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说,没什么,请坐,喝茶。
安班长端起茶杯突噜一声喝了一个干,伸手比画了一个八说,这个,神出鬼没,我们炮楼的麻队长昨夜睡着觉,脑袋就搬了家,我这一百多斤也不知哪时交代了呢。先生你休息,天亮了,兄弟还要检查渡口。
车把什突然进来说,老板,院子里俩弟兄要检查我们的煤车。
蒲公英说,安班长,我们拉的都是煤,请高抬贵手。
安班长说,这是上头的规矩,在这儿住下的车、马、驮运的货物,一律检查。康老板既然拉的是煤,还怕检查不成?
蒲公英拔出手枪顶住了安班长说,别动。接着摘下了他是手枪。安班长浑身打哆嗦。店老板说情,他说,安班长可是好人呐。康老板手下留情。
安班长不断地求饶。
蒲公英说,看在店老板的份上,先免你一死。不过,你得送我们过河。
安班长说,不行啊,那有日本人的岗,叫日本人知道了,我就没命了。
蒲公英说,少废话,跟我走一趟,装得像一点,敢露马脚,先杀了你。
安班长说,是,是。服服贴贴地跟着走到院子,见两个他的弟兄正要检查煤车,他过去照准一位就是一记耳光,骂道,你们瞎了狗眼,这是治安总署康老板的货,哪个敢动?
两个治安军遭到不明不白的一顿贼打和当众羞辱,脸上一道一道的手掌印子。安班长嚷道,还愣着什么?走,送康老板过河。俩治安军一个拉马;一个套车,车把什扬鞭子开出了店大门,一眨眼就到了渡口。
渡口的摆渡已经靠岸,卡子的治安军检查一个个上船的人和车,今天不知出了啥勾当,搜得贼凶,人们举着手,伪军挨个的不论男女老的小的,都得让人家拍肚摸腿抠腰捏屁股,搜的贼野蛮。
蒲公英紧跟着安班长走在车前,安班长老远的就嚷嚷着,让开,让开。他在检查口对治安军说,这是康老板的货,放行。他们没费口舌就迅速把车赶上了摆渡,顺利地到达对岸。蒲公英喀嚓喀嚓地退了安班长手枪的子弹,把枪还给他说,谢谢相送,回去,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安班长有苦难言,接了枪跳上船,蒲公英和车把什把那装有机枪的煤车赶得飞跑,一杆子就到了翰林庄的造纸厂,他扒开大嗓门叫道,我回来了。
蒲公英太累了,躺在纸厂的门口地上喘气,等待白兰雪、蔡妞她们来卸车。可是,他等了一阵子,竟没有一个人牙子出来,他就毛了神,心说,有情况,糟糕。快走。这个走字还没有出口,就从门里出来俩歪不楞,一个拿枪顶住车把什的脑壳;一个顶住蒲公英的胸膛。蒲公英万没有想到纸厂有蹲坑的特务。
他说,二位老总,有何贵干?
一个特务说,还问我有何贵干,你们是干什么的?给纸厂拉的什么货6了车检查。
车把什鼓蹦着嘴欲说,蒲公英拦住他,抢先说,我们不是给纸厂拉的货,是过路的,在你们门口歇歇脚。纸厂是什么衙门*脚也不准。
一个特务给另一个特务使个眼色,那个特务立即飞跑去招兵。
蒲公英一急计上心来说,他怎么又回来了?这个特务回头一看之际,蒲公英一手就捋下特务的手枪,拿枪管从他的头上轻轻一磕,这个特务就翻了白眼。蒲公英甩手一枪,又打死了那个飞跑招兵的特务。
蒲公英拎着手枪给车把什个走的指令,车在前,蒲公英在后,离开了这个孕育着是非之地。蒲公英跳墙不挂耳朵,谁也不牵挂。一个心思保卫这四挺机枪安全送到部队。可是,一路上他怎么也忘不了白兰雪,分手时,她本来是护送伤员李尚来造纸厂的,现在,白兰雪没了,伤员也没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天,工作队在商王店(谐音伤亡店)一仗,真的有了伤亡,警卫员牺牲,求索被俘,李尚负伤。白兰雪和蔡妞护送李尚天亮才到了造纸厂。
