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天他们从暗中走出来,和尚一惊说,阿弥陀佛。
豹天抱拳说,老主持,我们不是神星,是八路军。
和尚说,贫僧眼拙,没有认出来。那天我在殿下念佛,忽然一股步履的嚓嚓声,从天降下28个神兵。鬼子搜了一天,尽管鬼子进了滴水洞,他们是肉眼凡胎,看不见神兵。哈哈哈……上次神兵享用了我上的供,今天又上供来,被神兵看破,贫僧没有修成正果。惭愧,惭愧。
豹天说,老主持,我们请教一事,方便不?
和尚说,施主请讲。
豹天说,高僧前不久,收了个徒弟,叫潘耀祖,曾有此事?
和尚说,有。
陈龙急忙问,现在他在哪儿?
豹天拦住陈龙说,不忙,不忙。高僧为什么收他做弟子?您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和尚说,佛门普度众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豹天说,我想问你弟子几个问题,请主持应允。
和尚说,施主,不巧了。前天他化缘回来说,有人跟踪他,必须到山下躲几天。当夜他就下山到东新庄朋友家。是不是真去那儿,我也说不清。施主鉴谅。
陈龙嘿了一声。人不在,又不能下山。三五天的限,还有两天,易翠屏生命难保。老和尚说,施主莫急,要下山跟我来。豹天叫小虎通知滴水洞的同志到大殿集合。
老和尚打开娘娘像后的暗门,领八路军进入暗道,送出了景忠山。豹天谢过老和尚,调来十三团战斗力最强的第一营。营长飞毛腿蒲公英被罢了官。豹天任命青英支队长陈虎兼任一营长。就带队开进遵化境内,登上明月山,住在山里各庄和小马坊村宿营,接近了东新庄据点。
后半夜了,睡足了的豹天,挑选了陈龙、陈虎等十七名强悍、枪法好、善于翻墙越脊的高手,转眼间就潜入东新庄,悄悄地靠近村东头公路边的炮楼。豹天拍了三巴掌,内应放下了吊桥。生龙活虎的战士嗖嗖地跃入其内。一枪没放,就押出了守炮楼的治安军80多人。昔日耀武扬威的炮楼,今日成了火的会餐,霎时,化为灰烬。豹天押着俘虏回到明月山,在村里豹天命令俘虏站好队。别人不认识潘耀祖,只有陈龙和他打过交道。陈龙在俘虏面前一个个地相面,竟没有潘耀祖。
豹天说,难道他藏在村民家里?我们回东新庄去。
东新庄的冲天火光,在美丽的夜色中产生了辐射效应。驻遵化日军一个联队和一个营的治安军立即开进东新庄,抓民夫重建新炮楼。
豹天带一营沿朔河北上,直至三道毛山的主峰之下,在雅静的秋花峪扎营。
晚霞映红了陡峭挺拔的三道毛山,宛如三根淬火的金锥,意欲刺破青天刃不弯。当过秘书的陈虎一手倒背,一手摸着无胡须的下巴颏,欣赏祖国的大好山河。放眼望去,积雪覆盖的三道毛山,惟有苍松翠柏,颇为壮哉。不免又感发情怀一回。今日的鹿鸣、豹天和咱爹就是长城的三根金锥,祖国母亲横遭外强蹂躏,青春焕发的七尺男儿敢不怒乎?
临川羡鱼不如回家结网的豹天拍拍陈虎的肩说,一营长,你发一千次感慨,敌人也不会走的,还得靠真家伙。
陈龙急来,孟良的葫芦,火了。他说,你们俩还有闲心扯闲板儿。
豹天说,打不打,还得一营长下决心。
陈虎说,我听你的命令。
豹天说,侦察员报告,东新庄之敌,以为我们不会再次打东新庄,大批鬼子伪军都撤了。留下鬼子一个小队,治安军一个连守备。我们再打一下。
陈虎说,怎么打?
豹天说,一营长带一个连,埋伏在庄西至平安城的半路上,陈龙带两个连强攻炮楼。败敌可能向西逃跑,半路消灭之。西面战斗打响之时,陈龙带队进村搜索潘耀祖。有什么意见?
陈家兄弟没说的,豹天说,晚八点打响。进入阵地。
豹司令二打东新庄的战斗,如期实施奏效。陈龙攻进炮楼,他派一个连追击逃跑之敌,一个连寻找潘耀祖。炮楼里外只有敌人死尸,陈龙打着手电筒看死人的脸。哪位也不是潘先生。他就到村里搜索。可是。村里家家的大门紧闭,陈龙踹了一脚门。豹天说,我们是八路军,别学鬼子那一套,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农民。你把保长找来问话。
保公所在村当间。保长揣着袖子进来哎哟一声说,是豹司令,小人来迟,该死。于是吩咐保丁烧水派饭,换大灯来。
豹天说,你先别忙活。我问你,村里哪家来了客人?
保长说,庄稼院哪家来亲戚,瞒不过我去。可是,治安军家属哪家有客人,我就说不上色相来。
豹天问,几家伪军家属?
