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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陈龙说,还没有,不知死活。

陈虎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高老蔫儿又问,咋报?

陈龙说,我和兄弟合计,今晚入城,杀了大叫驴刘仙舟这个魔头。

双峰驼高老蔫儿摇头胸有成竹地说,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主张让你们等到十年。大叫驴刘仙舟该杀,但不是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先救你父亲。现在杀了刘仙舟,你父亲定死无疑。陈龙陈虎伏地便拜说,还是叔叔远见,都依叔叔。高老蔫儿叫过王殿附耳:你到县城,如此这般行动。王殿应声而去。回头又对陈家兄弟说,明天叫喇叭,吹三天,扎纸人纸马,九莲灯,撒丧帖子,买十匹白布扯孝。你妈的丧事大操大办。一切开销叔叔包圆了。

陈龙陈虎依计行事。

陈家门口,用苇席搭了灵棚,喇叭棚,放上八仙高桌,摆上茶、点心。俗话说,饱吹饿唱,晚饭后,作夜。吹鼓手打着饱嗝操起家伙,笙管、笛萧、竹弦、唢呐、鼓钹齐响。第一支曲子吹的是《抱龙台》,伴随着亲人们的哭声,那曲子更加悲咽。陈家门口吹打起劲的时候,王殿就到了滦县。

今日滦县保安队总队部灯火辉煌,一来祝贺胜利,二来设宴款待一阵风易翠屏。大叫驴刘仙舟说,风仙长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的尸体弄到手了。这具尸体,不叫你受惊,又不违背你的天职。

易翠屏说,在哪儿,快给我送来。

刘仙舟说,忙啥,我抓来一个罪犯,是死罪。他叫陈老六,押在大牢里。我明天去渤海禀报,回来就处死。他是个该死的人了。不怨天,不怨地,就怨他不争气。你可顺理成章地解剖他的尸体,贡献医道。这样我们就功德圆满了。

易翠屏笑道,谢谢阁下,那我就恭候佳音了。

保安队总队部弹冠相庆的时候,秘密进城的狮子座王殿从此经过,向门里投去神秘的一瞥。

王殿,号狮子座,东北锦州人。25岁。早年就读于东北讲武堂。后随东北军翁师长转战到长城,受命给参谋长高老蔫儿当助手。高老蔫儿还乡,他呢,日本鬼子来了,他回不了家,就随高老蔫儿落户在滦县。王殿双手使枪,双手使筷,双手写字,武功盖世。论作战,他一个人能顶一个连。小伙子聪明、勤快、利索,深得高老蔫儿的赏识,留在身边视同手足。

这天他扮作阔少到了滦县。先在城外一家小店里住下。他投给女店主一块银元,求她给在保安队当差的杜参谋送封信。女店主去不多时,欣然归来,并带来朋友的复信。约他在城里天主教堂门前见面。

王殿应邀,进得城来。城里军警巡逻队来回穿梭,街上行人恐慌又匆忙。来往行人耷拉着个长脸。小生意摊子,无人光顾,要饭的成群结队,犯瘾的呲牙咧嘴。快到天主教堂时,王殿闪进教堂对面一家小饭馆内,临窗坐下,要了一壶茶,观察对面有无埋伏。

杜参谋,名杜锡武,号杜眼子。他一个人在教堂门前徘徊。王殿看周围并无异样,便出去打招呼,杜参谋跑过来亲切握手说,哪边风把你吹来了?

狮子座王殿属面筋的,倒是有个劲道劲,他说,一言难尽。他拉着朋友重又坐在小饭馆里,要了一壶左家坞老酒,一只渤海熏鸡,三五个滦县干炉烧饼。他们边吃边喝边聊。王殿一扬手叫了个卖唱的,点了一出乐亭大鼓《听窗根》。弦子一响,杜参谋动了恻隐之心,他说,你这样摆款一定有求于我,啥为难的事?说吧。趁我这身皮还能为哥们儿办点事。

王殿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命关天,为朋友义不容辞,冒死入龙潭虎穴。没有你,我还不是卖豆芽菜的不带秤,瞎抓。

杜参谋猜个八九说,莫非就是小陈庄陈会长的事吗?

王殿说,正是。

杜参谋放下酒杯嗍啦着鱼刺说,棘手,大叫驴要杀一儆百。他去渤海邀赏,三五天回来就要就地正法。罪过么,就是抗拒改编。

王殿说,如此说来,陈会长只有三五天的寿了。我能否最后见他一面?

杜参谋说,这个不难。

王殿要了酒菜,装入竹笼,付了款。对女老板说,请把竹笼送入狱中,随我来。

女老板答应。

滦县大狱门口,端着枪的岗哨,走动的岗哨,碉堡里的岗哨,院里的岗哨,墙上有枪眼,枪眼有枪口。军警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王殿他们被岗哨拦住。从门里走来一位值日官,一见杜参谋哈腰说,杜参谋,有何见教?

