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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老奤影艺术家在日本逗留一周了。他们曾在东宝电影院、帝国学校、广岛等地演出《回荆州》、《大登殿》、《绿珠坠楼》。几天来心绪不安的王玉清整天被天皇中途退场的事萦绕着。艺友张茂兰劝他别往心里去。走,我们到街上散散心去。

心不在焉的王玉清由艺友张茂兰陪同信马由缰地沿着东京一条不知叫啥名的大街漫步。冷清的街上忙碌的车轮匆匆而过。心情不安的行人寥寥无几,又多是妇女。天性尊重男子的女子见了他们俩中国洋人男子,便老远地躬腰、低眉,很有教养地让路。没见过如此阵仗的他俩受宠若惊,心说,崇尚三从四德的中国女人与之相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映入他们眼帘的那些中文广告是异邦的奇闻。在东京竟有苏州馆、杭州馆、还有天津馆。他俩在一声声亲切的招呼下步入其内。吃饭的人稀少,不是孩子就是老人,毫无敌意地同他们打招呼,更有甚者,用老奤影调打招呼:相公请了。一位年轻的女招待操汉语殷勤地哈腰让座上茶拿菜谱。他俩只要了一盘狗不理包子。咬了一口用筷子夹着月牙形半拉包子的王玉清细细品味,这日本狗不理包子面目全非了,徒有虚名,仿佛中国学了佛教,加以改造,兼容并蓄,和魂洋才成了日本独特的两种要素在深层交融的杂种狗不理包子。做包子的面粉和中国的面粉相差无几。没有新奇花样,日本视为耻辱。杂种一词在日本并无贬意。而是学界、军界、政界、商界奋力推崇的一个新潮词,是创新意识的肯定。

一片白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天津馆,工业化生产的桦木筷子,用完就是垃圾。而在中国手工制作的竹筷一用就是几年,由白变黄、变古铜色,古香古色,宛如出土的秦汉文物。盛包子的碟子精薄半透明,就像中国汉白玉磨制而成的。有鉴赏辟的王玉清吃光了包子顺手玩赏碟子,不慎滑落,砰的一声脆响,摔得粉碎。又搞砸了的王玉清怨恨自己不走运从腰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块大洋摆阔地扔到桌上赔偿。

温和的女老板一眼就认出这两个穿紫宫缎长袍子的洋人熟悉的面孔。因为,她在天津学过狗不理包子的制作工艺,与中国人打交道中体验到中日两国人都是相通的。便连连说,不要赔,不要赔。女老板的中指和食指熟练地捏住那块银圆慢吞吞又准确无误地投入王玉清的衣袋里。连连致歉的王玉清心里发烧脸上红。他恐怕丢了老奤影的面子,便产生了买回一个同样的碟子还人家的念头。

东京古怪的商店,大的贼大,小的贼小。留意货架的他俩转悠了几家繁荣的、衰落的、不死不活的商店,都没有天津馆那样的碟子。拐角处,终于发现一个凤毛麟角的古董老店。窄小而明亮,宽绰而扁平的玻璃柜子里陈列着乾隆、嘉庆年间的瓷器,价值连成。心腾一下乱跳的王玉清思绪繁纷,仿佛听到了庚子赔款的银子音,卢沟桥的炮声,南京大屠杀的叫声,七三一的呻吟,无人区的呐喊,以及这些被掠夺到异域古瓷的哀诉,在他心中萌生为国人忧,恨入心髓。于是,他一顿脚发狠地说,岂一破碟何以赔偿乎?

在日本东京的日子,与天天陪同的宝利唱片公司经理伍田靖太郎先生交往甚多。好客的伍田把王玉清等九人请到他的公司所在地——名古屋灌制唱片。他们到达名古屋的时候,天色已晚,宽容通达的伍田慷慨地包下一家豪华的旅馆。他立即支付一笔数目惊人的预定金,指令旅馆特别小心服侍他的中国客人。

男人都去中国及南亚打仗,旅馆也是女人化了。刚迈进旅馆大厅的王玉清等影匠们尚在喘息,候在那里的女经理女侍们像燕子忽拉拉飞过来,为客人提皮包,引进各自的房间。

王玉清的房间临街、宽绰、一应俱全。只是没有中国的土炕,没有床。进来先脱鞋,女侍亲手为他脱了长袍马褂挂在衣架上。王玉清看那女侍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女侍到卫生间放热水,用日语说,先生,请沐浴。不懂日语的王玉清愣怔片刻,女侍拉他到卫生间指指浴盆。

王玉清说,谢谢。并示意她回避。

女侍误以为要她帮忙。便殷勤地为他解腰带,脱衣裤。

习惯男女有别受了几辈子男女授受不亲熏陶的王玉清连连后退,避猫鼠似的躲到角落。领略王玉清内心恐惧的女侍以为他有隐私不可告人,终于扭不过又怕慢待了客人便遗憾地走开了。

