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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自诩虔诚的殷克唐亲自咚咚地敲了山门。那门岿然不动,半晌,梳着双辫的道童咕隆隆打开了尘封久矣的山门,问道,施主是进香还是还愿?

殷克唐作揖说,敝人华北临时政府委员长殷克唐的是也,今日陪同亲王殿下及格格拜见一阵风真人,请仙童通禀。

生得金形玉质的道童甩了马尾巴缨说,师父下山化缘去了,改日再来。回头关了山门,发出咕隆一下取笑的回声。

吃了闭门羹的殷克唐求仙心切,也不在乎甩脸子,率领那一干人在山下一个小山村里安营食宿,一夜无话。次日又登山求见风仙。没等敲门,道童抱着马尾巴缨迎出来说,师傅有言,今天他在北大庵炼回炉正心丸,请勿打搅。

殷克唐嘿的一声,这才叫王八进灶堂,憋气又窝火呢!

天气燥热,爬山又累又渴的殷克唐吃了窝脖鸡已经气喘吁吁了。

特别当着亲王殿下及格格的面遭到羞辱,真不够面子,思忖:我是何等人物,受尔等妖道的戏弄。在京城是华北一王,一句话落地有声,一顿脚,半拉中国乱颤,何必在穷山僻壤中受这等无名的窝囊气。他一怒下了山。经过一宿的盘算,还得在亲王及格格面前争这口气,他这个人也是肚里盛不下四两得油的,长叹一声,气就消了。

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个真人、风仙、女神,一阵风不是别人,就是平民易翠屏。自她被日本鬼子羞辱之后,就立志造劫历世以佛魂道行补救人性的缺陷,回人炉,正人心,壮人骨,醒人脑,再造神州,再造地球,人有性,物有灵。当初在山上躲了几日,便女扮男装带着她的女儿出家当了盘山道人,她女儿娟子做道童。那些风仙的道行都是以讹传讹,传闻传的。今日她想摆脱华北王的纠缠,想尽法开脱他,谁知这位华北王还挺泥腿,属苍蝇的,糖粘儿。像殷克唐这种人精是该回人炉,正人心,再造的对象。这次他送上门来,那就顺水推舟,引导他回炉正心吧。

次日,殷克唐携亲王格格第三次登山求见风仙。路半,一阵风过后,从道旁的草丛中淡化出一位骑驴的醉丐,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坦胸露肚,认真地捉虱子,放在口中,嘭嘭咬碎,溅了满唇的血宛如涂的唇膏。他高一声低一声地哼着醉歌,那驴哇哇大叫着为主唱伴奏:

京兆风流自古传,

画眉原与贵人便。

试观近世居官者,

到任先筹买妾钱。

半路上挨了骂的殷克唐很不自在。格格取笑说,委员长阁下,他是给你歌功颂德吧!华北王心说,拣银子拾钱,还有拣骂的?只当是骂别人。不屑于同一个醉丐口角,便扬长而去。醉丐说,先生莫非就是殷克唐委员长吗?殷克唐吃了一惊。暗想,醉丐怎么知道寡人的姓名?可见非等闲之辈。于是,上前恭手作揖问道,游子迷津,请仙人指教。

醉丐哈哈大笑,不语,哼着醉歌,眨眼就不见了。

殷克唐急呼道,仙人留步,仙人留步。

怪哉地倒吸着凉气的殷克唐,追寻着那声音,不觉中就到了山门外,敲门。道童客客气气地把殷克唐一干人等迎入大殿。殷克唐说起路遇醉丐的事,道童说,那就是我师傅,你错过了一次机会。殷克唐后悔莫及,埋怨自己肉眼凡胎不识仙骨错过了真佛。心说,名师出高徒。眼前这位道童也不是白吃干饭的。于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恭手高拜说,启奏仙童小师傅,怎么能见到真人风仙,恳望仙童小长老示下。

道童说,委员长先生,对此小童无能为力,他就在挂云山黄龙潭等你。

殷克唐回头向亲王及格格诡秘地一笑,终于有了头绪。这一干人等遵照道童指处,一日到达四面环水的挂云山,远远望去,云雾缭绕,长城从东入水,又从西出水,妙不胜收。他们乘船到达山下,进入黄龙洞。顿觉一股凉气袭来,潮湿润面。忽然,眼前立即呈现一个深不可测的龙潭,方圆八丈,怪石嶙峋,八条碗口粗的铁链伸到潭中,一头钉在岸边的石锁上。那一头沉入水底,看不见头,想必是锁住了龙仔的身。潭水平静得哨音不绝,令人生恐。

忽然,一声巨响,振聋发聩,殷克唐吓了一哆嗦,抬头看去,只见龙潭上方巨石缝中闪现出醉丐横卧的身影。他说,委员长阁下,你是想出我的丑,要我下雨?殷克唐说,不敢。下官陪同亲王及格格游玩盘山,请风仙赐雨,以满足殿下及格格的雅兴。醉丐说,你把铁链子拉上来,铁链子锁的是黄龙仔,让龙仔见见风,他就感冒,感冒他就打喷嚏,龙打喷嚏就下雨。