杜参谋说,我的朋友给陈会长送饭,放他们进去。

值日官应是。他拎着一嘟噜哗啦山响的钥匙引路。入门,王殿暗暗吃惊,狱中墙高且厚的如堤埝,铁丝网如织,四角有炮楼,楼顶上架着机枪小炮,只有一个小铁门。此地好进不好出。关人的地方铁栏杆如林,仿佛进入一个育林苗圃。王殿隔着铁栅栏看见了用刑后的陈老六,面目全非了。胡子拉茬,头发老长,浮肿的脸,淌血的腿,伤痕累累的背,鼓胀的手。看得出南国象陈会长那真是拳头上立得人,胳臂上走得马的英雄好汉。

铁门打开了,王殿从女老板手中接过竹篮进入湿漉漉的牢房。陈会长投来惊诧的目光。王殿在递竹篮靠近之际悄声说,陈会长保重,高团总设法营救。又高声说,请陈会长就餐。

陈老六合掌,谢谢,朋友情意心领了。

王殿作揖拜别。

女老板说,我的竹篮还在里边。王殿说,哎呀,你怎么老在钱眼里折跟斗,我赔你,真不晓事。

当晚,王殿急行回到小陈庄向高团总报告县城之行的见闻,他说,监狱对面就是保安队总队部,如果劫狱,警察不在话下,主要对付保安队。

双峰驼高老蔫儿深思专弄对策。陈龙陈虎急着询问父亲的状况。狮子座王殿胸中自有双套飞车,一边打鼓,一边挥旗,口中对陈家兄弟作简短回答,眼中替高团总着急。高老蔫儿说,我们分兵两路,大叫驴刘仙舟回滦县之日,就是我们劫狱之时。我到火车站杀了刘仙舟,大闹火车站,把兵力吸引到火车站方面。王殿兄弟和陈龙陈虎带一部分弟兄埋伏在监狱左右,待火车站枪声起,保安队北移之时,你们就动手。家里的丧事照办。为了掩人耳目,陈龙陈虎找个替身陪灵。今晚乘人不觉悄悄离开小陈庄,到达指定地点,相机行事。

王殿说,破釜沉舟,一锤子买卖了。陈家兄弟发誓舍命去救爹。

拂晓前,双峰驼高老蔫儿,狮子座王殿,陈龙陈虎驼狮龙虎一干人等扮作海边的贩盐客,扛扁担的,推独轮车的,借月色向县城运动。天亮进东门,到北门分手,高老蔫儿给王殿使个眼色说,兄弟,那边全拜托你了。

王殿说,团总放心,单等你的信号了。

高老蔫儿奔了北门外,雇了一辆小驴车直飞五里外的火车站。

滦县车站,东临滦河,北靠燕山,南边是县城,只有西边是青纱帐有路可退。这天,火车站比往常两经。马弁成群结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半是防备,半是玩儿票,耍威风。双峰驼高老蔫儿暗骂,别在我面前抖落毛,一会让你脑袋开瓢儿。

车站外,人群熙熙攘攘,西瓜摊前的叫卖声,伴着小毛驴的嚎声,充塞人们的耳鼓。打着阳伞的日本女人和戴着酱蓬篓的庄稼佬攀肩错股而过。铁路的围墙上贴着卖仁丹留两撇翘胡须的洋大人画像和卖强肾壮阳大力丸的广告。路口一家白面馆厅楼上悬挂着一幅裸女画像,招揽吸毒过客。高老蔫儿身穿甲克衫戴墨镜闪身进入这家白面馆靠窗坐下。要了一壶江西龙井,呷了一小口。抬眼向外观察,刘仙舟下火车进城,这是必经之路。想就在此下手,甩出鱼杆单等鱼儿上钩了。

忽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保安队的骑兵挥着马鞭驱赶人群,打开通道。大队人马沿街而过的时候,却没有大叫驴刘仙舟的影子。双峰驼高老蔫儿慌了神儿。难道刘仙舟取别的路进城了D说,不能在这傻老婆等汉子。于是,他付了茶钱。向车站方面边走边看。迎面碰到一个卖烧鸡的。他自言自语又骂骂咧咧说,车站不让进,我的鸡卖给哪?

高老蔫儿灵机一动,拉住卖鸡的问,老二,咋回事?

卖鸡的说,火车还没进站,先把我轰了出来。你看,我这鸡卖给哪位老客?还不臭在手里。

高老蔫儿说,好!你的鸡我全买了,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高老蔫儿说,连你的篮子也买了,我们再交换一下衣服。回手扔给卖鸡的五块银元。卖鸡的得了十倍鸡本的大洋钱又白拣了一身时髦的衣帽,乐颠了屁股。便乖乖地顺从高老蔫儿一个个的指令。

高老蔫儿穿一身油污的短衫,从小巷走出来,挎着盛烧鸡的柳条篮子,戴一顶破草帽,混在人群里,在火车站出站口向里张望。

火车进站了。他从栅栏缝里看见大叫驴刘仙舟下了火车,保镖前呼后拥,出站,上马,走到高老蔫儿面前。高老蔫儿从篮子里烧鸡下面嗖的一声抽出左轮手枪说,老总,买只烧鸡吧!随着话音朝着大叫驴刘仙舟的人头当当就是两枪。