抓空儿脱衣的王玉清三下五除二宛如蛇蜕那样脱光了皮,扎进浴盆。匆来匆往的女侍忽而送毛巾,忽而送香皂,忽而往水里撒香水。难为情的王玉清躲不胜躲防不胜防,好歹在水里泡着,拉浴巾遮盖,仿佛做了女侍的俘虏,由着她被金钱观念蛊惑的摆弄。她为他洗发、搓背,大凡身体各个犄角旮旯都经她面条鱼似的小手捏弄一番。令他皮肤绚红,浑身冒火,血通脉畅,舒服自在又解乏,宛如经历一番出家再造的磨练。

出浴的王玉清穿上宽松的睡衣。尽职尽责的女侍端来一个油漆花纹的托盘,里边有酒和几条油炸小鱼,有中国的稀饭、窝头;还有一盘西餐牛排、几片面包和一点果酱。也真是饿了的王玉清按照日本人的杂种风格两种文化一并吞下。在肚里混合之后还会拉金尿银?

晚餐后,他就打盹。可是,女侍又献茶,打开留声机放音乐,邀王玉清在地毯上赤脚跳舞。拘泥成法的王玉清除了在家里拥抱过自己的妻子之外,在国内操守坚正不曾拥抱过别的女人,今日在国外何以有脸拥抱一个日本少女?

留声机放出清凉的笛声和浑厚的大鼓声,女侍击掌而舞,即兴哼哼唧唧地唱起日本民歌。直眉愣眼的王玉清听不懂歌词,仿佛听的是土豆哪里挖,土豆这里挖。舞无趣,乐无味,不知不觉瞌睡虫就爬上眉梢。

顺从的女侍铺好被子,困倦已极的王玉清囫囵吞枣地躺下才发现没有枕头。于是,他双手一合枕在头下,比画要枕头。可是,读不懂这种语言的女侍误以为要她陪床。顿时,她吓得惊恐、后退,发出怪叫。女经理慌张跑进来问究竟。王玉清急中生智,拦过一堆书枕在头下。女经理到底年长有经验,立即明白真谛笑着说,哦,马古路,马古路(枕头)。女侍欢快地抱来一个二尺长的中国枕头。

一宿没平静的王玉清打了个盹就天亮了。女侍早早进来问安,用现学的汉语说,王桑,早安。接着就跟踪服务。从他起床穿衣进卫生间刷牙漱口洗脸进餐直到出旅馆门进入宝利公司经理伍田的轿车为止,热情周到。伍田先生的钱花到了地方。乐亭老奤影的影匠们在国内从未享受过如此厚爱。只有在日本拿他们这些土包子乡巴佬当成艺术瑰宝。受此厚遇的王玉清不说有朝一日结草衔环感恩报德,起码现在灌制唱片得卖卖力气,使出绝招来。

灌制唱片的技师是蓝眼珠的德国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中国老奤影艺术家还要艰难地掐着脖子声嘶力竭脸红脖子粗地演唱,他替他们难受。那样子宛如拦路抢劫的强盗抢劫一位弱女子被扼住喉咙,仿佛谁掐脖子掐得劲大谁的艺术功力就越精湛,越炉火纯青。欣赏惯了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卡门》的德国人对中国乐亭歌剧意欲模仿之而后快。他也手拿把掐着自己的脖子尽管掐到将近窒息的程度,发出来的音调宛如拙劣的工匠劈木柴的音响。令人啼笑皆非。不过,老奤儿艺术家们对德国学子如此真诚地对待独树一帜的中国老奤儿影艺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了。

灌制唱片前后不过个把小时,张茂兰灌制了《绿珠坠楼》、《大登殿》、《天仙配》、《鞭打芦花》、《张彦观画》。李秀灌制了《四郎探母》、《莲花庵》。张绳武灌制了《唐明皇哭妃》。王玉清灌制了《邵玉兰救夫》他的拿手好戏。时不时就来一句哭迷子:我的夫哇!

经理伍田先生很满意,每人付给三千块大洋的酬劳,并立即兑现,相约共进午餐。

席间,王玉清问道,伍田君,那天首场演出,天皇陛下何以中途退场?

伍田笑容可掬地说,王桑,那天陛下中途退场并非因为阁下的那段加唱,而是因为他家里出了一点小事。

王玉清不解又问,一点点小事也值得中途退场?

伍田说,这个小事闹得皇宫一片喧哗,总理大臣、陆相、海相、外相、宫内大臣、情报局长官都应召进宫议事。

王玉清说,我的天哪,到底出了什么事?

恐怕泄露天机的伍田附在王玉清耳边神秘地说,天皇的表弟赤本三尼信次郎大佐在中国长城地区被游击队俘虏。陛下要内阁营救。选派了一名特使去中国游说各方营救赤本三尼。

王玉清说,啊?这还算小事?