殷克唐摆弄钱玩弄权是里手行家,拉这粗的铁链那可是拉船的开飞机使的是两股劲儿,他回头命治安部长齐燮元拉,齐部长命令燕京道尹拉,道尹命令保安队总队长拉,总队长命令两个士兵奋力拉铁链。士兵无的可派,只得从命。俗话说,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殷克唐撒了一大把洋钱。两个士兵脱了上衣,赤膊上阵,发狠地拉链,拉了半天,拉到岸上的铁链足有磨盘一大堆,仍不见铁链的头。众人目瞪口呆,殷克唐不知这龙潭深处是啥馅的,额头冒出了冷汗珠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打不得退堂鼓,于是,瘦驴子拉硬粪,又撒了一大把钱,一个班的士兵轮流拉铁链子。铁链子堆了一人高了,还没看到头,龙潭里边只是冒出几个水泡泡,八成是龙放的屁。放屁和打喷嚏不是一股劲儿,还是不见雨的降临。

日落西山了,岸上的铁链子越堆越高,只是不见头。拉链子的士兵,赤背,流汗,弯腰,呼号子,一个班,一个连,一个营,一个总队,宛如老鼠打洞。一条铁链还没拉完。八条链子拉到何时?大洋钱都撒光了,士兵们向华北王投以祈求的目光。

殷克唐的头像,从侧面看去,就像银圆中的袁大头,是权力的象征,是力量的象征。然而,权力和力量在铁链子面前无济于事。殷克唐仰拜醉丐说,拉铁链非人力所能奏效,请仙人鼎力相助。

醉丐唉了一声无奈地说,明日在黄龙洞外搭个平台,待本丐午时登上平台试试。下不下雨,我不管。

殷克唐差遣下属连夜伐木建造平台。附近山村的木匠,民夫应召,打着灯笼火把,平整场地,凿眼树桩,架木成台。使用了五百棵树,五百匹彩绸,架了五百级云梯,五百条绳,五百根钉,五百颗卯,插了五百面旗,五百条绦带,站立着五百童男,五百童女,还有五百罗汉。阵容庞大,组织严密,插的,拴的,站的,立的,井井有条,极端的神秘。

午时已到,一阵风易翠屏一面打发道童速去卢龙寨报告弟兄们快来救急;一面梳理发髻,头戴九莲冠,身穿道袍,腰佩宝剑。一阵风过后,五百级台阶的平台上站稳了易翠屏,摇身成了一位神乎其神的道士。她闭眼,运气,盘腿打坐,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唇动,不闻其声。仿佛老鼠蜡烛。

附近山民喜闻风仙求雨,天旱半个月,农民渴望下雨,巴不得的都来助兴。头顶柳条编的帽子,光着脚丫子交错地变幻,牛皮大鼓擂得价天响,敲打出有节奏的鼓点,好像说,嘣嘣嘣,嚓嚓嚓,今天不下,明天下。

殷克唐仿照山民的样子赤着脚,绾起裤筒,露出雪白的小腿和脚丫子,宛如脱毛的猪爪。尽管有失一王的体统,眼下,也得遵照风仙的法旨与山民践冰履炭,不得有误。他调动军队护卫平台,怕人多挤倒了真佛。士兵们不得不上行下效,都打着赤脚,军帽换上柳条编的绿帽,枪筒里插上枝条,连山里的喜鹊也伏将下来,落在枝头,翘着尾巴喳喳叫,表达它求雨的心诚和对水的渴望。

殷克唐及众人心焦地把目光都集中到平台上。

风仙成了众人仰幕的中心,道士在平台上端坐了半个时辰,起身握朱砂笔在黄纸上画了五百个圆圈,五百个弯弯,仿佛涂上的红蝌蚪,成就一道符,拔出宝剑,用剑尖挑了符,在烛光上点燃,坐张做智一回。顿时,灵验地刮来了一阵小风,风也会顺水推舟,渐渐大而急,吹得旌旗猎猎。恰巧,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声巨响炸昏了天,从西北滚来一股黑云,刹那间天昏地暗,倾盆大雨,普天而降。

山民们欢呼,呐喊,奔跑,击节而舞。

殷克唐、肃亲王、格格一干人等惊讶之后,佩服真人的道行不浅,纷纷向平台上的真人顶礼膜拜。可是,一阵风卷着易翠屏闪现在天空。殷克唐等人见了目瞪口呆。就连王爷格格也惊慌得麻了爪,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从半天空中传来了话音说,委员长阁下,你犯了天条地律,必有大灾降于你身,能不能躲过这一难,就看你的造化了。

倒吸凉气的殷克唐嘬着牙花子,一团阴云笼罩全身,风仙道山学海,善握灵蛇之珠,话是很灵验的,降灾于我,这可咋整?殷克唐不事威仪,礼贤下士,为了这条小命,扑通一下就跪在泥水汤子里求避灾之法,他拐着弯地对空说,请仙人随下官进京领赏。