大叫驴刘仙舟栽下马来,闹了个嘴泥,叫了一声,拿刺客。就昏厥了。

时来运转的金丝猴刘韬那可是猴子成了大王。他摸摸总队长还有一口气,便一面从城里调兵捉拿刺客;一面指挥抢救刘仙舟进入车站站长室,设双料卡子免遭二次袭击;一面请医生救治。顿时,火车站枪声、马蹄声、汽笛声、哨子声、拥挤呼唤的人声,交错的人腿马腿,人呼马叫,乱成一锅粥。

枪声传到城里。

狮子座王殿他们正在教堂对面的小饭馆用餐,另要了一份饭菜盛在竹篮里。女老板说,又给你朋友送饭,真够义气。王先生,上次竹篮的事——

王殿又投给她一块银元,拎起竹篮便去。他们十几个在人群中穿行,向监狱运动。街上保安队跑步奔火车站去了。时机已到,王殿下令行动。

陈龙陈虎扮作饭馆的小伙计,跟随王殿到了监狱门口。狱长仔细打量王殿,有点面熟说,哦,是王先生,杜参谋的朋友。又来送饭,请请。

狱长引路,钥匙撞击铁栅栏声响过之后,便打开关押陈会长的牢门。王殿乘势一刀捅进狱长的后心推入牢房,他令陈龙陈虎扒下狱长的警服,拾起钥匙亲手为陈会长打开脚镣。陈龙陈虎麻利地为他们的爹穿上这身保护色,四人收拾停当,出牢房反锁了牢门,从容来到门口。站岗的警察看到穿警服的不是他们的狱长,刚刚愣怔之时,早被王殿一刀抹了脖子。可是,已被对面的保安队岗哨发现,刚要开枪,狮子座王殿手急眼快,翻手一枪结果了保安队的性命。陈龙陈虎搀扶他们的爹出门向西拐入小巷。监狱炮楼也射来密集的枪弹,从保安队门口冲出一股士兵还击。王殿指挥枪手殿后,且战且退。他挥着双枪,左右开弓,打趴下那股保安队,又回手一梭子,打哑了狱中炮楼上的机枪。

狮子座王殿退到小巷之时,恰巧,双峰驼高老蔫儿骑一匹白马赶来,他说,六哥,快上马。陈龙陈虎把他爹扶上马,高、陈二人骑着一匹马向南门飞去。此时,冲来一股保安队的骑兵,追击越狱的陈会长。王殿叫陈龙陈虎等枪手打人别打马。王殿伏在墙角打掉第一匹马上的保安队,马冲到身边时,王殿纵身骑在马上说,就这样。陈龙、陈虎等效仿之。每人得一骑冲到南门。

枪声炸了街,县城顿时大乱。人们乱跑乱挤乱呼叫。在保安队等候尸体的易翠屏听到枪声问勤务兵,出了什么事?

勤务兵吓得筛糠,禀告风仙,大事不好了,你要的尸体跑了,煮熟的鸭子也飞了,刘总队长被歹人暗杀,买干鱼放生,死活不知。

易翠屏说,这是预料中的事,于是,写了封信,向刘仙舟告辞。收拾行囊,骑着毛驴离开保安队向南门走来。

南门可热闹了。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狮子座王殿、陈龙、陈虎也冲到南门。守城的保安队正要关城门。王殿一拍马屁股飞过去打死了几个守城的保安队,保障城门的畅通。他们一溜烟飞出南门。一口气跑到小陈庄。人喘气,马出汗,点点人数一个不少。又救出了陈会长。这一仗打得巧。

陈老六进家奔了上房拜见老母,禀告平安。再拜妻子的灵柩,祷告他连累了妻子的性命,跟我半辈子没得啥好,还吃了挂落,后悔莫及。但愿在九泉之下相会。高老蔫儿劝道,六哥,刘仙舟死了则罢,没死他不会善罢甘休。早早安葬了嫂子,速谋上策。

陈老六说,兄弟说的是,都依兄弟。

王殿说,团总,村外放了岗。岗哨说一位女道士求见。

高老蔫儿说,试枪那天,我见过这位风仙,想必是有些道行。有请。

一阵风易翠屏进来,与众位见礼。她说,高团总陈会长顶住改编,令人赞赏。你二人生死与共,令人刮目。敢杀刘仙舟,大智大勇,令人敬仰。

高老蔫儿哈哈大笑道,风仙别寒碜我们了。现在,我们走到了死胡同,是束手就擒呢还是争个鱼死网破?

易翠屏说,不然,不然。高团总可知凡事都有个环,宇宙就是个环,小无内,大无外,天外有天。

高老蔫儿说,愿听风仙指教。

易翠屏说,我给你们介绍个去处。二位可曾有个耳闻,肥如及时雨鹿地?他上过黄埔军官学校,领过兵,打过仗,他正在招贤纳士,组建京东民众御侮救亡总会。他要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这可是光明大道。

高老蔫儿说,风仙说得对,我们即刻投奔鹿先生。

陈老六说,风仙可随我们前往?