突然,伍田得到内阁通报,要他领中国客人立即回旅馆听候传讯。

王玉清听了要传讯客人,很不自在。但也无奈。他们回到旅馆就被带到一间密室。王玉清不知吉凶,难道大叫驴刘道尹追到日本来拷问?抬眼间他看见的不是男道尹,而是女将军。她约三十来岁,穿军服,少将军衔。凡人不知她的底细。她就是肃亲王的女儿、满蒙王爷金碧东的妹妹白嘴鼬金碧辉,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1931年6月,日本军方为了寻找侵略中国东北的借口,并派出间谍中村潜入中国东北洮南、索伦等军事禁区,秘密联络蒙古族亲日王公,商讨起兵响应事宜。而中村到达该地区就被中国东北军发现、逮捕、秘密处死。并严密封锁了这条消息。但是,日本方面获悉中村出了事,苦于没有证据。就撒下特务,大海捞针。终于发现中村的一块三道梁手表(只有日本军人才可佩带)被东北军团部司务长名叫李德保的拣去送进洮南大兴当铺换了钱。苦于没有侵略中国东北借口的日本高层土肥原贤二得知此讯,如获至宝。拿到这块三道梁手表就是证据,可向中国政府交涉,怎么下手呢?土肥原就密电在天津的川岛芳子出马。川岛扮作一个贩毒品的朝鲜女人,精心策划与司务长李德保见面。见便宜当仁不让的李德保就买下了这批货的定单。可是,钱不够。川岛说,押什么都行。李德保就拿出那张三道梁手表的当票。川岛接过当票,立刻变了脸。李德保不得不交代手表的来历。川岛安抚司务长,赏给一些银圆和一杯下了毒的美酒。人为财死的李德保死了。川岛却在日本名声大噪,在日本军界的地位蒸蒸日上。她点燃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导火索。

现在的川岛在一个中国皮影匠的面前,表现了趾高气扬而又有求于人的卑恭。伍田指那女人说,这位就是营救赤本三尼的特使川岛芳子将军。

王玉清心说,遭了,要受女人的审问了。

川岛一笑说,几位请坐。鄙人川岛芳子,与各位见面认识,我们就是朋友了。不日我即飞中国,营救赤本三尼大佐,期望朋友相助。

大家七嘴八舌说,好说,好说。

川岛说,王桑,地图上标着乐亭与渤海市距离很近,营救赤本三尼有没有门路?如能挺身而出,奋力相助,一旦成功,陛下割给你半拉日本他也舍得,至少给你半拉满洲。抓住了这个机会就抓住了发财的牛鼻子。

王玉清懂得那是陛下拿野猪还愿,但,条件很诱人,很有蛊惑性,可是他说,川岛阁下,我的原籍是昌黎,不是乐亭。与渤海市相隔一条滦河,路途遥远。传说,那游击队神出鬼没,飞檐走壁,奇技淫巧,清波四海,尘消九域,到处打游飞,神啦。他们是中国的脊梁,我是皮毛。与他们说不上话去。

伍田怂恿说,你可想好,莫失良机。

川岛拉长了脸说,王先生,你好像和八路军一个鼻孔出气,他们都是另类,你愿意与他们为伍?

王玉清连连摆手说,岂敢,岂敢。

川岛说,听说,令弟是八路军,王先生即有这个门路,我还是求之不得呢。我委任你为我的全权代表同八路军谈判,答救赤本三尼,明天我们就飞回中国去。

心事忡忡的王玉清回到他的房间,心烦意躁。女侍陪他说话。明天就要回国了。女侍意外地通报了姓名。她说,她叫叶子,是川岛少将身边的人。她的丈夫叫加滕,也去中国打仗,没有音信,怕也是被俘了。她委托王玉清代为寻夫。说着,她一手捏成七,一手捏成一说,日本国内一个男人,七个女人,男人都去打中国,那地方太大,占不过来。再打三五年,日本败了败了的。

王玉清终于明白日本女人的心病。他深表同情。但,他对叶子神秘的身份则不怎么同情。时至今日才恍然大悟,叶子原是在船上借火的那位。自踏上日本国土就受到了监视。

叶子说,你灌制的唱片在日本播放了,那句:我的夫哇!表达了日本女人的心声,几天就家喻户晓了。

叶子打开留声机,传出《邵玉兰救夫》的唱段,她也跟着唱那句:我的夫哇!王玉清的唱片在日本城乡传播,顿时,日本上下到处是那句哭迷子:我的夫哇!