隐藏在空中的易翠屏哈哈大笑说,贫道性放达,志平庸,云游天下,四海为家,放荡惯了,享不得京城里的福,贫道去也。只见一道闪电,刮起一阵风,易翠屏飘乎乎不见了。

大雨下了几个时辰,沟满壕平,解了万民干旱之苦。雨过天晴,风和日丽。殷克唐、亲王及格格一干人等打道回府。地方官员带队护送。

路上,隐隐两三烟树。殷克唐等人路过一座无名山下,山路窄狭,峭壁悬崖。忽然,跳出一股强人来,要留下买路钱。殷克唐大喝,你这贼人,认得本官吗?那强人一声唿哨,直奔过来,挥刀取殷克唐的首级。

盗贼蜂起,社会不安定,治安部长齐燮元脸上就挂不住劲儿,立即命令保安队开枪。顿时,枪声大作,平静的山谷热闹得像老太婆炒黄豆乒乓山响。那强盗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在暗处,个个都练就一身好功夫,好枪法,好刀法,指哪能打哪,十步以内甭想脱身,偏偏强人首领缠住殷克唐不放。刀刀不离殷克唐左右。殷克唐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他想,八成应了风仙的话,大灾降临,死罪难逃。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只听身后大喝一声,飞来三骑冲到二人打斗的场内,每人各拎起亲王、格格及殷克唐按在马上,巧妙地避开射来的枪弹,一口气逃走了。

山崖上的石缝里偏偏有一位观看山中大战的看客,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一阵风易翠屏,她看到殷克唐肃亲王及格格被人救走了,一拍大腿,咳!该回炉的没有回炉,又失去了一次机会。

枪声渐渐平息了,打了半天,战场上却没有留下一具尸体,也没有一个受伤的。她遗憾地摇摇头,苦笑笑自己守株待兔的傻劲儿。她刚要起身回山,忽听一群搜山的保安队吵吵嚷嚷地走来,发现了她这个平民易翠屏,拿她当了强盗,不容她申辩,就闹了一胳膊绳子,被押到北平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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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4)

易翠屏奇想申夙愿

刘马弁踢屁得神枪

出了一身透心凉冷汗的钱串子殷克唐、吓得半死的四脚鱼肃亲王及白嘴鼬格格获救逃到了北平,立即向他的主子,太上皇日军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峻中将禀报渤海长城之行,关于迎接亲王殿下以及遭到强人袭击以及活捉一个强盗的情形。他也没有见到被活捉的强盗及其尊容,只是隔山买老牛地照本宣科。

多田耸耸肩说,强盗什么地方的有?死了死了的。

殷克唐站起身右手叩在胸前献殷勤地说,阁下,死了的不要,聪明的做法就是审问活捉的强盗,令他招供强盗的巢穴,以便一网打尽,这才是最高最妙之策。

多田很满意奴才一网打尽的谋略又拉着蔑视的长音说,吆西。他立即命令在渤海的平东宪兵司令赤本大佐速来北平审问强盗的干活。

赤本大佐全名叫赤本信次郎,绰号三尼,他自诩骨子里具有释迦牟尼的佛性;有孔子仲尼的儒性;又有尼采哲学的兽性,故称三尼。他三十来岁,中等个儿,小伙子长得帅,蹲粗胖像口缸,脸如烧煳了的卷子,又是左撇子,胸前挂着正面是孔子金像;背面是狼的图腾的金牌。他并不满足军事占领中国,还要在文化上占领中国。一个泱泱军事大国岂能无世界级的文化身份?起码日本是亚洲的文化旗手。他肩负如此使命来到中国。他是天皇裕仁的表弟,就凭这一点,他目空一切,全不把将军大臣们放在眼里,天皇是老大,他不是老二,也是老三。他一边修理指甲一边说,将军阁下,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

多田一愣,时至今日,在日军官中,还没遇到一个敢违将令的呢,今日赤本胆大包天,他板着脸子问,为什么?

赤本仰望着天花板说,支那圣人有句老话,叫做中庸之为德也,其至乎矣!就是说呀,中庸是德的最高体现。况且,强盗劫的是支那人,至多是个满洲人,皇军何必为一个支那人兴师问罪?我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岂不成了支那的附庸?本末倒置,有辱帝国。这样的事情让他们支那人自己去处理吧,将军大可睁一眼闭一眼,更显得将军德行高尚大大的。

多田的将军身份压不住人家,只得抬出天皇来,他说,你的军人的不是,天皇陛下征服支那,征服亚洲之心已决,中庸的不行,违抗命令的不行,有思想的不行。通州兵变、开滦罢工,渤海长城风声紧,从强盗口中或许得到一些有利圣战的情报,你的明白?

赤本掂量半天,心里骂多田不知好歹,你愿意当支那人的小菜,那你就当吧。于是说,执行就执行,哈依!多田没听清,不知赤本的哈依是打喷嚏呢还是放屁?

赤本心不在焉地命手下把强盗押到审讯室。不多时,易翠屏大大咧咧地被押到,绑在一棵血腥扑鼻的木桩上,吊起双臂,铁环套紧双脚,动弹不得。凶头凶脑的打手站立两旁,听候赤本的指令。

赤本三尼问,姓名。

易翠屏沉着自若地说,本人姓易,名醉丐,字风仙,道号四海真人一阵风。

赤本倒吸凉气问,你的巢穴什么地方的有?

易翠屏仿佛古书注释家一字一板地说,先生,巢穴,窝也,是鸟兽住的地方。本真人居住修行的地方曰庵。懂不懂?