易翠屏说,不,我这个人四海为家,逍遥惯了,告辞。她刚一转身,村外就传来了劈里啪拉的枪声。大家都目瞪口呆。是不是这位风仙引来了保安队的追兵?这可真是真人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6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6)

高团长避难木头村

鹿老娘疏财办书店

双峰驼高老蔫儿他们合计投奔鹿地之时,村外的枪声惊得他们都站起来。狮子座王殿抽出双枪面对着一阵风易翠屏。被人曲解的易翠屏一笑说,慢!你们收拾收拾快走。保安队我来挡一挡。陈夫人的后事我代为料理。这是给鹿地的书信,快,你们快走。她折枝为马,每人一匹。众人出门上马,惊奇地回眸风仙之际。

易翠屏已经身着道袍,手执马尾巴缨穗,只身迎着保安队而去。她在村外大道中央一横。保安队的骑兵见了风仙都呼拉拉翻身下马。一个说,风仙为啥当路?易翠屏合掌说,尔等听贫道一言,诸位可知祸福只有一步之差,再往前走,大祸临头,你们回头是岸,回去吧。

保安队们深知风仙神通广大,惹不起。况且,大叫驴刘仙舟死活不定,何苦同女神仙过不去?他们掉转马头回县城去了。

易翠屏看他们走远了,回头料理了陈夫人的丧事,她祝愿陈夫人化作土,充做新人的原料,功德无量。事毕易翠屏离去,出村回头遥祝高团总、陈会长一路顺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高老蔫儿、陈老六驼象狮龙虎一干人等日行夜宿,一日来到肥如边界,一路打听木头村的里程。路人都说,不远了,不远了!

木头村,在肥如城东古月坨镇北。今日木头村庙会。赶会的车水马龙,车上载着穿花衣服的女孩,马上驮的英俊少年,凭两脚趟的庄稼佬儿们伴随着吆三喝四的拉嗑儿声倒步子。土道上留下一行行铁瓦车印,标志着他们来自何方。高老蔫儿、陈老六等人随着赶会的人流进入了木头村。老远就听到一阵嗡哇的唢呐声,吹的是《朝天转》。他们抬眼远望之时,有两个人站在露天的高桌上,一个吹,一个打。吹喇叭的竟玩票,时而用鼻孔吹,时而把喇叭的铜碗子摘下来,放在头顶上吹。高老蔫儿不由自主地说,好吹手,肥如还有这等才子?

身边一个当地人不无夸耀乡贤地说,敢情,没这两下子敢称京东第一吹?

高老蔫儿闹了个半红脸说,失敬,失敬。在下有眼不识金香玉。

喇叭的美音招来拥挤的听客。他们都空张着大口,伸着耳朵细听。正当听客入神的当口,冷不丁的,喇叭声戛然而止。跳到桌子上另一个大个子青年人,二十六七岁,方脸大耳,戴礼帽,灰西装,学者打扮,军旅风度,满口的肥如老奤腔。他说,乡亲们,自从日寇侵华,汉奸殷克唐公开无耻地背叛中华民族。长城22县600万人民直接遭受日寇汉奸的压迫和剥削,失去一切自由和生命的保障。几年来,人民过着非人的屈辱黑暗的生活,看不见光明和幸福,没有公理和正义。到处接触我们眼睛的是,日军和浪人的横暴,汉奸的无耻跋扈,毒品的充斥,走私的猖狂。听到的是人民悲愤痛楚的呼声。汉奸承奉日本主子的命令,干着无耻的勾当,为人民所唾弃。汉奸们感到这种危险,拼凑他们的社会基础,培植他们的力量,拉拢豪绅,编训军队,收编民团,查验枪照,削平人民抗日势力。我们中国人要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高老蔫儿听得入神,说的都是他们经历过的事情。问身边的人,他是谁?

那位肥如当地人说,连他都不认识?那可是遗憾。我们肥如出了很多大名人,全国第一人李大钊你知道不?

高老蔫儿说,听说过,被张大帅杀了。但不知为什么杀他?

那人说,因为他在中国开创共产主义。

高老蔫儿问,啥是共产主义?

那人说,真是少见多怪,我们肥如人哪不知道?共产主义就是扬弃私有,建立公有。

高老蔫儿说,这个主义我也赞成。

那人说,看见没,这位就是李大钊的学生。我们肥如人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李大钊,又出来一个鹿地,当代及时雨,别号双头鹿。

高老蔫儿欣然,哦了一声,他就是鹿地呀。老天不灭瞎家雀。他遇上的正是他要投奔的人。他高兴地向桌子近处挤了过去。人多如墙挤不动,他扬手招呼鹿先生。可是,千百张嘴都要表达自己的存在。声音像开锅的粥,他听不见,摸不着。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又端着那种读书人的酸劲儿,慢条斯礼,按部就班,礼数周到,刚要自我介绍,只见鹿地一挥手,跳下桌子,淹没在人群中。人们忽拉拉簇拥着跟他走,自动形成几千人的游行队伍,呼着抗日口号: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伴随着锄头扁担,高举的拳头手臂,此起彼落的小三角旗子,声势排山倒海。高老蔫儿一干人等也容入了游行队伍之中手臂高举,张口大声疾呼。他们一天赶路的疲劳都飞到天外。木头村家家门口都摆上高桌,供上茶,叫人心里热古嘟的。家家热情款待,高老蔫儿他们都忘了自己是外乡人。