保长说,那可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少说有一半人家住着他们的家属。
豹天说,你领我们的人一家一户地去看,请客人到保公所来,我有话说。
保长不大情愿,陈龙一扭保长的胳膊就拉着保长走了。他们一家家地搜查客人。但是,有几家的来客,不是孩子就是女人,没有一位是成年男子。豹天、陈龙失望之际,忽然,报告有敌情。遵化之敌和景忠山来的川岛一股两面夹击东新庄。豹天命令撤。
在行军的路上,豹天说,姓潘的这小子猫在哪里呢?
陈龙说,我们到他家搜一搜。
豹天命令陈虎,上潘家峪。
八路军到家了,战士们原地休息待命。豹天、陈龙、陈虎一脚踏进潘家。这一家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呈现一屡凄凉、悲哀、空荡的气围。管家离去了。雇工们自己解放了自己。硕大的宅子里只剩下大太太、二太太两个女人,她们也不得不自食其力,劳其筋骨了。豹天他们进来,也没有往日的排场、礼数,倒显得自来熟。她们的穿戴学着村里女民兵的样子,毛巾包头,粗布衣,腰扎皮带,但,还露着小碎花洋绉的衣领子。不知底的看不出她们往日的太太风度。她们也称,豹司令,大龙、小虎。吃饭了没?
豹天说,我们吃过了。请问,你们的儿子在家吗?
大太太说,豹司令,你问的是耀祖吗?
二太太说,姐,你是明白一世,糊涂一时。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不是耀祖是谁?豹司令,近人不说远话,耀祖,压根就没回来过。不知死哪儿去了。不管他爹,不管他娘。
大太太说,咳,你别埋怨他了。他也不好受啊,鬼子找他,豹司令也找他。他两边都得罪了不成?他得罪得起吗?他可是王八撞桥桩,暗气暗憋了。
二太太说,还是亲一点近一点不是,他是你养的。就不容我说他几句了。
豹天说,你们二位就别掐架了。我们找他不是要杀他,而鬼子则不同了,非杀了他不可啊。我们呢,是在保护他。你们想一想,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二太太说,啊,我想起来了。
大太太阻拦说,拉倒吧,你又想起啥来了,疯疯颠颠的。
二太太说,豹司令不会亏待咱。我是说我们老爷子有个相好,就是东新庄的保长,那可是莫逆之交。他家有夹皮墙……
大太太说,咳,你真是的。
二太太说,豹司令也不是外人。
豹天说,谢谢。
豹天他们立即集合部队,连夜向东新庄进发,找保长打开夹皮墙,搜索潘耀祖。可是,到了东新庄外,敌人第三次在那里按了据点。陈龙说,咋办?陈虎说,还能咋办,打呗。
豹天说,是要打,跟我来。
豹天带一营隐蔽在笔架山下公路边的拐弯处。
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公路上由南北来一股五六十人的治安军,在笔架山公路上急行,刚一拐弯,与八路军相撞。伪军不战自降。伪军连长不打自招地献殷勤说,他们是东新庄的治安军,今天去遵化领给养。身经百战的豹天立即在脑中形成一个新的作战计划。他命伪军脱下军装,给八路军穿上。命一个排隐蔽在团瓢庄、周桥子,控制公路。一个排隐蔽在刘备寨、小马坊,警戒平安城据点之敌增援。
扁月东升之时,善于奇袭的豹天命伪军连长带路,八路军直插东新庄据点,先行包围。在前沿指挥作战的豹天举起望远镜观察地形。前两次攻打东新庄据点比较容易取胜。而这次,敌人吸取上两次失败的教训,新据点筑高墙,挖深壕,加固炮楼,派重兵把守。攻击难度加大。他原想命伪军连长趁天黑叫开据点的吊桥,一声呐喊冲进去,解决战斗。枪响,潘耀祖一定猫在夹皮墙内,我们就可瓮中捉鳖。可是,当地居民和伪军家属在睡梦中被犬吠惊醒,纷纷起床发现八路军又来打据点。顿时,村里村外沸腾了。打着灯笼火把,大人孩子牙,姑娘媳妇妈,哭的,喊的,呼的,叫的。呼她们的丈夫,叫她们的孩子,放下枪回家来。呼叫声中还夹杂着歌声、大口落子、乐亭皮影。一口哭迷子:我的夫哇!呼得人们心酸。
墙再高也挡不住人们的嘴;壕再深也挡不住人们发自肺腹的强音;坚固的炮楼被哭倒了;明晃晃的刺刀被呼弯了;铁铸的钢枪被唱化了。伪军从炮楼里潮水般地涌出来,飞过吊桥,丢了武器,和他们的家属会师来了。
保长殷勤地拜见豹天,陈龙伸手就要抓他,想说,你愚弄了我们。豹天说,我渴了,到你家喝口水,方便不?
保长说,方便,方便。有请。
保长家里,豹天缠住保长喝茶。陈龙、陈虎带领八路军战士搜查夹皮墙。终于在保长的卧室,保长太太的炕柜背后找到了夹皮墙。陈龙虎地冲上去拉开门一看,里边还是个空巴拉。
60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60)
风雪夜密裁易翠屏
求解放冒死敢做证
保长的夹皮墙里没有潘耀祖,豹天一怒道,拉出去枪毙。陈龙、陈虎拉起保长就往外拖。保长太太可就吓哆嗦了,她指着那夹皮墙哭她的当家的。那女人真聪明,指东说西,即保护了丈夫又不得罪亲戚。陈龙宽宏大度悉心理解保长太太的苦衷。他一个箭步再次窜入夹皮墙内,敲打墙皮,果然一处发出咚咚的空声。原来墙中有墙。陈龙、陈虎几经费劲拔力而今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潘耀祖。
陈龙说,潘团副,起义是你愿意的,为什么又反悔?
