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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大家心服口服,侥幸得了一次生命,女学员们和业余学员求索后怕大哭了起来。求索哭得最伤心,除了后怕还有一层恨自己那时的怯懦,不如其他女同学,更不能比白兰雪、蔡妞了。

西卢贾说,好了,好了。我们马上转移。

蒲公英说,贾老,我们的计划……

西卢贾说,先转移出去再说。敌人的规律是扫荡过的地方,他们就不去了。我们就向敌人扫荡过的平原地区转移。

他们走了一夜的瞎道,深一脚,浅一脚,天刚蒙蒙亮就走出了盘山,才摆脱了敌人的视线。

西卢贾刚进一个小村,贾二嫂托人送信来说,老父亲病危,务必回来见父亲一面。

蒲公英说,贾老,谁也不是石头缝爆的,走,回家看看,我保护你。

西卢贾说,大家讨论一下,怎样实施司令的计划,回来听大家的意见。我马上回来。

白兰雪靠近蒲公英悄悄说,我也去吧!

蒲公英说,那是哭他爹去,你干啥去?

白兰雪碓他一杵子。蒲公英向男女学员们一呶嘴儿说,他们没经验,需要你,眼睛放灵点,耳朵伸长点。

蔡妞说,喂,贾老头都走远了,你们俩还磨蹭个啥劲儿。

夜深了,一簇烟村,数行霜树,半夜凉初透。西卢贾和蒲公英从后门进家。主持家务的贾二嫂打开了门迎着小叔子西卢贾。蒲公英在院子里放哨。

二嫂柄烛引西卢贾到贾老先生的病榻前。西卢贾看到父亲瘦骨伶仃,胡须又乱又长,张着没有牙齿的空口,睁着无神的圆眼睛,死神一步步向他逼近。西卢贾难过地淌着眼泪,难道这就是父子最后的诀别吗?顿时,他如雷击顶,平生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永别和悲伤。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浮现记忆中的往事,父亲原本是乾清秀才,民国初年办女子学校,提倡女子放足、男人剪辫子、教唱新歌《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以及他自己创作的歌曲《立志》: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

草木同朽实可怜。

木兰尚从军,

况我男儿汉,

为国捐躯份所当然。

……

贾秀才泛紫的嘴唇不停地蠕动,西卢贾伏下身子倾听父亲最后的遗嘱……见了一面我就满足了,不要顾惜父子私情,要以抗日救国为重……不要守候在我身边为我送终。你要立即返回岗位,快走,快走——

西卢贾说,爹,还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贾老先生说,没有了,我不欠哪的,哪也不欠我的。我空有一肚子学问,没有用武之地。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快回去。

不违父命的西卢贾回头给贾二嫂单腿一跪说,拜托二嫂,父亲的后事,你受累了。

贾二嫂以袖拭泪说,叔叔请起,你只管去吧,家里的事横竖有我呢。

西卢贾一顿脚横下一条心离开了家。蒲公英紧随至天破晓到达一个所在,他们记不起是什么村子。西卢贾走得急,两腿发酸,就坐在路边的小树下,仰望家乡的方向,上空挂着一弓弯月,不由得思绪起伏,便低声沉吟:

父忍痛犹慰其子兮,子浸泪而难应。

顾子之凄悲兮,犹励晓以大义。

谆语父子之私情兮,勿使责任失归。

呜呼,革命之父兮,非敢私己之父。

革命之骨肉关联兮,我痛倍伤。

我痛倍伤兮,难违父嘱。

床头诀别兮,此伤何抑何扬。

痛吾父无所依恋兮,何忍遽弃儿辈。

未睹杀敌成果兮,何忍与世长辞。

问天无补兮,此恨谁遗?

父之倔强兮,儿辈将永做箴规……

一夜没有合眼的西卢贾太疲劳了,他一头扎进杨老太太的土炕上挣扎不起来,勉强喝了老太太做的鸡蛋汤,就往炕头上一侧歪睡着了。杨老太太推了一把蒲公英说,你也困一会儿,我在门口放哨。

蒲公英说,大娘,我不困。

杨老太太说,还说不困呢,眼皮子都打架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们在朦胧中听到成群的乌鸦在房后的白杨树上嘀嘀呱呱,抬眼望去,窗外洁净的弯月挂在山顶上打鼾。街上传来了近一声远一声的吆喝,在平原、在山中撞来撞去,仿佛是个宇宙的钟摆,那就是大山的脉搏。村里灯笼火把的,家家炊烟直上青空,老少爷们都到大街上往家里拉子弟兵。

哦,是十三团在村子宿营。

西卢贾低吟道:

晓鸦栖茂树,弯月挂高峰。

近宿一声唤,深谷语浮空。

村树明灯火,炊烟照碧穹。

街头拥老少,争迎子弟兵。

杨老太太到街上证实了这条消息,回来说,是豹司令他们来了。蒲公英一挺身就起来了,他早就不乐意在地方工作了,豹司令来的正好,快跟他回部队。他刚下炕,豹天和陈虎就进来了,和西卢贾、蒲公英打个招呼就上炕盘腿说,大娘,有啥吃的?