王玉清并不因为他的唱片在日本流行而感到骄傲,而是冷冷地看着叶子发呆,真可怕啊,她原来是这种人。他不顾想别的了,只想回国以后怎么摆脱女特及川岛芳子的网,这个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37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7)

女特使游说救赤本

刘道尹大闹永乐园

女特使白嘴鼬川岛芳子少将及叶子、王玉清乘坐的飞机在北平机场降落。受到冈村大将的迎接。从此,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大门口又添加了一块赤本三尼营救委员会的牌子。于是,就紧锣密鼓地开场营救赤本三尼的游说。冈村下令印发传单,派飞机撒到渤海北部山区、长城内外、滦河上下、盘山、鲁家峪、青龙山、挂云山、东西南北卢龙寨……施肥种地的庄稼佬儿拣了传单一看,上写:释放赤本三尼,金票大大的给。

庄稼人拿粪箕子接着纷纷飘下来的传单,对空中的飞机大声说,多多益善。

几天过去了。女特使按耐不住寂寞,不能只在北平守株待兔。于是,带着她的随员下渤海市。

渤海交通大学院内开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川岛风度潇洒地伸脚露腿下了车。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启久少将下楼迎接。

防区司令部会议大厅,军官们都来听训。陪同特使的叶子说,川岛将军奉大本营的派遣,督办营救赤本三尼事项。

铃木早打好了腹稿,想从八路军手里要回赤本三尼,那是做梦。可是,沾上这个麻烦事,办不好就得罪天皇,那就失去一切。于是,他周全地说,阁下,我们在冈村大将的指挥下,成立了营救赤本三尼委员会渤海分会,制定了营救计划。由佐木少佐和高贝小队长负责实施。

佐木听了心中不悦,暗骂铃木耍猾,舞词弄札,文非饰隐,推得干净。

铃木不见佐木有所表示,就说,佐木君,如何?

佐木、高贝立正、低头,哈依!

白嘴鼬川岛端着特使的架势板着白拉刺的脸说,内阁大臣们也再三强调要全力相救。尽快和八路军联络,只要交回赤本三尼,我们出重金和精良武器做为交换条件。

佐木再次哈依。

川岛说,拜托各位了。

会议不了了之,川岛住进后院的豪华小楼,铃木左右相随,他拿特使当通向天皇的桥梁。川岛说,怎么同八路军联络?

铃木说,这个么——

川岛明白了他只会打八路军,不会与八路军联络。联络只在口头。她问王玉清,王桑,尽快和令弟联络。

王玉清说,将军阁下,我兄弟老三没个固定地点,咋和他联络?

叶子说,我有办法。你唱影,一露面,你兄弟就知道你回来了,就会来找你。

川岛说,叶子启发了我,我有办法了。王先生,你回园子唱影去,你在报纸上作整版广告,在电台播放你在日本录制的唱片。让地方举办你的演唱艺术讨论会,一切费用我包着,你放手去干,联络各方人士,探听八路军的所在。

王玉清说,遵命。阁下,八路军游击队大凡在遵化北部山区。

铃木说,我讨伐那一带如何?

川岛说,你只会使用暴力,动武的不行,讨伐的不要,我明日去遵化县城。

第二天,王玉清回小山永乐园唱影的时候,川岛和叶子就到了遵化县城,住在日军渡边大队的营房里。她说,八路军首脑鹿地、豹天近在咫尺了。

叶子啊了一声说,我的天哪。川岛说,怕什么,八路军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我就不信融化不了这两个——她想说匪首,打个沉又改变了措词——八路长官。

天皇特使到了遵化县城,那可是一件极其荣耀的大事,小县城蓬荜生辉了。当地有头有脸的都来讨好川岛特使。川岛就势大讲营救赤本三尼的事情。她要全县各界联名给游击队写万民上书:要求释放赤本三尼。顿时,川岛的游说活动如同走马灯轮番转。报纸连篇累牍,电台声嘶力竭,报道川岛一会儿在商会募捐,一会儿在广场演说,一会儿宴请地方三老,一会儿在马兰峪皇陵祈祷祖宗……

几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反馈。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有泪千行。叶子说,阁下,事情不妙,怕是夜长梦多。

川岛烦躁地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附近有没有算卦的?问卜赤本三尼吉凶。叶子说,我去打听。

叶子去了一会子回来说,阁下,我可找到了,城西北角有个火神庙,庙里有个道士,人称风仙。都说那卦算得灵,神乎其神。上香求道的,络绎不绝。这位风仙那可是天道人间、吉凶生死无所不通。阁下,把风仙招来如何?

川岛说,是哪个风仙,我好像见过。是不是在盘山的那个?中国俗语说,心诚则灵。我要亲自拜访风仙。

火神庙的老门隆隆打开的时候,换上便衣的川岛和叶子就登门求仙来了。一阵风易翠屏女扮男装,身着道袍,头顶九莲冠。她把她们引进大殿,命道童上茶。她说,施主光临寒庙,有何见教?

川岛说,久闻风仙灵验得很,今天我来验证。

一阵风易翠屏说,不敢。施主,那都是道听途说的,流言惑于浅情,又恐野听,将谓信然。道家之教,妙在精思得一,一是什么?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里表,洞同覆载而无所碍。

叶子听了,人家说得那么玄乎,对此道一窍不通。川岛也是不懂装懂说,风仙修行得道,乃天下庶民的福啊。我就想测个字。

易翠屏说,愿为施主效劳。说着,她净手摇了六爻课,摇出一个签来。一本正经地说,此卦走生门,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川岛高兴极了,撒给风仙一把银洋。她说,道爷,不瞒您说,我是为一位日本朋友测字,他遭到不幸,生死未卜,不知下落,按道爷神卦,他还活着,我就有希望。但是,我目前的难处是不能和那边联系上。怕的是夜长梦多,万一有个闪失,营救他岂不落个一场空?

