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阎王一拍桌子骂道,放你娘的屁。一提她们俩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潘耀祖学得可乖了。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去。这事让老爷子顺心何乐而不为?于是说,爹,我是为你好,说说拉倒。这事就依爹了。
潘阎王心花腾一下就绽开了。他牛气地吩咐说,来人哪。
两个老女佣进来听差。
老爷子说,把淑敏姑娘带到后堂,好生伺候。被堵着嘴的淑敏发出呜呜的反抗声,挣扎着被人推下去。
潘阎王说,这丫头是个好姑娘,一个庄人,摸底,我呢,也不会亏待人家。要明媒正娶,择个好日子拜天地。儿啊,你准备一下,大撒帖子,包几桌九美斋。
潘耀祖说,操办喜事,我一句话。只怕是那丫头不肯答应。我的意思是叫她家里来人劝一劝。
潘阎王说,不,这么个大事,怎么叫人家来呢?要派人去说媒。
潘耀祖点头答应,心里还是很不自在。他长叹一声,没辙。潘耀祖啊,潘耀祖,除了给日本鬼子这个洋祖宗办事之外,还得给爹这个活祖宗办事。于是,他挑选了六位老妇人组成一个庞大的说媒团。约六位在渤海著名的馆子叫了一桌酒席。潘耀祖捏着小酒杯开宗明义说,拜托几位了,我爹有这个心思,就烦劳几位走一趟潘家峪,找老寿星说媒。
一位满脸褶子的媒人名叫大花鞋,她一惊一乍地说,哎呀,那可是八路军的老窝,担着九分九的险啊。潘少爷,这……
一个媒人叫两片嘴,一个媒人叫舌头精,她俩屎壳郎跟着屁飞说,是啊,是啊!
潘耀祖说,放心,八路军已经被皇军消灭,个把的土八路别把他们放在眼里。我派武装护送。
大花鞋说,老寿星不答应咋办?
潘耀祖说,这就靠你们的本事了。你们不能白吃白喝白拿。听明白了没有?
老女人们酒没有吃完就被推上拉彩礼的马车。车把什的鞭子一甩,呜的一声就到了潘家峪。在村口一打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淑敏她爹老寿星。
如今的老寿星自夏季扫荡一下子就老了十年。驼背、耳聋、眼花,走路迈着小跺跺步。媒人们不相信,难道他就是当年的老寿星?当年那可是一撂三截的人,说话嘎巴山响,稀酥嘣脆。今日是咋的了?会不会是因为不乐意这门亲事而装聋卖傻推脱搪塞。媒人们就凉了半截。
对于这档子事老寿星究竟怎么打算,只有老寿星知道,个人的梦个人圆。那天南卢陈回来,一头扎进司令部说,淑敏出事了。易翠屏吃了一惊。鹿地说,暴露身份没有?陈老六说,不清楚。忽然,陈龙派人送信来,说是潘阎王要娶淑敏做三姨太。她嫁人,我咋办?我可受不了,真是越渴越吃盐。一旦陈龙按耐不住性子,一闹就露馅。鹿司令的计划可就全砸锅了。
鹿地说,翠屏啊,你去请老寿星来。
易翠屏去不多时,老寿星来了说,司令、参谋长你们就看着办吧,我能有啥好主意?易翠屏说,半路上就想出一个法子来。鹿地问,什么办法?易翠屏说,抹红。参谋长立即做出反应说,好主意,我俩不谋而合。老寿星急忙问,啥啥,啥叫抹红?给那个抹红?
鹿地说,参谋长足智多谋,你就别问了,按计行事。
鹿地给易翠屏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片刻,东卢周应约进来。鹿地附耳吩咐,你进渤海见董团长、朱欣。请他们暗中协助、保护参谋长他们的抹红行动。
南卢陈立即调动人马。双枪手王殿、斧子、谷雨、老三、大炮、马勺等人实施抹红计划。老寿星问,参谋长,我干啥?
南卢陈小声说,你呀,就这么办。他们俩嘀嘀咕咕说一阵体己话。他就猫在家里装聋,冒傻气。
这一天说媒的终于到来了。老寿星装聋买傻地把大花鞋、两片嘴、舌头精等媒人让进家里。烧了壶白开水待客。他说,日子寒酸,没有茶,将就着喝吧。大花鞋她们一看村里的房子扫荡时烧得豁牙豁疵,对于招待好歹也就没有可挑剔的了。况且说媒是求人家的。于是,大花鞋说,亲家公,那话就说远了,谁跟谁呀,亲戚礼道的,没说的。
大花鞋一摆手,就堆了半拉炕的彩礼。老寿星说,老姐姐们,这叫干啥?
一位掉了一棵牙齿的媒婆绰号舌头精的,说话露风煞气,又有点咬舌子,吐字不清。老是把说媒哦,说成喝北风。
老寿星忍住笑,打叉说,不怕老姐姐们笑话,今天晌午这顿饭,我还真管不起,喝北风就喝北风吧。
大花鞋说,老寿星,给你道喜了。我们来是为你老闺女说个人家的。你家淑敏一年大二年小,女大不当留,都十七大八了。
老寿星说,啊?哪个不要家了?