杨老太太说,有,有,玉黍饼子,甩个鸡蛋汤。

豹天说,饼子加水就中。

杨老太太端来用去了皮的柳条编制的饭签子放在炕桌上,里边盛着一面有苏黄嘎渣的饼子。引起豹天无限的食欲。西卢贾没有食欲也勉强咬了一口饼子,应应景儿。蒲公英陪着豹天陈虎大吃。杨老太太的那只虎皮小狗捡掉在地上的饼子渣吃,不时地歪歪头用一只眼看看豹天,乞求一点恩惠。豹天掰了一小口给了狗吃。狗晃一下尾巴说,我的主人都舍不得吃,那是给你豹司令的,我也不吃。

豹天说,下次我来别叫唤就是了。

蒲公英说,豹司令,这回我可是回部队了,地方工作真憋气。

西卢贾说,不,我们还没有实现鹿司令的计划。

豹天说,对,按原计划行事,向平津靠近,骚扰鬼子的治安模范区。我带一营向鱼子山、雾灵山一带发展。

蒲公英说,那就快动作,快见效,快结束。

他们正说着,一行数人缕缕行行地进来,向豹天、西卢贾说一阵话,又缕缕行行地出去。虎皮小狗不惊又不躲,因为,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杨老太太说,你俩到哪里,哪里就招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说话间白兰雪、蔡妞、求索斯文地进来。

陈虎先向蔡妞一笑,好像好久好久不见了。

蒲公英问,你们来了,他们呢?

白兰雪说,还说呢,我们在那个村等着你俩回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鬼子扫荡那个村,我们就逃散了。他们不知去向。

蒲公英待要抱怨白兰雪之时,四名女学员和四名刚毕业的年轻干部一拥而入。他们有的坐有的站有的来回转,七嘴八舌述说他们的困难问题。他们与白、蔡、求逃散之后,来到一个叫赵翰林庄的村子,吃饭就成了问题。最令他们头痛的是村里的大户王荩臣,老家在平谷,却在兴隆皇陵区占地千亩,山林无数,招募佃户,组织民团,他任几个县的联防团总,被炫耀为地方的耆老。对此公,我们杀不得,打不得。要团结他抗日,可是,他老是给抗日政府制造麻烦。动辙就是鹿司令如何如何,豹司令如何如何,不把我们年轻干部放在眼里。

求索一听他们说的王荩臣就是她舅舅,怕吃挂落,她不敢多语。白兰雪看出门道,就想起求索写的那封信来。但是,她不知西卢贾和豹天是什么态度,又不想先开口。蒲公英说,怎么打不得,这样的一吓唬就老实了,让他咋着他就得咋着。人都怕死。

西卢贾说,不,不能打,更不能杀。他眼里有鹿司令、豹司令就好,就可以团结他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求索一听八路军对她舅这个态度才敢暴露身份开口羞怯地说,那是我舅舅。

豹天从上衣袋取出那封信来说,我有了主意,老贾,你带几个人去一趟,求索同志引荐。

西卢贾带上了蒲公英、白兰雪、蔡妞、求索和李越、李尚、纪心、宋启出发了。一日进入鬼子的模范治安区。八路军可是寸步难行。他们几个不敢进村,不敢住店,早饭没的吃,午饭也没着落,大家饿着肚子走路,男的还挺得住,女的就趴了铺。特别是求索,没有锻炼,撑不得,饿不得。她的大腿拉不开大栓。她是这次行动的主角,没有她,事情成不了。

西卢贾看看四周,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蒲公英待欲说时,西卢贾啊的一声说,我怎么觉得面熟呢,原来是……

大家问,原来是什么?

西卢贾说,不忙,不忙。跟我来,我们有了吃饭的地儿。

求索说,在哪儿?

大家跟着西卢贾来到一个坟茔,寻找到一个新的坟顶,他估计是他姨表妹的坟头了。大家不解地问,啊?领我们到坟里吃鬼饭?西卢贾不语,他向离坟茔不远的村子张望一下就放声痛哭起表妹来:

别后数日兮,恰如十秋之隔。

相思之初兮,与日俱深。

人生在世兮,贤惠第一。

兄所眷怀之人品兮,仰慕之温馨。

与妹所恨之眼瑕无缘兮,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兮,何当耿耿于怀乎?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