赤本不懂,但不能说不懂,就岔开话头又问,你们强盗占山为王,占的是什么山?

易翠屏半是调谑半是正本清源地说,阁下,你又弄错了,猴吃麻花满拧,我不是强盗,而是道人。她认真地用下巴在空中写了一个道字,又写了一个盗字,并详尽地注释,她说,汉字的盗与道音虽同,义不同,是两种职业的涵盖。

赤本摘下手套往桌子上狠狠一摔说,哦,不要浪费时间,他温和地命令,扒光他的衣服,打。

打手们发狠地一拥而上。易翠屏意外地大叫大嚎。打手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七手八脚扒下她的上衣,露出一个女子的胴体。倍受孔子熏陶的赤本牢记男女受授不亲的古训,背过脸去,下令,松绑,穿衣,沐浴,进餐,到办公室见我。

赤本三尼的办公室一边挂着圆滑的日本国旗,一边挂着低眉伏首孔夫子的画像。老态龙钟的老夫子微笑着,很满意他这个第七十三个洋贤人的举止。一声报告后,两名日本女宪兵押着易翠屏进来。现在她经过一番打扮包装,俨然成了一位美丽的中国姑娘。粉脸细眉,深眸宽额,长发未干,散到双肩之后,旗袍盖到脚面,斯文尔雅地坐在赤本的面前。赤本三尼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吩咐上茶。

赤本笑笑说,易小姐,我没把你当作犯人、强盗或者匪徒,只当做人,我们平等,自由,坦诚地交谈一次,揭开你女扮男装的风仙之谜,以及你令人不解的行为做出合乎情理的解释。说着伸出一只手,打一个请用茶的手势。

易翠屏欠身笑笑说,阁下提出的问题,我能理解,手插鱼篮避不得腥么,于是,她毫不保留地谈她孕育长久的夙愿。

易翠屏,女,24岁。自9、18之后逃难到长城,嫁了人,爱称翠嫂。她有一个女儿,5岁,叫娟子。翠屏出身医药世家,祖先自湖北蕲春迁徙热河,曾为清宫太医。不幸无故遭贬,以铃医为生,流落都山、锦州一带。家里珍藏着《本草纲目》、《濒湖脉学》、《奇经八脉考》、《五脏图论》、以及《医林改错》等木刻真本。翠屏性放达,志不俗,聪慧过人,学历不高,读书不少。在父辈的熏陶下,略通医道。常与姐妹们攀登悬崖峭壁采药,自己炮制,免费为邻里治病,名声渐渐传遍辽河上下。在人体学尚未传到深山老林的时代,为了明白人体腹脏,深造医道,翠屏曾冒险到坟冢间观察小儿残尸,对人体构造部位功能只有一个大体的了解,尚不能满足。她渴望用剪刀豁开一尸,从头到尾从外到内一件件一条条观察仔细。她听说猪和人的内脏大同小异,她常顾屠户家观察杀猪扒膛,烫洗、刮毛、白条条一丝不挂的猪,宛如圣洁的维纳斯,头冲下倒挂在梯子上,那把锋利的解剖刀从猪的肛门到咽喉划一道细缝,绽开雪白的皮肉。再划开一层厚厚的脂肪,露出内脏,先割断气管连着心肝肺,再割食道连着胃肠脾,再取肾以及膀胱及阉了的母猪报废的子宫。翠屏从中获益非浅。然而,这只是猪不是人,她渴望解剖心歪人的尸体,以便摸索回人炉正人心之术。当下,人心都出了毛病,需要回回炉,那天……

赤本表示理解,他说,解剖人体,在日本是很容易的事。

翠屏说,可是在中国,在山里就难上难,特别是我一个女人,一两千年来中国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缠足,女人胆敢抛头露面简直是大逆不道。行医我就穿上道袍,女扮男装,才行得通。山村的患者才接受我的治疗。

赤本说,哦,我明白了,那天在山中与强人作战,你隔岸观火,原是为了得到一具尸体。

翠屏说,说得对,谢阁下理解。

赤本说,吆西,这么说就放了你。

翠屏说,告辞!

赤本说,慢!还需要帮助吗?

翠屏说,当然。

赤本说,你等一等。

于是,赤本给委员长殷克唐拨了电话,他说,殷桑,风仙在我这里,你不想见一见她吗?

电话里传来殷克唐的话音,哦,风仙驾到,有请,有请!

赤本说,就是你们保安队捉来的强盗。

钱串子殷克唐说,岂有此理,罪过,罪过!这位真人自谦称风仙,其实,何止风仙,他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道行无边。我亲眼所见她还是一条一条……

不等他说出幻象来,易翠屏忍不住笑道,阁下,别听他胡诌。那天求雨正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赶巧了,老天有眼,不让我出丑。其实,我哪有那个本事。

