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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如今的佐木三郎取代了赤本三尼的空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指挥宪兵挨门上户,见老太太就抓,把个渤海闹得昏天黑地,鬼哭狼嚎。

忽然,叶子跑进来说,特使阁下,有人看见那个老太太坐毛驴车向南跑了。

在医院的川岛坐不住了。她说,快追。

高贝、叶子带了几个宪兵就追了下去。

一边是追,一边是搜。半天工夫,佐木、高贝把全城同名同姓的老太太大约二三百统统抓到宪兵司令部大院。

病病喎喎的母亲们怀着无限的恐惧,宛如哀鸿遍野,春燕无归。一阵阵的唉声叹气。她们盯着鬼子和那些汪汪叫的洋狗,怕他们冷不防扑上来给人一口。不睁眼的老天下着毛毛细雨,给母亲们雪上加霜。母亲们有披着雨衣的,有顶着破草帽的,有打着雨伞的,也有顶着巴蕉扇子的。耳顺之年的母亲们都是小脚老太太,站立不稳,像踩高跷似的来回移动着脚步,防止摔倒了。

宪兵和洋狗在人堆里嗅来嗅去。潘耀祖和二疙瘩也在母亲群里贼眉鼠眼踅摸来踅摸去。川岛披着斗篷,蹬马靴,戎装,紧带,威风凛凛。她身后跟着佐木从母亲队尾走到队首。川岛站在队前口甜地说,妈妈们受惊了。我叫川岛芳子,是日本天皇特使。有一位日本议员赤本三尼信次郎遭到八路军的绑架。妈妈们都叫李欧阳氏。因为你们当中有一位是八路军司令鹿地的母亲。我要拿她换回赤本三尼。哪位的儿子叫鹿地?请站出来,免得连累大家。

她吆喝了一阵子,没人应声。她叫二疙瘩出来辨认。可是,二疙瘩不敢在母亲们面前露面,他说,潘翻译官也见过那个鹿老太太。潘耀祖说,我记性不好。万一认错了,岂不误事?那次去乐亭杀她们,你可是亲自去的。二疙瘩还想辩解,可是,他见川岛拉长了小脸就不念叨了。他在人群里一个个地辨认,在每位母亲面前都要扬头细看,脸皮薄的都叫他看毛了。他边看边摇头。

川岛不断地提醒,看好,看仔细。

二疙瘩更加尽心尽力地看母亲们的老脸。第一位母亲衣衫褴褛,额头的皱纹里嵌着乌金的煤面子。她粗糙的双手和善地交叉在小腹。可见她是矿工的母亲。第二位母亲,面颊白皙,头蒙洁白的毛呢三角巾,伸出细长的手指捅一下金丝眼镜,不卑不亢地望着二疙瘩。她是一位高级员司的母亲。第三位梳着核桃大小的后髻,穿着偏襟羊羔皮袄,紧扎青色腿带,显出她如锥子般的小脚。是一位富商的母亲。第四位母亲是从山西刘庄抓来的呆头呆脑庄稼佬的母亲。第五位是圆滑的店员的母亲。第六位是警备队下级军官的母亲。尽管她的儿子为日军效劳,也难逃受此屈辱的命运。第七第八位不过是当顺民的母亲,第九第十位母亲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了。

善良的母亲们拖着残烛晚年的病身子任人拨弄,她们手无缚鸡之力,指望着儿女们来搭救。在外国人眼里,她们一文不值。而她们自己虽老也没有失掉自己的尊严。想当年她们不管是富是穷是智是愚,却都曾是暗香疏影有过一次青春年华。今日见了世面老来俏,添补小窗犹见岁寒枝,凌霜傲雪又一回了。

认了百十几位母亲的二疙瘩一个也没有认出来。川岛亲自来认。忽然,一位穿黑长衫的老修女闪现在她的面前。她本是葡萄牙人,在小广东街教堂供职。因她的名字的译音与李欧阳氏相同,也被抓来。老修女在胸前划着十字喃喃说,我的孩子,主宽恕你的罪过,阿门!

川岛鼻子都气歪了。她想拿母亲们出气的时候,高贝、叶子牵着一头毛驴车拉着鹿老太太进了宪兵队大院。潘耀祖一看就嚷嚷,她就是李欧阳氏。二疙瘩退到人后。川岛喜出望外。母亲们忽拉拉拥上去,护着鹿老太太,她们七嘴八舌说,我是李欧阳氏!一窝蜂似的朝川岛唾弃。因为她们与这位老姐姐同名同姓而感到自豪。佐木放了狼狗向母亲们扑去。小脚老人们哪是畜生们的对手?日本狗偏偏撕掉了老修女的裙子。她当众出了丑。她用日语抗议日军侮辱了她的人格。狗哪里懂得人格?狗只有狗格。

川岛说,放她们回去。回头她就挽着鹿老太太上楼去了。

川岛把鹿老太太当成交换赤本三尼的顶级法码。指定叶子好好伺候着。川岛寸步不离老太太。她口中含着蜜说,老太太,我是川岛芳子。按岁数你就是我妈。就叫我芳子吧。

鹿老太太说,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拉几疙瘩粪。凭啥跟我一个老太婆靠近乎?

