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杨家峪,野花开遍了山村,绿油油的杏树结满青绿的杏子,如梅溢酸汁。白兰雪一夜也没有平静,她比别人更有一层的担忧。她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反应快捷,能保护自己,又知赤本三尼的毒辣。可是,她的话没人信没人听。她干着急没办法支配剧社全体的行动。她想独自逃离这个危险之地,又怕招来更多的嫌疑。
天亮时,老乡做熟了早饭,白兰雪刚拿起碗筷,突然,一声枪响,接着歪把子机枪也咕咕地叫起来,手榴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她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白兰雪放下碗顺手抄起一把镰刀,就跟着两个演员向门外冲。其实,拿什么冲?他们三个人,两个有枪。一支是当道具的,没有子弹。一支是短枪,有子弹,打不响。他们开了大门的一道小缝,看见街上已经有了鬼子和治安军。立即关了门,向后门逃跑。出门他们就逃散了。
白兰雪小步向村外运动。忽然,街角处有一个日军岗哨。她急忙缩回身,以墙角掩护。鬼子的哨兵渐渐走近,露出刺刀、枪筒,白兰雪迅速拦住大枪,挥镰刀勾住鬼子的脖子一拉,鬼子没出声就倒下了。白兰雪拣了枪和子弹盒,逃出村进入一片苹果林。太阳升起,看清了各个山头上飘着日本国旗。啊?逃出村却没有逃出鬼子的包围圈。白兰雪在两座山之间的最低处以灌木杂草为掩护一步步地向圈外移动。她为缩小目标,扔掉了脖子上的白毛巾,甩掉了大沿草帽。她拖着步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匍匐前进。然而,充斥她耳里的还是村里密集的枪声。
枪声弥漫谧静的山村,到处冒烟,墙壁上弹痕累累,柴禾垛翻个乱七八糟。朱欣随部队进了村,第一眼就看见舞台上躺着的一具女尸体。拨正她的脸,不是白兰雪。可也是自己的同志。心中一阵悲伤。却也不能流露半点。街上躺着几具尸体,他寻找着是不是白兰雪的尸体。这位是个男性,头部中弹,鲜血不停地流淌。另一位胸膛中弹,两臂伸展,拳微握,口角微笑。一位女尸,崭新的绿军装表明她参加八路军时间短,她是被刺刀挑死的。一个弱女子的胸膛怎么禁得又粗又尖又硬的钢铁家伙的蹂躏?还有几具尸体,也都不是白兰雪。朱欣暗暗祝福白兰雪逃出赤本三尼的魔掌。
赤本三尼厉声问二疙瘩,白兰雪的尸体哪里的有?
二疙瘩支吾了半天,没话可说。挨了赤本三尼一记耳光。赤本三尼命令追击白兰雪,画图布告各个县集镇交通道口,盘查捉拿白兰雪。
朱欣说,报告太君,捉拿一个小小的白兰雪,何必兴师动众?这事交给我们警务科就可以了吧。古人云,杀鸡焉用宰牛刀?
赤本三尼一笑说,你的不懂白兰雪的厉害。她是大日本帝国专门训练出来的特工。她有万夫不挡之勇,身怀武士绝技,力大无穷,精通日、英、法、俄等数国语言。
赤本三尼的话里话外流露出大日本的骄傲。朱欣甘拜下风。
刘韬暗笑,心说,那就用你们日本的矛刺你们日本的盾吧。
赤本三尼命令收缩包围,在全村搜查白兰雪。行动快的就是少数日军。治安军和警察新媳妇送殡,跟着走。
鬼子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查白兰雪,村里村外地捉拿白兰雪。渐渐地缩小包围圈。在山凹里匍匐着的白兰雪,刺刀在阳光下的闪烁,给在山顶上的鬼子发现了。密集的机枪子弹就向她射来。白兰雪闪身隐蔽在岩石后,举手一枪,打掉了机枪射手。她飞身向东偏南方向迅跑。山上追下三个鬼子来,边追边开枪。白兰雪一枪一个撩倒仨。她乘隙继续向外冲。她一口气大约飞跑了三十多里,登上了一座无名的高山。尾随而追来的一小队鬼子,堵住下山之路。山高陡峭,崖陡倒悬,除非白兰雪长了翅膀,才能逃脱。但是,她没把这一小队鬼子放在眼里。白兰雪退到山顶的一个洞口,找好掩体,两盒子弹,足够用的。鬼子上山了,大摇大摆,成群结队地向山上奔跑。白兰雪没有瞄准就打死了几个。其余的鬼子吓得卧倒,开枪。白兰雪用日语喊话说,你们回去吧,不要白白送了性命。你们是抓不到我的,就是赤本三尼来,他也休想抓住我。
一个鬼子趁白兰雪说话之际,向山上移动。刚一露头就吃了白兰雪一枪,滚下山涧。几个鬼子同时冲上来,她枪枪打中。可是,鬼子仗着人多,渐渐接近了洞口。可是,白兰雪打光了子弹,处境危机之时,她抓住了洞口的一棵草向鬼子砸去。就在这时,山腰上鬼子的背后,打来一梭子手枪子弹。消灭了这一小队的鬼子。白兰雪台头看时,来人却是飞毛腿蒲公英。