赤本打手式不要她解释,他对电话里说,你了解她吗?她本是一位女士,乡医,你要帮她一个忙,给她找一具尸体,供她解剖。

殷克唐放下电话,惊奇万分。他还没平静下来,门外传来汽车笛声,警卫报告,易小姐求见。

殷克唐不敢怠慢,忙说,快请快请。

翠屏进屋先给殷克唐行鞠躬礼说,委员长阁下在上,小女子易翠屏有礼了。先前求雨的事,小女子多有冒犯,请委员长阁下鉴谅。

殷克唐从高背椅子上起身慌张地骨碌下来连连说,免礼,免礼。小姐要求的事,本官一定帮忙,一定帮忙。

翠屏拔着腰板说,谢谢阁下。

殷克唐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于是叫人把在山里救亲王的那人叫来听令。

不多时,那人进来。

那人半农半军的打扮,约摸三十多岁,大块头,大嗓门,牛力气,长得歪不楞,绰号大叫驴。恭恭敬敬地给殷克唐行了礼。殷克唐问,壮士哪里人氏?那人说,在下刘仙舟,滦县人,给渤海道尹当马弁。殷克唐啧啧说,屈才,屈才了。我任命你当昌滦乐三县保安队总队长。你保驾有功,亲王殿下奖给你一支手枪,两千块大洋。

刘仙舟受宠若惊,脸上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显出一副笑脸,他抖着手接过钱盒子和手枪,单腿跪下叩头。

殷克唐端着皇上的架势说,这支手枪产于德国,是皇上赐给亲王的,名曰京东第一枪。今日他赐给你,就是上方宝剑了,你要忠于本委员长,替我做事。敢有违抗者,你可先斩后奏。

喝了米汤的大叫驴刘仙舟立刻就晕了,一百个答应。

殷克唐如同伯乐发现名马一般说,这位易小姐是名医,她需要一具尸体,你给弄一具来,供她解剖。

刘仙舟立得笔棍条直,宛如木匠调的线。他行举手礼,恰如孙悟空望云。响亮地答应一声,仿佛野鸡打鸣。

次日,一阵风易翠屏跟随大叫驴刘仙舟到了滦县住在保安总队部,当作贵客受到热情款待。女道士不必天天化缘,开门七件事,饭有人管,茶有人送,出门有车,有保镖,只等刘仙舟给弄一具尸体来。

新上任的刘仙舟呢,睡不着觉啊,他扳着笸箩盖子打算盘。人性都是二元的,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都得掂量沉重。那些银子当仁不让地掖在他的腰包,不张扬,不吹嘘。今天他特别要夸耀那支京东第一枪。一来掩饰他嗜财如命的本性,二来又抬高了他的身价。除了总队长的官衔之外,还有一道沾了皇上边的光环,在昌滦乐三县,他就是猴子敬礼一手遮天了。

刘仙舟的总队部摆上牌位,把那支京东第一枪当作神枪供起来,一日三柱香,拜八拜,九叩头。各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等带长字的轮流朝拜。士兵轮不到份,深感遗撼,就背地里骂糊涂街,他妈拉个巴子的,真神了。神枪,啥呀,还不是一捧擦光的烂铁。仿佛擦了胭脂的丑婆娘

县城的各界名流,达官贵人,也都来捧场,一饱眼福。在凑热闹的人们中,活蹦乱跳的刘韬来到刘仙舟的面前乘兴说,叔叔,何不择吉日让神枪亮相,当场试枪,以振枪威。就劲收编各县民团,扩大保安队。刘仙舟如同驴子闻臊似的呲牙咧嘴哈哈了几哈哈说,很对我的心思,哦!有出息。我命你请最好的风水先生,择吉日试枪。他心中暗算就便打死一个士兵弄一具尸体,给了那个女道士,她一没钱,二没权,三没爵位,是个名气大的废物点心,打发她走了完事。

刘韬笑眯眯地答应去办。他心中暗喜又一个发财的机会。

消息放出去,三县几万个真假风水先生都来走刘韬的后门,送厚礼捞到这个露脸的机会。送小礼赚大钱么。一旦选中,那可就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了。人们就会传说某某先生道行深,越传越神,借神发财。

刘韬20岁,气血方刚,绰号金丝猴,是个鬼精灵,踩了尾巴头便动,作起事来那是小马乍行嫌道窄。他不信风水,只要迎合叔叔神化京东第一枪的心理,就不管风水先生那哪个灵,哪个蠢,哪个礼厚就选哪一个。刘韬终于选中了一位胡须长的年纪老的风水先生,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脸皮还是有褶的厚。

这位老先生往刘仙舟面前一站,有神仙中人的姿态。他装神弄鬼一回,翻神书,作神签。大叫驴刘仙舟不耐烦地急着问,咋样?

老先生说,明日正是黄道吉日,天德星值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刘仙舟一乐说,得得儿的,中,中。

说着撒给了风水先生一大把银圆。

心都飞了的老先生抖着手丫子划拉银子,比送的礼翻了两番,名声从此就随风而长了。他说,祝总队长老爷喜得神枪。说着给刘仙舟作个揖,腰里掖满了大洋钱,扬长而去。半路,金丝猴刘韬敲了老先生的竹杠,稍瓜打驴去了一半。老先生暗自抱怨,这年头时兴半拉子,半人半鬼,半阴半阳,半真半假,半男半女,半佛半妖,半杀半拉,半推半就,半圣半兽,半失半得,半亲半疏,半土半洋,等等不一而足。他以一个风水先生的眼光观察人间世相。今日半得半失足矣,那还得谢刘仙舟总队长老爷,但,回眸间一想,他还是拜了半拜。