川岛说,你不是和你儿媳妇在一起吗?她们呢?

老太太说,露馅了不是?

川岛无奈,秘密派潘耀祖、二疙瘩把老太太的儿媳妇和孙子都抓回来。于是,渤海的大街小巷撒下了特务、密探捉拿云雀茹母子三人。潘耀祖、二疙瘩骑上自行车一竿子就蹽到边庄子,他们俩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找到云雀茹的影子。他们望着烟雾弥漫的渤海发呆:云雀茹藏在什么地方?

出了医院的云雀茹赶着毛驴车拉着婆婆回家,她们走到南刘屯的时候,孩子们饿了。云雀茹把驴车拴在路边的树上说,妈,我买点大饼来。老太太说,去吧。孩子们也像小燕子似的跟了去。她们进了那家饭铺,要买二斤大饼。老板把秤刷利地称好,并报出价钱来。云雀茹掏钱的时候,才知道身无分文,带的钱都给婆婆治病花光了。老板一怒把称好的饼倒进饼堆里,哼一声走开了。孩子们失望地含着小手指被妈妈拉走了。云雀茹安慰孩子们说,回家妈给做好饭吃。可是,她们来到路边的时候,小驴车和婆婆都不见了。

云雀茹可就抓了瞎。孩子们呼奶奶,她东张西望地寻找。她带着孩子们沿着那条街北行寻找婆婆,迷迷糊糊地走到小山最繁华的那条街,人海如流。她们在人群里寻找奶奶。老天渐渐合上眼,没钱吃饭,更住不起店了。在城里也没有亲戚投靠。大的忍着饿,小的饿得嚎。大街两侧卖吃的有的是,熏鸡、烤鸭、猪头肉、小驴肉、馒头卷子饼,还有面汤稀粥油炒面。云雀茹为了孩子伸手要口饭。未从张口眼泪扑簌簌成了串,生来第一次体验要饭的难处。云雀茹不论当闺女或做媳妇,还是吃得起饭的人家。今日一伸手就比人家矮了半截。她站在一家饭馆门前说,先生太太们,行行好,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而她得到的却是白眼、唾弃和大声的呵斥:滚开!偌大的城市无意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夜深了,斗垂天,空荡荡的街上敲打着巡逻队的马蹄声。开滦煤矿风井口传出鼓风机的嗡响。叫人心烦。小的哭累了,睡在妈的怀里。走得两腿困乏的云雀茹靠在墙角坐下。大的偎在妈的身边盹得睁不开眼。云雀茹脱下夹袄盖在孩子们的身上,盖上头,露着脚,四处不够拈儿。

这是个难熬的夜晚。云雀茹刚一糊涂,一道警察的手电光在她们身上闪过。云雀茹狠狠掐自己的肉,骂自己没横竖。没找到婆婆的影子,自己又陷入绝境,不思发奋相争,还有脸睡觉?

天空的铅灰逼近又一个凌晨。今天咋办?云雀茹抚摩小儿子的头,心说,卖一个?何苦活人叫尿憋死?

大的醒了。小的要撒尿。孩子揉着睡眼说,妈,我要回家。

云雀茹一边给小儿子整理衣服,借露水给小儿子洗把脸,从路边捡了根草,插在小儿子的耳朵上。

小儿子说,妈,我是男孩子,不戴花。说着要把那根草捋下来。

云雀茹说,孩子,妈给你找个好人家,有饭吃,有住处,有衣穿……

大的啊了一声说,妈,你要卖了弟弟?

小的终于明白妈给插草标的意思,哇的一声就哭了,双手搂着妈的大腿说,妈,别卖我,我要妈,我不饿,我不吃饭,我不饿,我不饿。

孩子们一哭一闹把云雀茹的心搅碎了。她抱着小儿子说,别怪妈心狠,不得已才走这一步的。与其饿死,还不如卖一个,大家都能活。

大的说,今天卖弟弟,明天卖我,后天就卖妈自己,我不干,找我爹去。

云雀茹啪的一巴掌打了儿子个耳刮子说,你给我闭嘴。

大的小的都不吱声了,只是紧紧拉着妈的手。恐怕离开妈。云雀茹心里难过,仰望着来往行人,期望路过一位有钱人,能善待她的孩子。忽然,走来一位穿警官服的先生,猫腰捏捏孩子的小脸儿,取下草标说,大嫂,领着你的孩子,跟我来。我买了,到我家里来拿钱。