易翠屏说,按卦上字面深意,你的朋友是不会有闪失的,祝施主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川岛说,谢道爷吉言。

一阵风易翠屏送走了川岛,她就出门化缘,乘风上了盘山向豹司令报告和日本特使见面的情形以及眼下川岛的心态。

盘山上的小山村,八路军十三团团部副司令豹天、一营长蒲公英、青英支队长陈虎听了易翠屏的报告,都嗍了鱼刺。蒲公英一拍大腿说,咳,这有啥难的,我们这可是和天皇直接较量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易翠屏说,第一步先让我的卦灵验。我就能牵着川岛的鼻子走。天皇特使就会听我的。

豹天思考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回避一下。我们放了那个翻译潘耀祖,小虎,把赤本三尼、潘耀祖押来。

几天来的俘虏生活无肠公子赤本三尼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胡子拉茬,丢盔卸甲,没了日本军官的盛气凌人飞扬跋扈,丧失了祈战死的尚武大和魂。只有胸前的孔子和狼的金像是他以不如人为耻的标记。三脚鸡潘耀祖成了猫口边的老鼠,生也猫死也猫,听猫由命。

豹天说,二位习惯了吗?八路军优待俘虏,希望你们也作深刻反省。侵略中国的战争是不义的战争,中国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赤本三尼说,豹司令长官手段大大的,赤本三尼的不如,作了您的俘虏。这是我的耻辱,是日本的耻辱,是大和民族的耻辱,我祈一死。

豹天说,好啊,你愿意死,我成全您。你想哪天死,告诉我,你愿意枪毙呢,还是剖腹?都依你。

赤本三尼说,哈依。

豹天一指潘耀祖说,你呢,是要死还是要活?

潘耀祖慌张说,豹司令饶命,他是他,我是我,我可不跟他学死,好死不如赖活着。

豹天说,好吧,我也成全你,你回去给川岛带个口信,就说赤本三尼要自杀,她乐意不乐意?

赤本三尼一惊又喜说,啊,川岛回来了?

豹天说,是啊,她来救你,你还想死吗?

赤本三尼不语。

豹天对潘耀祖说,你走吧,以后别作坏事,我能放你,也能抓你。你若是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啥时回来抗日,我啥时接纳。

潘耀祖说,牢记豹司令教诲。他给豹天鞠了躬,给蒲公英鞠了躬,给陈虎鞠了躬,再没有给人可鞠躬的了,回头瞥一眼赤本三尼就撒丫子跑了。

三脚鸡潘耀祖一猛气跑到遵化。直奔东大街日军队部。他和川岛也算是老熟人了。川岛正疑惑风仙的卦灵不灵的时候,一见被八路军俘虏的潘耀祖回来了,劈头就问,你回来了,赤本三尼大佐呢?

潘耀祖一看在场的罗圈腿佐木、渡边、油狐高贝都红了眼,豹天带的口信就不敢露了,忙改口说,特使阁下,几位太君,我潘耀祖可是跑回来的啊,我姓潘的对皇军忠心耿耿,我回来就是告诉特使,赤本三尼还活着,我们要抓紧营救,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川岛问,潘先生,你说,八路军会杀了赤本三尼吗?

潘耀祖说,八路军优待俘虏,不会杀俘虏吧。

川岛与叶子会心的一笑,阿,风仙不愧是风仙啊。赤本三尼还活着的喜讯给川岛带来鼓舞。可是,在遵化几天了,营救的进展不大,不知王玉清那边有没有好消息,她说,回渤海。

那天王玉清按照特使的指令拉起一个影班子,进了渤海小山永乐茶园。老板说,你敢在我这儿唱影?

王玉清说,那有啥不敢的,我花钱租你的园子。我唱我的影,你收你的租。

老板说,好吧,你能不能唱下去,我不管,租子一分不能少。第一场影的开台锣鼓刚刚敲响,忽然,后台进来几个穿黑衫的人,一个秃脑袋胖子抖开一块手帕说,前有井来后有山,青龙白虎列两边,东南角上沉雷响,一块浮云把天漫。说完就把手帕蒙在鼓上。

司鼓不知咋办,影匠们目瞪口呆。秃头人们瞪圆了眼珠子,剑拔弩张。王玉清不慌不忙地说,搬倒井来平了山,降龙伏虎不费难,西北角上狂风起,吹散乌云露青天。说着用鼓箭挑起那块手帕。