刘仙舟下令,明日试枪。

次日,校场列兵,搭彩牌楼,桌椅成行。昌滦乐三县保安队大队长民团团总们奉命赶来作陪。刘仙舟居中,其它人等分列两侧。令人注目的是刘仙舟身边还有一位女道士,更有一层神乎其神的神气。会办事的刘韬活动于上下,跑不蹀躞,对叔忠心耿耿,对女道士虔诚敬奉,就是上天入地也随君去也。

刘仙舟说,请神枪来。

刘韬一溜小跑,去不多时,端来一个银质托盘,像捧着祖宗牌位似的,捧来京东第一枪,放在刘仙舟桌子的右首。

百米之外,树立了十个木桩,木桩顶上各放一枚鸡蛋。刘仙舟给神枪拜三拜抽个冷不防挥枪啪啪啪,打碎了十个鸡蛋。蛋黄顺着木桩流淌下来,宛如母鸡流产。

众人捧场,鼓掌,喝彩,嗷嗷乱叫:神枪!神枪!

刘仙舟眼珠一转,嫌打鸡蛋不过瘾,命令十名士兵站在木桩下。

士兵们害怕遭遇鸡蛋的下场,不敢出列。刘仙舟大怒。刘韬眼里会出气,大喝一声,哪个敢不从?一声命令,一个班的士兵乖乖地站在木桩下。打着哆嗦地祷告女道士显灵:九幽拔苦消灾障,普济众生佑下方吧。

刘仙舟挽挽袖子,抓起神枪一枪打掉了第一个士兵的帽子。士兵吓得尿了裤子,妈呀一声,趴在地上,又紧溜的划拉帽子,尽管帽子有了洞,也得戴上,立正,看齐,站得笔直,暗自庆幸拣了一条小命。第二枪又准确无误地打掉了一位士兵的帽子。这个士兵纹丝没动,眼没眨一眨,只是吓了一头汗。赢得一阵喝彩。刘仙舟说,有种。他趁兴一枪一个又打掉了七顶帽子,当打第十位士兵帽子时,旁边一位多嘴,好枪法,好枪法。刘仙舟稍有走神儿,枪打低了,把这位士兵的头打开了花,扑通倒地,当即死亡。

众人都惊呆了,发出唏嘘之声,仿佛天塌了半拉。

刘仙舟满不在乎,伏下身子对女道士悄悄说,这个归你了。

翠屏吓得站起来连连后退,你就这样给我弄尸体,岂不加罪于我?她目瞪口呆,发怒说,这个我不要。甩袖子走了。

刘仙舟看到易翠屏的怒容,寻思,这位女道士是委员长的人,如同神枪一样,佛爷的眼珠动不得。他赔笑对易翠屏的背影说,风仙息怒,下官再给你弄个原装的好不好?

易翠屏回头说,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可是你……

刘仙舟说,是啊,我们军人的天职就是杀人。又想了想搪塞说,好吧,再给你弄个合乎你天职的一个,请风仙容我几天。他口中打着哈哈,心里却埋怨风仙六国贩骆驼,看死人热闹的不嫌纸草多,啧,啧。

刘仙舟对跟在屁股后头的刘韬说,这个风仙不要,抬下去厚葬,通知家属,作战阵亡,花钱抚恤之。

刘韬得令,一招手,顿时,跑来两个士兵,各抻一条腿,把尸体像掖死狗似的拉出众人的视线。

神枪亮相,自此焚琴煮鹤大煞了风景。刘仙舟脑瓜子一转说,诸位看见了吧,我的士兵天天减员,我意将三县民团改编成保安队,按正规军月月发饷。三日内,各位团总带队到滦县接受改编。违抗者,我饶,这神枪可不饶。各位掂掂轻重。

团总们各怀千秋,七嘴八舌地答应着散去。

三天一出溜就过去了。各县民团都顺从地带队到滦县接受改编,心里不乐意,敢怒不敢言。闹了半天还不是黄杨木作了罄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他们恨天怨地的时候,忽然,来了俩个人:一个是不听邪的多渔屯民团高团总,号双峰驼;一个是他的贴身警卫王殿,号狮子座双枪手。

高团总说,听拉拉蛄叫唤还须不敢种地,扔给刘仙舟一句带响的话,拒绝改编。

大叫驴刘仙舟属火药捻子的,沾火就着。他大发雷霆,抡起一把椅子从窗子扔出去。气得牙痒痒,发狠地说,哟喝,羊群里跑出个骆驼来,小小民团胆敢与我作对。去,绑来见我。金丝猴刘韬答应着旋子似的去了。

第四天,高团总被绑缚双手来见刘仙舟总队长。

气不打一处来的刘仙舟坐在总队部书桌后高靠背椅子上打扫了喉咙问,高团总,高老蔫儿,高敬远,你是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敢抗拒改编?你长几个脑袋?你问问这神枪依不依?