云雀茹真遇到买主了,心忙意乱。与儿子生死离别就在一刹那,一阵难过发狠地抱起小儿子牵着大儿子跟了买主去。

路程好在不远,便进了一个整洁的小院。警官进门就高兴地叫道,小桃,给你买个儿子来了。

云雀茹抬头看时,从屋里走出一位眉开颜笑的女子来,长得花容月貌像画上的。警官说,这是我的太太。我姓朱。我们结婚几年,没儿没女,早就想抱一个,今天可是遂了愿。

云雀茹鞠了躬说,朱太太。

小桃说,大嫂,请坐。遂手倒了茶。孩子们都抢着喝干了。小桃又打开一包点心说,孩子们,都饿了吧?吃吧,吃吧。

孩子们只是看着,没有吃。她们都眼膘着妈的眼色。

小桃拿湿毛巾为孩子们擦手说,这回可以吃了。

朱欣说,大嫂,到我家就是客人,你们先点心点心,一会从馆子要几个菜来,招待大嫂一家。也该我们两家有缘。孩子是你生你养的,万不得已才走这一步。大嫂的难处可以说说吗?

云雀茹说,一言难尽。闲话少说,还是谈我们的买卖。

朱欣说,大嫂听明白,我们收养孩子,不想独占。你留下姓名、地址,孩子长大了好找你们去。眼前的难处我帮你,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

云雀茹说,朱先生、朱太太的善心,我领了。按情按理,卖了的就是卖了,姓名地址还有什么必要?至于价钱,你们听好,我的婆婆丢了好几天了,街上人们传说,我婆婆是被宪兵队抓去了,要拿钱去赎,宪兵队要多少钱,我就要多少钱,拿钱去赎我婆婆。

朱欣一听大吃一惊,他忘情地抓着云雀茹的胳臂小声说,莫非孩子他爹就是及时雨鹿……

云雀茹那知朱欣两口子的身份?她一听大事不好,连连摇头否认,挣脱朱欣的双手,抢过孩子破门而逃。

云雀茹刚逃出朱家门,几个戴瓜皮帽的特务、密探喊了一嗓子,她在这儿了,追!

云雀茹转身躲进一家杂货铺。女老板心眼善,招呼她从后门逃走。

杂货铺的后门就是那条陡河。云雀茹转了向。前几年,她随丈夫鹿地在天津、沈阳大都市做地下工作,见过大世面。可是,渤海的街头巷尾却是荆棘丛生,道不平路难走。她望望公平的太阳判断河是南北走向的。她想,逆河而上可能走出渤海。她领着孩子们沿着河边的羊肠小道走了一阵瞎道,却走到了发电厂。河水贼响,浓烟贼黑。忽然,电厂门口哨子急吹,两个特务就喊着尥蹶子跑过来。

云雀茹抱着一个,拉着一个,不得不改变方向一直向南猛跑。可是,小的沉抱不动;大的慢跑不快。好不容易跑到小山闹市区,扎到人群里,才缓了一口气。她回头看时,那几个特务在人群里盯着她们喊,抓住她,抓住她。

云雀茹跑到了绝路,也舍不得扔了孩子。她回眸左右,没有一个想助一臂之力的,人们无动于衷,麻木不仁。她渴望站出一条大汉,拔刀相助。可是,如今,大侠客年老的死绝了;年少的妈妈们还没有养活。咋办?靠自己骨碌呗。男人们都豁出去了,女人们也得豁出四两半斤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她抽眼不见闯进一家红大门。守门人正在死觉。院落宽敞,四周都是二层楼。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着孩子们噔噔上了二楼,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惊动了屋里躺着的一位男士。他不是别人,恰恰是正犯愁找不到见八路军司令因由的王玉清,今日她可就送上门来。

王玉清腾的一下站起来说,大嫂,是你——

云雀茹一看可就更抓了瞎,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一咬牙说,王先生,真是冤家路窄。事到如今,你就别跟我啄木鸟折把式,露什么花屁股。我就是乐亭木头村老鹿家的媳妇,你不是早就想认老乡吗?我就是。要抓要杀由你了,摩挲摩挲良心,你看着办吧。

王玉清先不理论云雀茹,转身挑开窗帘的一道小缝,看见两个特务在院子里咋咋呼呼,吼丧似的说,女八路,你跑不了了,快出来……

39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9)

及时雨汤泉会川岛

道二爷瓠山救干娘

逃避特务追捕的云雀茹慌不择路,无意中和王玉清相遇。特务就在院子里叫阵,女八路,快出来,你跑不了了。

王玉清慢条斯理地开了门,叼着玻璃嘴香烟端足了架子,双手扶着楼的栏杆说,二位弟兄,有何见教?

一个歪不愣说,哦,是王老板。失敬,失敬。刚才有个女八路,扎到院子里就不见了。

王玉清说,呵呵,我怎么没见什么女八路?是哥几个没钱花了吧?