大花鞋说,给你们淑敏找个人家,当庄潘财主看上淑敏了。
老寿星说,是他家二小子?我不误迷。他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猜到那小子有门道。如今成人了。在宪兵队混事,兴许混出个人模狗样的来。这小子生得逢时,正赶上一个不要脸的时代。我老眼昏花,我咋就看不见人的脸呢?就拿你们老姐几个说吧,我就是只看见你们的身子,就是没有脑袋。
两片嘴寻思,包涵是买主,老寿星心眼有点活动,对于那些疙瘩话也就卵子上扎刺没挑了。忙点头啊哈啊哈地称是。
可是,大花鞋半辈子说媒拉纤成了人精。她们的本意不是给儿子说媒,而是给老子说媒。猴吃麻花满拧。她就提话引话地往老子道上领,于是说,老寿星,你攀上这门子亲戚可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是祖上的德。潘财主,人缘好,心眼善,地多进项宽。他是一家之主,闺女进门就当家。
老寿星说,这位老姐姐怎么说话败道?说儿子,咋就说起他爹来。潘阎王我心里有数。他尾巴大苫他的屁股。我可不图希那些钱财。给闺女找个年岁相当的。
大花鞋脑瓜子一转动了心眼。只要他答应,就别凿那个四方眼了。她说,寿星大哥,魏潘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咱就说定了这门亲事。三天下定礼,七天换帖子,七七四十九天就过门。老寿星是一句话的人,那我们就回复潘财主,备酒席,办喜事。
老寿星暗喜。她们终于上套了。
媒人两片嘴、舌头精、大花鞋一干人等一路疾行不带喘气地回到渤海就向潘阎王一五一十地禀报。媒婆的巧言——两头瞒,外加含糊其词。潘阎王乐得抿不上嘴,捻着胡须吩咐操办婚事。
七七四十九天一出溜就到了。这天山西刘庄潘家新宅门口挂彩,门内掌灯。大红双喜字是门就贴。喇叭吹出二里地,喇叭一响,上礼的挤倒了墙。新郎潘阎王竟往年轻里扎沽,留了几年的胡须刮得精光,更显他一嘴巴子的青茬儿。十字披红,头戴红花,足踏红地毯,全身红披红挂。
潘阎王的大小老婆看着老爷子像耍猴的,哪儿也不顺眼。二人由以往的争风吃醋到今日联合起来向潘阎王撒泼。她们数冬瓜,道茄子,死了活了的要豁给他。
潘阎王骂道,今个儿是我大喜的日子,哪个兔崽子敢起翅,我崩了他。说着唰的一声从他儿子身上抽出手枪来,朝天当的就是一枪。二疙瘩等特务们不知出了什么事,都霹雳啪啦地跑来护驾。潘阎王借势说,看见没?今个我就要开开斋。
女人么,就像贼,贼没种就怕哄,一打二吓唬。潘阎王镇虎住了内讧的风波。又拿回脸来安慰两位夫人。他说,你们都是我的人,我能亏待你们吗?你们也老大不小了,何苦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石磨不知重?都是一家人么,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大小老婆经这么一吓唬一摩挲,心里也化魂。他可是个活存折,财神倒了靠谁?蹚一蹚哪头炕凉炕热?寻思来寻思去,还是拉倒吧,就服服帖帖做了顺毛驴,扯起顺风旗来。
新郎潘阎王哪儿也不净心。安抚了老的,还得安抚小的。里外都得他一个人骨碌。他经过新娘的房间,在窗外听听屋里新娘顺从地梳妆打扮,铰脸,修鬓角,画眉。潘阎王心中一喜。暗说,这可是我的造化,该闹的却不闹。他求婚心切,不问其中缘故,就放心大胆地到前厅应酬道喜的人们。
在一片道喜声中,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喇叭声,吹吹打打拥进一股子抬着厚礼的人来。大操起劲地吆喝,岳丈老寿星驾到,新郎新娘见礼。
潘阎王连骨碌带爬地磕头又作揖。
新娘淑敏跑过了拉着老寿星的胳膊说,爹,你们咋才来呀?随后她惊喜地看见来人都是八路军。参谋长陈老六,双枪手王殿,斧子、大炮,马勺,三十六个半谷雨,京东第一吹老三等等来的可不少啊。
南国象陈老六一挥手说,抬过来。
人们把礼品抬进了帐房。狮子王殿大声吆喝道,礼洋百圆,绸缎十匹,红绿被子各两床,板栗一担,鸭梨五筐,上礼人八路军司令员鹿地。
及时雨的名字一出口,可就炸了窝。帐房先生手一抖,毛笔落地。潘阎王吓得连连后退。他儿子潘耀祖一声呐喊,特务队几十人都哗啦一声抽出大肚盒子。二疙瘩仔细一看这伙人,腿都吓软了。虽说里头没有及时雨鹿地,可是,他认得王殿、斧子、马勺、大炮,他做的事,他们都知道,最近一次,指认东卢周,逼得他跳崖,那也是瞒不过他们的。今日狭路相逢,你死我活。二疙瘩在潘耀祖耳朵台子低下说,队长,他们都是真八路,一个也别放过他们。
50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50)
陈老六孤胆进渤海
难兄弟赴宴遇世交
及时雨的名字那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的。特务们一听鹿地这个振聋发聩的名字,都吓了一溜趔趄,急忙掏枪对着送礼的八路军比画。
南国象陈老六抱着双肩投去鄙视的目光微笑着纹丝不动。
狮子双枪手王殿嗖的抽出神枪,一个箭步窜出去揪住潘阎王的衣领子说,我说新郎姑爷,我们是娘家人来上礼的,怎么不客气点?这样闹起来,新郎官岂不是猫儿踏破油瓶盖,一场快活一场空。你掂掂轻重,不要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
潘老爷子说,说的极是,都罢手,罢手!
