。

老周把荷包揣到怀里疑虑重重地走了。

又一家老乡的小土炕上,八蹄马周汉人再次审问二疙瘩。他说,二疙瘩,你说,是谁给你的荷包?

二疙瘩说,我真不晓得啊,瞎白不是我娘养的,是全庄的儿子。

周汉人说,拉倒,拉倒。用不着誓地咒天。以后,你再拣到荷包就交给我,答应不?

在这个节骨眼上的二疙瘩那是一百个答应。东卢周说,好吧,我相信你一次。现在,你拿着荷包到赤本三尼那里领赏去吧。

二疙瘩乐得吓一跳,怕周汉人变卦,拿了荷包就出屋上路。一路急走就到了渤海,一头扎进宪兵司令部。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如饥似渴地打开荷包取出纸条一看乐了说,潘桑,帝国失散的文件确实在八路军鹿地的手里,他已派一个警卫连护送到军区去,于昨出发,现在大约走到遵化北洪山口一带。妙极了,妙极了。

赤本三尼立即发兵二百扫荡洪山口一带山区。山里初春破冻,霎而飘着零星的雪花,霎而变为凄雨,霎风霎雨,霎阴霎晴。一小股游击队出现在长城上,收缩到赤本三尼的望远镜里。他立即下令追击。顿时,枪声大作。游击队大乱,一直往西罗文峪的方向奔跑。赤本三尼瞄着人影穷追不舍。突然,追击的路上发现一个黑皮包。赤本三尼笑喝喝地说,这就是长谷川将军的皮包,文件大大的有。可是,他打开皮包一看,还是个空巴拉。老猫咬尿脬,空欢喜一场。

三脚鸡潘翻译说,太君,皮包的有,证明文件就在这小股游击队手里。

赤本三尼说,吆西,追击。

他们追到罗文峪的时候,就不见游击队的影子了。再往西就是马兰关。天黑了,天上无月,地上没灯,乍春还寒时候。

赤本三尼问,八路哪里的干活?

潘耀祖说,太君,这罗文峪北有窟窿山,神仙岭,石夹口,白马川。游击队扎到那里可就难找了。往南扎入西下营、汤泉那可是小鱼入大海。不过,我估计他们就是凭两条腿,走不远。地盘大,我们的兵力不够。太君,眼下先回遵化县城,多调人马,包围这一地区,然后,我们就像梳头那样梳一遍,几个游击队插翅难飞。

赤本三尼说,吆西,遵化的开路。

遵化县城,日军守备队联队长渡边把赤本三尼迎接到他的队部。他立即命令渡边包围罗文峪一带,命令马兰峪日军加强警戒,严防游击队西窜。

渡边说,哈依。那一带的居民,统统的杀光。

赤本三尼摇头,连带他胸前的孔子金像也不停地晃悠,仿佛夫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力之,如其仁,如其仁。

潘耀祖忙说,太君,比管仲的仁德高万倍,管仲那个老杂毛哪能比。

赤本三尼说,你的,派人在县城的各个角落,探听游击队的下落、去向。

第二天,斜风歪雨。潘耀祖受命,撒下他的人。他自己也换了便衣在县城东大街晃悠。迎面摇晃着一个大茶字的幌子,一家茶馆开了业。茶客们纷至沓来,围着圆桌品茶山南海北地神聊。

一阵风落在小茶馆,化作一位道士,他身后站着一个小道童。那道士侃兴正浓。他小声说,听说没,一架皇军的飞机掉在盘山了,飞机上坐着一位将军,你们说,那飞机在天上飞得好好的,无原无故咋就掉下来呢?

一个长胡须的老头说,那可就怪了。兴许是作恶多端,老天爷不佑,自己栽跟斗栽下来的呗。

道士神秘地说,是八——他伸手比画了个八字,继续说,是八路军豹司令麾下大将飞毛腿蒲公英他们干的。要说这豹司令可不是凡人,传说他能掐会算,飞檐走壁,奇谋奇行,奇兵奇将。有张飞之猛,赵云之勇,诸葛之智,刘备之仁,关羽之义,曹孟德之文治武功。听说没?