若可餐兮难再得。

怜君冰玉清回之明心,

情不极兮意已深。

朝共琅玕之绮食,

夜同鸳鸯之锦衾。

恩情婉娈忽为别,

使人莫错乱愁心。

乱愁心,涕如雪,

寒灯厌梦魂欲绝,

觉来相思生白雪。

盈盈汉水若可越,

可惜凌波步罗袜。

美人美人兮归去来,

莫作朝云暮雨兮飞阳台。

望穿秋水,怀念伊人……

西卢贾哭得十分动情,感动了在场的人们。他们听出是哭他与之非凡情感的表妹。原来西卢贾在聚沙之年,由长辈定夺与姨表妹定了婚。从此两家常来常往,一对恋人多有接触。西卢贾少年英俊,倾倒了他的表妹。每逢年节,假日,两人相聚,谈今论古,切磋学业。渐渐深化情感,如胶似漆。可是,一年三月,流行天花,表妹感染,虽然,病好了,保住一条性命,但,留下一脸麻子,又瞎了一只眼。自以为配不上表兄,就悬梁自尽……

西卢贾的哭声传进村子,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其中一位认出了西卢贾,忙上前恭手说,这不是姑爷吗?快请进家里叙谈。西卢贾擦着眼泪说,好吧,前边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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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77)

游击队隐身造纸厂

六青年落难商王店

西卢贾一行在他亚老丈人家吃足了喝足了,也睡足了。就继续他们的行动。第一步派纪心在翰林庄创建一个产业,先探探风口,然后,西卢贾、求索等再从正面进去。

纪心接受了毕业后第一个任务,必须做得细致。他身穿灰色线绨长袍黑色缎子马褂,扮演了一位腰缠万贯兼有学问新潮派的老板,欲会见一位团总老爷。他借了翰林庄赵进士后裔家的小客厅,请赵家女佣钱妈帮忙,备了烟茶。小客厅很考究。墙上挂着名人字画,靠西墙下有个黑色老式书橱,满是线装古书,只是没有后人的指纹。

钱妈小声说,这就是你的家,你是二少爷,别露了马脚。

纪心说,谢谢关照。

院内传来脚步声,纪心隔窗望去,只见家人引来了一位半扇门似的大汉,年约五十多岁,螃蟹脸,猪胆鼻,扇子耳,说话瓮声瓮气,斜背着木壳盒子枪。纪心迎上去说,欢迎王团总光临舍下,小弟本应到府上拜访,只因商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请团总鉴谅。

王荩臣抱拳说,老板不用客气,我是个粗人,你拐个弯子,我就不知出哪家门,有用得着在下之处请吩咐,在下从命就是。

纪心说,不,你误会了,王团总是本地远近闻名的人物,谁敢小看!弟在天津做了一笔生意,剩了几个钱,打算在家乡办一些实业。只是现在地面上不太平,办实业必须同您这样的名人合伙,于是乎……

团总说,于是乎就想起了我,谢老板抬举,我没别的本事,看家护院还行。

纪心吩咐上茶,推心置腹地说,话说到这儿,我也不拿你当外人。凭王团总的才干就甘心看日本人的眼色行事?何不自己干一番大事?

团总说,好,我马上辞职。

纪心说,不,何必要辞职呢?一面当团总;一面你我合资办个造纸厂。团总的牌子是个护身法宝。

团总哈哈大笑,说,还是你们吃墨水的道道多,好,我跟你干,回去卖几亩地,筹办一下。

纪心说,你出地方,我出人,资本各一半,赢利对半分,年底发劳金,纸厂同仁人人有份。

团总说,造纸我可是外行,全靠你赵老板的技术了。

纪心说,这方面你放心。早年我就读天津工学院,师承教授杨八五。杨教授你有个耳闻吧?

团总点头,听说过,没见过。

纪心说,杨教授留学美国,在塞瑞术斯大学攻读造纸,并考察了美国南北各大造纸厂。回国后,致力于故乡迁安造纸业,利用本地丰富的桑皮资源,造出了物美价廉的迁安纸,畅销国内外,年贸易额在千万圆以上。我是杨教授的学生,技术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

团总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说,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造纸厂开业的那天,纪心以股东的身份到场,拜见各色贺喜的人物。他把一棵草蒲公英、一窝蜂白兰雪和四个女学员等游击队员安排在纸厂当工人,当厂长、操作间主任、帐房先生等。总之,造纸厂的人都是八路军。王团总一看这些人都一个岁数,身强力壮,不由得喜出望外。他豁出了血本卖了十亩好地,买了一头骡子,一头驴,一架马车,一盘石磨,以及若干个桶啊,刷子啊等工具。

石磨隆隆地转起来了,纸浆源源而流。一棵草蒲公英及他的战友们拎着桶拿着刷子往白墙上刷纸浆,晒干就是纸。王团总好梦成真,那纸浆就会变成钱,他乐不可支了。不由得看一眼他的合作伙伴,心中暗暗翘起大拇哥。