傍晚,双峰驼高老蔫儿一行登门拜见鹿地。递交了易翠屏那封如同国书一般的书信。鹿地说,她信来了,人呢?陈老六说,她在小陈庄料理我家里的丧事。鹿地惊叹说,对不起,勾起您的伤心事。陈老六说,风仙她解人危难,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她。高老蔫儿说,她可是来无踪,去无影,难说她落脚何方?鹿地说,我这个妹妹就是放荡惯了,收不住心。高老蔫儿说,敢情风仙是令妹。鹿地说,当然,她哪是什么仙啊,是和你我一样的平常人。好了,不说她了。鹿地立即吩咐京东第一吹老三腾出东跨院请高团总、陈老夫人一家安歇。并杀了鸡,宰了一口猪,备便饭,款待高、陈诸位。

陈老夫人感谢鹿家盛情,带儿孙们拜会鹿家老太太及少夫人。陈鹿两家女眷一见如故,俗称昌滦乐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打开了话匣子,有说不完的新鲜话题。

鹿地和高、陈彻夜长谈。鹿地他以记者身分奔走长城内外,燕山南北,滦河东西,所见所闻,人民抗日激情高涨,只要我们登高一呼那就是雄兵百万。我们创建一支抗日的队伍,何难消灭汉奸刘仙舟,驱除日寇,还我中华。他们谈得十分投机。高老蔫儿宛如打开一扇心灵的小窗,大开了眼界。至此,他们就在鹿地家安顿下来。可是,高老蔫儿心里不平静,他杀了刘仙舟,保安队哪能善罢甘休,怕是给鹿家惹出麻烦来。

高老蔫儿担心的正合辘。那天在滦县火车站挨了一枪的大叫驴刘仙舟长久昏迷不醒。由金丝猴刘韬主宰把他叔父大人送到临近县城的昌黎广济医院就医。这个医院是京东的大医院,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是洋人教会主办,收罗世界名医,医术超群,设备齐全,药剂灵验。就是常有治死人的时候不偿命。刘仙舟住进外科单间病房。那位洋医生看一眼枪口,扒一扒眼皮,用洋文垮声耶气地嘟噜了几嘟噜,就把刘仙舟嘟噜苏醒了。第一周就把枪口嘟噜愈合,第二周嘟噜得出院,第三周他就坐在滦县保安队总队部发号施令,他妈拉个巴子的,去,先抄了高老蔫儿、陈老六的老窝。

金丝猴刘韬得令,毫不怠慢,抄起马鞭子就走。

大叫驴刘仙舟叹息,多亏有了这个亲侄。于是,他发发狠把京东第一枪赐给刘韬说,我老了,把神枪传给你,抓到高老蔫儿、陈老六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刘韬喜欢得屁滚尿流,给他叔作揖又磕头。他背着神枪骑上高头大马,带队出发,分外精神,仿佛滋了尿的刺菜。第一抄就抄到多渔屯,闯进高老蔫儿的家,家人都闻讯放了百灵鸟逃之夭夭。刘韬放令抢劫高家的金银财宝,唐宋的瓷器,唐伯虎的画,清朝的皮毛衣料。刘韬看上了高老蔫儿的那顶水獭帽子。值钱的东西抢劫一空,又下令点火,烧了高家的房子。只是没有汽油,点了一堆茅草,草又湿,房又牢,只见烟高,不见火着。顿时,烟雾冲天,吓跑了两邻居。第二天就抄到小陈庄。陈老六家已经抄了一回,是个空巴拉,也要包包渣。刘韬立即收兵回城。刘仙舟第一句就问,高陈二犯捉到了没有?刘韬说,别的事都办妥了。只是高陈二犯脚底板抹了油,溜的快,没有抓到。

大叫驴刘仙舟骂道,饭桶,窝囊废,你哪件事都可以不办妥,唯独捉拿高陈二犯不能不办妥。刘韬无言。刘仙舟沉吟了半天,有了主意。于是,下令画影图形告,通缉高、陈二犯。

一时,昌滦乐、卢抚迁,长城22县、天津、北平车站码头到处都贴着通缉高敬远、陈六人的布告。并指令各县抓紧盘查行人,早日捉拿二犯归案。

通缉令传到肥如县衙。县知事张培德立即升堂,指令警察局长赵毅荪按图影捉拿二犯。赵局长,40多岁,人称赵大牙,牙大却咬不动黄瓜。他答应着抓紧查办,他说,据查,近日,木头村鹿家二小子聚众滋事,图谋不轨,他家常有生人来往。

县知事一拍惊堂木大喝,这等要案,此时不办,等待何时?你必须亲自抓来审问。

赵大牙揉揉睡不醒的昏花眼,带着亲信到古月坨警察分局集合了十几名警察,清晨向木头村袭来。

早晨的木头村静悄悄,千百万年来人们听惯了滦河水流淌发出的哨音。有声似无声。

帮工怒蛙老三起床先为客人送热水。他迈进东跨院,见高团总的保镖王殿在院子里走拳。他打招呼说,王先生早。王殿说,你也早。他见老三平时也腰里掖着喇叭说,全肥如人都称赞你是京东第一吹,那天在庙会上吹的那曲子还在我耳边转悠,那可是真叫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老三说,我就像抽大烟的犯瘾,有这口累。京东有八大吹,沈德、王福才叫第一吹,我给他们提鞋都不够格。

王殿说,不要客气,再吹一曲如何?