三脚鸡潘耀祖仗着人多又是治安军的地盘,也不示弱。可是,他怕伤了爹的小命,没敢动手。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潘耀祖立即差人向宪兵队长佐木报告。
老寿星怕鬼子来了吃亏,必须想走的辙。他说,我说姑爷,你是发哪门子的昏。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八路军司令给你上礼是高看你了,你怎么就不识抬举?我这个老丈人第一次登门,你们就拿枪吓唬我。我老了,还指望你们孝敬我呢,你们看看,孝敬个屁。这门亲事就算吹灯拔腊了。
被王殿揪着衣领的潘阎王急忙晃手一连地说,别介,别介,岳父大人在上,小婿给你跪下磕头了。
突然,霹雳扒拉闯进一群治安军来。堵住门,架起一挺机枪,不准任何人进出。两个当官的身后一群卫兵护卫着,不问三七二十一说,统统带走。
淑敏一看来的是治安军上尉陈龙,是她想见没有见到的亲人。那位军衔高的正是董团长。心中叫着阿弥陀佛的淑敏一块石落了地,却装着不认识,千万别露出相来。
治安军把陈老六、王殿、斧子、大炮、马勺、谷雨、老三以及抬礼物的、以及新娘等人押出了潘家大门。
潘阎王急了眼,带着哭腔边追边嚷嚷着说,我的新娘,我的新娘!别带走我的新娘!
董团长拿马鞭子拦住潘阎王说,你就是新郎吗?你私通八路,带走。
不容潘阎王分说,陈龙拿手枪顶着潘阎王押走了。
潘耀祖目瞪口呆,忙追出门外,给董团长说小话,团长大人,那是我爹,请手下留情,别误会。
董团长喝道,你身为特务队长,对八路心慈面软,不敢开枪是什么居心?
潘耀祖被问短了,输了理。他跟着董团长屁股后头捣小步说,团长大人,团长大人,我已经报告了宪兵队,佐木少佐马上就到。要不,你们将八路交给我们处理。
董团长一甩袖子说,治安军已经接替了皇军的防务,这是我的防区。谁敢干涉我强化治安?
董团长一挥马鞭子带队匆匆离开潘家,回他的团部。
潘耀祖两手空空,心里空空,精神空空,无精打采地回家空空。忽听门口一阵喧哗,他猛抬头一喜。宪兵队长佐木和警务科长朱欣带着宪兵队和警察来到了他家。
朱欣说,潘老弟,听说府上出了事,兄弟我立即赶来相助。
潘耀祖不顾和朱欣说话,直奔佐木哈腰满脸堆笑说,报告太君……
佐木一扬手制止他的报告,只顾那本上礼的帐册,聚精会神地一页一页地翻着细看。突然,八路军司令鹿地的名字跳进佐木的眼睛里。他一跳三丈地大吼,命令鬼子宪兵一件一件地搜查那些礼物。他们翻了半天终于从几匹绸缎中抖落出一封书信来。佐木抽出信瓤,都是中文,他不全认识,请朱欣朗读加翻译,上写:
潘兄如面:
敬禀者恭贺新禧。日前鬼子扫荡,多蒙老兄关照,我等险处逢生。昨,商定共谋开滦炸药库之事,以三声猫叫为号,立即行动。如若成功,必有重谢。谨此,敬候佳音。
知名不具即日
潘耀祖一听,舌头都吓短了。他从朱欣手中抢过那封书信来,一看朱欣没有翻译错。他结结巴巴地说,太君,太君,这是八路的离间计,千万千万不要相信啊。
佐木不听那一套,一挥手,几个鬼子掐巴着潘耀祖按倒就给了一顿劈柴棒子炖肉。直打得潘耀祖呼爹叫娘。他的两位妈妈猫在炕沿下打哆嗦。佐木眼睛都红了,哪敢出面说情?八路军出头搅了这门婚事,倒也称了她们的意。
佐木握着战刀满院子寻找潘阎王,吼道,潘阎王私通八路死了死了的。那架势见了面非一刀劈了他不可。
潘耀祖不停地暗暗祷告,爹啊,爹啊,这个时候你千万可别回家来呀。你若是在家,小命可就没了。佐木杀人如麻,杀个中国人,如同捻死个蚂蚁。不知不觉心里很感激董团长把他爹带走。
朱欣在佐木耳下嘀咕几句。佐木拉起潘耀祖问,你捉的八路在哪里?