长胡须老头说,那可是二十八宿星下界,拯救黎民百姓。

道士说,听说,飞机上还有皇军的文件,落在豹司令的手里。这文件是什么?比性命还要紧。那就是日本国宝。

老头说,什么国宝啊,还不是见不得人的鬼吹灯。

道士说,所以,赤本三尼太君豁出老本来要抢回那些国宝文件。

小道童咳嗽了一声发出有生人来的信号。原是三脚鸡潘耀祖进了茶馆。他在门外听了多时,只是声太小,听二不听三。恍惚听到文件文件的,他进来人们就鸦雀无声了。道士起身便走。潘耀祖和一个喝茶的密探说,跟踪那个道士。

密探紧盯着人群里的道士和道童。只见他们东拐西折进了城西北角的火神庙。庙里上香的男女络绎不绝,只是跟丢了道士。

那道士躲过密探的视线进了一间小屋,麻利地脱了道袍,摘下头上的九莲冠,换上女子装。她就是八路军长城军分区参谋易翠屏和她的女儿——娟子。她们混在善男信女中出了火神庙,顺利出城,直奔北部山区,找到八路军十三团,向豹司令报告执行任务的情况。娟子找舅舅蒲公英说悄悄话。

豹天听了报告心里有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他如此这般地分配了每人的任务,大家分头去执行。豹天留下一棵草说,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这个老鬼子猫在县城不出来,是执行我们计划的不利条件。我想派你把赤本三尼引出来。

一棵草说,咋引?赤本三尼听我的?

豹天说,办法倒有一个,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儿。

一棵草说,豹司令,我飞毛腿上刀山,下火海,啥时当过孬种?

豹天问,你舍不舍得你这条小命?

一棵草说,啊?玩命?

豹天说,别听你说得天花乱坠,到真格的了,怕死了吧?

一棵草禁不住几句激将法的鼓动,他说,说吧,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瘌。

豹天说,这不就结了么。于是,豹天如此如此教给一棵草巧招子。一棵草说,怎么和你联系?豹天说,我派你姐易翠屏去遵化火神庙,她与你联系,万无一失。

这天,清露晨流。一棵草按计进入遵化县城。他想干点险事,好叫鬼子逮住。他在街上转悠,不说是六国贩骆驼,也是找缝下蛆。半天过去了,还没处下手。他就在日本驻军渡边联队门口一站,夹着喇叭赶集没事找事吹着口哨。果然,他一露面就被特务认出来。一棵草欲逃,回手一枪打伤了特务的腮帮子。枪声招来鬼子,他们一拥而上捉住了一棵草。推推搡搡地把一棵草推进赤本三尼的屋里。

特务捂着腮帮子说,太君,我认的这小子。他,他,他是豹天的勤务兵。

一棵草心说,和豹司令挂上钩就得,谢谢帮忙。

赤本三尼如获至宝,他高兴地搓着双手围着一棵草转了两圈,仿佛围着一桌酒席不知从哪下嘴。赤本三尼说,大大的好,豹天勤务兵的干活。

一棵草说,那还有假。

赤本三尼问,豹天文件的有?

一棵草说,飞机上的文件大大的有。

赤本三尼说,在豹天司令官的手里?

一棵草说,没错。

赤本三尼问,豹天在什么地方?

一棵草说,我当然知道,就是不能说。

赤本三尼一晃身子翻了孔子金像露出狼的金牌吩咐,打。

一棵草说,打死也不说。

几条大汉把一棵草拖进审讯室,绑在一根散发着血腥味的柱子上,皮马鞭子蘸凉水,不管脑袋屁股一顿猛打。一鞭一条血迹,一拳一个包。打得一棵草鼻青脸肿,眩头昏脑。可是,打死也不输嘴。

翻译潘耀祖献浅地说,太君,打死他没了活口,就更找不到豹天和帝国文件了。

赤本三尼说,他就是一块铁,我也要把他化成水。

潘耀祖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皇军威力大大的,一棵草小小的。

赤本三尼打了一个罢手的手式说,给他治伤,款待款待的。

一棵草心说,有门儿。吃饱喝足的一棵草被带到赤本三尼的寓所。

赤本三尼换了另一种面孔,和颜悦色,咧嘴一笑如来佛,孔子金像闪烁发光,摆出圣人问仁的哭相说,草桑,请您体谅我的苦衷,上司要那些文件,逼得我走投无路。其实呢,那些文件都是废纸一堆,只是找回来交差。要找回那些文件你有什么高招?

潘翻译说,草先生,太君器重你,向你讨计,你可别不识抬举。

曾经当过抗联总队长,八路军营长的一棵草听了他们一唱一和,就想起鹿哥说的墨子取笑孔子的话来: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不觉一乐说,好吧,既然太君看得起我,那我就说说看。不妥之处,请鉴谅。

赤本三尼说,请,请。鄙人洗耳恭听。

一棵草说,皇军大队人马讨伐的不行。八路军游击战术的大大的,豹天精通孙子兵法,计谋狡猾狡猾的。不如皇军大队留在原地,太君和潘翻译官化装成政府官员,到乡间宣抚劝降。请豹天出来谈判。他一露面,太君捉他那还不是老太太擤鼻涕——

赤本三尼做了个伸手捂着鼻子的动作问,怎么讲?