潘耀祖说,陈副官,不得已而为之。你不会杀我吧?
陈龙说,不会的,只请你认一个人。
潘耀祖说,一个什么人?
陈龙说,一个女人。
潘耀祖说,人在哪?
陈龙说,跟我走。
豹司令把找到潘耀祖的消息派通信员飞马报告了在热南的鹿司令。
几天来他一直心情不好,七事八事困扰着他对打治安军作战计划的周密思考。都是同志,都是为抗日救国,为什么老是牛蹄子两半着呢?为了削弱我,而害无辜。蒲公英是无辜的,易翠屏是无辜的。现在可有了一个为她做证的人。他立即派人通知高政委及政治部。可是,双峰驼高老蔫封锁了这条消息。软禁了通信员。
高政委以高度的政治警惕性猜测传播这条小道消息是敌人的缓兵之计,阴谋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期限已到,必须果断处置。
夜阑,风雪,寒松深处。高老蔫亲自押解易翠屏来到这个背人的山旮旯子。高老蔫说,我最后审问你一次,生死在你手中,你可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你还年轻,生命之旅相当久远。
易翠屏几经折磨,身心憔悴,恶风捋乱她的秀发,白雪融化她火热的躯体。亡国奴的枷锁还没有解放,又套上一个担当莫须有之罪的替死鬼的精神枷锁。解放可真难啊!解放成为人那就更难了。从前她以为,参加八路军就解放了自己,可是现在,解放的幻灭令她心灰意冷了。她说,高政委,生死对我不重要了,你不就是想给我一贴膏药吗?那就请便吧。
高老蔫说,我不忍心杀你,那年当我走投无路之时,是你风仙指出一条明路,我才绝处逢生。
易翠屏说,高政委,那是过去,我不会仗此求情饶恕。因为……
高老蔫说,说你咳嗽,你就喘起来了。那不过是你掩盖身份的伎俩。看来,不可救药,不可救药。你不肯承认,就别怪我手黑。
高老蔫抽出手枪,子弹上膛,瞄准了易翠屏的脑壳。
易翠屏闭上眼睛,等待着瞬间那声结束生命的枪响,等待着自己人发射的子弹瞬间射进自己人的脑壳,等待着瞬间躯体的彻底解放而精神枷锁的套定,永世不能解放的盖棺定论,等待着那一瞬间女儿突然的到来,等待着兄弟蒲公英的到来,等待着鹿哥的到来,等待着大龙、小虎、王殿、谷雨、马勺、杨昭、淑敏、蔡妞、东西南北卢的到来,等待着斧子、大炮、老三等等瞬间的到来……那怕向他们说声再见,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同志们,永别了。
高老蔫手指扣着扳机,浑身打哆嗦,磕打牙,头顶冒凉气。他发狠地扣动枪机的时候,突然,刮来一阵风,高政委的枪就怎么也打不响了。
豹天伸手从高老蔫的背后拿过手枪来说,高政委,慢动手。还没有召开公审大会你就私下里……
高老蔫回头说,你个豹黑子,魂儿都给我吓丢了。
豹天把手枪还给高老蔫说,你胆虚什么?是你枪毙她,又不是她枪毙你。给,这枪还保着险呢。
高老蔫一乐说,我说呢,咋打不响这一枪呢?
豹天说,一营长,你营负责看管易翠屏。明天召开公审大会。
陈虎暗喜,愉快地答应。
豹天又凑近陈龙耳边说,你看好潘耀祖,先不叫他露面。他啥时出场,听我的命令。
陈龙说,是。
八路军一营的驻地,悄悄地热闹起来。天没亮,那些女八路都来看易翠屏。她们像鸟儿落枝头唧唧喳喳可有说不完的话题。只有一位不支声,她就是蔡妞。她本来在县妇救会工作不踏心,要求上前线,就调来十三团。她参加八路军历史短,她不熟悉众位,而大家都熟悉她。就是她的一吻从鬼子的刺刀下救出了陈虎。今天,她一来看易翠屏;二来看陈虎。不知怎么的,陈虎是她第一次吻过的男人,虽然,那是急中生智,事情过去就拉倒。可是,不中,人一走茶也不凉,陈虎刻在她的脑子里,甩不开,丢不了,抖搂不清,藕断丝连。她自己也奇怪,这到底是咋回事?想陈虎,梦陈虎,只是憋在心里,是她有生以来的秘密。今天一见陈虎就先脸红,红得耳热,心跳,脚飘。不顾和易翠屏说句话就跑了出去。
大伙不知蔡妞是咋回事,那脸红得像鞋底子掌的。淑敏说,我去看看。
善于观察事物体察民心的易翠屏说,回来,你算啥?这事得小虎去。
陈虎不知大伙说的是啥,咋啦,蔡妞闹情绪啦?