白兰雪一屁股瘫在岩石上说,啊,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棵草蒲公英只是笑笑。低头打扫战场。缴获一挺轻机枪,一把王八盒子,子弹无数。他卸下步枪的枪栓,扔到山涧里。他把王八盒子交给白兰雪,说,敌人的大部队就在十里以外,我们快转移。你能走不?我背着你。白兰雪说,我还行,下山怕是碰见赤本三尼。蒲公英说,跟我来。
白兰雪跟着蒲公英进了洞,天色将晚,洞里黑乎乎。白兰雪紧拉着蒲公英的衣角,他们越走越深。白兰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她说,一营长。蒲公英说,不,我不是一营长了。你就直呼我的名——易向道。白兰雪说,你知道我有危险来救我?蒲公英说,你豁出命来救我姐,我也豁出命来救你。有恩不报非人也。这是我姐说的。白兰雪说,咳,你救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蒲公英说,我知道你想说啥,我想过了,赤本三尼不容你,八路军也不容你。注意,不是指我这样的八路军,也不是指司令那样的八路军。白兰雪说,我心里有数。蒲公英说,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跟着我姐上山采药,制药,治病救人;一条是跟我走。白兰雪说,跟你干什么去?蒲公英说,我奉司令的命令组建三区队。论文论武你都比我强。你给我当参谋。第三条道路也是有的,那就是回天津、北平、上海、武汉等大城市或去五台山、华山、泰山做尼姑道士,隐蔽起来,不出世,不见人,不做事,喝风饮露,默默地了此一生。你想好,再决定。白兰雪说,我心里还有事,须向大姐交代,就先到大姐那里再说吧。
忽然眼前一亮,他们走到一个新洞口,蒲公英蹲下身子叫白兰雪踩上他的肩,他直起身子,白兰雪半截身子露出洞外,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就纵身跳上洞来,突然,惊飞了一对野鸡。可见没有人来过,她顿时更有安全感。她伸手拉上蒲公英来。二人立即向东北方向急速前进。他们绕过城市,躲过集镇村庄,走小路,登高山。一夜马不停蹄,天亮就到了挂云山的山下。
一阵风弹出半粒回炉正心丸,不偏不倚地落在白兰雪的口中,顿时,她变了另一个人。她自我感觉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她抬眼望去,四山青翠,一勺湖水。隔水可望见云雾中的卢龙寨。他们在岸边踌躇之际,湖心的水面上飘来一条小船,船夫唱着山歌靠了岸。他们上了船,白兰雪问,老人家,多少船钱?
船家说,姑娘,什么是钱?
白兰雪奇怪,这儿的人不懂钱币的万能,她说,老人家,我们坐了你的船,你要什么?
船家说,我啥也不要。
白兰雪说,那么。你靠什么生活?
船家说,水里游动着的鱼,山上奔跑着的野兔、山羊,山坳里的玉米、谷子、大豆、红薯。山里这些人居无思,行无虑,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消亡,万物复情。姑娘,你是头一次进卢龙寨吧,疏不知我们这儿是世外桃园。卢龙寨没有战争,没有掠夺,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欺诈,没有歧视,没有官员,没有捐税,没有苦役,没有军队,没有警察。踏上这片土地的恶人立即变得善良,善良的人进来变得更真诚美丽可亲可爱。
白兰雪啊了一声说,我可进入了一个神仙的境地。
蒲公英说,是你的幻觉吧,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白兰雪说,你感觉迟钝,没有发现。
对周围的一切白兰雪都那么惊奇,目不暇接,几个时辰就到了对岸,走进南卢龙寨村。
姐家的栅栏门敞开着,蒲公英和白兰雪怕惊动了姐姐,就静悄悄地进了门。姐姐易翠屏在院子里背着他们晒草药、碾药、做回炉正心丸。远处有个托盘,她把做好的药丸一粒粒准确无误地弹进托盘里风干。她边弹边哼着小曲:
湖上风来波浩渺,
秋已暮,
红稀香少。
水光山色与人亲,
说不尽,
无穷好。
白兰雪惊叫道,又一个赞美无穷的。她拍手说,好一个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易翠屏回头哎呀一声说,是你们来了,咋就这么巧呢,应了我的梦。我梦见,我梦见……话不出口,只是哈哈地傻笑。