黑衣胖子乐了,抱拳堆笑说,都是门里人,好说,好说。

王玉清还礼说,各位老大,请前台看影。

从此,王玉清才在小山稳住脚根。

渤海小山,永乐茶园王玉清的影可是越唱越红了。那些新民会、特务、警察、收税的、抽头的、地痞、无赖像苍蝇一般都来蚕食王玉清。如今的王玉清有人撑腰,当了影园子的老板,就有人又吹又捧,名扬四海,财运亨通,几天就发了。他不在乎来蚕食的各位,如今这世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只怕刘道尹抓去审讯。几天来王玉清主演《王熙凤降香》,场场暴满。今晚,王玉清唱得起劲,忽然,涌进一股子警察,砸了影窗户,打了看客,人们忽拉拉逃散。

王玉清从台子上走下来冲警察们一抱拳笑道,哥几个辛苦了。对不住的地方请高抬贵手。

警察们可是不管这一套,他们照砸不误。王玉清说,那位是你们的领班?

警察们闪身走来了一位说,我是领班。

王玉清一看可就蔫了。来的这位不是别人,偏偏是大叫驴刘仙舟刘道尹。他后边紧跟着警务科长朱欣。

王玉清慌忙撩起袍子就下跪说,道尹阁下光临小园……

刘仙舟打断他的话说,拉倒,别给我戴碳篓子,你小子跑到日本溜达了一趟,就长洋了不是,我请都请不到你。不得已就自己来了呗。

王玉清只叩头没话说。刘仙舟坐下,口气温和下来说,其实呢,我找你就为那件小事,就是边庄子你认识的那个老太太,她到底是啥人?你告诉我不就结了。可是,日本人从中插了一杠子,那个老太太就不见了,至今不知去向。你走了,边乡长可就苦了。我得向他要人。他说不上色相来,就吃了皮肉之苦。

王玉清一惊,真叫人心里过不去。

刘仙舟说,现在只有你一条线索了,说吧,她是谁,她就是钻进耗子窟窿我也得把她鼓捣出来。

王玉清说,咳,道尹阁下,她不过是个糟老太太,力不能缚鸡,即不能上阵,又不能下海,问她何用。阁下,还是听我唱一段《张二姐下凡》。

刘仙舟说,你不用跟我整这个哩哏儿棱。来人哪,捆起来,带走。

道尹一个令,警察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把王玉清牢牢捆得结实,前边的拉后边的推把王玉清拖到门口。警察们可就目瞪口呆了。原来日本宪兵包围了园子,佐木和高贝岔开罗圈腿堵住门口。

大叫驴刘仙舟从里边走出来说,妈拉个八子的,哪敢拦我办案?

白嘴鼬川岛说,我!

刘仙舟一看,这不就是蒙古王爷肃亲王的女儿金碧辉格格吗?我知道你吃几碗饭。神气个啥劲儿?

翻译官潘耀祖附在刘仙舟耳边说,道尹阁下,这位可是大日本帝国天皇特使,川岛芳子少将。

刘仙舟不屑一顾说,吆喝,那年和她爹来渤海祭祖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今天出息了,土地佬儿放屁,神气噔噔。别拿大妈妈吓唬小孩子,特使咋着,能把我咬俩印咋的?

翻译官潘耀祖说,阁下,请小点声。

朱欣拍一下潘耀祖的肩膀说,我说,潘哥们,别拿我们道尹打哈哈。

大叫驴刘仙舟一扬手对天放了两枪说,走!哪个敢拦?

白嘴鼬川岛给佐木使个眼色。响尾蛇佐木带着油狐高贝等宪兵冲进去,一个个宪兵拉住一个个警察拳打脚踢,打死也不敢还手。警察们都被打趴下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心里说,这个王老板咋就买哄好了天皇特使。

刘仙舟只看着手下挨打干没辙,他堂堂一道之尹不甘心吃这个哑巴亏。他也划魂了,难道日本人连我也敢打吗?

朱欣说,阁下,这不就是打您的脸吗?俗话说,说话别揭短,打人别打脸。他们这是要道尹的好看。

三脚鸡潘耀祖说,我说朱科长,你就别火上浇油了。快,搀扶着道尹回去。

刘仙舟还要执拗。潘耀祖说,我的刘大老爷,您请吧,特使可是给您留着面子呢。她若是翻了脸,您看见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说着请请请,连推带怂就把刘仙舟朱欣送出门外,警察们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地逃之夭夭了。

川岛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地走进永乐园,命人给王玉清松绑。她说,我来晚了一步,叫你吃苦了。

王玉清说,多谢阁下答救,不然,刘仙舟那个老杂毛非要我死的不可。

川岛说,他为什么抓你?