老三摇头解释说,这唢呐可不能随意吹,鹿先生给我规定,朋友来了,吹迎宾曲。黑狗子来了,吹丧谤曲。有高兴的事,吹秧歌曲。有心烦的事,吹慢板。

王殿和老三清晨论道,双峰驼高老蔫儿走过来听得如神,感叹不已,自言自语,闻道别有洞天,真是生铁补锅看各人的手段。鹿先生可是个精明的人,恨相见晚矣。

怒蛙老三跟高老蔫儿打过招呼就拎着水壶到西院送水。老太太嘱咐,老三哪,这些天风声紧,你可要多长眼。老三说,我都八只眼了,答应着去了。儿子鹿地进来道早安。一家人集齐了用早餐。小花猫绾起尾巴蜷拢在老太太身边把嘴埋在胸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呼噜。老黄狗弹起爪子刷刷地搔痒,然后,向餐桌上投去祈求的目光,希望得到主人的恩惠。

鹿地边吃边说,妈,夜个儿商量的事中不中?

老太太叹口气说,咳!养活你一场,你还没报答我呢,反倒光花我的钱。

鹿地说,妈,把家里的大骡子卖了,换成小牛,省草省料,又下来一笔钱,妈,你这就是为抗日捐款。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么。这两样你都有。

少夫人云雀茹嘴巧人称山云雀,她笑笑说,你呀,给你个棒锤就当针[真],妈那心思,换个小牲口能下来几个钱?妈是想卖几亩地。

鹿地乐的后脑勺子都裂了。

一家人正说得起劲儿,忽听老三吹起唢呐,一曲呜咽的丧谤调报告有敌情。

从古月坨杀来的十几名警察堵住鹿家大门,劈哩啪拉把门砸得山响。手足无措的鹿老太太拿东忘西。急中生智的云雀茹打开屋里的六个米缸中的一个缸盖子,叫鹿地跳进去躲藏。想走却来不及了的鹿地只有如此一藏了。他说,快通知东院的躲一躲。说罢就跳了进去,云雀茹刚把缸盖子盖上,警察就闯了进来。云雀茹若无其事,给婆婆装了一袋烟,在火盆里点燃,用衣袖擦擦烟袋嘴,递给婆婆,稳稳婆婆的心。她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小花猫惊醒了,直翘着尾巴跳到窗台上发怒。老黄狗对着警察呲着牙发出哼哼的警告。

凶头凶脑的警察们进屋搜查,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长得像个歪不楞的警察局长赵大牙拿着马鞭子敲打个个米缸盖子。那敲打声就在鹿地的头直上山响,在老太太心里扑腾。

老太太说,请老总们坐下喝茶。云雀茹乘机通知东院,忙说,我去烧水。

赵大牙拦住云雀茹,拿马鞭子一指老太太问,你儿子哪去了?

老太太说,我有两个儿,一个当保长,一个在外做生意。老总,你问的是哪一个?

赵大牙把鹿家人都聚拢来,举着通缉令上的高陈画像,如同王八瞅绿豆,一个个地对照辨认相看,没有一个对上号的。赵大牙的目光落在饭桌上,发现多了一个饭碗,吼道,给我搜。

警察们七手八脚,砸门挖墙搜幔子,掀开一个个缸盖子。鹿地还是没有躲过警察按着窝地搜查。他被警察们拉出了米缸,绑上双手,簇拥着带走了。

一家人老的小的哭号着追到门外。老黄狗扑上去一口咬住赵大牙的袖子。讨好局长的警察开枪打伤了黄狗。枪声传到东院。

西院发生的事,东院听到唢呐声就有了防备,并暗中侦察,枪声告诉他们事情的严重性。狮子座王殿说,十几个警察不堪一击。双峰驼高老蔫儿说,不,不能在鹿家动手。他拉过王殿、陈龙、陈虎悄悄说,如此这般行动。王殿他们立即越墙飞出鹿家而去。

警察们押着鹿地奔古月坨走来。临近一个坟地之时,三个蒙面的汉子从坟地里蒿草丛中吊儿郎当地走出来,拦住去路。

赵大牙在马上横道,咋的?胆敢拦劫官差,摸摸你长几个脑袋?

一个蒙面汉子说,我们是三营长的人,本来鹿家的票是我们的,你们抢了先。常言说,见面分一半。鹿家是大户,这个票至少五千块,一半是两千五。拿出两千五来,放你们过去,不然,把人留下。你们是要人还是要钱?