白兰雪脸一红把易翠屏的梦猜个八九不离十。蒲公英稀里糊涂,他说,姐,我们可是没吃饭,有啥进口的,我们先掂补掂补。他们吃饱了喝足了,蒲公英囫囵吞枣躺下便睡。
易翠屏拉住白兰雪的手说,你舍命救了我,我们就是生死之交了。我不管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只说现在,看今后。白兰雪说,大姐,你的梦,可以告诉我吗?易翠屏一笑说,那是梦,又不是真的,说它没必要。还是说我们现实的吧。白兰雪寻思,不说就算了。她自知过去在渤海的名声不好,配不上人家,何苦死乞百赖?易翠屏说,小白,你就留在我身边吧,上山采药我有个伴儿,制药有帮手,出诊有助手。白兰雪笑着说,大姐厚意我领了。可是,万一你那个宝贝疙瘩来了,我可就给你带来麻烦了。我还是不在你身边的好。易翠屏说,我跟疙瘩已经解除婚约,他不会来的。你还想回去吗?你已经绝了回去的路,八路军也不喜欢你我。白兰雪说,他喜欢。她一扬下巴颏指指蒲公英。易翠屏说,那我就没说的了。不过,我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白兰雪又一乐,大姐又误会了。不过误会得甜蜜。她说,那是当然。我决定跟他去。你兄弟奉命在长城内外组建八路军三区队,我跟他去也许能派上用处。在你这儿,我就是胆瓶的耳朵,摆设。易翠屏说,哦,你们是从鹿司令那里来。鹿司令他身体咋样?他好吗?他天天吃好了饭吗?睡好觉吗?他身边有人服侍吗?他伤风感冒吗?他知道休息吗?他……白兰雪哎哟一声说,我的天啊,我可回答不了你的这些老大难的问题,那要问他。她指一下熟睡中的蒲公英。
易翠屏不顾兄弟的疲劳把他推醒,关于鹿司令的事,问个底儿掉。蒲公英合目眨眼地答非所问。易翠屏打了兄弟一巴掌说,鹿司令的命令你当耳旁风,你不抓紧执行,还有心思睡大觉。快醒醒,快醒醒。蒲公英迷迷湖糊地说,姐,再容我睡一会儿,只一小会儿。
这时,易翠屏的女儿小娟子慌张张地跑进家来,喘着气说,妈,不好了,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打听你在哪儿住,问我认识他不,问我上不上学。他到咱们家来了。
蒲公英纵身跳起来说,是二疙瘩?先吃我一枪。
白兰雪也利索地握紧手枪准备迎战。
62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62)
念亲人百里请风仙
易翠屏难圆解剖梦
来人进了栅栏门,不是二疙瘩,一棵草蒲公英收了枪说,哦,是你呀。欢迎,请进来!
白兰雪也认识他。他就是新任八路军长城军分区司令部的参谋常汝林。她倒了一杯水说,请坐喘口气。
常汝林惊愕地说,你们都在这儿?尖兵剧社报告给司令部说,白兰雪失踪。
蒲公英说,她失踪更安全,你是来找她的?
常汝林说,不,是来请大姐的。我带来了鹿司令的信。
蒲公英说,哦,没我的事,我上卢龙寨拜见我干妈去。
白兰雪说,我也去。
娟子说,我也去。
说着他们都走了。
参谋常汝林一进卢龙寨无意中就吃了半粒回炉正心丸,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进入了一个令人迷惑不解的环。他的脑子里产生了与众不同的感觉。似乎他的灵魂莫明其妙地自言自语:
我把司令员的信交给她,她低头看信。她又抬头不以为然地看看我。她不认识我。可是,我却知道她许多神奇的故事和故事个神奇。我回眸以诚挚的微笑。她点个头表示诚挚的明白。其实她什么也不明白,更确切地说,她还蒙在鼓里。但,她不以为然。又继续看信。也就是看第二遍或看中信里那些迷惑她的措辞。我看见她的背后栅栏上石板上晾晒着绿色红色棕色褐色紫色的各式各样的草药和炮制好的回炉正心丸。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香气,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难闻却能包医百病冒凉风儿的怪味。连房脊的棚子里居住着一头灰色毛驴,奇怪的是毛驴没有笼头没有缰绳,任驴出乎六合,入乎九州,吃也任驴,拉也任驴。阳光下那光泽的驴粪球和神奇的药丸天成一色相媲美。我想起关于她那神奇的传说:那年9.18一股东瀛大和祸水淹没了她的家乡。她裹挟在难民里逃难到关里一个破烂又黑烟滚滚的城市。病困交加的难民们一无所有而露宿街头。她就用她自己炮制的回炉正心丸掰半粒给病人服之,药到病除。令人同情又眼皮子薄的难民们呼啦一下子都围上来要她这种神奇的药丸,更确切地说,是很有理智地抢。她叫人们都张开嘴,她便准确无误地把半丸药投入病人的口中。