一笑置之的纪心心中打着下一步行动的算盘。他说,我明天回天津,纸厂的事务,你多操心。我们的厂是办起来了,不过我担心树大招风,你有门路给工人们弄几条枪护院。院子里都是纸,一旦有人眼热,一把火,你我的指望可就全泡汤了。

王团总说,这个容易。莫说是几条枪,就是机枪大炮,我也弄得来。不瞒你说,我儿子就在天津治安军行营管军火库。

纪心说,你就给令郎写个条子,我就手把枪带回来岂不更好。

王团总说,枪好弄,只是路上不好走,过几道卡子,一旦出事,可就麻烦了。我以民团的名义向就近的据点要几条枪,就省事的多,何苦自找麻烦?

纪心说,说的是,就依团总。

天未明,纪心就上路了。王团总尾随着送到村口,纪心说,团总,你在纸的销路上动动脑筋。我想第一步在刘家镇开一个卖纸的店。我有人,你打通上层关系,寻求保护。你认识镇上的警察局长,还有刘庆庄据点的小队长应该是你的熟人。这个据点扼守青龙湾河口,我们进出货物,飞不过此地。你可要都打点好。

王团总说,咳,老板呐,他们这些人,给个金山也填不满。

纪心说,别心痛钱,把他们打点舒服了,我们的生意好做。钱都自动流进你的口袋里。办大事就不怕花钱。

王团总说,老板谋略过人,兄弟照办就是。

纪心恭手告辞。他迎着刚升起的红太阳朝东方的地平线上踏着脚步,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仍旧步履紧促地走着。他的工作耗费了时间,得到了游击队壮大的回报。在宝坻的西部,香河的北部,三河的南部站稳了脚跟。掌灯时,他就在那个小村找到了西卢贾,汇报了他的工作。他说,贾老头,该你们出场了。

西卢贾带求索、李越一干人等从容地迈进王团总家高台阶的黑大门。穿着黑缎子坎肩兰司林长衫的王荩臣手握青铜水烟袋在小客厅门口迎候,他抱拳说,请,请。

求索拉住王荩臣的胳膊说,舅舅,我也来了。

王团总刮一下求索的鼻子说,你这个丫头片子,你和他们是一路来的?

求索说,是啊,我参加了八路军。

王荩臣说,好,好啊,你和你爹牛蹄子两半着。

西卢贾一行进了客厅落座说,我们因公事路过此地,不能迈过你这个大门口。故登门拜访,顺便讨碗饭吃,王公,赏脸否?

挨了磕打的王团总抓耳挠腮地苦笑笑说,贾先生名扬遐迩,今日蒙先生台爱,贵足踏于贱地,光临舍下,蓬荜生辉,我岂敢慢待?于是回头吩咐,摆宴。

稍时,家人摆了一桌清蒸全羊。一人一把小刀,想吃哪就拉哪。求索不管是公羊母羊,就从那羊的后腿上肉厚处拉了一小条,只觉得那羊痛得一抖,可是,已经拉下来了,只好放在口中,到底是肉。她品评着说,好吃好吃。自那次挨了一天饿之后是第一次吃肉。再拉那羊肉时,她吃惊地发现那羊还睁着眼睛,放出奇异的光彩。难道羊生来就是给人吃的吗?不公平,于是,她就不忍心再拉羊肉吃了。

西卢贾指指李越等人说,王公,便于交往,请你认识认识他们。

王团总说,在下乐意,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么。

西卢贾把李越、李尚、宋启等人的姓名、在抗日政府里的职务一一介绍,他说,别看他们年轻,个个都是好样的,都是鹿司令、豹司令的好干部。都是从什么学院毕业的,学的都是新学问,新知识,比你们的之乎者也如何?

求索插嘴说,还有我,我也是鹿司令豹司令的人了。别拿土豆不当干粮。

团总连连点头。

西卢贾借题发挥,述说当地几位绅士的故事。说某某怎样抬标,怎样开山,怎样收租,又有某某怎样拉干子交朋友,某某怎样剿匪,怎样征收地方税,某某怎样调节地方纠纷,某某怎样怎样,说得有声有色,活龙活现,一清如水,如数家珍。

连连劝人进餐的王荩臣听得入神出化,如低眉菩萨笑笑说,你怎样知道得这样详细,你都认识他们?

西卢贾不在意地说,有的认识,见过两面;有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事情都是他们(他指一指李越等人)报告给我的。因此,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做了什么坏事,我都知道,我心里有一本帐。王公,你不介意吧?