赵大牙说,吆喝,三营长不过是河套里的土匪,能把我的老尜咬俩印咋的。两样我都要。他正要掏枪,蒙面汉抬手一枪打断了赵大牙的手指,他一抖手枪掉在地上。另两的蒙面汉也同时开枪打掉了警察手里的长枪。警察们都吓傻了,起了一身鸡皮栗子,扑通扑通跪下求饶。赵大牙一见遇上了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滚下马来,闹个仰八叉,又一骨碌爬起来就便跪下磕头作揖说,全归你们,我一样也不要了。只求大爷放我们回去。

一个蒙面汉说,还算你们知道眉眼高低,回去告诉你们县长张缺德,到滦河套里找我们。

赵大牙说,不敢,不敢。

蒙面汉拉下一支支步枪的枪栓,缴获一支手枪,一匹马。放警察们走了。

蒙面汉摘下面纱,原来他们就是王殿、陈龙、陈虎。鹿地十分感激。王殿扶鹿地上马,凯旋木头村。

鹿家人都在门口迎接。老三吹起欢快的唢呐曲《句句双》。

高老蔫儿说,鹿先生受惊了。

鹿地说,看来家里也不能久留,进屋合计合计。

鹿家、高、陈三股三代人都挤在鹿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说,感谢高团总、陈会长救了我儿子。

高老蔫儿说,都是吃了我们的连累,说起来心里讨愧,老太太受惊了。

老太太说,高先生抬举我了。我是儿多孽多,受惊惯了,吃不得福德,拿好话填委我,我就识局了。

鹿地说,你们都是抗日救国栋梁之人才,可惜,我不能留住诸位,这可真是人留天不留,在天津我有一位朋友叫姚楚人,他正在组建华北人民抗日武装自卫会,国母宋庆龄出任名誉会长。诸位投奔他,定能显示才华大展宏图。我给写信介绍。

陈老六说,这个主意好是好啊,只是——

鹿老太太笑笑说,我明白大侄子的心思。你的老妈就留在我家。有我吃穿,就有老姐姐的吃穿。你们腿脚利索的都去吧,去办大事情。

陈老六说,我们在府上打扰数月,今日老夫人申明大义,真令我五体投地,请受晚辈一拜。随之,陈龙、陈虎也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云雀茹拉他们起来说,都是一家人么,用不着这么多讲究。快起来,快起来。

高老蔫儿说,少夫人说的极是,都是一家人么,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鹿地怕旱路多险,吩咐老三备车送客人们到海边,走水路去天津。

一日,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以及狮龙虎等五人告别木头村顺利达到天津卫。在法租界康泰路找到了鹿地介绍信上的地址。敲门,女仆开门问道,先生们好!请问,你们干吗?

高老蔫儿递上文书,女仆拿进去告曰主人。不多时,女仆传话,有请。五人鱼贯而入,进入一个老大老大的房子里,人家称客厅。他们从未见过沙发、地毯,心痛这样的珍贵毛料子用脚踩着不敢伸脚。女仆端来咖啡款待。沾沾唇,又苦又涩,惊叹这人家平常就喝汤药健身。一个时辰过去了。女主人慢条斯理地从大厅的楼梯上走下来,飘来一阵香水味,坐在他们的对面怎着脸问道,哪位是高先生?

高老蔫儿欠身说,在下高敬远。这位是陈会长,那位是王殿先生。

陈老六说,鄙人陈六人,这两个是犬子,大龙、小虎。

他们都立着表示礼貌。

女主人说,欢迎各位莅临寒舍。你们投奔的姚楚人是我女儿的男朋友。他外出办事,晚上才回来。请晚上再谈。暂在寒舍安歇,小香。

女仆应声到来。

女主人吩咐,给几位先生腾出几间下房。

女仆应声道,几位先生随我来吧!

高老蔫儿、陈老六一行在天津暂有了安身之处,不免挂念鹿地一家。

送走了高、陈一行的鹿地也准备离家北上。夫人云雀茹为他打点要带的东西,就要分手了,彻夜未眠。鹿地又提起卖地的事。

云雀茹叹道,卖地,妈是舍得。上次你在天津蹲大狱,妈二话没说,就卖了十几亩好地。我们娘几个过的啥日子?那还不是可着头作帽子。指望着亲戚朋友添一把,可是,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人家屁也不给放一个。敢情你好,一拍屁股走了。我呢?一大家子人伸手向我要吃要穿。眼下就剩这点地了,还卖,妈为儿子啥都豁出去了。可是,你要为我想想。

夜深了,从上房传来鹿老太太的咳嗽声。

云雀茹说,妈还没有睡。妈都六十多了,是往七十数的人了,那是个要强的老太太,迎来送往,抗日捐款,都是硬撑着,长了,那可是二姑娘玩老雕,架不住的。

鹿地担心地侧耳倾听,左右为难,重重地叹气。

云雀茹渴上加盐,堵气地说,卖,卖吧,把房子也卖了,我背着妈,拉着孩子跟你去到处打游飞。

鹿地笑笑,不言语了。

凌晨,鹿地起床,信步来到牲口棚。恰巧,老三正在喂骡子。二人亲切交谈之际,只听嗖的一声,从墙外飞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鹿地还没有看清飞来何物。那墙外飞来物早就扑到鹿地的跟前叫道,大哥,是我,向道。

鹿地惊喜地叫道,哎呀,蒲公英,你来了,你姐呢?