他说着从衣袋里抓出一把大洋撒在楼下的院子里。砸得地砖冒火星子。两个特务寻思,就连大叫驴刘仙舟刘道尹都栽在王老板的脚下,何况咱这个小毛崽子?别不知眉眼高低。他们划拉地上的银子,道声谢就颠儿了。

王玉清回到屋里说,大嫂,没事了。

云雀茹身子一软就瘫在地上。王玉清急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孩子们都没有了哭的力气。王玉清下楼到对面饭馆要了饭菜,摆了一桌子食物说,大嫂,我送你们出城,你们先垫补垫补。我准备一下立刻就走。

王玉清到街上买了几件时髦的新衣服,女人的,孩子的。又雇了一辆骡子拉的小车子,在后门候着。他回到屋的时候,云雀茹一家把饭菜都包圆了。王玉清说,大嫂,你们换换衣服,打扮一下。请别介意,为了安全出城,只能这样。我在屋外等候,你们快一点。

不多时,她们打扮好了。王玉清说,嫂子,过关卡,你们别说话,我答对他们。孩子们都叫啥名,人家问我,可别露了空。

云雀茹说,大的叫鹿远,小的叫鹿遥。

王玉清思想了片刻说,不,改一下,大的叫天津,小的叫沈阳。

云雀茹说,就依先生。

云雀茹穿的是紫宫缎的旗袍,孩子们穿的是学生洋服洋帽。王玉清穿西服戴礼帽。领她们就出后门上了小车子。王玉清放下车幔,就令车把什开路。

车把什拿起鞭子,听话的骡子就开步走了。他们不走小巷,就从人多的街道穿行,一直向东。坐在车沿右侧的王玉清对车幔里的云雀茹说,过了吉祥桥就没事了。

吉祥桥是进出渤海的咽喉。日军把得紧,检查得狠,多少中国平民百姓路过这个鬼门关被扔到陡河里,喂了王八。

小车子赶到卡子横着的栏杆下,几个特务、警察、警备队就围上来了。在车里的云雀茹屏住呼吸,孩子们紧靠在妈的腋下,不敢出声。王玉清慢悠悠地下了车说,哥几个辛苦了。顺手扔过几盒烟卷。

一个特务哈腰说,哦,是王老板。车里是哪位?

王玉清说,是贱内和犬子,走亲戚。

特务说,王老板是自己人,放行。

栏杆扬起,车子正待起步。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拦住车子说,放行的不要。统统的下车,检查检查的。

那个特务抱怨说,这可是啊,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王玉清从西服内袋掏出一个硬卡,日本鬼子一看是天皇特使川岛少将签发的特别通行证。鬼子给王玉清敬个礼,说声开路依马斯。

特务、警察们对王玉清更是刮目相看了。都敬礼说,王老板走好,一路顺风。

王玉清还礼说,回头见。

云雀茹也松了一口气。出了关卡,车把什一声吆喝,把骡子哄得飞跑。过了开平他们就向北猛跑一个点。他们过村越镇,日夜兼行,天亮就到了挂云山脚下的前哨村——潘家峪。

村长老寿星见了小车子进村就奇怪地倒吸一口凉气,山里哪来的小车子?忙奔过去,以为那是财主老潘家来了亲戚。他拦住骡子车说,从哪来?上哪去?有路条吗?

王玉清说,我们是从渤海来的,要见八路军司令鹿地。

老寿星说,鹿司令也是你们见的吗?

云雀茹的孩子们同声说。鹿司令是我爹。

云雀茹下了车说,这位老哥,孩子们说得没错,我就是鹿地的家属。

老寿星不信,正苦恼没法验证之时,忽然,传来悠扬的唢呐声。老寿星一乐有了主意。他正要发问时,王玉清、云雀茹及孩子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一个说是咱兄弟老三;一个说是老三兄弟;鹿远和鹿遥说,是咱三叔叔。他们起哄地嚷着,啊,就快要看到我爹了。

老寿星乐呵呵地说,原来是真佛,慢待了。请到我家里歇歇脚,然后上挂云山。

闻讯夹着喇叭赶来的王老三说,不用然后,现在就上山。

王玉清、云雀茹、鹿远和鹿遥围着老三问长问短。老三说,我在乐亭就听说,老太太被抓进宪兵队,嫂子又不知下落。我和二瑞说了一声就来报告情况。可巧在这遇到了你们。

云雀茹说,多亏王老板相救,不然,也逃不出特务警察的追捕。

王玉清说,啥也别说了。上山见了鹿司令再说。

老寿星准备了船只,把他们摆渡过一勺湖水到了南卢。

初夏的挂云山卢龙寨一片郁郁葱葱。花开蝶舞,人欢鸟唱,山上山下洋溢着抗日救国的勃勃生机。他们过了金沟桥,八路军战士早就报告到大厅。蒲公英、易翠屏、娟子、谷雨、马勺等一大帮子拥出大厅迎接。他们见面又拉又扯,问长问短。云雀茹应对不暇。娟子拉着鹿远、鹿遥,比个子高低。大厅外,鹿地及东西南北卢、豹天、大炮、双枪手、斧子、杨昭早等在那里。他们见云雀茹等人进山来了,无意迎上去,却看鹿地他们两口子咋见面,咋说话,说啥话。看云雀茹见了亲人咋样大哭小嚎。

云雀茹出人意料,先给生面孔施礼说,各位安好,我深知众位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顾不了我家的小事。我请求各位择急务而从事。当务之急是救我婆婆,她老人家被鬼子抓到宪兵队,生死不明啊!