倒吸一口凉气的王荩臣暗自恐怖,心说,他这个人可不简单,非等闲之辈,我做的事未必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西卢贾又指着李越们说,你可不要小瞧了他们,个个神通广大,二十来岁就出来革命,出生入死,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他们都是八路军,代表抗日政府,就是地方官。谁不听他们的指令,我可以批准他们逮捕谁,法办谁,通敌有据的,可以就地正法。

求索添油加醋地说,听见没?也包括你,舅舅,别没事人似的。

王团总无言,出汗,虚脱……

西卢贾说,听说你儿子在天津当治安军,有这个事吗?

求索说,那还有假,二表兄王佐,外号二虎。

王团总说,有,有。

西卢贾说,我想弄几挺机枪,你有路子吗?

求索说,有,肯定有,舅舅给二表兄写个条子,老子向小子要几条破枪,他敢说个不字。

王荩臣说,那就这样办吧。

西卢贾拿到了信就告辞。求索说,舅舅,你真好,再见。

他们秘密回到造纸厂,召集大家商议下一步行动。决定派李尚、蒲公英、白兰雪、蔡妞、求索及一名警卫员六人去天津取枪。蒲公英在造纸厂早憋得难受了,可有了一个在外闯荡的机会,巴不得的呢。白兰雪哪干过刷纸浆这种的脏活,蔡妞拿刷子不如拿笔顺手。更乐意离开纸厂。求索是个桥的角色,更乐意见她表兄。李尚带上他的警卫员就出发了。

冬天的夜真冷,向导把他们送过河,敌人封锁了公路,他们只能走田埂小路。拂晓,他们在一个叫商王店的村子外少憩。李尚叫警卫员找村里的保长,给咱们安排个住处。求索一听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再继续走我一步也迈不动了。李尚说,没有敌人追,你可以这样说,敌人在后边追,再累也得跑。求索说,现在不是没有敌人追么。李尚说,也难怪你们累,我这个大个子在前迈一步,你们就得迈两步。飞毛腿蒲公英说,也不见得。

正说着,警卫员领来了一位30多岁的保长,他嘬牙花子嗍鱼刺,说,敌人天天搜查,能住哪家呢?难啊,就住我家吧。不过,我家有个缺点,就是四合院没后门,堵住没处跑,可我是保长,敌人来了我在南屋应付,你们在北屋别出来别说话就行。

他们在保长家里洗了脚,吃了饭,已经是上午七八点钟了。房东老太太安排男的在东屋,女的在西屋,督促他们快休息睡觉,天黑好赶路。

白兰雪说,谢谢关照。

他们躺下就着了。就在这时,忽听房东老太太在院子里嚷嚷,别进屋,别进屋。家里有病人。

白兰雪没睡着,听见老太太的喊声,那就是信号。她噌的一声起身,从窗子的玻璃小窗望外看见几个鬼子正向北屋闯。老太太拦不住,鬼子一刺刀就扎倒了老太太。白兰雪推醒了蔡妞,东屋就开了枪,撂倒了几个鬼子。求索抱头扎进被窝里,白兰雪、蔡妞拉着求索跟着一马当先的蒲公英往外冲。鬼子退出了院子,却堵住了门口,不停地射击。蒲公英一把托起求索上了驴槽,一捅白兰雪、蔡妞小声说,你们上房,跳到西院冲出去。蒲公英叫李尚先上。李尚说,我有警卫员,不怕,我掩护。蒲公英能飞檐走壁,上房是小玩。他一骗腿就落在了西院,他从房上接下了求索、白兰雪、蔡妞,等待着李尚和他的警卫员。

李尚二人上了西厢房时,敌人就已经上了南房,向西房射击。李尚腿上负伤,从房上跳下来,身子太重,摔断了腿骨,鲜血浸透了棉裤。警卫员背起李尚,蒲公英掩护,他们钻过两道寨子,看见一个麦秸子垛,把李尚藏在里边,警卫员给他包扎了伤口。他说,你们往外冲,别管我,我有枪,不会叫敌人捉活的。蒲公英说,老李,把那封信交给我,万一落在敌人手里,我们的计划泡汤落空不说,还连累王团总以及求索的表兄。李尚困难地从内衣口袋抻出那封关键的书信。蒲公英一把揽过来说,保重。

他们又钻了几道寨子,冲到街上,到处都是特务的自行车。蒲公英骂道,妈的,是汉奸告密,几个据点的敌人有目标的合围。

他们几个弯着腰沿着寨子跑,敌人的机枪追着扫射,打得寨子稍劈劈叭叭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冲到了村北一片坟地。可是,敌人已经埋伏在那里,大喊,土八路跑不了了,投降吧。蒲公英、白兰雪、蔡妞、警卫员各打了一槽子,把敌人打哑。警卫员说,我掩护,你们撤。蒲公英说,你保护求索,别管我们。他们又向西撤。可是,西边的大坑沿都是埋伏的治安军。