易翠屏混事混说,是啊,她闹情绪了,你是营长去做她的思想工作。
陈虎偏偏怕见蔡妞,他以为那次蔡妞以那种方式救他,是占了人家女孩的便宜,伤害了人家。总觉得欠了人家八万八六万六,这辈子还不清了。可是,该人家的,躲也躲不开。去就去吧。
山沟里两个年轻人踏着积雪漫步。林海,碧日,虽寒,犹暖。
陈虎说,小蔡同志,你为什么闹情绪?八路军战士为解放全人类……
蔡妞说,因为你,你……
陈虎说,我怎么你了?
蔡妞说,你已经怎么我了,还想赖帐?自那以后我就属于你了,你也就属于我了,我俩拴在一起了。我们俩之间有一条线,哪不知道?横竖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还装糊涂,糊弄傻子。
陈虎说,可是,我没有小撸子,没有派克笔,没有金戒指,没有……
蔡妞说,我什么也不要,就要你这个人。你给不给?
陈虎正要回答的时候,抬头看见白兰雪从不远的树下跑过来和陈虎亲热地打招呼。她说,听说你回来了,我找你了老半天,还是在这儿躲清闲,你们拉啥体己话,能不能公开出来,我也体验体验其中滋味。她一边说一边就插进陈虎和蔡妞之间,热呼地拉着陈虎的胳臂。蔡妞气鼓鼓地一甩袖子跑了。陈虎摆脱了白兰雪的纠缠,快步追赶蔡妞。白兰雪发怒踢得积雪飞舞,踹得大树掉冰凌。她靠着大树出气、发呆、抹泪。她问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自由自在地去追求,去爱,去奋斗?只因身上那条枷锁,赤本三尼的阴影主宰她的灵魂。自从她混进八路军的营垒,当一名演员。她扮演了抗日英雄,扮演了苦难的平民,扮演了不怕死的八路军战士,扮演了女区长,扮演了女游击队员,扮演了爱国的知识分子……根据地的生活促使她的身心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萌生了摆脱那个枷锁寻求人性解放的念头。渐渐地远离赤本三尼,摆脱川岛。可是,她没有勇气向及时雨鹿司令员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她顾虑的是怕从一个枷锁下解放出来又套上另一个枷锁。先混日子吧。
忽然,从那边的雪地里走来两个人,看清他们的面目之时,白兰雪大吃一惊。这两位都是熟面孔,一个是一区队区队长陈龙;一个是潘耀祖。白兰雪倒吸凉气,他怎么来这儿,是他投降了八路军,还是当了八路军的俘虏?可是,潘耀祖和陈龙肩并肩地自由交谈,哪像个受管制的人?他们渐渐走近白兰雪。她不怕见陈龙,只怕见潘耀祖。因为,他知道她的底细。在她不愿意的时候,万一他给捅出去,就乱了她的阵脚。可是,躲已经来不及了。就硬着头皮和陈龙打招呼说,区队长,你早!
陈龙说,你早!
白兰雪瞟一眼潘耀祖,只见他与她不期而遇不惊不愕不悔不恨不奇不怪不拿她当回事,像个不认识的没事人似的就过去了。白兰雪搪过了眼前,可是她摸不准姓潘的是啥心思?是保护她呢,还是来指认她?她心里可就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
白兰雪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司令员鹿地,这是咋回事?好像有个神秘的魔棍导演她的生活。鹿地说,哦,是你呀。
白兰雪行举手礼说,报告司令员,战士白兰雪敬礼。
鹿地说,八路军的生活苦啊,你过得习惯吗?
白兰雪说,在七九路军,我是个报务员,在这边当个演员,是个很大的转变。几年了,我已经适应。谢谢司令员的关怀。
鹿地说,你演的节目我都看过,你扮演的人物,很有个性,形象好,语言也好。看得出,你有很高的文学修养,可见受过良好的教育。假如,你放下包袱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腾飞,一定有好结果的。八路军中知识分子太少了。但愿像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都参加八路军,多多益善。
白兰雪本打算和司令员打个招呼就过去。可是,司令员问这问那,就不好意思回避。一问一答地就跟了司令员来到了司令部。司令员请她喝枣叶茶,叫她坐在炕头上,端来火盆,叫她烤火。白兰雪真叫体验到了受宠若惊这个成语的内涵、外延和余音,又思量司令员的一席不同凡响的话,白兰雪可就犯了琢磨,难道他鹿司令什么都知道了吗?她心里怦怦直跳,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鹿地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白兰雪说,有,有,家在东北,多少年没有音信,不知他们还有没有。
鹿地说,我们早晚要解放东北。我一生就追求解放两个字。做解放的人,干人的解放。我们有首歌唱道,不要靠神仙皇帝,要靠自己救自己。你对这首歌也非常熟悉,唱了千百遍了吧?你唱这首歌有什么感受?