孩子们也很乖地向大人们鞠躬说,救救奶奶吧。

这个举动可把大家惊呆了,鹿司令的夫人可不能与平常妇女相提并论。易翠屏自比不如,她说,咳,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进去,商议救老太太的事。

一句提醒大家,才表现出热情,把云雀茹一干人拥入大厅。

老三拉着他哥见司令政委参谋长及各位男女同志,他说,这是我二哥。

王玉清一抱拳说,各位,在下有礼了。要救老太太,法子倒有一个。

蒲公英急着问,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刀子打豆腐,快说。

王玉清说,鹿司令出面见一见日本特使川岛芳子女士。老太太就在她手里;你及时雨手里不是也有赤本三尼吗?两相情愿一交换,事情就成了。

蒲公英噌的一声抽出手枪说,好啊,你是川岛派来的特务。

周汉人伸手揪住王玉清的领子问,哦,你利用抗日家属打进抗日领导核心,和什么人联系?什么目的?来人,捆起来审问。

云雀茹说,慢着,王先生是自己人,不得无礼。

周汉人一拍大腿,咳了一声扭头走了。

蒲公英说,嫂子,你可不能没有立场。

云雀茹说,道二兄弟,我的立场很明确,那就是救咱妈。

王老三带着哭腔问王玉清说,二哥,你真是川岛派来的?

王玉清说,兄弟,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我得从去日本演出说起……

云雀茹说,拉倒吧,以后你们哥俩慢慢说去。眼目前的是救人。你们把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喊得贼响,连救母亲都不敢支一声,还喊什么抗日救国?祖国母亲,国就是妈。

好久没有讲话的鹿地受到妻子的挑战,软的,硬的,甜的,酸的,各种味道的挖苦话题,他都得听着。眼下救妈还没有摆上议题。他只想着刚才开辟东西两块抗日根据地的情况汇报,那些生动活泼的人民群众抗日的故事令他念念不忘。从而更加信心百倍地实现他开展抗日游击战、壮大八路军、驱除日寇的理想。现在,他被妻子推到前沿,他平和地说,好吧,我同意和川岛谈谈,地点就在遵化的汤泉,时间就定在明天中午吧。

王玉清说,不愧是及时雨,名不虚传。

鹿地说,送王先生下山。

王玉清给众人行了大礼就由老三陪同下山去了。

大厅里的人们都目瞪口呆了。

易翠屏说,大哥,你真去见那个川岛哇?

鹿地说,这岂能儿戏?

易翠屏说,那可很危险,我去。她是天皇的特使,我是司令的特使。对等的。

云雀茹说,妹子,不要啥都护着你大哥,啥都由你代替,他这个司令是干啥吃的?该他出场的就得出场。不能叫日本鬼子小瞧了我们。

易翠屏说,这,安全方面……

云雀茹说,这更不用你我担心了,有他们。说着她用下巴颏指指副司令、参谋长、蒲公英等人。

南卢陈老六打开牛皮地图,他指指点点说,汤泉西是马兰峪,有鬼子一个山口连。东陵办事处主任千叶手下有几十个特务。县城有鬼子一个大队。对付这些敌人有蒲公英一营就够了。沿汤泉西的魏进河一线部署兵力。十二团、十三团主力摆在玉田北、遵化西,迎战大股敌人。汤泉金矿有二十来个矿警,由大炮马勺带一个班,看住他们,别叫他们出来。王殿带一个营保卫卢龙寨,一有敌情,马上转移赤本三尼,别叫他跑了。节板斧带人去渤海近郊侦察,鬼子二十七师团一旦有什么调动,立即回来报告。易翠屏和小虎随司令去谈判。

参谋长安排已定,命令吃饭睡觉。后半夜了,八路军战士奉命出发,隐蔽行动,秘密进入指定的地点,埋伏起来。

中午,天热了。小麦拔节砰砰作响。山里的花,红的落,白的开,梨花飘香。汤泉的汤池,清澈的泉池把光华的太阳投入泉底,这叫汤泉浴日。流杯亭的中央有石桌、石凳。鹿地和易翠屏坐在石桌边等候。陈虎站在他们的身后。易翠屏向四周看去,只有绿葱葱的灌木丛、松柏棵子。她说,怎么不见他们的影儿?