朱欣又一捅潘耀祖说,对太君实话的说。
潘耀祖不能实说,万一说出爹的下落,佐木一溜烟耍到治安军那儿,爹就定死无疑。于是,他脑瓜一转说,八路绑架了我爹逃走了。
佐木问,哪儿边的逃走?
潘耀祖说,北,北边的逃走。
朱欣一听正对心思,便借机大吼,追,追。
宪兵队、警察、特务队呼啦啦就往北追,顺着张各庄、傅家屯、张思庄、许鄄子一直追到老庄子。二疙瘩及特务们心里明镜似的,也得跟着潘队长虚张声势,呐喊加放枪,越追越远。
天黑了,佐木们就进了老庄子据点。朱欣说,太君,夜间回去的不安全,住一宿,这里有好酒的咪西。我的请客。
佐木说,吆西,你的朋友大大的。
老庄子镇除了卖月亮的卖啥的都有。据点驻军是治安军一个连,他们更乐意款待佐木。朱欣出钱,连长出力。片刻,他们就你一盅我一盅地喝上了。只有潘耀祖喝不下去。
朱欣说,你若是不害怕,你就回渤海去。
佐木说,你的回去的不行。必须交出你爹。
潘耀祖说,我爹……
朱欣说,你爹被八路绑架了,你拿什么交?
潘耀祖心里明白,他爹在治安军董团长手里,于是说,对对,我爹叫八路绑架了。佐木喝酒喝到酣甜之时,潘耀祖秘密派二疙瘩回渤海打探他爹的消息。
二疙瘩从庄稼院如同他家的似的拉头毛驴就上路了。他一路哄驴快跑,毛驴出了一身冷汗就到了渤海。一头扎进潘家,他问大奶奶二奶奶,老爷回来了没有?
大太太说,哎呀,可回来一个中用的。老爷还没有回来,速去治安军团部打听。
二太太和二疙瘩有过那么一次缘,拍着二疙瘩的肩说,咳,打听个啥劲儿,我们去要人就得。
二疙瘩说,好,好,我马上去要人。
二太太说,二爷,你可听好,我们只要老爷一个,至于那个小骚精,让八路抓去活埋了才解恨。
二疙瘩嘴说千里,屁股还是在家里。他害怕王殿、斧子、马勺……他离开潘家没去治安军团部要人,而是猫在澡塘子一觉就睡到大天亮。
白天,潘阎王被董团长带到团部,命令把潘阎王关押起来候审。又一手拉着陈老六,一手拉着王殿,陈龙和淑敏扶着老寿星,照顾着斧子、大炮、马勺、谷雨、老三等几位进了董团长的会客厅。酒菜齐全。有士兵斟酒。董团长请大家落座。陈老六正要举杯借花献佛之时,董团长说,慢,还有一位没到。
陈老六说,谁?
董团长说,请客人。
抬头间,走进一人,大家把目光都甩了过去。陈老六一看此人大惊哇呀一声说,哎呀,还是你呀。原是世交双峰驼高敬远高司令高老蔫。说着他们抱着又捶又打,又兮哈。王殿是高老蔫的至交,也奔来握手。
陈龙给高老蔫行了军礼说,高叔叔,您这是从哪儿来呀?
陈老六性子直不避讳不祥的字眼了,他说,我们都当你死了呢,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高老蔫与老寿星等人打了招呼说,说来话长,简短节说,那年我们西撤,我走到潮白河边,负伤被俘。是自己人营救,逃出魔掌。几经周折到了延安,上了抗日大学,聆听林校长讲马列主义。几年修炼,今日成佛。总部派我回来,出任长城军分区第二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途经董团长这儿中转,我急着见鹿司令和姚政委,不成想我们在此见面,幸会,幸会。
陈老六乐呵呵地说,这回可好了,又加强了力量。自六月我们打了败仗,损员丢枪,士气鼓不起来。你这一来,能鼓舞士气,多打胜仗。
高老蔫兴奋地说,那就从鼓劲开始。
董团长说,大家入席,边吃边说话。
高老蔫说,大家快吃快喝,吃完就回卢龙寨。
陈老六说,董团长这儿,我们不能给他添麻烦了。
饭后,他们就上路了。董团长、陈龙和淑敏送到团部门口。
月明生寒夜,董团长为两个青年人备好了新房。他说,今日放你们的假,入洞房去吧。
第二天清晨,董团长审问了潘阎王,录了口供。他寻思,这个人杀不得,放不得,崇不得,纵不得。他想了想有了主意,立即给治安军总司令殷克唐致书,派陈龙连人带供词、书信一并送交总司令部处置。他脱个净身。
陈龙交了差,就来总司令部马棚见马弁金丝猴刘韬。他们自打治安军清河军校时就是莫逆之交了。
马棚里十几匹蒙古种高头大马,个个膘肥毛亮。马棚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气味芬芳。陈龙说,喝,韬兄,你怎么喂的马?