一棵草说,手拿把掐。

赤本三尼听了说,吆西。很对心思。眼珠一转又有了鬼主意说,你的去不去?找回文件,金票大大的给。

一棵草说,去,去,为太君效劳,万死不辞。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要实施安抚计划。这天他打扮成个地方文官,穿兰司林长衫,头戴灰礼帽,西装裤包着腿,金丝眼镜架在鼻梁骨上,手提文明棍儿,腰里别着小手枪。他问一棵草说,像不像临时政府官员?

一棵草没见过大官,县知事、道尹一级的也见过几个,便说,太君,你是当官的料儿,咋打扮咋像。

赤本三尼咧嘴一乐。一棵草、潘翻译扮成随员就出发了。他们乘轿车沿公路缓行。眼前公路边一座村庄,他们下车到乡长家里,召集绅士、保长、团练的头头脑脑,听赤本三尼宣讲中日同文同种。乡长请来的都是地方上的鬼胡油子,飞天光棍,当代的王二谐官,他们都有自己的章程,九牛拉不转,才不听他那些瞎咧咧的蛊惑。赤本三尼那些大东亚共存共荣、中日提携等等,还不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

风柔日暮,赤本三尼宣讲一天,也不见姓豹的出来谈判。他已经累个贼死,口干舌燥,仿佛热汤浇的刺菜,蔫了。一棵草说,太君,灰心的不要,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

赤本三尼说,我们的功夫还不够深吗?

潘耀祖说,今天不遇,还有明天。

一棵草说,太君,翻译官的话那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明天我们不坐汽车,改步行。您想啊,八路军都在山里,我们要进山才能凑效。太君化装成收皮货的老板进山。太君在先,皇军大部队在后,一有动静,皇军立即包围,一网打尽,活捉豹天,拿回文件。

赤本三尼说,吆西,你的朋友的大大的。

又是一个日薄风柔的早春。赤本三尼带队出发,浩浩荡荡地向山区开进。赤本三尼骑马在队前缓行。步入山区了,他不停地东张西望,心情紧张、恐怖,可是,眼前一片桃林,桃花盛开,一片殷红,宛如日本国的樱花春潮。赤本三尼陶醉了,仿佛回到了故乡。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进入桃林,四野宁静得可怕。赤本三尼一指那个桃红重抹的小山村是什么地方。一棵草说,那是小刘庄。赤本三尼拿望远镜看小刘庄,除了桃花,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问,豹天能在村里吗?

潘耀祖说,难说,皇军大队人马在后,豹天在村子里也藏起来了。

赤本三尼说,吆西。

赤本三尼和日军守备队渡边联队长秘密交代了几句,脱了军装,换上了买卖人的便装,就带着潘翻译、一棵草向小刘庄摸索。潘耀祖吓得直打哆嗦,他说,太君,远离大部队深入匪区,太危险,那里游击队大大的。

赤本三尼说,八嘎,我进山就是要找游击队的干活,我的不怕,你的为什么要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的明白?

一棵草说,太君高明大大的,虎穴就在那片桃花丛中。太君,勇敢的大大的,翻译官胆子小小的,害怕的不要。

赤本三尼笑着说,吆西,开路大大的。

三脚鸡潘耀祖无奈,胆战心惊地跟着赤本三尼、一棵草在那片桃花林中摸索、徘徊……

35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5)

青英虎智擒皮货商

边乡长暗庆唱堂会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三脚鸡潘耀祖、一棵草蒲公英心怀各胎的他们仨在血红的桃花海洋里探头探脑地进了小刘庄。迎面走来一个拾粪的老头。一棵草心里一乐说,机会到了。他一闪身,露出赤本三尼说,我们是收皮货的,这位是我们的老板。

赤本三尼说,老乡,我们是做皮货买卖的,哪家是猎户?

老头说,猎户人家可多了。你们到村公所去,办公的一张罗猎户就把皮子拿来了。

村公所来了贵客,村长端来茶水招待。他给赤本三尼倒茶说,这个时候收皮子怕是没有好的了。不亏本才怪呢。

一棵草说,做皮子买卖你就不懂了,我们老板可是……

赤本三尼说,先别吹,还是先看货。

门光当一声进来一位猎户说,哪位买皮子?我们东家刚从围场回来,收了几件一口花好皮子。三位跟我看看货去。

潘耀祖说,把皮子拿这儿来。

那人说,东家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你们想买就跟我走,不然,这当子买卖就吹了。

赤本三尼看一下手表时间还早,说,好吧,我们跟你去看货。

他们在一家门口站住,那人推开门说,请!