鹿地说,沉住气,人家也要观察有没有埋伏。

易翠屏说,他们有埋伏咋办?

鹿地说,川岛急于救赤本三尼,我判断她不会带兵来。没这点把握,我不会冒这个险的。我不乐意牺牲妈,可是,必要时,也得付出。包括我们自己,也是如此。

从山下的汤泉村走来了王玉清,在他身后紧跟着川岛、加滕惠子和叶子。鹿地、易翠屏起立说,欢迎,欢迎。

加滕说,鹿司令,还记得我吗?那个银行行长加滕惠子。那次你放了我,万分感激。我深感你为人厚道通达,所以,我再次敢来见你。

易翠屏说,你别那么花嘴刁舌的和我们司令套近乎。

川岛说,这位怎么看着面熟?

鹿地说,这是家妹。

川岛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火神庙的道士——风仙。怎么是个女流?

易翠屏说,对,那就是我,我是一阵风。你把我妈怎么样了?

王玉清说,好好,我们书归正传。川岛将军,你眼前站着的就是八路军司令及时雨鹿地将军。你渴望见他,你们坐下慢慢谈,我给你们温酒。

他们坐下来,先是唇枪舌战,互相指责。加滕从中调节。王玉清两耳不闻他们谈什么。只顾倒酒,把酒连杯放在石槽里。热水从汤池口流入石槽。酒杯随着九曲十八湾的石槽飘到流杯亭的中央。叶子从石槽里端起酒杯,酒已经热了。

叶子说,敬鹿司令一杯。

鹿地伸手欲接。易翠屏说,慢。我哥不会喝酒。快说,到底想咋办?

川岛说,令妹好厉害啊。鹿司令,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还给你们的妈,你还给我的赤本三尼。

鹿地说,中啊,交换人的时间就定在明天,地点在野瓠山。

川岛立即答应。

鹿地他们回到卢龙寨与同志们共商换人的对策。他们讨论到后半夜才有了头绪。按各自分工,分头行动。鹿地善隐蔽,不爱多带兵,他只带蒲公英、王殿、陈虎、大炮、马勺、易翠屏十几个人,就押着赤本三尼连夜向交换人质的地点运动。可是,易翠屏不放心,叫她弟弟蒲公英悄悄带上他那个十三团一营,隐蔽行动。

鹿地一行迎着皎洁的月色,登上弯弯曲曲的长城西行。破晓到达距离野瓠山不远的一个叫背狗岭令人想入非非的小山村。

通讯员报告:赤本三尼赖着不走,躺在路中央,打赘累不进村。

鹿地说,把他强拖进村来。

易翠屏说,我去。

四脚拉叉躺在道上的赤本三尼见了易翠屏滕冷一下子就站起来,以十万分崇敬的心情立正。

易翠屏说,赤本三尼先生。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马上低头说,哈依。

易翠屏说,跟我走,进村。

赤本三尼说,哈依。易小姐,前几年我帮过你,现在,你得帮我。你在我心目中占了极高的位置。自从在北平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你的魅力早就把我的灵魂俘虏了。今日你又俘虏了我的躯壳。只要见到你,死也值了。

易翠屏边走边说,八路军优待俘虏,有什么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你。

赤本三尼说,游击队生活太枯燥,请求改善一下生活。

易翠屏说,好吧,进村来看看。

赤本三尼以一个日本人的脑瓜习惯地感悟到,八路军几百人进了村,神秘的鸦雀无声了,转眼就不见了一个人影儿。街上除了几个暗哨,不见一兵一卒,行动隐秘、神速、快捷。仿佛放映无声电影,从天而降的野鸭无声无息地落在湖中,潜入水底。远不及皇军进村那样威风。进村敲山镇虎先放枪,鸡飞鸭撵狗跳墙,刀光剑影大火冲天,大人哭孩子嚎,面临世界末日。而八路军进村就给小山村带来盎然生机,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哑静的欢声笑语。这是为什么?他暗自沉吟:日本能够占领中国,为什么不能征服中国?这可是个难解的中国之谜。

来自工业发达、财富积累雄厚的国度的赤本三尼,今天得到一条新白毛巾的优待。没有热水,不得已在一桶冷水里浸湿毛巾擦了一把胡子拉茬的脸,便把毛巾当作垃圾投进水桶里。转眼间他看到八路军战士洗脸只用了漫不过盆底的一点水。可见,山区水的艰难。一条毛巾用了一年也舍不得扔掉。而他只用了一次。在东京时,他每天用法国香水沐浴,喝名茶,吃名厨。不说炊金馔玉,也是纸醉金迷,翠绕珠围。而今,他在中国的小山村和八路军战士一样领到一大海碗蛋黄色的玉米面糊糊,宛如贴通缉令的浆子。他看一眼就粘糊糊糊住了眼皮,尝一口,稀汤薄水淡无味。那双几辈人用过的筷子,简直就是一件出土文物。不知多少人的嘴嗍拉过,嗍细了筷子头。他举着那双筷子尽力想象出人嘴的嗍像,臭哄哄的男人嘴,带烟袋油子的女人嘴,流鼻涕的孩子嘴,痉挛的病人嘴。谁知它上面存在多少繁殖几代的细菌?难道他们用了不生病?