刘韬说,马马虎虎。
陈龙忽然闻到一种怪味,是鸦片。他说,啊?你抽大烟?
刘韬说,不,哪是我呀,是马。有一天,总司令的马无精打采,训斥我没有尽职。兽医说它没病,是犯了大烟瘾。原来总司令的烟味熏得马上了烟瘾。于是,我天天给马熏上点大烟,从此马们可精神了,总司令有了笑模样。马们也很欢迎我来。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为我保密哟。
陈龙说,对,为我们保密。
刘韬说,我的处境不佳。时时事事得提防赤本三尼跟我算老帐。不定哪一天,有风声我就逃。
陈龙说,我们有了新任务,你不能逃。还是请出刘道尹和总司令保你,是良策。目前,还不至于危险到那个程度。赤本三尼刚上任,正要笼络人心。你只要当心,别让赤本三尼抓住你的新小辫。先轻松一下,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结婚了。
刘韬说,啊?一点风口也没有透出来。
陈龙说,对不起,都是年纪人操办的,到跟前我才知道。今晚我备小酌,一来谢罪,二来认识一下你弟妹。
刘韬说,你我别说谢罪,一来看看新娘,二来解馋。
陈龙说,我回去准备一下,今晚八点,在九美斋,我们等着你来。
晚云收,疏星时度,渤海小山夜景迷人。霓红灯下,传出一口京韵,杨延昭坐宫院……九美斋单间摆好了酒菜,桌边坐着陈龙和淑敏。八点过了,刘韬没有来。十分钟过了,刘韬还没有来。陈龙不放心地向外看。淑敏没见过刘韬,她不怕他不来,只怕见生人,不知说什么。陈龙临时教的那几句说完了,还说啥?不能傻耄似的干瞅着他们喝酒。一个小时过去了。刘韬仍然没有踪影。
陈龙说,坏了,刘韬出事了。
淑敏说,他出什么事了?
陈龙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傻等,走,我们看看去,边走边说。
新婚夫妇俩挽着臂,一个说一个听,不觉中来到治安军总司令部门前。忽然,宪兵队长佐木带着鬼子气鼓鼓地走来。他俩躲到路边,只见佐木直入治安军总司令部,如入无岗的俱乐部。佐木不找总司令殷克唐,就直接奔关押潘阎王的小黑屋。拨拉开岗哨拉过潘阎王就要拖走。
佐木的无礼举动,早有士兵报告了上峰。治安军的团长、旅长、集团军司令们谁也不敢出头招惹这个狂三诈四的日本人。总司令殷克唐要亲自处理这件事,就命保镖刘韬随行。刘韬怕赤本三尼,不敢露面,可是,总司令的安全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早晚也逃不过这一回,他心里也真恨透了这个日本鬼子,一旦搞砸了就逃走。于是,他就捏着鼻子跟着殷克唐去了。
佐木拖着潘阎王出了黑屋时,殷克唐拦住说,少佐阁下,这是下属交上来的人犯,本司令还没有审问,你带走的大大的不好。
佐木把刀架在潘阎王的脖子上说,潘的私通八路,死了,死了的。
刘韬说,总司令,既然,太君定了他的罪,就由他去处置。
殷克唐说,不,总得有个王法,不能谁要杀人就杀人。法出多门,人无所措,破律于中也。
佐木说,在支那,日本人就是法,你的靠边站。说着就往殷克唐身上闯。刘韬不由自主地上前轻轻一迎,就把佐木拨拉一溜趔趄。
刘韬说,佐木君,对我们总司令客气点。
佐木丢下潘阎王,举刀就朝刘韬砍下来。
刘韬闪身躲开,顺势一磕佐木的手腕,佐木踉跄几步后退,咣当一声刀落地。
佐木丢了面子,怒火冲了天,拔出手枪,哗啦一声,子弹推上了膛。
佐木正待开枪,北特警司令赤本三尼和助手川岛闻讯赶到。紧跟着刘道尹、警务科朱科长。赤本三尼挥手啪啪扇了佐木几个耳光。
佐木立即住了手,哈依一声,立正,低头,顺头顺脑。仿佛开水浇的刺儿菜,蔫了。
赤本三尼说,你的,头脑的没有。
佐木又一声哈依。他没有深刻领会赤本三尼从日本带来的以华制华的新策略,挨打一点也不冤。赤本三尼回头安抚殷克唐,又拍刘韬的肩说,你的,朋友的大大的。
刘韬说,太君是朋友大大的。
潘阎王蹑手蹑脚地蹭到赤本三尼面前说,我也是朋友的大大的,我的儿子,特务队长的干活。
川岛说,潘队长忠于皇军,他的父亲私通八路的没有。
潘阎王说,川岛小姐说得对,我不过是办喜事娶三姨太。她娘家不乐意而已。怎么就扯上私通八路了呢?冤枉啊,太君!