时值中午,他们五个被压迫在西北角的一个大场院里,再也冲不出去了。警卫员拉着求索向外冲的时候,敌人一阵扫射打死了警卫员,活捉了去了求索。

院子里有七八个豆秸子垛,白兰雪、蔡妞拿豆子垛当掩护压子弹的时候,一眨眼不见了蒲公英。她俩转到大垛北,发现三间茅草屋,一明两暗。东屋有窗户纸,是有人住的,西屋没有窗棱,是个敞棚子,中间锁着门。她俩用力端开门轴,进去后,又依旧端上门轴。

枪声更密了。

她俩想藏进东屋更保险。可是,东屋的门也锁着,弄不开。这时敌人已经到了门外,她俩用力顶着门。敌人在门外对那两扇门板又敲又踢,又用枪托乱砸。震得她俩脊背生痛,只是不能松劲。敌人叫喊着,女八路出来,看见你们了。

中门打不开,敌人就把东屋的窗户弄坏,跳进东屋搜查,可是,敌人也打不开通中间屋的门。只在东屋里搜查了三遍,也没有发现她俩。敌人在门外胡乱猜想。一个说,明明有两个女八路跑进了院子,怎么就不见了。难道她们长了翅膀飞了不成。是不是从村北跑了?又一个说,没有的事,就在这个院子里。一个当官的命令,放火烧,看她们出来不出来。

刹时,门前的几个豆秸子垛着了火,浓烟滚滚,劈叭作响。白兰雪、蔡妞被呛得捂着嘴忍着咳嗽,不喘息。白兰雪寻思,难道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吗?飞啊,你把我带回卢龙寨姐姐家掩埋吧。蔡妞想着陈虎,永别了,我的虎!

日头偏西了,呜的一声刮来一阵风。门外的豆秸子垛烧尽了,而白兰雪、蔡妞藏身的草房却安然无恙。

敌人还在院子里搜查,也没有收获,就把全村的老百姓集聚来训话,鬼子官讲演大东亚新秩序,中日同文同种,共存共荣。八路是土匪,和大日本帝国作对,统统地杀头。鬼子把被俘的求索拉到民众面前,叫她指认哪个是女八路。

被缚双手的求索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她说,里边没有我认识的人。她又转到警卫员的尸体旁,鞠了一躬说,他就是一位真正的八路军。

敌人折腾到夜幕降临,押着求索撤出了院子。敌人是不是出了村,是不是还回来?很难预料。白兰雪、蔡妞站起疲劳麻木的身体,不约而同地说,敌人几次搜查都没有进西屋。于是,她俩马上转移到西间屋,蹲在一个大席篓子的背后。突然,屋外一个人小声的呼叫,白兰雪、蔡妞,你们在哪儿?

借着月光,她俩看清了唤她们是蒲公英。

白兰雪跑出来呜呜地哭着说,你藏哪儿去了。

蒲公英说,大垛边上有个小垛,不起眼,大垛着了火小垛没有事。我就在鬼子眼皮子底下,他就找不到我,看不见我,我就是一棵隐身的草。

白兰雪捶蒲公英一拳说,敌人放火的时候,我想到什么,你猜……

蔡妞说,喂,你俩有完没完,我们六个死一个,掳去一个,伤一个,快找李尚去。

蒲公英、白兰雪、蔡妞三人回到村里,找到那个麦秸子垛,蒲公英说,老李,敌人走了,没有事了。

李尚已经晕在麦秸垛里,蒲公英把他拉出来,村里出了一副担架,嘱咐白兰雪、蔡妞保护老李回造纸厂去。给王团总带个信,就说他外甥女被敌人俘虏去了,想法子救救她。你们开路吧。

白兰雪问,你呢?

蒲公英说,我,我处理一下警卫员的后事。

蔡妞说,以后呢?

蒲公英烦了,说,人多盖倒房子,别罗嗦。

白兰雪说,啊?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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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78)

飞毛腿独闯天津卫

运密货三过鬼门关

飞毛腿蒲公英扮做买卖人,从水路进了天津,好惨的一个天津啊,宛如被强奸的少女,依偎在角落里抽泣。芦沟桥事变前,他随及时雨鹿地去延安,归来时,绕道香港从水路回到天津。四五年的光景,天津面目全非了,全非了。他通过了一道道治安维持会设立的检查站,胳肢窝屁沟子搜个遍,审贼似的问个臭够,才进入了海河口。码头上被抓来的劳工,霜打的一般耷拉着头,拿手指粗的绳子拴到一起,一串一串的,鬼子舞着刺刀逼他们上船。一卡车一卡车的铜铁锡,那是鬼子在天津搞的献铜献铁献金运动,从民间搜刮来的,这些老祖宗撇下的遗产也和劳工一样登上了去日本国的轮船。拿石灰水刷在墙上的标语,醒目地令人厌恶:天下民,化为一民;天下土,化为一土。日满华一体化。建设大东亚新秩序……更刺眼的是在天津这块土儿上,到处都挂着日本国旗,一块洁白洁白的白布上,溅了一滩人血。