白兰雪听了鹿司令这些平淡无奇却震撼人心的话,自以为是叫她自己解放自己。她接触过的司令、参谋长、将军、大佐等等,惟独鹿地是诚实的人,可以信赖的人,有追求、有远见、有毅力、有权威、有正义、有人性、有民主、有道德、有修养、有韬略、有思想、有学问、有见识、有创造、有发现、有造诣、有骨气、有情味、有路数的人。别人谁能比?赤本三尼粗俗的占有欲和占有的粗俗;川岛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以为道德高尚而自鸣得意,没有能力使对手出丑,就滑稽地破口大骂;朱司令饱食终日;齐参谋长不满反动,又反对进步。她想来想去,就想说出自己的特务身份。可是,话到嘴边的时候,高政委突然进来,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高老蔫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这叫啥事,禁闭易翠屏的禁闭室成了会客厅。七大姑八大姨都去看她,简直是敌我不分。必须立即召开全军大会,彻底揭露易翠屏的特务真面目,拉出去枪毙。借以教育战士擦亮眼睛,分清敌我,站稳立场,和易翠屏彻底划清界线。
鹿地说,中,大会定在明天上午。你们政治部负责通知各团、各区队、各县大队。会场就在五指山王厂沟村。你主持会议。去准备吧。
白兰雪听了,心说,我的妈呀!揭露出是特务的就枪毙?可是,八路军召开全军大会可是个重要情报。这可是个围歼八路军的好机会。赤本三尼如果获得这个情报,必定调重兵围剿……
高老蔫告个便走了。鹿地说,小白,我们也准备一下参加明天的全军大会。白兰雪从幻梦中醒来,啊,啊地答应着也走了。她回到尖兵剧社营地的时候,天色朦胧。她一宿也没有睡好。几种情感搅在一起,有暗喜、不安、良心受责备的揪心;有惊愕、宽慰、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的耻辱;有爱有恨,又有背叛的痛苦……稀里糊涂地挨到天亮。
早饭后,白兰雪和剧社的演员们一起列队进入会场。
隆重的会场简易动人,没有豪华的设备,没有扩音喇叭,没有主席台,没有座位,没有茶,没有水果,没有一切能解渴的饮料……也就是一块山里平地,昨天尖兵剧社演节目搭的小板凳高的平台,就算是高人一等了。两根松木杆子挑着一条横幅,上写:清算特务易翠屏公审大会。白兰雪看了揪心地一震。回眸台下,十二、十三团已经整齐地席地而坐,各区队、县大队也都相继到达。白兰雪留意十三团一营,却没有陈虎的影子,他和他的一营为什么不来?他们干什么去了呢?哦,她似乎明白了一层。
一阵掌声,首长们走上主席台,鹿地、北卢姚、豹天、西卢贾、东卢周、南卢陈相继坐下。高老蔫主持会议。他一讲话,台下就睡觉。白兰雪不敢打呼噜,尽管高政委夸夸其谈,她都谛听不漏。因为今天的话题与她生死攸关。会场上发出的每个声音都牵动她的每根神经,令她一惊一骇的。大会的主角易翠屏登场了。她被缚着双手,被推到台前,被剥夺了发言权,被剥夺了军装军帽军械。几天没见,她竟如此憔悴,如此邋遢,如此……但是,她没有低头,微笑着面对台下的八路军战士,她说,同志们好……
高老蔫立即发怒,不准她胡言乱语。
还没有审判,高老蔫就急着宣布:经过整风抢救运动,挖掘出特务易翠屏,是整风的伟大胜利。易翠屏的特务身份确凿,判处死刑,拉出去立即枪毙。
忽然,跳出一个陈龙来。他说,慢着,高政委,你说易翠屏是特务有什么证据?
高老蔫一看是陈龙,是自己信任的人和他作对,胳膊肘往外扭,气得差一点背过气去。他的嗓子眼像塞了棉花团噎得哑口无言,他拿不出证据,只有推理,她有当特务的丈夫,她必定是特务。他被逼到绝境就以攻为守地反问道,你说她不是特务有什么证据?
陈龙自信地说,当然有,潘耀祖,上台来。
潘耀祖低头哈腰从后台走出来,向首长们一个个地行礼,转过身来又向台下的八路军行礼,再向陈龙行礼,又向易翠屏行礼。陈龙说,你认识她吗?潘耀祖猫腰从下往上看,又围着易翠屏转了一圈仔细看,寻思,她不就是二疙瘩的媳妇吗?谁不认识她易风仙,就连赤本三尼太君也仰慕已久。可是,二疙瘩这小子不够意思,不念旧情,六亲不认,跟我过不去。在景忠山差一点遭他的暗算。今天,可落在我的手里,你也尝尝潘爷的厉害,叫你摘捋不清。
高老蔫催促说,你说,她易翠屏,是不是你们派来的特务?
潘耀祖说,啊,就是她,她的真名叫李玉兰,绰号一窝蜂,赤本三尼和川岛亲自派来的女特务,就是她,就是她。
高老蔫哈哈地笑道,听见没,潘耀祖就是当年的特务队长,这可是铁证如山。大家还有什么说的?