赤本三尼说,好的,交给殷总司令处理。说完就和川岛、佐木向人们客气地致意退去。潘阎王不住点地哈腰致谢。
殷克唐说,原来是民事纠纷,交给刘道尹处理。
大叫驴刘仙舟说,那就交给警务科处理。
朱欣心里一乐,心说,我就送个人情了。于是,他上前一步说,卑职严格查办。带走。
朱欣带着潘阎王行至大门口,潘阎王问,朱科长,把我带哪去?
朱欣说,老人家,潘队长我们是好朋友,我送您回家。
潘阎王说,谢朱科长,那就免送,我自己回去。
朱欣说,您老慢走。
潘阎王整理衣帽,大模大样地走出治安军总司令部,摆出要人态来做秀。出门抬头看见前边一对男女挽臂而行。从后像看有点面熟,咋看咋像他的三姨太,心就腾一下砰砰乱跳。好你个骚货,还没拜天地,你就贴上年轻的了。他急走几步,赶上那俩人,一拍他们的肩。他们回头时,潘阎王可就傻了眼。
51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51)
鹿地君上山挖甘泉
二政委到任先整风
潘阎王拍了当作他未婚三姨太的肩膀,那二位缓慢地回过头来,他可就吓了个大仰八叉。这二位不是别人,一个是穿便衣的赤本三尼,一个是穿旗袍的川岛。街上没人,潘阎王上前答话致歉,他抱歉的话还没有出口,一辆摩托车嘎吱一声刹车,从车上跳下俩鬼子就把潘阎王拖进车斗子里,呜的一声开跑了。赤本三尼和川岛对看看得意地一笑。
潘阎王万万没有想到他被鬼子佐木秘密抓进宪兵队。
北特警司令部,响尾蛇佐木向赤本三尼和川岛报告潘阎王私通八路的证据,并呈上那些礼物和书信。赤本三尼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书信说,佐木君,你的,要对潘阎王严加拷问。对开滦矿炸药库多加岗。严防炸药落入八路手中。
佐木哈依着退去。
白嘴鼬川岛对那封书信也是反复推敲,来回琢磨的。她见过鹿地,突然,从鹿地的名字里幻化出鹿地的形象来。他们还活着,难道他们没有被皇军消灭?她对赤本三尼说,喂,我说,我们回日本以后,和那个白兰雪就断了线。现在她还在那边吗?今日如何?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说,她可是你的人,就靠你和她联系了。
白嘴鼬川岛说,目前,物色不出可靠的人选,只有我亲自去找她。她在哪儿?不知道,必须到山里寻访。
赤本三尼说,处处小心。
川岛女扮男装,骑着毛驴沿滦河北上,过长城,入热南,混进一群运水的驴驮子队。他们沿着一条山路缓行。在一个山路的拐弯处,道窄路险。忽然,他们身后开来一支军队。川岛回头看时,我的天啊!还是八路军。队中几个骑马的,她认出来的有及时雨鹿地、一阵风易翠屏、一棵草蒲公英,那个小个子戴近视镜的,可能是他们的政委北卢姚。她想看看八路军里有没有白兰雪,就勒驴收缰站在路边。
鹿地、姚楚人带八路军十三团一营开辟长城北至五指山一带新区。行军中不知为什么堵了路。鹿地、北卢姚、一营长蒲公英下了马,急奔至队前。赶驴的老头小心翼翼地通过弯道。他们就帮赶驴人疏通道路。
鹿地问,老大爷,驮的是啥呀?
老汉说,水,水呀!山里没泉,山里人吃水全靠从滦河驮水。
鹿地说,多远哪?
老汉说,一出20里打来回。
鹿地说,真不容易。
一头毛驴脚下一滑,溅出罐里的水滴。老汉忙抱住水罐,仿佛抱住了生命。
老汉拉驴靠在路边,请八路军先走。川岛怕被鹿地、易翠屏、蒲公英认出来,就把帽沿狠狠压低。她从帽沿儿的边缘飞出睨视的目光,扫寻着八路军队里的白兰雪。
及时雨鹿地、一阵风易翠屏、飞毛腿蒲公英带着八路军大部队过去了,也没有一窝蜂的人影儿。川岛望着八路军的队伍发狠,望着鹿地发狠。
一直为老乡饮水困难而心情很不平静的鹿地遥望着大山沉思,俗话说,有山就有水。
夜幕降临了,天上银河转,人间帘幕垂。一阵风扬一把黄土化做一队可亲可爱的八路军,开进了一个叫王厂沟的小山村宿营。顿时,小山村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冒起炊烟。一家堂屋,上有烟,下有蒸气。锅台上摆了一溜军用水壶。锅里的水沸腾了,一位山里姑娘哼着歌儿仔细地往军壶里灌水,恐怕洒出一星半点来。
屋里几名八路军战士用热水烫脚。锅里的水渐渐舀干了。驮水的老汉抱起水罐心痛地往锅里注水,倒个底朝天,又抖抖水罐把水控干。
洗完脚的战士端着一盆脏水正要泼出去。老汉说,放下,放下。老汉绾袖子就要洗手。
战士说,大爷,这是洗脚的脏水。我给你打盆干净的水来洗手。
战士手脚利索,端起盆来就耍到门外,噗,泼到街上。
这盆洗脚水正巧泼在从此路过的一位脚下,惊得这位不由自主地一躲。战士抬头看时,哎呀了一声说,报告司令员,战士马小六……
鹿地打个没关系的手式问,你是哪个连的?