戴着墨镜的蒲公英一手插入皮甲克的口袋,从码头向市区走去。一群群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几啦爪啦地从他身边走过,像发情的母驴,遗一路刺鼻的臊气加恶道的幽香。他捂着鼻子而过时,一拐角,没留神被几个鬼子拦住,一个鬼子在他身上搜了又搜。

一棵草蒲公英忍不住笑道,嘻,别老胳肢我,哥儿们,我有痒痒肉。

他没带枪,不怕搜。鬼子要他拿出良民证来。这鬼玩意他没有。鬼子说,你的,良民的不是,带走,送到船上去。

其他鬼子继续巡逻抓劳工,一个鬼子押着蒲公英向码头走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一个小胡同口,蒲公英抽眼不见闪进小胡同。鬼子追进小胡同,却不见了人。胡同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鬼子犹豫不前时,旁边一家半掩的门摇动了几下向他招手。鬼子俩手掐巴着步枪刺刀,一步步地迈过门槛,突然,门后闪出蒲公英来,只捅了鬼子一手指,鬼子撒手丢了枪,丢了小命,丢了恋人,丢了国,丢了家,丢了一个世界。

蒲公英搜一搜鬼子的军衣口袋,口中叨咕,你搜了我,现在我搜你,一还一报。死鬼子的口袋里只有几张十元百元千元的联银卷和几张名片。好家伙都是天津有头有脸的,维持会长、天津市长、河北省长高凌蔚,秘书长刘绍琨,委员钮传善、沈同舞以及姓钱的姓孙的……他都装起来。然后拍拍手上的晦气,倒带上门,一脚踏上大街,扎入人堆里,就什么都有了。

蒲公英按照王团总指的地点,找到了那个军械库。只是门口炮楼吃人,岗楼呲牙咧嘴咬人,那位持枪的治安军睁圆了眼珠子瞪人。蒲公英抽出十张千元的联银卷上前答腔,哥儿们,请通禀一声王佐中尉。岗接了钱不烫手,回头拨了电话。放屁的空儿,就从门里走出一位,吹胡子瞪眼说,你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蒲公英一听他不是王佐,就掏出一张名片,高傲地递过去。值日官立即立正说,报告大人,小的不知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这个这个……蒲公英说,我是会长的跟班,有公事约会中尉阁下。

值日官点头哈腰说,请,请,小的带路。

蒲公英被那人领进王佐那间神秘的小屋,蒲公英欲说话。王佐对值日官说,没你的事了,去吧。我正在会客人,不准打搅。那人腆着笑脸说了六马车是是是退了出去。

蒲公英拿出那封信递过去说,这是令尊的手迹。

王佐说,信是我爹写的,可是,信上没说什么。只说面洽,说吧,什么事?

蒲公英说,敝人和令尊合资做一笔军火买卖……

中尉说,要多少?

蒲公英说,四挺机枪,各配五百发子弹。

中尉说,小意思。就在天津北郊的东堤头交货。大洋一千块。

蒲公英没带钱,以为有他爹的信还不成吗?可是,买卖上的事,没钱,亲爹也不中,他脑瓜一转说,中尉先生,那边的买主见了货才付款,你这边有令尊的书信,不可以通融一下吗?

中尉说,信也不顶钱花,我们的买卖就算吹了。

蒲公英无奈说,好吧,接货时,一次付清。

中尉说,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蒲公英恭手告辞。

出了门的蒲公英就招了窄。到哪里弄这一千块大洋?他一夜没有睡觉,在火车站、万国桥附近徘徊。东方亮了,奔波生活的人们在街上忙碌,他裹在人群里,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一个叫东旭街的地方。抬眼看见一家日本正金银行天津分行。他想起那年在渤海劫持过银行女行长,今日何不从银行摘个尖。他走进这家银行,掂着脚看见柜台里大洋一卷一卷的,一箱子一箱子的,墙上挂的今日货币兑换率,一银圆换一千元联银卷。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柜台里出现,难道她到天津当行长不成?原来她就是加藤惠子,那年在渤海绑架的那位女行长。蒲公英怕她认出来,坏了大事,便悄悄地退出银行。他恨自己真没用。

时间不等人,蒲公英转悠到劝业场,走进一家永德兴钱庄,脱了皮甲克,摘了墨镜,举进柜台说,先生,抵押借款一千块大洋。钱庄不大,两间小门市脸,四五个伙计。审视、捏弄这两件抵押品。蒲公英说,这是最时髦的。伙计们抖落出几张名片,吓了一跳,不敢做主,拿进去请示老板。喝,这位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老板说,名片比他那件皮甲克值钱,照贷。