赤本三尼吃不下,扔了筷子绝食。

端着一碗玉米面糊糊的鹿地边吃边穿过堂屋,坐在赤本三尼身边说,赤本三尼先生,你尝过橡子面的味道吗?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昭和粉。那是日本政府配给于老百姓的口粮。又苦又涩,吃了大便不通,中国平民百姓就吃这个。用玉米面这种最好的口粮慰劳自己的子弟兵。八路军优待俘虏,把最好的粮食给你吃。按理应当给你尝尝橡子面。通讯员,拿橡子面饼子来,请赤本三尼先生就餐。

常吃牛排的赤本三尼强咽下山野村夫供给的早餐。

山里风清日丽。鹿地、易翠屏约赤本三尼在村头散步。赤本三尼感到八路军平等待人。去年缉拿的匪首鹿地,传说他是青面獠牙,十恶不赦。可是,眼前的鹿地伶牙俐齿却文温尔雅,气度非凡,不觉产生几分敬畏。他就是一个谜。那位风仙更是一个谜。

鹿地说,你号称三尼,可你并不懂得释迦牟尼、孔子仲尼和尼采。佛讲善,你善吗?孔讲仁,你仁吗?尼采讲温和,反对暴力,你温和吗?你一分钟也没有放弃暴力。可见,你不配称三尼。你是个无肠公子啊。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说,我抗议。

鹿地说,你不服气吗?赤本三尼先生,你崇拜孔子,老夫子思想的核心叫仁。请问,你做到了几分仁?

赤本三尼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易翠屏说,司令问你做到几分仁,谁叫你背书本呢。

鹿地说,汉语里的仁字,由立人加二横组成。也就是两个人才构成仁。两个什么样的人呢?就是相人偶,偶者就是配的意思,一男一女才能成偶。仁者爱人就是这个意思。你只知有孔。而在中国,除了孔还有墨宋尹孟老庄荀韩公孙龙等大哲学家。他们倡议非攻,因为,攻国不义。为什么要攻国呢?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这就是人性恶的一面。日本国侵略中国就是人性恶的充分暴露。己所不欲,必施于人,这就是侵略的本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攻国不义。无助则独,无邻则孤,孤独则危。日本国名存实亡啊!

赤本三尼摇头说,人之初,性本善。天皇和内阁出于善良的本意,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中日提携,共存共荣,建立王道乐土,前景多么美好。

鹿地说,你对蛊惑一词还没有理解啊,真是可怜。蛊惑者固然可恶,被蛊惑者则可悲了。极容易受人蛊惑就是人性中一大缺陷。一本书上记载,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你研究过孔子为什么盛容修饰吗?你研究过天皇和日本内阁美化侵略吗?如果你稍微动一下脑筋就不会受他们的蛊惑,你才够得上一个独立人格充分自由全面发展具备完美人性的人。

赤本三尼说,司令官阁下对仁和蛊惑的注解,令我耳目一新,开扩了眼界。鄙人在军事上是败将,在文化思想上也是败将。

鹿地说,只你一个人的自由还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只有把个人的自由熔入全人类的自由之中,你才真正获的了自由。

易翠屏说,你呀,只懂半拉仁,不配戴孔子金像。

赤本三尼说,不,我还是爱人的。比如,我就很爱你易风仙。

易翠屏大笑说,我不胜荣幸。可是……

赤本三尼说,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不同的国籍也不能阻挡我对感情的抒发。爱是没有国界的。我通着令兄的面无遮掩的表白,是真诚的流露。尽管我是个俘虏,但,我不后悔这次当俘虏的经历。

易翠屏说,赤本三尼先生,我郑重地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放你回去。

赤本三尼说,不,我不回去。我要深究中国之谜,体验风仙之谜。

鹿地说,天皇派来特使川岛救你,我和川岛谈过了,答应放你回去。我要实现诺言。

蒲公英报告,那边来人了,在南山梁上准时放人。

鹿地说,这里由你指挥,我们走。

司令和姐一走,这里就是蒲公英的天下了。他说,赤本三尼哥们儿,我们换一下衣服如何?赤本三尼无条件地答应。

蒲公英又说,你再借给我那老头金像如何?