高团总,名敬远,字奎甫,号翔云,别名双峰驼。三十多岁。家资丰厚。当过简师校长,竞选当了教育局长。卸任后,又应聘给东北军翁师长当作战参谋长,文武双全。通古今,晓中外,以天地为一朝,万年为须臾,日月为门窗,八荒为庭衢。行无踪迹,居无室庐。手下有五百民团。强将手下无弱兵。各个身强力壮,武艺高强,打枪那是指哪打哪。不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树上嚎的,说打眼睛绝打不了眼睫毛。

大叫驴刘仙舟对这五百民团早就垂涎三尺了。宁可三县民团不要,也得要高老蔫儿这个民团。刘仙舟心里明镜似的,擒贼先擒王,治服了高老蔫儿,五百民团唾手可得。于是,他先发制人,狂风暴雨般地向高老蔫儿问罪,先给个下马威,捉猪上凳。他把神枪啪的放在桌上,从鼻孔哼出发问的响声,你还滞拗啥呀?

高敬远说,总队长阁下,改编事关重大,葫芦牵着扁豆秧,要征得五百弟兄认可,他们也是拉家带口的,我咋能一人做主?

大叫驴刘仙舟说,你还推托搪塞本官,来人,重责四十。

一顿劈柴棒子炖肉,打得高老蔫儿遍体鳞伤。高敬远是条汉子,宁折不弯。刘仙舟偏偏要秤钩子打铁,拉直。他训斥:再容你三天,如若再不痛改前非,扫平你的老窝。

双峰驼高老蔫儿回到家里,家人为他请医疗伤。亲朋好友都来探望。小陈庄联庄会南国象陈会长带长子次子陈龙陈虎来看望慰问高团总。

南国象陈会长说,兄弟,他刘仙舟只是个马弁,小人得志就猖狂。其实当了总队长,那是秃子当了和尚,将就材料。屈从那小子,在他手下当扒拉子,叫花子不拿棍受狗的气,天下人会耻笑的。我们两家合到一处,我有五百联庄会一打趸归你指挥,怕他刘仙舟个吊。

双峰驼高团总抱住陈会长的双肩说,有六哥作后盾,我如虎添翼。就是不接受他的改编,看他咋样,还能把老二咬两印是咋的。

于是,两家合到一处练兵。加强戒备。千名枪手摩拳擦掌,众人相信,高团总、陈会长是乡里贤人,人多势众,千名枪手包打天下。他刘仙舟不过是耗子尾巴尖上的疖子,没多大脓水。消灭小小的刘仙舟,那还不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消息传到县城。

气个半死的大叫驴刘仙舟一口气没上来,栽到床上。他的太太、侄子呼天嚎地,半天才缓上气来。睁眼就命侄子金丝猴刘韬带一个大队的精兵去围剿高老蔫儿。

当官的一个令,当兵的不要命。领了令的刘韬寻思来,寻思去,领悟叔的意图,这一仗不过是亲妈打孩子,一打二吓唬,叫他就范就是。不是把他们斩尽杀绝。他揣摸透了叔父大人的本意,于是,他调兵遣将,拉开大决战的姿势,兵发倴城,扬铃打鼓,大事张扬。派人给高老蔫儿下战书,架式像两国交兵的最后通牒。反正提着影人上场,好歹别捅破这张纸。成不成,即是王八过门坎只此一翻了。

下战书的保安队一骑飞马到达多渔屯庄外,一看庄门紧闭,便下马高喊:我是保安队下书人,请高团总接战书。待土围子上有人答话,他便把书信放在大道中央。

庄门开了,昂首走出一位团丁,收了信,送到高家门楼。

战表传到高老蔫儿的手里,他小声念道:

高团总钧鉴:

务必在三日内答应改编,否则,于第四日凌晨,保安队踏平多渔屯。

谨致大安!

保安队中队长刘韬呈

双峰驼高老蔫儿看完了这张纸,啥也没说,把战书传给陈会长。

陈会长名叫陈六人,行六,习惯叫他陈老六,爱称六哥。年高老辣,吃了磨刀水,秀气在内,因稳重送号为南国象。对付刘韬这个秃毛崽子不费吹灰之力。二人小声合计如此如此。定下退兵之计。于是,回复刘韬:多渔屯恭候光临。命人把复信送到庄外,丢给下战书的人。

三天一眨巴眼就过去了。高老蔫儿、陈老六乘夜把队伍拉出多渔屯,给刘韬留下个空巴拉,悄悄向倴城运动。拂晓,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倴城。那可是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不漏。高团总陈会长从容派探子秘密进入倴城,侦察刘韬的行踪。

金丝猴刘韬昨夜沉醉酒色,懒得动身。临时抓了个替身,派他的小舅子统领保安队攻打多渔屯。大部队出发了。刘韬身边只留一个班警戒。

天亮了,日头八竿子高了。刘韬身子酸懒,伸腰弯节正待起床的时候,高团总带他的贴身警卫王殿,陈会长带他的儿子陈龙陈虎拎着手枪进来了。刘韬见事不妙,从枕下取枪时,王殿抢先一步夺过手枪。刘韬是个油头光棍,胡萝卜就烧酒图个干脆,两手一摊,乖乖当了俘虏。

陈老六说,拉出去毙了。

陈龙陈虎架起刘韬就往外拖。刘韬呢,那是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吓坏了金丝猴的小蓝脸。

5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5)