陈龙吃惊地望着潘耀祖,你怎么出尔反尔?潘耀祖想到,我的姥姥,我爹在赤本三尼手里,我敢说实话吗?赤本三尼心狠手辣,我一吐白兰雪的真情,赤本三尼立刻就知道这个消息,我爹就没命了。陈副官(他仍用老称呼),对不起,我只能屈死一个,那就是易翠屏,她就认倒霉吧。
陈龙揪住潘耀祖质问加拳头。高老蔫大叫,保护证人,保护证人。几名战士拨开陈龙,架走了潘耀祖。陈老六暗暗抱怨儿子年轻,怎么就轻易相信一个特务队长,叫敌人作证,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豹天有苦难言,有话难说,有劲使不上。鹿地不言不语,好像哑巴吃扁食,心里有数。他嘴角带笑,仔细观察事态的新发展。台上的剧变引起台下的骚动。高老蔫当即立断,他命令:把特务易翠屏拉出去毙了。
易翠屏看见,更确切地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是人腿的影子,就像在高粮地里穿行。她听见,其实她什么听不见了,耳中只是嗡嗡地乱响,就像龙卷风。她感到,就是说她封闭了感觉器官,空气是有棱角、硬板板的冷块。她思想,也许她什么也不思想了,模糊了生死界线。她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完全进入一个无形无味无感觉的世界。
几名八路军上台不情愿地架着易翠屏赴刑场的时候,台下一声大呼,且慢,潘耀祖说了谎,易翠屏不是特务,我,白兰雪才是赤本三尼派来的女特务。我的真名就叫李玉兰,绰号一窝蜂。台下鸦雀无声,台上目瞪口呆。及时雨及时地离位一扬手说,白兰雪,你上台来说话。
白兰雪上台给鹿地行了礼,又给台上的几位首长鞠了躬,心说,礼多人不怪。她又给台下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说,不管大家怎么看我,我终于这样抉择;不管后果怎么样,我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是一个假八路,我不是一个好演员。但是,八路军的熔炉,演员的生活,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当两面人吃尽了人间之苦,受尽了心口不一之难。我的追求不能伸,我的爱不能述,我的志不能直,我的活法太晦涩。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从此我和赤本三尼彻底决裂,和侵略战争彻底决裂,站在反侵略战争的一边,打倒法西斯。我什么都说了,底全亮出来了,至于怎么处理我,我不在乎。我感到今天我获得了解放,我自由了。易翠屏大姐也自由了。我们都是女人,我不忍心看着她受屈替我去死,没看见则当别论,今天我看见了,就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走上台来,说出心里话来,我也就彻底解脱出来。我的话说完了,请首长处置。
台上台下半晌无语。
白兰雪动手给易翠屏松绑,她举着绳子又背过手请易翠屏绑上她。易翠屏对绳子怀着无比的憎恨把它踩在脚下,她捏住白兰雪的双手搭在胸前说,我们刚解放了手脚就不能再束缚自己了,古人说叫天放,人天生是自由的,把握我们的天性吧。从此,我回南卢村重操旧业。白兰雪说,鹿司令不会叫你走的。易翠屏说,不,我不能给他添麻烦。白兰雪说,八路军不容你?易翠屏说,不是八路军不容我,而是政治部不容我,高政委不容我。我有个当特务的丈夫,其实,我们早就一刀两断了,可是,高政委不放心,日夜揪缠。我何苦白搭工夫罔论是非,由他去吧。白兰雪说,大姐心胸豁达,看得开。我没有特操,我干什么去呢?我公开了我的身份,一旦政委不信任,赤本三尼再追杀我,我可就活不长了。易翠屏说,赤本三尼追杀你那是板上钉钉子的,不过八路军还是保护你的。不然,你就跟我去南卢,我们上山采药,炮制回炉正心丸,救死扶伤,修补人性缺陷。我们游乎大山大河之间,其乐融融。白兰雪说,不,我必须听鹿司令一言再决定。易翠屏说,我先走一步了。她乘人不备抽身跳下台子,扎入人群,一阵风卷着她远去。
白兰雪自我绑缚,等待着首长发落。及时雨鹿地拿掉了白兰雪腕上的绳子说,你是个解放了的人了。白兰雪一阵心酸,从鹿司令的眼神里看不出丁点的鄙视和恶意,她说,司令员,我该怎么办?鹿地说,你已经做得得得儿的,不要再有什么顾虑。你该演戏还演戏,该唱歌还唱歌。发挥你的才能,成为一名功勋卓著的艺术家。我听说,你的一位堂兄是著名的音乐指挥家,可见你们家族有这个天赋。白兰雪心情放松说,其实,我们的父辈中一位伯父是当今满洲财长,银行总裁。堂兄逆父道而为,正是他叛逆性格的流露。鹿地说,那就以堂兄为榜样,在八路军中有所作为。白兰雪说,司令员的教诲,刻骨铭心,没齿不忘。
高老蔫一扬手走过来说,慢着。
白兰雪看出高政委的眼神充满了怀疑、高傲、敌意,她说,请高政委指教。
高老蔫说,白兰雪啊,你的坦白令人感动,不过,怎么证明你说得是真话呢?我提议,你可继续以赤本三尼的派员身份和赤本三尼保持联系,借此,为八路军提供情报。
鹿地插话说,不,她刚刚摆脱一个枷锁,不要再套上另一个枷锁。
白兰雪说,高政委要求我做的,是合乎情理的,不过,我是在公开场合说的那些话,赤本三尼马上就会知道,我不可能再做赤本三尼的派员了。
高老蔫说,你是说八路军中有通敌的吗?
白兰雪说,不,只要一个人闭上嘴,我说的话就能保密。
高老蔫说,谁?