顿时,空中飞舞药丸,宛如凭栏手捻花枝的仙女散花。偏在这时,一名很有教养的警察来阻止多难的礼仪之邦难民有节制的骚乱。他跷足张口窥视究竟。恰巧,空中飞鸟由此经过,因受惊而高叫一声拉一摊排泄物怒飞而去。这一小撮鸟屎就不偏不倚地落在警察刚吃过早点洗漱洁净的口中。警察以为也是仙丹药丸,咂咂舌,面软软,黏糊糊,吧嗒一下,泛起一股子鸡窝的酸腥味,哇的一声呕吐出还没有消化净的早点,污染了大气又喷了人家一脸污物。警察当众出了丑,但,他怨不得鸟,鸟儿已经登天游雾避凶去也。于是,他就迁怒于翠屏姐。她可就有了麻烦。尽管她摆脱不了是非的纠缠也不愿与俗人论是非。从此,她流传开一个风仙风俗回炉正心风仙丸的绰号。这些神奇的传说不知是真是假。现在,她超然又平庸地敲打一下信说,这是鹿司令的信。叫我去腰带山根据地给伤病员治病。我说,司令员交代过,请你马上动身,马就在栅栏门外等候。她说,不。她说不的时候,面带不露相的难色。其实她无所谓难,无所谓不难,就是说,不是不去,而是现在不能去。我问为什么?她说是个绝对绝对的秘密。她把我晾在她药气熏天的家里就匆匆伴驴离去。更确切地说,是还回来的逃跑。我是司令员的参谋还有什么秘密瞒得过我?难道她一个山里郎中也有秘密?我落入难熬的无奈中,也就是说,我恼不得,怒不得,急不得,强拗不得,我也走不得。只好等待。她的家精神无限的充实和物质无限的简陋,四壁都是方格药匣子。一张缺腿桌,一支秃笔,一方端砚,一扎毛边纸。还有一把精致的解剖刀。刀很亮很快很洁净,可见主人很爱这把刀,是主人的追求、理想、命运、存在?还是她随意玩弄的掌上明珠?难道她的秘密就在这把刀上吗?桌上一摞木刻线装书:《本草纲目》、《皇帝内经太素》、《中藏经》、《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还有一本《南华真经》。桌上供着四位超级大师的画像:扁鹊、华佗、孙思邈、李时珍。桌上还有一个缎面制作精美的本子,封面题曰:一个游无穷者的日记。这里边一定有她的潜藏。可是,我不得不尊重她的隐私权,不能背着她无礼粗暴地翻阅。但心里发痒,总想窥视她的秘密。深山里天黑得早,她还没有回来。我就沉不住气了。她到底搞什么鬼吹灯游无穷无穷游?我想一顿脚一走了之。可是,我想起司令员求贤若渴临来殷切地交代。他说,她是个非凡的女子,她的家原本在湖北蕲春,其父是清朝御前太医,因故遭贬,就携家眷流落东北,以铃医为生。她是老先生最小的女儿,矢志继承父业。如今,她的医术可真叫独得妙道炉火纯青啊。风仙丸的名字风传长城内外,大河上下,草原边陲。我们不能慢怠,必须把她请来。司令员的话就像牛魔王太太的芭蕉扇,熄灭了我心头的火。掌灯时分,仍旧没有她的影子。我到门外眺望,只有高山密林,更确切地说,只见那山那林是黑乎乎的一块影壁。我牵马到泉边饮马。马加足了水就撒尿,金黄金黄的马尿四溅,冒着洁白洁白的泡沫顺着岩石的缝隙流进小溪。天然的水洗礼了马的肉体和灵魂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水和马是自然无穷的环。初夏之夜,山里谧然。突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也就是在水域外的十里左右。难道枪声与她的秘密神游有关?枪声大约延续了个把小时就平息了。我的内心与世界呈现一个悖论。我忘了马,马自动回到栅栏门里驴棚安祥地吃驴草,神圣地拉马屎,屎又肥了草。马又进入了一个无穷的环。可是,我在环外。定在小溪边发呆,更确切地说是发傻、发愣、发昏、发汗。我想起司令员的话:你的任务不是只请她来一次就拉倒,而是叫她永住。叫她不要像个没把儿的流星,忽隐忽现,忽往忽来,忽东忽西,叫人摸不着看不见抓不到请不来到处打游飞。天麻麻亮的时候,门口一声哇哇又带喘气的驴叫,仿佛一声报告,她突然回来了。驴背上驮着一具日军的尸体。她说,别看热闹,搭把手。我按她的意图把尸体抬进她的房间,放在一个工作台上,其实就是两个小凳架起来的木版。按当地习俗,都是往外抬尸体,而她不然,逆俗而动。况且拖进一个外籍人的尸体,令人费解。也许逆俗就是她的天性。我看到,她剥光了尸体的衣服,一个赤条条的家伙,就像刚从娘肚子里爬出来似的那样圣洁的撒旦。我翻开他的军衣内里鲜明地标着他是日本陆军第27师团422联队长,兼治安军顾问官高宇麻二大佐,明治45年4月1日生于广岛。也就是二十几岁。她说,你犯什么疑?昨天晚上,游击队打据点,我观察了战斗。他们打扫战场掩埋战争垃圾时,经游击队长批准,我要了一具日军的尸体。多少年来我多么想解剖一具人的尸体啊!