一棵草蒲公英说,她一根毫毛也没伤着,半路上我见她了,她顺风回盘山去了。

鹿地如释重负说,我说呢,她还介绍人来。

京东第一吹老三神秘地一笑

蒲公英急着看干妈,二人边说边走进了鹿老太太的房间。蒲公英扑到老太太的脚下叫道,妈!想死孩儿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抖落在炕上,哗啦流出百十块光洋,她说,妈,这是孝敬你的。老太太反应迟钝了,哦哦几声,不知说啥好了。

鹿地投给蒲公英一个疑惑的目光。

蒲公英说,干净,放心。

鹿老太太嗔怪地说,傻孩子,妈不图你们的银子钱花,只指望你们都平平安安,不缺胳膊不少腿。

蒲公英只是嘿嘿傻笑,对鹿地说,大哥,我姐说,高团总、陈会长他们在家里,怕是添了人口人吃马喂嚼费不起,妈着急上火,才送点钱来。大哥,现在,啥年月了,日本、汉奸把长城糟蹋苦了,老百姓都被逼急红了眼,只是群龙无首。我们就快回挂云山卢龙寨去吧!

鹿地说,唉,家里是呆不住了,他们都走了,我也得走。说着望望妈。鹿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儿子随了姓马姓列的去了。易向道刚要捅破这张窗户纸,鹿地忙捂住他的嘴。只听门外老三大声咳嗽,似乎阻止他们谈论这个敏感的话题。

这天,鹿地、蒲公英告别母亲。老太太将那包大洋钱交给儿子。鹿地捏捏布包,发出悦耳的银音,说道,妈,这是向道孝敬你的。

老太太说,你家来不就是磨牙要钱的么。妈是瘦驴子拉硬粪,好歹我这个儿送钱来,你就拿去。反正你们是杏熬倭瓜一色货。就当割猫尾拌猫食,妈呢,图个抗日捐款的名儿。

鹿地又一次谢妈即刻出了家门。老太太派老三随行。云雀茹扫清了门前众人的脚印。他们即日到了滦县火车站,乘车西行。在车上鹿地交给蒲公英和老三一封信,要他们俩把信送到天津姚楚人先生处,约请诸位在挂云山卢龙寨会合共谋抗日大计。

蒲公英说,那你只一个人,老三留给你吧。

鹿地说,不,天津地面杂,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记住,到了天津先见到姚先生,你们听他指挥,并负责他们的安全。

到了古冶他们分手,蒲公英说,卢龙寨见。

鹿地下了车,直奔古冶东大街。直接会见地下党员水底鱼陈善、钻天燕周艳夫妇。他们讨论开办书局的事,鹿地出资,陈善夫妇出力。即刻租赁房子,粉刷墙壁,装潢门面,刻制牌匾。一切收拾妥当,择吉日开业。

清晨,云疏天淡。古冶镇东大街面南的一家门前挂起了大中书局的牌子。一阵鞭炮响过之后,书局经理陈善向来道贺开张大吉的人们恭手还礼。贺喜的人群中混杂着鹿地和周汉人二人,他们口称祝陈老板万事如意,发财进宝,麻烦不少。陈老板还礼拉他们进了书局内间。老板娘周艳热情款待。鹿地、周汉人舒了一口气说,我们也有一个家了。

几天过去了,买卖顺利,生意兴隆。突然,有一天,警察闯进来搜查:哪是老板?

陈善走出柜台说,老总,有何训示?

警察抖出一张书局包货纸投给陈善说,这是你们店的吗?

水底鱼陈善不以为然地拾起印着大中书局招牌、地址、电话的包货纸细看。突然发现包货纸上工整地书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从中国滚出去!他看罢手上一抖,不知如何是好。忙解释说,老总,老总。

警察说,跟我们走一趟,到宪兵队去解释。

7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7)

法租界群雄小聚义

马伸桥智取黄金囊

日本宪兵队就在中国渤海市车站路北方交通大学院内,斑鸠占了喜鹊的窝,生事作耗,日夜不得安宁。白天刑讯,打得活人鬼哭狼嚎;夜间,打通的教室当了舞厅。吹的打的,通宵达旦,咚咚嚓,咚咚嚓,扭腰岔气也不怕,跳得邻居人心烦,不敢言。

舞厅,灯火昏暗,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和满洲格格白嘴鼬金碧辉(她的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这一对美丽俊俏的泥猪癞狗互相依偎着翩翩起舞。这真是和尚庙对尼姑庵,没事也有事。

川岛二十好几了,横草不拿,竖草不捏。除了跳舞干啥都是力把。她说,赤本君不愧是皇家内亲,舞步高雅,我都甘拜下风了。

赤本高傲地笑笑,芳子小姐也不愧是王爷家的格格,天生丽质,美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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