白兰雪说,潘耀祖。
高老蔫命令,把潘耀祖捆起来。
战士慌张跑来说,报告司令政委,潘耀祖跑了。
高老蔫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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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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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光明兰雪遭暗杀
弄草本风仙操旧业
三脚鸡潘耀祖乘人们只顾白兰雪和易翠屏说话的工夫悄悄离开会场扎进村子他如鱼得水一溜烟逃进关里一头钻进遵化马兰峪的堂子山坐在永旺塔下喘气。他断定已经摆脱了八路军的追击,一步就能迈进马兰峪镇。他琢磨决定是死是活的这一步是迈还是不迈?他的本意不是嫌八路军不好,而是为了救爹的性命不得不面对赤本三尼。可是又不能直接见赤本三尼,他就想了这个迂回的办法,先面见在马兰峪的川岛,说明白兰雪的真相,川岛是女人心眼软或许博得她的同情,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也许这就是自投罗网。日落黄昏,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两个带枪的便衣把他架到了东陵办事处。
潘耀祖很熟悉清东陵办事处,它本是以护皇陵为掩护的日本特务机关,办事处主任就是特务头子千叶。川岛就常住在这儿训练特务,往抗日根据地派遣。
几个小特务把潘耀祖关进小屋审讯。潘耀祖当过特务队长、治安军团副,眼里瞧不起几个小特务,便一问三不知。可是,他就像螳螂落在蚂蚁群里,尽管有两把大刀也施展不开。特务要动刑的时候,他说,我要见川岛将军,有重要的情报向她报告,你们还没有弄清我的身份就乱动刑,误了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小特务到底是道行浅,禁不住吓唬。急忙向川岛报告。川岛刚起床做了个好梦,正寻思梦里的云雨美事,忽然说是潘耀祖来了,也许正应了她的梦。心说,他来得正好。自她和赤本三尼分手,多少日子,孤独难熬。潘君可比赤本三尼那个老帮子有意思得多。她立即吩咐,叫他来见我。
白嘴鼬川岛急忙整理凌乱的被褥,刷牙、洗脸、抹粉,她口衔发卡梳头的时候,潘耀祖就进来了,望着披头散发的川岛鞠了九十度的大躬表示至尊至贵至高至上至诚至敬至善至美。他从未见过川岛这般摸样,宽衣散带而不丑,发长曲蓬而不乱,脂粉浓抹而不艳,和从前那个戎装拘谨目空一切的川岛少将大相径庭。她没有防备没有敌意随随便便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潘耀祖说,阁下,我没有什么可瞒您的了。我是从八路军那边逃回来的。
川岛不惊也不怪说,回来就好,我料到你会回来的。你听好,我不管你在那边做了什么事,回来就没事了。不要存有什么顾虑。以后就跟我干。你知道不,赤本三尼现在最狠你,见面非杀了你不可。所以,现在先不要忙着去见赤本三尼,也不要露面。听我的话,有事我兜着。
潘耀祖可找到了一条护身符,就一应百应,当了顺毛驴。川岛说,你找个座位坐下,在我这儿就随便些,不要那么拘谨,别记恨我上次那一嘴巴。一会儿和我共进早餐。你想吃什么,你点出名字来,我分派人去做。
将军一席心里话说得潘耀祖受宠若惊,不知天高地厚,早忘了救他爹的事。祖宗都不要了哪里还要爹?
善解人意的川岛,专为饿昏了的潘耀祖叫来烤羊肉、老白干酒、棋子烧饼,两杯咖啡,一小碟点心。二人对坐,川岛说,饿了吧,吃吧,吃吧。潘耀祖一杯咖啡下肚,从脚尖到头顶的神经都紧紧的绷起,浑身长了劲,思维活跃,脸也红了,胆也壮了。他说,阁下如此义气宽厚仁德,跟着您做事,死了也值。从今以后,我姓潘的,就拜服在您的脚下,听您的调遣,您说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叫我跳坑我就跳坑,叫我蹈火就蹈火,叫我今天去死,我就不等到明天。
川岛笑了,她很满意,她感到他活泼可爱,她说,不要说得那么吓人,我哪里舍得叫你去死?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熬过了这场战争,还有六七十年的活头,哪就老了我们,何必先想着死呢?