他们进门,那人说,请到上房。

他们进了这间有套间的屋里。一棵草堵住门口。赤本三尼说,你们东家在哪里?

套间里答应一声走出陈虎来。潘耀祖一看是拾粪的老头,那脸刷的一下子就变了色,急忙掏枪。一棵草蒲公英扭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缴了他的枪。潘耀祖嚷嚷着,太君,姓草的吃里扒外。赤本三尼见事不妙,抽身就走。蒲公英抓住他的衣领说,赤本三尼太君,你走不了了。拿枪逼住赤本三尼。八路军战士一拥而上,利索地捆上了赤本三尼和潘耀祖。

易翠屏乐得一顿脚就化一阵风带走了赤本三尼,她要把赤本三尼解剖回炉正心。

蒲公英说,姐,慢着,我还要零刀割了他呢,他打了我一顿鞭子。

陈虎说,一营长,鬼子大队离这不远,快撤。

话音未落,鬼子追击的枪声就在附近打响了。情急中,一阵风就把八路军和俘虏全都卷走了。

活捉赤本三尼的消息,忙坏了《救国报》总编杨昭。她亲自采访,亲自动笔,先发号外。鸽子谷雨向军区发了电报。消息传到延安总部。八路军叶剑英总参谋长举行中外记者招待会,宣布了这则鼓舞士气的消息,引起中外记者广泛兴趣,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叶总长饶有风趣地满足记者先生小姐们的种种神奇猜想。

驻渤日军对此保持沉默。纸岂能包住火?赤本三尼被俘的消息传到渤海道公署。道尹大叫驴刘仙舟嘬了牙花子。警务科长朱欣卷着一张《救国报》号外进来说,阁下,请看这则新闻。大叫驴刘仙舟不经意地说,我知道了。妈拉个巴子的日本人还装蒜,对我保密,他们眼里压根儿就没有我这个道尹。不让知道更好,站在高岗上看热闹,更凉快。

朱欣说,阁下息怒。

刘仙舟一笑说,犯不上为这个生气。丢了一个赤本三尼,少一个独裁。朱科长,以为如何?

朱欣说,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论。

刘仙舟说,日本人丢了人,难道就迷着,没有动作?

朱欣说,难道道尹阁下对搭救赤本三尼已经胸有成竹?

刘仙舟说,前些日子我命你打探匪首鹿地母亲之事,眼下如何?

朱欣说,赤本三尼太君拿鹿母演了一出《捉放曹》,意欲放长线钓大鱼。可是,眼下,钓鱼者反被鱼钓。这是为何?

刘仙舟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朱科长年轻有为,干练勇敢,有胆有识,有出息。我这个道尹自叹不如。

朱欣吓了一跳,自古道,过谦者怀诈,过默者藏奸。他自责言多。

刘仙舟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心情好,走,随我看影去。

朱欣立即派警员先行为道尹定座位。稍时,警员回来报告说,九天仙、永盛茶园的影匠们都被稻地镇边乡长请去唱堂会。

刘仙舟嘿嘿一笑说,呵,有跟我一样心情好的人。真是人有几等人,佛有几等佛。我要会会这位边乡长。

说着刘仙舟、朱欣换了便衣骑毛驴上路了。

稻地镇离渤海没有巴掌远,一出溜就到了。这天边乡长边醉月家门口一顿鞭炮响宣告今天是边老爷五十大寿。十里八村上礼随份子的争先恐后络绎不绝。边老爷不费吹灰之力就发了一笔寿财,宛如刺猬打滚粘了一身果。然而,边老爷知书达理,不愿留下鱼肉乡里的骂名,狠狠心花了一笔钱大摆宴席,唱影三天。即风光了自己又向乡里谢罪,也算是学得东汉人羊续挂鱼的美德了。

入夜,月晕,星河。平静的边庄子,一时热闹起来。吃了晚饭的庄稼佬和玩腻了的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影台子底下。影窗户闪亮的灯光照亮了台子下一张张的圆脸。仿佛雨后的蘑菇。锣鼓家伙一响,刘仙舟、朱欣就站在人群的后边,没有露面。

开场的影窗户上踩着罗鼓点走出三个人物来亮相:招财童子、利市仙官和天宫大帝。他们各唱了几句,就合着道白:赐福挂中堂,诸事多吉祥,寿同山岳永,福共海天长。

边乡长听了心花怒放,吩咐,赏钱。

大叫驴刘仙舟在台下大吼一声说,别唱了!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驴都吓了一大跳说,我甘拜下风。影窗户上的影人都吓得跑光了。台下的人们也都愣了神儿。边乡长从台上走下来一看这位就麻了爪,扑通跪下说,哎呀,这不是刘道尹刘大人大驾光临么,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仙舟说,唱的什么词儿?福共?福啥共?福共产党?你要共产党海天长吗?