难道这就是她的谜底吗?我看到她武装起来,白衣白帽白口罩白皮手套,紧握那把锋利的解剖刀,猫腰下手。可是,她是第一次解剖人体,不知从哪儿下手。她犹豫片刻,更确切地说,她没有掌握庖丁解牛依乎天理的金钢钻而近似却步。她想起那年她经过屠户家门口,看见杀猪扒膛的情景。她精确地记录了那个复杂的快捷程序。屠户先将猪放在沸腾的大锅里烫洗刮拔撸褪猪毛,再割猪头,放在一个有水的容器里。水助猪头的摇动,仿佛那猪又活了,用那种悲哀的眼光抱怨人类酷爱自然而振振有词的残暴。已乎,已乎。天道有常,人道无常,不知从那个黄道吉日起人变成了食肉动物。人吃了猪肉,拉的是人屎,屎又肥了田,田又生五谷,五谷喂猪,猪肥又被人吃。猪、天地、五谷、人,又是宇宙无穷的环还是以人为中心。然后,屠户把一个锋利的铁钩子刺进猪臀,倒吊在房梁上,屠户口衔利刀,舀瓢水泼在猪身上,冲洗猪毛杂物。然后,执刀从肛门到喉头刷利地一刀,开膛破肚,流出肠子,割下心肺,然后……她模仿杀猪扒膛的程序操作解剖人体,她拿解剖刀的柄在尸体的脖子上划了一圈,预览割下人头。她也舀了一瓢水泼在尸体上,洗刷尸体上的寄生物和它们的后代。当她掐住尸体脖颈的时候,她突然感到尸体的脉搏还在跳动。我看到她吃惊地放下了解剖刀。更确切地说,是惊喜奇迹的出现。严酷的现实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医生(郎中)的天职就是救人危难,天地良心她可下不去手解剖一个大活人。更确切地说,就是她不能杀人。她并不后悔失去一次解剖人体的机会。一个死尸又活了是惊人的奇迹,尽管他是外国人,终究也是人。人一生一死就是一偶,死而复生就是一环。她说她是一个偶环主义者。偶是有限的,环是无限的。她一生每时每刻都在为环的运行而煞费苦心鞠躬尽瘁。今天她的主义得到证实,心中萌生了无穷的欣慰。抬头一副画,我看到画布的右上角勾画出那本老帐上有几家显赫的户头:英、美、德、法、俄、葡、荷、日。在日本户头下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汉字和数字:他们又嫌谈判、条约分得太慢太麻烦就随心所欲地亲自动手割。1895年割去了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列岛、白银3_6亿两;1900年割去5500万两外加皇宫的珍宝;1905年割去了旅大、南满、安奉铁路;1914年割山东;1915年割内蒙及沿海诸港口;1931年割沈阳及东北四省;1937年割北京割全中国。日本是狗上锅台不识抬举的蛇吞象,割了亚洲割美洲,又发狠地割了美国的珍珠港,诱发了太平洋大战。左上角又勾勒出几幅触目惊心的重叠画面。那年一个中国12岁的少年被几个日军强拉进标着731部队的解剖室,他们扒光了少年的衣服,按倒在手术台上,紧扣挣扎的四肢。一位受过高等教育获得博士学位的日本医生手执利刀发狠地一刀切开少年的腹部,红的是血,白的是脂肪,少年惨叫一声痛晕了。学养高深的医生按着分类学的经典教诲,先割下少年的肠子,接着割下胰腺、肝、肾、胃,一一分理,装进各有福尔马林的容器里。少年空旷的腔体里心脏还在跳动。接着医生从少年的耳到鼻横切了一刀,咯吱一声撕开头皮,用锯把头盖骨锯个三角形的洞,露出五花八门红白相间宛如迷宫的大脑。医生伸手剥开脑膜取出少年风华正茂的人脑,然后。又一幅画,日本陆军117师团野战医院捉来一名25岁的中国青年,按倒在手术台上,几名军医进行活体解剖实验。他们先割断青年的动脉,用夹子夹住,然后,往左心室插上管子注入空气,然后,去了夹子,鲜血泉喷。青年一阵痉挛,口吐白沫,瞬间鲜血流干。又一幅无人区的画面:日军把中国的男女青年绑在柱子上,叫日本新兵刺杀,名之曰进行胆量教练。一声口令,日军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的口号向柱子上的中国青年们狠狠地冲刺,一刀两刀无数次的刀把个大活人刺成马蜂窝,也就是成了一摊摊的肉泥。还有一幅狗的解剖:他们拉一名中国少女站在一个空场子里,然后,放进一群狼狗来,扑倒了少女,然后,狗们伸出解剖刀,也就是锋利的狗牙狗爪,活扒了少女的活人心。狗的嘴巴毛上沾着少女粉红色的血滴。还有一幅是日本516部队戴防毒面具的军人拿中国活人做毒气实验的画。我又看到另一幅新画,主体是易翠屏大姐,她面对着一个还有一口气的日本军人,更确切地说是个受了伤的魔鬼。她乍着双手沉思,宛然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我看出她的眼睛一亮的神态,准是做出了神圣的抉择,更确切地说,她如同神话里的女菩萨,怀抱插着橄榄枝的瓷瓶,从天而降,挥手弹出半粒回炉正心丸落入那位步兵大佐的口中。登时,他活了,站起来。我顺手扔给他的军衣遮羞。女菩萨单手打十说,我一生游乎尘垢之外,不从事于务,你起死回生,顺乎自然,你走吧。高宇鞠了一躬说了声桑由答拉抱着他的军衣一溜烟逃去。我说,他真的走了。她不言不语。我说,他可是个恶魔,现在抓他回来还来得及。易翠屏说,不,我相信化物的存在,期待他们大和民族走完由撒旦到天使的一环吧。