王玉清打个沉儿,从容说,特使支持我唱影唱红了,他就眼红了。我哪一点打点不周到,他们就来找茬。

他压根就隐瞒了刘仙舟追问边家老太太的事。

川岛说,哦,你继续唱下去,谁再敢来找麻烦,我枪毙了他。不管他是粥(刘仙舟)还是菜(朱欣,猪心)一锅端。

王玉清大声对园子各位同仁说,各位听见了吗?有天皇陛下的特使支持我们,我们重打鼓另开张,拾掇起来好好唱。

影匠各个同仁一个声的叫声好。

王玉清把川岛、叶子、佐木、高贝、潘耀祖引进二层楼上客厅,吩咐上茶、从馆子叫了酒菜。百十几个宪兵统统的馆子的米西。把在馆子吃饭的人统统赶走。这一下子,王老板名声大震。连刘仙舟都不是王老板的个儿。

川岛抿了一小口酒说,我托付你办的事情如何?

王玉清说,我回国个把月了,我的兄弟也不来找我,只有我找他去了。

川岛说,可以去。她对佐木说,给王老板办个特别通行证。

佐木说,哈依。

王玉清说,找到我弟弟,联络上八路军长官,我就回来向阁下报告。

川岛说,我的全部计划都押在你的身上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在日本我就许下诺言,陛下答应割半拉满洲,我呢,给你半拉渤海,起码给你半拉渤海的小山,永乐、永胜、天光都归你。

王玉清说,我明白肩负重担。陛下和阁下的酬劳,先在原地搁着,我办成了事情,请阁下赏赐。办不成,任凭阁下发落。

川岛说,发落就不要了。此事必须办成。你找到八路长官,代表我和他们谈。只要放了赤本三尼,什么条件都答应。包括武器弹药,金钱、财产、地盘都可以。最好看到赤本三尼大佐,知道他现在的情形。

王玉清说,我准备一下就动身。

叶子举着酒杯和王玉清碰了碰说,祝王老板马到成功。她的眼睛直勾勾地勾着王玉清,就像在日本旅馆时的殷勤。

潘耀祖吃了醋,暗骂便宜都让他小子拣去了。一个吃张口饭唱唱的一步登了天。心里就打小九九,算计王玉清。忽然,嘴角一乐,有了缝子可钻。他和王玉清哥儿们长哥儿们短地靠近乎。单等他们回到宪兵司令部的时候,潘耀祖钻到川岛的寓所说,特使阁下,这个王玉清可靠吗?我总觉得他长了三只眼。

叶子笑了说,我怎么没看出来他有三只眼,那只眼长在哪儿?

川岛打断叶子说,潘先生,请讲,你发现了什么?

潘耀祖说,刘仙舟刘道尹为什么抓他,审问他什么?

叶子说,那个刘道尹眼热了,想钱花呗。

潘耀祖说,不,不,刘仙舟不缺那几个钱花,我猜定有暗情,王老板说了谎,骗过了特使阁下。

川岛说,佐木,去,把王玉清抓来审问。

潘耀祖摆手说,何必打草惊蛇?

川岛问,你说怎么办?

潘耀祖说,宴请刘仙舟,请铃木少将作陪。刘仙舟是个顺毛驴,席间特使给他几句顺气丸吃,他就什么都说出来。

川岛一笑,哦哦地点头。

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少将宴请的帖子送到刘仙舟的手中,他暗中一乐自言自语说,日本人还是离不了我不是?铃木派专车把刘仙舟请来,人灯一般扶到上席。叶子跪着为他们斟满酒,刘仙舟端起酒盅要和铃木碰杯。铃木说,刘桑,还有一位来陪你。刘仙舟抬头看时,川岛穿着和服进来,给刘仙舟深鞠一躬说,今天芳子冒犯道尹阁下尊威,芳子深刻反省,知错,特此设宴,向阁下谢罪。说着川岛先喝干一杯。这一举动刘仙舟没有准备,像挨了一闷棍。却感到川岛几句话说到心坎上,甜不滋的,美不滋的,上午在永乐园呕的气,也舒舒服服顺着肠子下去了。他说,事情都过去了,烟消云散。其实呢,我的心可以掏出来晒晒。赤本三尼出了事,我就暗暗踅摸答救赤本三尼的法子。那天我去边庄子看影,就发现王玉清那小子认识一个老太太,他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越拉越近乎……

川岛耐不住刘仙舟的罗索,忙问,那个老太太是谁?

刘仙舟说,是八路军匪首鹿地的妈。

川岛又喜又怒,哗,扬了桌子,吼道,佐木,进攻边庄子,活捉鹿老太太。

佐木,高贝哈依一声就跑下去,开着摩托吱嘎一声就奔了边庄子抓捕鹿老太太。

38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8)

鹿老娘求医入虎穴

云雀茹卖儿寻婆母

及时雨鹿地的母亲、妻子、儿子在边庄子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度日。自那天和影匠王玉清唠了几句,就没有安生。风声紧在外村猫了几天,风过去,又悄悄回边庄子。可是,鹿老太太给折腾出病来了。在农村请了老郎中打着瞌睡诊脉,郎中睡醒了说是老太太得的红白痢疾。吃了几剂带虫卵的草药。白花了钱,也不见效。