边醉月不住点地磕头作揖拜年,给刘仙舟上大顺,把给影匠的赏钱顺手塞到刘仙舟的手里。他说,道尹阁下,舍下备有小酌,为大人接风。

刘仙舟哪看上这点小钱,又扔给边乡长。送礼踢了下巴的边乡长把钱给了朱欣说,请朱先生从中斡旋,恳请道尹高抬贵手。

朱欣说,钱是给影匠的,我们怎么从中打杠子?

边醉月老脸一红一白的,无地自容,有个地缝也想钻进去。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二位请到家里,摆宴。

刘仙舟捏着小酒盅儿边吃边说,你也别这么紧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台影唱的不是时候。你知道市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边醉月说,小的久居僻壤,孤陋寡闻,愿聆阁下教诲。

刘仙舟说,当然,这不怪你。如今,共产党八路军活动猖獗,那可是无孔不入,耗子窟窿都能钻,你就放心大胆地唱影?影匠都是什么人?混进八路没有?都叫来我审问。

边醉月作了难,影都开台了怎么就停了。他苦苦哀求说,回禀阁下,鄙人是一乡之长,都一一审问过了。拿线的是赵紫阳,唱髯的是张绳武,唱旦的是张茂兰,唱小的是王玉清,乐亭人氏。

刘仙舟正抓着一只鸡腿点化着边醉月说,乐亭是共产党的老窝,出过一个世界级的大共产党。凡是乐亭人都有共产党嫌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王玉清我听着咋这么耳熟?

边醉月说,阁下身先士卒,事必躬亲,为我等楷模。在阁下的感召下,我都审问了他们的祖宗三代,阁下放心。

刘仙舟说,这码事我就相信你。听说,你后堂来了两男两女,是什么人哪?

边醉月忙说,阁下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连寒舍来了亲戚这档子小事也瞒不了阁下的耳目。

刘仙舟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他们到底是谁?有良民证吗?

边醉月坦然地说,一个是我的老姐姐,六十多岁;一个是我的外甥女和她两个小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阁下要不要到后堂看看去?或者叫来审问审问?

朱欣听出些门道来,忙说,道尹阁下,今日太晚,三星都歪了。明天,我代阁下审问就是了。

刘仙舟点了头,混了一桌酒席吃就得,便连夜回渤海了。

边醉月送走了瘟神,才想起老姐姐还没有良民证,后怕出了一头虚汗。多亏朱科长打了一杠子,不然,那可就有好戏看了。于是,借照全家福的名义请摄相师给老姐姐和外甥女照相起良民证。老姐姐一家的安危,边乡长可不能儿戏。因为老姐姐一家恰是鹿地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他们是经刘子瑞、张盛瑞拜托石敬斋从乐亭几经周折隐姓埋名藏在边家的。

这天清早,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摄相师架好照相机。

寄人篱下的鹿老太太和儿媳云雀茹近水楼台占了边家女眷的光——照相。女人们听命于摄影师吹毛求疵的摆布和阿佛骂祖地吆喝,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交头接耳,注意看镜头。几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鹿老太太和乡长夫人居中,谦恭谨慎的云雀茹从不张扬自己,情愿挤在边角。乡长的乖女儿娇儿媳年轻好胜,肆无忌惮地要尖,她们不安稳地换位、浪笑,恐怕镜头没有对正自己。机灵的云雀茹看出她们的心思,便知来藏往地拉一下反应迟钝的鹿老太太说,妈,把中间的位子让出来,叫妹子们遂遂心吧。

鹿老太太自然知趣。

戴鸭舌帽的摄影师睁一眼闭一眼,把他的圆脑袋擩进连着匣子的黑红色布袋子里,打开镜头,说声注意,往这儿看。他握着一个圆东西一根管子连着那个神秘的黑匣子,只听咔嚓一声响,就结束了受罪的照相。

热情的乡长夫人邀请鹿老太太一家到前堂听影。她们刚坐定,刘仙舟、朱欣两个不速之客又光顾边家。乡长迎上前说,请二位后堂就座。

刘仙舟那可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昨夜回去,一宿没睡好,老是念念不忘边乡长这个老姐姐。故今天再来弄个水落石出。他说,不,我也听影。不等主人让座,他们就自便了。