潘耀祖说,这我就放心了,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您的了。
川岛咬了一小口点心,躺在她的床上说,你愿瞒就瞒,愿说就说。来,坐到我床边上来说话。
潘耀祖顺从地听令。川岛就劲拉住潘耀祖的手。潘耀祖的心都飞了,他想起那年忙着向川岛报告急情,腾一下闯进她的卧室,她不问因由就给了他一个嘴巴。今日记忆犹新,不敢造次,他说,阁下还记得白兰雪吗?她说,记得记得。你见到她了?他说,见到了。她说,你真幸运,我有两年没见她了,还真有点想她。他说,她投降了八路,我亲耳所听,她什么都暴露了。她说,我一点也不吃惊。她是我推荐给赤本三尼的,我给赤本三尼通个信吧。
在渤海的赤本三尼一听白兰雪的消息,就像捣瞎了他的一只眼,他一阵暴跳如雷之后,立即命令新任特务队长二疙瘩潜入根据地暗杀白兰雪。
二疙瘩带了两个手下,化装成八路军侦察员,穿便衣,掖短枪,出渤海,大摇大摆地进入北部山区抗日根据地。每到一村就打听尖兵剧社来演出没有?老乡说,来着,演出的节目那叫上鞋的不用锥子,针(真)好!二疙瘩说,剧社里有个叫白兰雪的演员,听说演啥像啥,唱啥啥好听。老乡说,那你算是说着了,你说是歌、是曲、是影、落子、帮子、昆曲、京剧、东西路大鼓,就连南蛮子唱的评弹、越腔,她那是老蚧吃蚊子,张口就来。二疙瘩又问,白兰雪主演啥?老乡说,兄妹开荒。二疙瘩说,不用说她是妹妹了。于是,二疙瘩假装担担子,两臂一悠一悠地抖起来唱道:太阳,太阳,高呀么高高照……大家一阵傻乐,二疙瘩说,我真想看她演出,可惜,我们的侦察任务太紧,没时间,没有眼福。老乡说,今晚他们就在北边那个山村演出。顺路搂一眼也中么。你们侦察员还不都是甩大鞋的,司令政委哪就看见你们了。
二疙瘩说,那可不中,我们做事那可是丁是丁卯是卯。司令政委在和不在都一样,里儿面儿都一样。
二疙瘩一伙趁天黑就秘密进入了尖兵剧社演出的那个叫杨家峪的村子,混在戏台子下的人群里。大幕还没有拉开,台下人声乱哄哄。二疙瘩一看这种场合暗杀白兰雪,只能开一枪,不容你开第二枪就被人家逮住。于是,他秘密命令一个手下说,今晚由你动手,唱兄妹开荒,演妹妹的一上场,那就是白兰雪,你瞄准了就开枪,我们俩在村西接应你。事成有赏。他的手下点个头,二疙瘩就带另一个手下,离开人群,绕到后台。都用席子围着,看不见里边的人,只听里边来回有人走动,嘻嘻哈哈地化妆,导演派角,演员断断续续地哼唱,背台词,弦子定音,有没有白兰雪,一塌糊涂,他们俩扫兴地离去。
后台也没有白兰雪。
自白兰雪那次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周围的人们另眼相看她了,《兄妹开荒》的妹妹也换了人,派她去拉幕。她不怨天也不尤人,拉幕就拉幕。今晚她不等导演指派就早早地坐在台口的一端,用幕布掩住自己的身体。开幕的罗声一响,她就徐徐拉开大幕。《兄妹开荒》的哥哥上场,唱歌刨地,和妹妹逗趣装睡觉。妹妹上场给哥哥送饭来,唱了一句就从台下飞来一枪,妹妹立刻就倒在舞台上,打碎了饭昙子,幸亏里边是空的,没洒一地。顿时,台上台下一阵骚乱,不知是谁喊着拉幕拉幕。白兰雪立即明白这一枪是冲她来的,她一边拉上幕,一边侥幸,幸亏今天没有出场,不然,死的是我。她急忙跑过去抱起演妹妹的女演员,她已经断气。一股怜悯的心情油然而生。可是,导演拨开白兰雪吼道,你走开,走开。白兰雪对社长悄悄说,我们应当马上转移。社长没有理她。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故意疏远她。
节目演不下去了。台上演员们禁不住感情的冲动,全都陷进悲痛之中。导演失去了一位好演员,如倒了台柱子。演员们失去了一位好伙伴好姐妹哭一声述一句如断了手足。直至天亮也舍不得掩埋同伴的尸体。他们只会演戏,没有作战经验。开枪的特务轻易地逃跑了。
二疙瘩接应了他们的暗杀英雄回到渤海,向赤本三尼报功说,我们在遵化的杨家峪打死了白兰雪。赤本三尼说,你验证了尸体吗?她确实是白兰雪?二疙瘩支支吾吾,打没打死白兰雪他心里也没数。赤本三尼拉长了脸说,你的功劳的没有。二疙瘩说,反正我们打死了一个妹妹,是不是白兰雪,我没看见。赤本三尼说,走,我们去验证白兰雪的尸体。于是,赤本三尼命令丰、玉、遵三县日军出动包围杨家峪。可是,三县都调不出兵来,连屎带尿打扫到一起也不过两个小队。赤本三尼就命治安军总司令殷克唐、渤海道尹刘仙舟率本部人马同往。路上,赤本三尼、殷克唐、刘仙舟三巨头都是骑治安军提供的马匹。马们吃饱喝足,又抽足了大烟,那个精神头可说是马的所有器官都乍楞起来了,大可披坚执锐,宁折不弯。殷克唐露了脸沾沾自喜回头向他的马弁刘韬抿嘴一笑。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够近乎地和刘韬并肩齐马头小声说,刘先生,今天讨伐是什么任务?刘韬说,朱科长,你还不知道?朱欣说,我是个磨道上的驴,听喝。你则不然。你是总司令的卫队长,又是刘道尹的亲侄,消息灵通。刘韬说,你听说过有一位叫白兰雪的女人?朱欣说,何止听说?我还见过她呢。她是民政科牛科长的太太,交际花,谁不知道她?刘韬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哪里是什么牛太太,她实际是赤本三尼的特工白兰雪,派到八路军那边多年。她不但没有建树,而且被八路赤化,投降了八路。赤本三尼派二疙瘩暗杀白兰雪,赤本三尼不信,要亲自验尸。朱欣一听一喜一忧。但不露声色地说,我说呢,近几年没见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