战士说,一营三连的。
鹿地说,通知你们营长,全营集合。
王厂沟一条街,八路军头顶皎洁的月光列队。一营长蒲公英跑步到司令员、政委的面前敬礼说,报告,全营集合完毕,请司令员、政委讲话。
鹿地登上一个石头碾子,板着面孔说,同志们,我们八路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这里是山区,老乡吃水非常困难。要从20里外的滦河驮水,来回40里。一头驴只能驮两罐水。人民不舍得用水啊,却慷慨地给八路军用水。而我们的战士懂得人民的这份心情吗?我们怎么做的呢?洗啊,涮呀,满满地灌水壶啊。你们知道人民怎样用水吗?淘米的水洗菜,洗菜的水浇地。一滴也舍不得浪费。可是,我们呢……
那位驮水的老汉挤出人群,冲着鹿地一扬手说,司令员同志,别怪他们了。八路军流血流汗为了啥?用点水是应该的。不必兴师动众,拉倒吧,别说了,我多跑几趟就有了。
易翠屏劝回老汉说,大爷,司令员就怕你多跑道。
鹿地说,明天,全体带着锹镐,上山挖泉。
蒲公英站在队前说,明天上山挖泉。解散。
说解散,可是,八路军战士们一个也没有走开。那几个烫脚的战士垂下头,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们摘下自己的水壶挂在一位老乡的脖子上。又两名新战士学着老兵的样子,把自己的水壶挂在两个女孩儿的脖子上。老乡们不乐意接受八路军战士的水壶,就悄悄地离去。战士们就把水壶挂在家家的门口,门插棍上,小树上,挂了一溜水壶。从村里挂到村口,一直挂到老乡们的心口。
在暗中的川岛看到这一切,不寒而栗。
那位驮水的老汉憋不住心头的一股热乎劲儿,他突然喊了一嗓子:八路军万岁!接着他掐着嗓子拿老奤儿影的调子高唱:
及时雨,司令员,
率领十二十三团……
王厂沟一夜没有平静,那句老奤儿影的唱词老是在山里转悠、飘荡、回旋、催促破晓。京东第一吹老三吹响了起床的唢呐。及时雨鹿地没水洗脸,扒开眼珠子就提着镐头上山找泉挖泉。政委也披上衣服跟了来。易翠屏和杨昭抿一抿头发扛着锹上了山。一营长蒲公英带全营上山,一声口令,部队扇面散开找泉。
桃红又是一年春,这一大片鸿蒙初开的原始森林、旷野深山苏醒了。八路军进山给寂静的一抹荒野带来一片喧嚣。太阳爬上了东山顶,为西山尖刷上一色美丽的红霞。顿时,映照一片美景,青翠的松柏,绚红的玻璃树,黄叶蓝花,高山密林中朴素的白鹤神采飘逸,以及花里乎哨的野鸡叽叽嘎嘎地自诩天下歌王。生活在残酷的战争年代的人们,很少见到这种没有战争硝烟的和平世界,令人陶醉。
易翠屏和杨昭灰色的军装在美景的陪衬中,更显得艳丽多姿。杨昭说,喂,司令到哪儿,你就到哪儿。影相伴,东奔西走,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易翠屏说,好啊,杨贵妃,你又胡吣。说着举手欲打。杨昭跑,翠屏追,一呼一叫,宛如给这幅油画配上了动听又迷人的山歌。
鹿地昂首远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政委说,热南真是个好地方。
姚楚人说,当初我们决定开辟热南抗日根据地的方针是对的。
他们边说边走,忽然,鹿地脚下一软,踩着了石缝一片绿草,绿油油长势旺盛。他猫腰拨开草,石缝的土湿漉漉的。他心中一喜,忙招呼政委、蒲公英说,喂,我可发现了新大陆。
司令员的呼唤,易翠屏、杨昭、政委、蒲公英以及附近的战士都涌来,七锹八镐,大家齐上阵,一股清泉渐渐地涌出来。顿时,八路军战士围着清泉跳啊,唱啊,欢呼啊。宛如打了一个大胜仗。泉水越涌越旺,流成小溪,沿着石缝往山下流去,直至村头。
找到了泉水,惊动了全村老少,都从家里跑出来。仿佛迎接嫁进村的新娘。好事者抬出大鼓、铜锣、铜镲,咚咚嚓,敲得山响。泥瓦匠们动手修建了一个蓄水池塘。在池塘边上树立一块方石,石匠们巧运钢凿刻上四个大字:国运长久。
村里的男女老少满怀喜悦地来打水、洗衣、冲身、洗发,老人们捧一捧泉水喝,及时雨一下子解了山里人几辈子的干渴。
那位驮水的老汉望着泉水合不拢嘴,他在老奤儿影的唱腔中填加了新词,在池塘边通着人们高唱:
及时雨,司令员,
率领十二、十三团,
回旋北口外,
开展游击战。
群众没水吃,
他们去挖泉。
解了千年渴,
润了我心田。
亲人八路军,
救星共产党。
开辟新地天啊……
鹿地、政委、蒲公英、易翠屏、杨昭与人民共享欢乐。