边醉月请道尹阁下点影。刘仙舟摆手说,不。又指着鹿老太太说,这位就是老姐姐吧?请点一出。鹿老太太笑而不语,请乡长夫人随便点哪一出。推来推去,乡长夫人点了一出《武家坡》。影匠王玉清主唱。他给大家躬躬身就一脚踏上板凳,右肘撑着膝盖,大拇指和中指使劲地掐紧脖子,如此男人演女角不尽人情的绝招,才能发出尖细柔美以假乱真的唱腔,活把一位古代豪门小姐王宝钏为了爱情专一甘居寒窑十八年等待丈夫那种傻乎乎忠贞不二的情操表现得淋漓尽致,感人泪下。

这段情真意切的唱词连类比物地勾起了云雀茹自比王宝钏同病相怜,想起了自己发狠忘却又难忘的丈夫鹿地。那年她刚满十七岁,正月十八结婚,二十回门,二十二返婆家,二十五丈夫就谜一般地不见了。他俩你追我赶的蜜月不过一周。时至今日他们结婚十五年了。但在一起的日子寥寥无几。时下,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寄人篱下隐姓埋名。还不如牛郎织女,一年一次鹊桥相会,而他们呢,相会遥遥无期。不觉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淌,发出唏嘘之声。

与儿媳心心相印的鹿老太太偷偷背过手去使劲捏一把云雀茹的手。机灵的云雀茹对婆婆的警告心领神会。她偷眼扫一下周围发现听影的和唱影的都注意到她的忘情失态。于是,她顺手抖出手帕按按眼窝,坦然地一笑自言自语说,王先生唱的真好,好的霸道,奥的恶,把我都唱哭了。她一举两得的自我道情即安慰了婆婆又保护了自己。老人对儿媳的机智临危不乱投给会心的一笑。心说,这种日子何日是了?全仗婆媳俩相依为命同心协力熬过长夜。拿婆婆当主心骨的云雀茹日夜经心侍奉婆婆,不说斑衣戏彩,也是吃的穿的洗的涮的知冷知热无微不至。老人到底是老人,经多见广主义真。卖房卖地卖牲口舍得化钱支持儿子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儿子们的事业比王宝钏的夫君镇守边关那可是今非昔比了。

唱王宝钏的王玉清下场了,薛平贵上场。王玉清阔绰地点燃一支老刀牌香烟慢步来到鹿老太太的面前,深鞠一躬。这一举动引起刘仙舟的注意。只听王玉清说,老太太,听口音,你们也是乐亭人吧?

一愣的鹿老太太半晌镇静说,不,王先生,我老了,走南闯北,这口音也是南腔北调了,请别见怪。

王玉清又上前几步悄悄说,老太太,恕小人冒昧。我是老三的二哥,你不认识我了?那年冬天,我到府上看老三,见过您,贵人健忘。

敲着脑壳曲眉皱眼的鹿老太太虚张声势地打量王玉清,收住笑说,先生,我真想认你这个老乡,因为你们艺人招人喜欢。可是,你真是认错人了。回头对儿媳说,我累了,扶我回房。

吓了一身冷汗的鹿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回到后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应了那句话,泄底怕老乡啊。

坐立不安的云雀茹一边给老太太拂胸捶背,一边寻思:王玉清的模样很像老三,但,她不敢说。只是掩耳盗铃地安慰婆婆,使老太太出气匀和。一旦吓出病来那可就抓瞎了。老太太一受惊吓就跑肚拉稀,不知这是咋个病?远的顾不得,只顾眼前了,她说,妈,你放心,老三的为人可不二五眼,我想他哥们也不会差。依我的主意,把王玉清请来,把话说开,把事挑明,恳求他口上留德。他若是吃人饭的就会守口如瓶。妈,你说这个主意中不中?你点个头,我去办。

鹿老太太说,咳,我们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层险啊!

云雀茹说,妈,不冒险就办不成大事。

鹿老太太说,你既然有这个主意,那就去试试。我老了,大事小情都由你这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恨我不中用了,活着现世。

云雀茹说,妈,别这么想,只要您健在就给我壮胆,什么场面,什么人物我都敢见。

鹿老太太说,难为你了,孩子。说着眼含热泪拍拍云雀茹的肩,抖着银丝,呜呜咽咽说不下去。挥挥手,示意她去吧去吧。

云雀茹去不多时,又慌慌张张地回来说,妈,可不好了,王玉清被刘道尹抓走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老太太犯了老病,忙说,快,扶我到茅楼去。

维系鹿老太太一家性命的王玉清做了刘仙舟带引号的客人。他把客人带到审讯室,命手下扒光王玉清的衣服,他亲自拿皮马鞭子蘸凉水搭在王玉清的光滑的肩上。顿时,刘道尹的眼前神奇地出现了影戏中王宝钏的柔姿,那细皮嫩肉的肩,高耸的胸……刘仙舟使劲挤眼才清醒过来,眼前只是个男人,不是王宝钏小姐。于是,他问,你从实招来,边醉月家来的那个老太太,你们认识?