几天过去了,她应鹿司令的书信相请而赴约。我们骑马同行,她仿佛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圣事,而心情愉悦,一路演说她明天神奇的故事。我们拐了一个弯儿时,突然,路中央横着一条大汉,就像古典小说里描述的那种要买路钱的劫道英雄。我们勒马细看,我说,那不就是日军大佐高宇麻二吗?他要干什么?是凶是吉?是偶是环?我看到易翠屏神色如故,宁静自若,也许是她进入了一种游无穷者的境界,游乎天地之一气也。
易翠屏路遇被她救活的日军大佐高宇麻二,不知如何之时,蒲公英和白兰雪骑马赶到,说,姐,出什么事了?常参谋一指眼前的日本鬼子。蒲公英噌的一声抽出家伙,白兰雪没有拦住,两颗子弹就打出去了。只见目标倒下。蒲公英和白兰雪飞马就冲了过去。
白兰雪用日语喊话,举起手来,交枪不杀。
子弹没有伤着高宇,他站起来说,我没有敌意,是来拜见易风仙的,别误会。
白兰雪理解高宇冒着叛国罪名而被密裁的危险来报答一阵风易翠屏是个勇敢之举,不觉流露一丝赞叹的口气说,是这样,没事了。
大家走来。高宇把一个包裹交给易翠屏说,谢谢大夫救了我,我买了一些关于解剖学的书籍,送给救命恩人。
易翠屏欣喜若狂,下马接了书急不可耐地撕开包裹取出一本来如饥似渴一读就爱不释手了。
常汝林说,大姐,赶路要紧。
高宇说,我回去后,我们本队移防马兰峪,听说赤本三尼恨二疙瘩办事不力,指令东陵办事处主任千叶撒下一大批特工,专门刺探白兰雪小姐的下落,准备对白小姐下手,请留神躲避。说完鞠躬就匆匆离去。
白兰雪机警地向四周看看,断定高宇不是特务的诱饵。但是,恐惧笼罩着她的心灵。她更进一步地确认一棵草蒲公英是她的保护伞。
易翠屏说,白兰雪还是回卢龙南寨去,给我看家,经营我那些回炉正心丸。
白兰雪说,姐,你们赶路吧。不要管我,我送你们。
他们驱马而行。蒲公英狠狠地打了一马鞭子刚起步的马骂道,我非杀了千叶这个老鬼子不可。仿佛那马就是鬼子千叶似的。
白兰雪纵马追上蒲公英说,算了,我还是躲一躲吧。
蒲公英说,现在是鬼子的天下,往哪儿躲?
白兰雪说,有你伴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
蒲公英说,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三区队发展壮大起来就更不怕鬼子了,到那时,鬼子就怕我们了。
白兰雪说,听了这话,我心里宽惟。
蒲公英说,现在你必须女扮男装,改个名字。
白兰雪说,那就也姓易,你叫易向道,我就叫易向前。
蒲公英哈哈大笑道,我有一个亲兄弟了,你就行三,叫你易三爷。
易翠屏、常汝林和蒲公英、白兰雪分手就上路了。易翠屏回司令部;一棵草和白兰雪说说笑笑地就来到口北一个叫四道沟的小山村,收拢第一个三区队的八路军战士。
63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63)
蒲公英收编红枪会
三区队智取峪耳崖
四道沟三面环山,东面是一片开阔的河套。他们要去的孙景华家有六间起脊的草房,座北朝南,门前有一片开阔的场地。靠前山根流淌着一条宁静的小溪,向东南潺潺流去。前后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林木,梯田周围全是栗子树、桃树、梨树、苹果树。真如塞外桃园。
一棵草蒲公英敲门,一位50多岁的老人开了门。蒲公英抱拳说,老人家,可是孙景华先生。
老人说,我就是,你们是……
蒲公英说,我们是八路军,特来拜访。
白兰雪说,这是我们区队长兼政委易向道同志,我是参谋易向前。
老人说,不知八路军光临此地,多有慢怠,请屋里坐。
这家还算是殷实人家,主客进屋,上了茶。
蒲公英说,你的大名和英雄作为,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机会相见,今日方能如愿。
孙景华说,我一个山野村夫,哪里有什么英雄作为哦,羞刹我了。看来。你很了解我的过去?