赤本三尼说,没问题,心交的有。

蒲公英说,你稍候,我回来就走。他把赤本三尼的那些令碎都带走了。就急匆匆来到交换人的地点。

野瓠山的南山梁是个光秃秃的山丘子,南北宽,东西长。

山梁的西端,川岛露了面。东端的鹿地也亮了像。两端相隔约半里地。两端的指挥扬扬手就开始放人。西端鹿老太太一步三晃地走过来。东端扮成赤本三尼的蒲公英也向西走去。

鹿地看见蒲公英出场,就骂了一句,乱弹琴,游击战不仅是军事,还有心战。可是,人已经走到半路,招不回来了。于是,他下令,作好战斗准备。

走到半路的蒲公英恰好与鹿老太太碰面,他抢上一步背起老太太就往回跑。把鹿老太太闹愣了,怎么这个老日本鬼子发了善心?

飞毛腿蒲公英说,妈,是我。

鹿老太太哎哟一声说,还是我的飞儿。

川岛上了当,气得发狠,下令开枪。顿时,发生了激烈的枪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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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40)

女特使迁安论茶道

男战俘书谋藏头诗

白嘴鼬川岛营救赤本三尼,好不容易经几个月的周旋,费劲拔力,现在一会儿的工夫就全泡汤了。她害怕八路军的埋伏就没敢追过去,只是向着那边吼道,鹿地,你不得好死,自食其言,不是英雄好汉?白给你一张男子汉的人皮,不配!你不配!呸——她发狠地啐了一口,喷洒在空中的唾沫星子顶风又都落在自己的脸上。

叶子劝道,将军,别吼了,人家都走远了,听不见。此事未必就是鹿地干的。那天谈判,我看鹿地心慈面善,说话诚恳,能做出这等事来?我不信。他手下有许多人,出个歪道,或半路插一脚,也是有的。

川岛说,你还替他们说话。胳膊轴向外扭。

叶子说,我不扭了就是,回去吧,我们再想别的辙。

她懊丧地回到渤海。

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少将一看川岛拉着个驴脸就猜到事情办砸了。他自知难逃责任,就挥手扇了佐木少佐一记耳光。骂道,八嘎!营救赤本三尼君的失败,你要负全部责任。

响尾蛇佐木笔直地站着,脸上印出五条紫红紫红的手掌印子。他是王八进灶堂,憋气又窝火。不敢说痛,也不敢辩解,还得说,哈依。心里骂铃木这一招他把责任推得干净。

高贝连哈依也不敢出一声,怕招来那顿嘴巴。

川岛不耐烦地骂道,你哈依个屁。救不出赤本三尼,谁也推卸不了责任。现在的问题是想法子怎么救赤本三尼,不是训斥下属的时候。

猫头鹰铃木听出这是针对他的话,于是说,特使阁下说得有理,要想法子救出赤本三尼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川岛累极了,叶子扶她回寓所,躺在床上灰心丧气。埋怨冈村、铃木配合不力。一国三公,她就狐裘蒙戎抓了瞎。她越思越想没好气的时候,潘耀祖噌的一声推门闯进来。

川岛一惊,坐起来啪就是一记耳光说,这是女人的卧室,你敢乱闯?

挨了巴掌的潘耀祖急忙退出门外说,报告特使先生,大日本皇军在迁安县抓住了一个华军大官。

川岛的小脸立刻舒坦开了,她说,潘先生请进。看茶。

捂着腮帮子进来的潘耀祖说,谢谢阁下赏(他本想说赏掌,那个掌字在嗓子里拐了个弯)就冒出一个茶字来。

川岛说,刚才我心情不好,手重了些,别在意。现在我们就去迁安,回来给你补偿。说着她莞尔一笑。潘耀祖啥气就都没了。

川岛、叶子、潘耀祖连夜到了迁安,一概置之不理,直奔日军守备队关押战俘的铁屋。七八个日军正在审讯俘虏,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她一见此人气度非凡,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她说,别打了。她命令请军医为战俘治伤、洗浴、更衣、用餐,然后,来见我。

川岛在她的下处接见了她的客人——一个支那战俘。叶子献茶。

川岛说,先生请用茶。

战俘说,谢谢。

川岛说,日高人渴漫思茶。

战俘说,月前梁浮买茶来。

川岛大笑说,先生为何篡改白居易的《琵琶行》?

战俘说,对称阁下所引苏东坡《东坡志林》的日高人渴。月对日,梁对人,买茶来对漫思茶。

川岛说,对得好。我很开心。在产茶大国炫耀茶道,不无滑稽。但在日本,茶道神圣,是招待客人的最尊贵的方式。先生如不介意就请用吧。

战俘说,阁下,我是一介武夫,性格偏激好斗,疾恶如仇,打不输嘴。相反,若同您如此待我,我则报之以桃了。

本是中国人的川岛却以日本人的口吻说,中日同文同种,山水相连,血脉相通。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先生以为如何?

战俘说,阁下,你别做秀绕弯子了,说吧,要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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