朱欣终于明白刘仙舟的险恶用心,便插嘴说,姓王的,在道尹面前胆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头。

王玉清待要说话,朱欣横道,你们唱影的没一个好人,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装神弄鬼,蛊惑士女,胡编滥造,指桑骂槐,瞒地咒天。不打,你是不肯说的。

恰在这时,边乡长急急忙忙跑进来说,道尹阁下,打不得,打不得。

刘仙舟横了眉说,咋啦,咋打不得?

边醉月摘下礼帽,擦擦满头大汗要从头说起。自乐亭皮影在渤海、沈阳唱红,影迷边醉月出钱资助,联络天津昆仑唱片公司灌制唱片,获了厚利。接着上海胜利公司,日本的百乐、百代公司相继邀请皮影艺人灌制唱片。土生土长的乐亭皮影不胫而走。如今日本国天皇及皇后陛下有兴趣欣赏沉积汉文化的中国地方艺术。于是,明令《朝日新闻》社和宝利唱片公司联合邀请中国乐亭老奤儿影赴日本访问演出并灌制唱片。说着边乡长把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邀请函往桌上一摆说,阁下,王玉清可是佛爷的眼珠,动不得啊!

刘仙舟甩了袖子走了,他惹不起日本人,更惹不起日本天皇。

科长朱欣可就恼了头,万一王玉清到了日本说出他认识鹿老太太岂不更遭了吗?

边醉月说,科长大人,放人吧。

朱欣无奈,放了王玉清。可是,他打定主意,在王玉清去日本的半路上寻机杀了这个活口,保护鹿家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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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6)

老奤影风靡东京都

女儿国一片哭迷子

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怀着杀人灭口保护鹿地家属的动机,乘王玉清上火车之机下手。可是,他错过了时机,便乘车追下去,一直追到大连码头,也没有成功,眼巴巴地看着王玉清上了一艘日本轮船。

登上轮船的影匠王玉清已经感受到异国情调了。同行者九人,有唱髯的李秀、唱小的张茂兰,唱大的张绳武,耍线的赵紫阳以及司鼓司弦等。这艘火轮有三层客舱。千把百乘客中只有他们九人和一个留学生操汉语,宛如百灵鸟落在麻雀群里。冷眼望去,羽毛差不多。虽然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但一边是水磨曲子腔,一边是蛮声哈刺气。不知日本女乘客(几乎没有几个男子)表达的是苦是甜是喜是忧是爱是恨是对战争的期望还是对和平的恐怖。离开丈夫的日本女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骚托托混料落酸的神态,王玉清等这几个百灵子也甘拜下风了。疲劳的影匠们,对麻雀们的翻尸倒骨早就听腻歪了,莫如闭目养神。

突然,一位日本女子向王玉清借火吸烟。

王玉清掏出火柴递过去。那女子划火柴点着了烟卷,拿正眼瞟一下王玉清用中文说声谢谢。王玉清不在意地说,不谢。可是,那女子就很在意他了。

这艘叫神宫丸号的轮船不知不觉掠过海上的黑夜,迎来东方的黎明。伸了伸懒腰的王玉清第一次看到从海水里冲出来的朝霞。霞光渐渐强烈刺眼。一轮红日拖泥带水地爬出了大海,宛如出浴的红体美人,染红了的海水从那颗红彤彤的圆体上流滑下来,滴滴巴巴掉了一海。那个太阳简直是用人血刷洗过的。人血太多太稀,不称职的工匠拙劣操作,把个好端端的太阳涂得面目全非。