蒲公英说,那是当然。
孙景华说,一进门,我就看你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蒲公英说,那道不重要。说着他拿出鹿司令的书信,双手捧给老先生。孙景华急忙接过信细读:
景华兄:
你过去曾带领老百姓保卫家乡,现在国难当头,人心思汉,望你以民族利益为重,高举义旗,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今派部下区队长易向道与你联系,共图大业。望予协助。
八路军长城军分区司令员鹿地叩首
孙景华激动不已,以难以抑制颤抖的声音说,我孙某不才,过去不甘心受日本人的欺负,参加了义军抗战,可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不足挂齿。想不到贵军对我还这么器重,令我感激涕零,壮我志气。我孙景华虽然是个老百姓,但,也不忘匹夫之责,既然贵军信得过我,我绝非孬种,跟你们干定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一棵草蒲公英拉住孙景华的大手说,欢迎老英雄重返沙场。司令员任命你为三区队副区队长。蒲公英交给他一纸任命书。
孙景华,洛阳军校毕业,曾在东北军任职,日军侵华,他骑马带枪逃回家乡,参加孙永勤的救国军。与日军作战失利,被日军打散,他掩枪等待时机。今天时机已到,正满足他大展宏图的夙愿。他立即召集他的部下20人枪,一千发子弹,集合在他的家里。蒲公英在队前讲话,他说,八路军长城军分区第三区队成立了,抗战又多了一支劲旅。接着他宣读了司令员的任命。把这20多人编为三区队的第一大队,任命李青山为第一大队长。并把他解救白兰雪时缴获的那挺机枪,交给区队一大队使用。大家摩拳擦掌,宣誓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孙景华说,我们第一步要收编红枪会,壮大自己。
蒲公英问,他们抗日不抗日?
孙景华说,这个我心里有数。有一年,头道营子据点的鬼子到黑里河川一带扫荡,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激怒了红枪会,他们在一天夜里包围了头道营子据点,打死了16个鬼子,俘虏了30多伪军。这个举动,大快人心。也惊动了全热河省。满洲关东军第五军管区立即纠集一千多鬼子报复红枪会,扫荡黑里河川一带,红枪会员被杀被俘的过半,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蒲公英说,我们现在就去。
白兰雪说,你急什么?副区队长有谱,你没听出来?
孙景华说,红枪会里有个教书先生叫杨志,可不是水浒里卖刀的那个杨志,大家都信服他,他就成了红枪会的军师。这个人有大学问,不简单。
蒲公英说,那我们就去找杨志。
孙景华说,不,我派人去请。
美丽的小山村——四道沟,阳光照进老孙家的时候,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他就是红枪会的军师杨志。今天老孙家摆的是狍子宴席,狍子肉,狍蹄筋。孙景华引荐了蒲公英和白兰雪说,这都是从关里来的贩烟客,请大家入席。坐了下来的杨志饮了酒不语,老是眼瞟着蒲公英和白兰雪。一个黑,一个白,一个武,一个文质彬彬。他们不像贩烟客。孙老哥要干什么呢?先不要说话,摸着石头过河。
孙景华开门见山说,杨志兄弟,你们红枪会抗日不抗日?
杨志说,老哥,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当初,你们叫救国军,我们叫红枪会。牌子不一样,可都是中国人,对鬼子那是义愤填膺,抗日救国站在一条战线上,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们被鬼子打散了,我们也被鬼子打了个狠的。大家心里憋着一股火呢,非报这个仇不可。
孙景华说,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
杨志说,我明白老哥的意思,我怕老哥你有心无力,你有几个兵?我们尚有三百人枪。我们只想投八路军,可是,我们联系不上,也是枉然。
孙景华哈哈笑道,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杨志惊异起身说,莫非这二位贩烟客就是……
孙景华说,正是,他们就是八路军三区队长、政委和参谋,承蒙鹿司令信任,我就是三区队副区队长了。
蒲公英说,我是八路军三区队长易向道。
白兰雪说,我是三区队参谋易向前。
杨志一手拉着蒲公英,一手拉着白兰雪说,哎呀,可遇到你们了。我们在口北深山老林里,耳目闭塞,孤陋寡闻。我们只听说,关里有个及时雨蒲公英是八路军。派了几拨人进关寻访,都没有结果。今天巧遇,万幸,万幸。
蒲公英说,及时雨就是八路军长城军分区司令员鹿地,我的外号叫一棵草蒲公英,是两个人。
杨志说,咳,我们把及时雨蒲公英当是一个人了呢。这回可好了,我立即回去把红枪会三百人马带来,听从区队长、政委、参谋的改编。
孙景华和蒲公英交换一下意见说,任命杨志为八路军三区队第二大队长,带领你们的原班人马,取消红枪会的名称,改称八路军。
杨志说,就这么说定了。他端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地喝干。摸了一下胡须上的酒滴就大步地拉队伍去了。蒲公英、白兰雪、孙景华送至村头,看着杨志骑马消失在河套里的时候,他们就边说话边往回走。还没进村,突然,从那片林子里飞了一枪,打中了白兰雪。她没有准备遭到突然的袭击,手腕负伤。蒲公英猛抬头看见林子里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他对孙景华说,副区队长,你照顾一下参谋,我抓他回来,看是什么人?白兰雪说,这是冲着我来的。她一手捏着伤口,鲜血仍旧止不住地流。孙景华急忙扶她回家,拿出一个葫芦装的枪药,给白兰雪敷上,并熟练地包扎,方止住了流血。
白兰雪躺在土炕上,脸色苍白,她感到十分疲劳,口干欲睡。孙景华守在白兰雪身边喃喃自责,我们三区队刚刚建立就发生这样的事,到底是谁干的呢。这时,门口一响蒲公英拖进一个人来,丢在孙景华的脚下。
孙景华一看发怒说,是你?顿时,嘴巴拳头相加。
蒲公英说,你说实话,你为什么要打黑枪?不说,先杀了你。
那人怕死,忙说,我说,我说。
原来这人叫马蹄子,是孙景华对门的邻居,当了村里的牌长。近日孙景华家里客人来往频繁,引起他的注意。他发现两个陌生人蒲公英和白兰雪住在老孙家。于是,他就向峪耳崖满洲警察所告了密。恰巧,二疙瘩到峪耳崖刺探白兰雪的下落。他说,你杀了那个白脸的,赏大洋一百块。
蒲公英问,现在二疙瘩在那里?