政委说,热南有搞头。
鹿地说,当初,我们决定巩固口里,发展口外,扩大根据地,武装开辟满洲的方针是对头的。为了长期坚持敌后抗日游击战,不但要有平原作为我们的活动区和人员后勤的供给地,更需要山区根据地作我们的依托。开辟热南,扩大了回旋余地,建立了根据地,部队有了休整的地方。又可以建立后方机关,如报社、电台、医院、贸易、文化教育、边区政府、货币流通、减租减息等等,大有搞头啊。
忽然,通讯员报告,上级来人了,请司令员、政委速回司令部。
鹿地说,喝,他们来的好快啊,走,看看去。
上级来的人就是双峰驼高老蔫,在王厂沟村山民的小茅屋里,鹿地、政委等人进来时,高老蔫以及参谋长、王殿、斧子、大炮、马勺、谷雨到渤海抹红归来的人们都站起来。都是熟人,高老蔫和大家格外亲热。他握着鹿地的手说,鹿地同志,在长城就你我是军校出身。你是黄埔的,我是抗大的。在黄埔,你听蒋校长讲三民主义;在抗大,我听林校长讲马列主义。
鹿地说,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了。
高老蔫说,别的不敢说,这几年我可是脱胎换骨了。不是从前的天马了。
全屋的人都嗡的一声笑了。在笑声的掩护下,蒲公英和老三抢着说了一句:如今的天马修成正果,披了一件袈裟回来,土地佬儿放屁,神气噔噔了。
老三捅了他一下说,嘴上留神。
笑声淹没了天马的话题。高老蔫说,说正经的,临来,首长找我三次谈话,作了许多重要指示。现在就传达。
鹿地说,不忙,不要只传达给我们几个人,请党政军主要领导同志都来听一听。翠屏,你通知豹天、老贾、老周,请他们三日内在王厂沟集合。
易翠屏按照司令的命令,派出通信员向东西两个方向奔去。
三天过去了。
王厂沟美丽的早晨,太阳的光辉照耀着新的一天开始了。长城党政军主要领导人陆续到达。惟独东卢周不知在哪儿绊住了脚。鹿地担心地坐立不安。他问谷雨。三十六个半摇头。易翠屏小声说,大哥,你忘了,派他去渤海办事,就他没有回来。谷雨都发傻了。易翠屏安慰她说,没事的,听说老周办完了事就去路南海边稻田,会见由他们朝鲜国来的移民。
北卢姚说,不要开小会了。只差他一个,不能只搭了台子不唱戏。
鹿地说,好吧。于是,他把高老蔫推到众人面前说,这位是大家的熟人。我们抗联时期的高司令,也是个长城老奤儿。今天他以长城军分区第二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的身份和大家见面。他是从革命圣地延安来的,带来了新的思想、新的作风、新的气派,新的理论武器。请高政委讲话。
高老蔫清理一下喉咙,就开始传达首长指示。有的是凭心记的,有的是小本子上的,有的是书本上原著的,有的是他即兴发挥的。几年抗大的读书经历,他获益匪浅。马恩列斯毛,甲乙丙丁戊,开了中药铺,又是瓦盆店,一套一套的。从马克思的三个来源到共产党宣言,从剩余价值论到帝国主义的最后阶段,从费尔巴哈到实践论,从黑格尔到矛盾论,从国际到国内,从边区到敌后,充当一个思想贩子的角色。别的不说,单说这些新奇的词汇、格路的概念就够长城老奤儿捣动几年的了。哎呀,好不容易说到眼目前了。他说,六月反扫荡失利,十棵树战斗打了败仗,你们做了检查,上级是不满意的。没有诚恳的态度,没有触及灵魂,浮皮潦草,没有挖出病根,是个克里空。放走了赤本三尼是右倾机会主义作祟,放了狗回头咬一口,惹出了一场大祸,招来一场大扫荡。而你们,战前,缺乏战略侦察。战时,敌人突然到来则惊慌失措。战斗中,指挥员在哪里?一个带一营走了;两个藏枪逃跑,白扔了两个营;一个整编团受到重创,敌人嘲笑我们。为什么在强敌面前表现怯懦?为什么丢掉起码的民族气节?说到底就是怕死么。怕死的军队怎么能抗日?怎么能革命?我们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人,而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只有革命的权利、牺牲的义务。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这才是一个共产主义革命家的本色。为了拯救这支部队,我提议在全军开展整风抢救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