云雀茹劝她到渤海大医院请个名医瞧瞧。鹿老太太给病拿苛了,去就去。云雀茹收拾了针头线脑,套上小驴车拉着老人孩子就动身了。

一辆小灰毛驴车迎着朝阳向渤海进发了。赶车的是个女的,引起过往行人世道变了的注目。云雀茹头包白毛巾,耳边露出一绺秀发迎风闪动,仿佛那是蝴蝶的翅膀,腰里紧束一条紫缎带,把腰勒得细纤纤的,仿佛忙不迭的工蜂。她学着老三的样子吆喝驴子,扬鞭嘎的一声脆响,从注目的人们身边匆匆而过。驴说,你哪是吆喝我呢,是给路人看的。

半是呻吟,半是自白的鹿老太太在车上说,我儿不在家,由你做这种不该做的事,真难为你了。

心头一阵酸楚的云雀茹不语。心说,他去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只有我能代替他发奋为雄,孝敬老人。他念念不忘顾复之恩,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只是现在国难当头,家、国不能兼顾。除此,还能替他做啥呢?她笑笑说,妈,啥当不当的,你坐好,快到渤海了,遇到鬼子检查由我对付,你别吭声。

一路顺风地通过了几道关口的云雀茹,在繁华的杂八地——小山下边火车站附近找到一家大车店,拴住毛驴,放了草料。要了一间平房,好让婆婆歇歇脚,又打来豆浆和油条,让老的小的点点心。做好进医院的准备。她们撩下饭碗就进了渤海广济医院。挂号时问姓名。云雀茹眼珠一转说,李欧阳氏,六十岁,本市人。内科。西医诊断为直肠癌。医生要求病人留医院观察,以便做切除手术。鹿老太太这个岁数的人了,忌讳在隐蔽处动刀子剪子的。宁肯病死也不开刀现世。

西医只得开了一盒呋喃唑酮保守治疗。云雀茹花钱取了药,就搀着婆婆回去。她们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女子,她们边走边拉,叽拉爪拉听不懂说的是啥。可是,鹿老太太听她们的话音里有鹿地、鹿地的,就像咬舌子说话不利索,拖泥带水。老太太奇怪地站着回头看她们一眼。那俩女的也瞧她们一眼。云雀茹也划魂了,自己的丈夫怎么和两个日本女人有什么瓜葛D里很不安。

这两个日本女子正是天皇特使川岛芳子和银行行长加滕惠子。自女行长被鹿地劫持、放回。由于惊吓,丢了款子,又感风寒,为逃避宪兵队的纠缠,她就住进医院。这家西方人办的医院,真通医道的不过一二位。大病治不了,小病又不精心治疗。好在加滕十分病三分装,一心找个避风港。

川岛忽闻刚出院的女行长见过鹿地,就天天到银行缠磨女行长谈鹿地印象。她们谈了一夜,川岛也不过瘾。她说,加滕君,请你再冒一次险,去山里会见八路军司令鹿地,营救赤本三尼。

加滕说,啊,川岛君,你以为鹿地是我的朋友?我去山里他就见我?见我他就放了赤本三尼?

川岛哭相十足地说,平时我不求人,只是这一次,为了赤本三尼,不顾一切。说明白点就是我不要脸了。

加滕说,赤本三尼不过是皇室一员,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川岛说,当然,我何苦为了他从日本飞到中国,到边塞小城,荒凉的渤海,枪里来刀里去。我为救他死不足惜,你还不明白吗?何必明知故问?

加滕说,为了你们的团聚,我冒一次险,只是——

川岛说,哦,我明白,不要顾虑丢款的事,我命令宪兵队不再追究这件事。一切有我呢。

加滕说,谢谢。不过,鹿地还是帝国的通缉犯。我若和通缉犯联络,岂不背叛了帝国?

川岛说,我命令撤销这个通缉令。这样你俩就可以两国平民身份进行正常的交往。

加滕说,可是,他不是平民,而是交战国八路军司令。

川岛说,行了,行了。明天你就动身。

天亮了,川岛督促她上路。加滕说,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我得先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

川岛说,我陪你去。

她们进医院门口的时候,加滕看见两个中国女人一老一少,那老的很像一个人,像得那样如一个模子刻的,令她吃惊。可是,天下相像的人有的是。她没有在意,瞬间就过去了。她们进病房之时,奉命去边庄子抓鹿老太太的佐木、高贝扑空回来报告。

川岛说,有没有线索?

佐木说,边乡长说她们来渤海医院看病。

加滕哦了一声,想说刚才出门口的两个中国女人就是。可是,转念间她想起鹿地那次最终放她回来,并开了路条,一路通行。心说,人啊,人啊,人都是相通的。于是,她缄口不语了。

川岛问,你怎么,想说什么?

加滕一笑说,我喉咙发痒。

川岛命佐木审问医生要病历。鹿老太太的病历到了川岛手上,她立即命令:全城戒严,搜捕六十岁叫李欧阳氏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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