蒲公英填了借据,借期三天,利率百分之十五。落款茂川公馆田野小子。

啊,他是个日本人。伙计们小声嘀咕,日本人也有周转不开的时候。蒲公英拿到一千圆银票,转眼就不见了。蒲公英从车行雇了一辆马车,按时到达天津北郊的东堤头。王中尉亲自押车送到东堤头。车上装满了卫生球,下边是真货。蒲公英亲自验证,交了那张一千圆的银票。中尉说,哥儿们够意思。路上不太平,给,这个……是一张通行证。蒲公英接了这些关照,道声谢。中尉说,装到你的车上吧。

蒲公英对车把什说,路很远,你先去吃饭,回来我们就走。

在车把什吃饭的空儿,蒲公英把机枪装在车厢里,上边装一车面煤,满满的,鼓鼓的,风一吹,扬黑面儿,正可心。车把什抹着嘴巴子回来,他就装完了车。车把什说,喝,都是煤。蒲公英说,哦,都是煤。走吧,翰林庄造纸厂。车把什鞭子一扬,马就听使唤。蒲公英跟在车的后头上路了。

太阳落山了,他们走进一片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从林子的深处飞出一辆自行车,放赖地躺在路中央。接着窜出一个人来,手枪就对准了车把什的脑壳恶道地说,站住,车把什勒住马车。

蒲公英从车后走出来,做一个响动表示他的存在,说,哥儿们,我是东家,有什么着窄的事,冲我说。

那人穿一件凡士林藏青色羊羔皮袄,白净脸,金丝镜,显出一点斯文,不斯文的枪口对着蒲公英说,拿钱来,老子去天津没路费,借点。

蒲公英的皮甲克当了抵押,身上真没了钱,他说,哥儿们,你要啥都有,就是没钱。啥年头了,还干这种勾当。

那人说,闭嘴,没钱,拿马顶,卸下来。

车把什磕头又作揖说,老大,使不得,使不得。马是我的命根子啊。

那人说,那就要你的命。

蒲公英说,哥儿们一定要钱,那就把我的饭钱给你,只是一饸饹醋钱,不够你塞牙缝的。

那人说,拿过来。

蒲公英说,老大你吓着我了,手发抖,你来掏,就在裤裆里。说着,蒲公英举起手。

那人逼近,一手举枪,一手伸进蒲公英的裤裆。趁他全力掏钱的时候,蒲公英举着的手轻轻一落就打掉了那人的手枪,抬腿照那人膝盖就是一脚,踢他个仰巴叉,蒲公英拣了手枪。那人也有两下子,他一跃身,朝蒲公英夺枪。蒲公英脚下使个绊子,就势一推,那人就趴下了。蒲公英踏上一只脚对车把什说,伙计,别看着,动手啊,拿绳子来。把那人绑在树上。车把什生怕他跑了,系了一个套又一个套。

蒲公英扒下那人的皮袄,掖了枪,拣了自行车上路了。

半夜走路,他们摸摸索索走到青龙湾刘家庄,黑夜没有摆渡,咋过河?车把什说,老板,就是白天过河也是很麻烦的事,据点把着摆渡口,搜查过往车辆行人。我们先找个店住下,马也得歇歇脚,喂料。我们也打个盹儿。

月色朦胧,北风叫得贼响,天贼冷,人也困了,马也乏了。蒲公英叫开了那家车马店。

灯光一闪,门开了。店家问,客官,你要歇马住店,还是打尖吃饭?

蒲公英说,先住下,明早过河赶路。

店家说,说话就早晨了,请,请。

马车赶进了大门,伙计们卸车喂马。店老板亲自拎了一壶水沏茶,蒲公英刚端了起茶杯来就听伙计在外嚷嚷,安班长查店来了。蒲公英一愣,真快。店家说,先生,您喝茶,我去看看。

安班长就是中心炮楼的治安军班长,三块豆腐高,尖嘴猴腮,公哑嗓。他在院子里炸炸哄哄地说,马车是谁的?

店家说,一位老客的。

安班长说,人呢?

店家说,在店房喝茶呢。

安班长进屋一看蒲公英一手夹着烟卷,一手端着杯子品茶,眼皮也不抬,没把安班长放在眼里,那超然镇静的气度,令安班长倒吸一口凉气。他客气地说,先生是干什么的?

蒲公英一笑递过一支炮台牌香烟说,我是个买卖人。

安班长说,哦?买卖人有的是钱呐。从哪来?到哪去?

蒲公英说,从天津来,到翰林庄造纸厂去。

安班长说,哦,王团总的厂子。先生尊姓大名?

蒲公英说,知道就好。他两手指夹出一张名片投过去又说,自己看,认识汉字吗?

安班长拿倒了名片又正过来说,喔喝,天津治安总署康科长。失敬,失敬,有眼不识泰山,兄弟只是执行上头的命令,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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