陈会长下狱知生死

双抢手智勇劫大牢

带队一举拿下倴城的多渔屯民团团总双峰驼高老蔫儿,活捉了保安队的金丝猴刘韬。南国象陈老六下令枪毙刘韬之时,高老蔫儿扬起一只手说,慢,六哥,杀不得。陈老六说,咋啦。高老蔫儿和陈老六在耳边嘀咕了几句。回头对刘韬说,你传令停止进攻多渔屯,就地待命。

金丝猴刘韬擦擦一头冷汗,狡猾而顺从地传令收兵。

城府深邃的高老蔫儿拂去炕桌上的残杯败碟、酒瓶子碗筷,挥笔撒墨修书一封,与保安队总队长大叫驴刘仙舟讲和。命刘韬派人送到县城。

在滦县坐等好消息的刘仙舟却吃惊地收到了高老蔫儿的书信,吸凉气又嘬牙花子,宛如喝热茶烫了舌头。那页薄薄的信纸在他手中沉重得发抖,骂他侄子大意失倴城。这次出师不利,损兵折了将。嘿!这个死骆驼高老蔫儿到底是喝墨水子的,比他这个当马弁的有高招。他不得不权衡利弊,妥当地狡猾行事。于是,他一面给高老蔫儿下书言和,不再谈改编的事,请高团总宽宏大量放人。另一面秘密调兵遣将,从渤海搬兵两千,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驻滦县县城。

在倴城的高老蔫儿看了刘仙舟的复信及其至诚无昧永不再战的文书保证,微微一笑,暗含着他的胜利和对大叫驴刘仙舟的篾视。他把信交给陈会长说,六哥,你看如何?

陈老六看到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狰狞面孔,黑心肝,笑面虎。他本是庄稼人出身,信奉庄稼佬儿哲学——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说,他若是真讲和,那可是狗长犄角,怪种。

高老蔫儿长叹一声,往椅子里一坐说,六哥说得对,只是眼下咋办?他大叫驴官大气粗,兵多势大啊。我们民团都是庄稼人,你我又养不起千名枪手,长期僵持下去,我们比不过他。莫如就坡下驴,我们赢了理,又给他了面子。起码改编的事我们打胜了。就此了结,堰旗息鼓,对我们有利。六哥,掂掂,那头轻那头重?

陈会长说,我不是那种顶着鸡毛不知轻,搬着石磨不知重的人,只好这样了,以后加他的小心就是了。

高老蔫儿放了刘韬,给刘仙舟复了信,重新修好。从此,高老蔫儿带队回到多渔屯,奖赏了千名枪手,回家待命。陈会长也带队回小陈庄。高老蔫儿差遣了左右,身边只留保镖双抢手王殿一人,数日来相安无事。

云高烟敛的一天,太阳刚刚冒嘴。高老蔫儿起床,漱浴,给笼子里的百灵鸟加水加食,千恩万谢的百灵鸟抖落着翅膀高唱福音的时候,从庄北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百灵鸟吓得乱飞乱扑腾,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保镖王殿报告说,保安队的马队进了庄,怕是冲着团总来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高老蔫儿放下鸟笼子的围幔,把鸟笼子挂在屋檐下的长钩上。王殿跑到屋里替团总拎来盒子枪和一件上衣。高老蔫儿穿衣服时,大门口咕隆一声,闯进两三个保安队来,骂骂咧咧地要高老蔫儿受死。王殿不愧是狮子座,手急眼快,抽出双枪啪啪啪,一个翻了白眼,一个了一嘴土,一个腿快窜出门外,伏在门口的上马石后还击。刚一露头又被王殿击中。王殿护着高老蔫儿飞身上了正房。又有俩保安队猫着腰摸进门来。王殿抬手两枪,扑哧两下一命呜呼。

高老蔫儿在房上说,保安队的弟兄们,不要白送命了。你们看这二百发子弹。他抖一抖手拎的子弹口袋说,回去吧,告诉大叫驴刘仙舟他是猴子拉稀,小人坏了肠子。背信弃义,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不是大丈夫所为。说完,他们飞檐走壁,出了村,入滦河大堤,在青纱帐里如鱼得水。一路急行奔小陈庄,打算在陈老六家里落脚安歇,从长计议。

日暮沧波起,十里青山远。天黑了,小陈庄里一片寂静,王殿上前敲门。

陈家人开了门,哦,是高团总,我们陈家可出大事了。

高老蔫儿一听头一晕往后一闪,被王殿戗住。他们直奔上房拜见陈老太太。哭成泪人般的陈老太太述说白天保安队闯进庄打死她的儿媳,掠走她的儿子陈六人。

家人引高老蔫儿一行,进入陈家嫂子的灵堂。一口紫红的棺材停放在中央。头直上悬挂着死者遗像,下边铜盆纸钱,香火供品,幡帜白绦,令人生悲。高老蔫儿跪下焚香三叩首。陈老六的儿子陈龙陈虎陪吊。长子陈龙十八岁,次子陈虎十六岁,他们搀起高老蔫儿说,高叔叔节哀。高老蔫儿拭泪说,当初我们捉了刘韬,刘仙舟就耍软局子。我们放了他的人,他就翻脸不认人。都怪我轻信了大叫驴刘仙舟。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唉,有你父亲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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