带血的太阳扶摇直上头顶的时候,轮船在日本长崎徐徐靠岸。

宝利唱片公司经理伍田靖太郎亲自把中国客人们迎上小轿车,一路风驰,马不停蹄,改乘电气火车经广岛、神户、大阪、横滨直达东京。

老奤影的影匠们被安排在一个名曰青年学校的店里,本不是店的店,含有慢待之意,也是对来自交战国客人最礼仪的热情隔离。

王玉清自言自语地说,叫化子不拿拐棍,受狗的气了。

在这个委曲的地方稍事休息,由日本翻译王先生陪同到松阪屋餐厅共进晚餐。

当晚就在松阪屋剧场举行首场演出。

松阪屋是个综合商业、剧场、电影院、旅馆、赌场、妓院等样样俱全的杂烩大厦。剧场的舞台是用一种在中国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布围子围得风雨不透。各个角落笔直地站着警察和流动便衣。不准影匠们往下看,不准窥视,不准探头,不准交头接耳。王玉清寻思:不是敌意,就是戒心,反正是看人下菜碟。翻译告诉大家:看影的有裕仁天皇和皇后陛下以及在任和卸任的几位总理大臣,还有陆相、海相、外相等内阁六巨头、以及贵族爵爷及太太们和文化界要人以及德、意等轴心国驻东京大使及夫人们,为此你们可要卖卖力气了。

我的天哪!王玉清和他的艺友们都惊愕地咂舌,老奤儿影可要传遍全世界了。个个摩拳擦掌,穿半截袖的棉袄,非得露一手不可,也不枉飘洋过海潇洒走一遭了。

影匠们多年和衷共济的精,配合默契的绝,不用指手划脚的导演也是影卷背得烂熟,说唱哪出就唱哪出。今晚预告唱《五锋会》中的大上会。王玉清寻思:在不懂汉语的日本演出不比在内行如云的国内,在日本唱多好也是对牛弹琴。尽管天皇和皇后陛下在场,也请恕国际庶民的内心不恭了。

大上会中影人连扭带耍地跑秧歌是拿线的赵紫阳的绝活。他表演的《八美图》一个人操八个影人的舞蹈,动作协调,优美动人。今天开场的锣鼓,宛如调情的美女,勾引得赵紫阳浑身抖擞。他抓襟捋袖,施展他的魔法,把一张张涂了颜色的驴皮子耍把得活灵活现,仿佛潘金莲的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台下的日本人都是力巴,谁能看出破绽来?放开胆子的赵紫阳为所欲为操作自如。他耍把了个把小时就汗流浃背了。

王玉清上前解围说,老三,你耍得太累了,下边的唱,我来。赵紫阳说,谢二哥救急。

救急也就是演一个打什不闲的人物。可是,王玉清心血来潮,加唱了一段与剧情无关的打牙牌,顺口唱道:手里拿着一把刀,找他去把秧遭。顿时,台下呼拉拉起立拍打屁股的一声巨响,宛如起飞的大雁,裕仁天皇中途退场了。接着宫廷及内阁阁僚们仿佛北京的糖葫芦带走了一大串。影匠们目瞪口呆半筹不纳,仗二和尚摸不着珍爱老奤影的天皇陛下中途退场的理由,这可给乐亭老奤影的艺术家们带来第一次巨大冲击的悲哀。

乐极生了悲,抱怨王玉清演砸了的影匠们进退两难。剧场里的人们都走光倒也好了,可是,偏偏还有不与天皇同步的看客。他们眼巴巴的一为看影,二为看影匠们的热闹。中国人在日本出丑,他们视为乐事。影匠们别无选择,只得打肿脸冲胖子,硬着头皮演下去。

忽然,后台不请自来了一位七尺男子的不速之客。他扬扬浓眉摆动一下黢黑的脸膛,典型的亚洲人。他礼到话到操流利的汉语说,哥几个辛苦了。

王玉清在异国他乡听到说中国话的先生,顿觉亲切,真要三浴三熏了。他另眼相看地打量这位穿西装革履的亚洲先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你是谁的目光。

这位亚细亚先生如同上场的一个角自报家门说,我是高丽国皇太子李承晚,我在中国读书十五年,最爱看乐亭老奤影。你们刚才演的《五锋会》跑秧歌,外添了一些唱词,节外生枝,离开剧本是开玩笑,缺乏艺术的严肃性,不能再添加什么了。

自愧难当的王玉清摸着后脑勺寻思,他还不力巴,留有余地地挑毛病,一针见血地指道道。被人说中的王玉清无言以对,沉吟片刻说,李先生,天皇陛下中途退场,是否如刚才太子殿下所言,是因为我开了一个艺术的玩笑?

太子说,天皇陛下为什么中途退场,我不清楚,你也别问。你们只管唱影。听说,李秀也来了,他唱髯唱的好,请他唱一段吧,就唱《大封官》如何?

号称皮簧大王的李秀就应约规规矩矩地唱了那段。他吐字清晰、嗓音宏亮的唱腔赢得了一阵阵的掌声。一俊遮了百丑,为老奤影争得一点点薄面。然而,在他们心中极度不安,天皇中途退场给老奤影赴日演出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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