马蹄子说,在峪耳崖警察所,等着我去领赏。
蒲公英说,一大队长,把他押下去,好好看管。
李青山历声喝道,走。
孙景华说,咋处置他?
白兰雪说,还是赤本三尼不饶我。我有一计。她如此这般地向二位区队长演说了她拿下峪耳崖据点活捉二疙瘩戏弄赤本三尼的计划。
孙景华说,此计很好。
蒲公英说,好是好,可是,参谋的伤还没有好。
孙景华说,老三负伤,在家里听消息。
蒲公英说,易参谋被敌人盯上了,我怕她不安全。
孙景华说,咳,我派人保护就是了。
正说着,村里一阵喧嚣,杨志带来了他的队伍,又跟来了一支队伍。他们安顿好了部队,就迈进孙景华的家门。向区队长敬礼报告,队伍带到。他身后那位说,还有我呢。
蒲公英说,你是谁?
杨志说,报告区队长,他是黄枪会的首领,叫裴——
那人抢嘴说,在下裴文和,我们听杨首领说,八路军就是当年的红军,是红军我们就把队伍拉过了来,二百多人枪。
蒲公英拉着裴文和的手说,欢迎你们参加八路军抗日救国。
孙景华和蒲公英白兰雪交换一下眼色说,任命裴文和为八路军第三区队第三大队长。立即命令全体集合。
河套里集合了六百人,服装、武器参差不齐,队列也是如枣木棍那样歪七列八。区队长亲自整理队伍。
蒲公英第一句发出口令,报数!
突然,队伍里的新兵都散去跑到大树的跟前,双手抱着大树,认真地执行区队长的口令:报数(抱树)。引起一阵哄笑。
蒲公英在队前说,同志们,不要笑,我们都是从这里起步走的。队里顿时七嘴八舌小声议论,表达他们对这个称呼的新鲜感,亲切感,还有陌生感。他又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八路军了。队里又一阵欢呼,震荡着河谷,山谷,云天。他们从此开始了新的战斗生活。
天一擦黑,他们押着马蹄子就出发了。
三区队隐蔽在峪耳崖西,楼台子沟里的石门沟。此地沟口小,沟里大,像个大坛子。沟里有七八户人家。深受鬼子之害的老乡们听说八路军打峪耳崖,大人孩子牙都来支援,报告敌情,献计,摸蓝脸装夜叉吓虎鬼子,并摩拳擦掌要参加战斗。
指挥部设在沟里一户人家,蒲公英和孙景华召集李青山、杨志、裴文和三个大队长部署作战计划。土炕上一张小桌,熟悉地形的孙景华在一张毛头纸上画了峪耳崖的地形图,并且加以解说。峪耳崖警察所是宽城县的重镇,通往平泉、宽城的交通要道。这里有鬼子一个小队,20几个警察。距此二里地就是沙台金矿,那儿有鬼子20多个,矿警30多个。我们三个大队600人,打这点鬼子那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蒲公英说,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智取。我命令二大队担任主攻,攻打警察所活捉二疙瘩。三大队包围沙台金矿,一大队埋伏在金矿和警察所之间。二大队先打响,金矿的敌人出动,半路,一大队打响时,三大队立即进攻金矿。二、三大队尽快解决战斗,迅速从两头包抄半路上的敌人,力求全歼。
孙景华说,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李青山、杨志、裴文和三位大队长虽说都是身经枪的林弹的雨,但是,却没有经历过如此计划周密的作战。到底是八路军蒲公英名不虚传。其实这都是白兰雪的计谋。蒲公英加以不出格的发挥罢了。
孙景华说,大家没有补充就进入阵地。
蒲公英和孙景华分了工,一个去二大队,一个去三大队。大家都走了,蒲公英下炕行动的时候,突然,白兰雪掀门帘子进来了。蒲公英一怔问,你的伤没好,咋来了?白兰雪说,在孙家那个山旮旯子,我好孤独,好害怕,我命里注定离不开你了。我在你身边参加战斗或许好些。蒲公英说,你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