赵老板(纪心)和王团总在商量纸厂的发展,一看去天津的出了事,就嘬了牙花子。白兰雪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敌人就进了镇子。大家七手八脚就把负伤的李尚藏在乱纸堆里,就穿戴好工作服,拿着刷子拎着纸浆桶,懒散地往向阳的白墙上刷纸浆。
鬼子小队长牵着狼狗进厂子搜查,刮进来一股子黑风。两位老板紧溜地出迎,说,请帐房喝茶,并备有驴肉就烧酒。
鬼子不听这一套,牵着个狗到处寻,狗鼻子比人鼻子尖,一下子就寻到乱纸堆旁,连续呼哧,不停地喘气。眼看着纸堆里的李尚就被狗发现了。王团总忙去答话,这个当口,蔡妞恰到好处地抽眼不见投给狗一块烤驴肉。狗吃了驴肉不解馋,就追着蔡妞发出狺狺之声,表示亲昵,乞求再来一块肥的。蔡妞连连后退,进而向门口跑去,机智地把狗引开。
鬼子没有发现破绽,就撤退了。
晚上,纪心秘密派人把李尚转移到密云县的焦庄户地道里养伤。把纸厂的游击队员分散到堡垒户居住。纪心说,同志们,形势严重,环境残酷,往后全靠自己,自食其力,保存实力,不得不如此。
第二天,鬼子又来搜查,发现造纸厂的人都溜了,就知道这里有问题。于是就把纸厂砸了个沫沫唧唧。并派了俩特务看住纸厂,来人就抓。
王荩臣心痛地大号,这是为什么?
纪心说,如今这天下,只有日本人有理,我们没理。
王团总一摊俩手说,黄了,就这样黄了。没火两天就黄了。
就在纸厂的人走光了那天,蒲公英赶着煤车回来了。凭他的能耐摆脱了俩特务的纠缠,一路顺风到达了盘山抗日根据地。恰好豹司令又回到盘山,一营长陈虎和几名战士来卸车。
车上的煤卸完了,露出了心爱心想心尖的机枪,车把什一看吓得妈呀一声,啊,你拉的是这个呀。一侧歪就晕倒了。
79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79)
寻生存初试香河县
求冬装大闹北平城
一棵草蒲公英唤醒了车把什,派战士领他去吃饭。
豹天端起机枪,一身瓦蓝瓦蓝,崭新的,嘿,一扣扳机,嘎嘎嘎,好枪,好枪。他抱着机枪乐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拉住蒲公英的胳膊,拍一下蒲公英的屁股,不知怎么表扬他好。他说,老易呀,好好睡几天。
蒲公英心里想着白兰雪,可是,他却问,蔡妞她们呢?
豹天说,他们和你一块去天津的,怎么,她们没回来?
蒲公英述说了去天津的经过,豹天一拍大腿,咳,老贾把我们部队干部鼓捣哪里去了。蒲公英说,老贾把她们鼓捣哪里去就好了,只怕是被敌人……目前,敌人实行强化治安,不间断地扫荡、奔袭、合围、清乡、三光,平原沟壕纵横,碉堡林立,环境太残酷了,万一,她们——
说着西卢贾就来了,他说,我也和他们失掉了联系。
豹天说,快过年了,天又冷,战士们还穿着夹衣服,把他们都找回来休整。
蒲公英说,我去,这事,交给我了。
蒲公英一竿子扎到武香宝,这么大的地方,上哪找去呢,白兰雪啊,白兰雪,你到底在哪儿?
那天,白兰雪被派到香河鲁家口一位老大嫂家里隐蔽居住。
天黑,向导把白兰雪撂在大嫂家就回去了。屋里黑灯瞎火,白兰雪说,大嫂,为什么不掌灯?大嫂说,白天和黑间对我都一个样。白兰雪说,为什么?大嫂一笑说,我是个瞎子。白兰雪十分歉意地说,大嫂,真对不起,我不知大嫂的短儿。大嫂说,没说的,我巴不得有个伴儿和我说话。你还没吃饭吧,碗架子上有个缸,缸里有个瓢,瓢里有把面,你自己做了吃。
白兰雪跑了一天,午饭就没有吃上,现在真的饿了。可是,他长这么大,都是吃别人做的饭,而她在满洲,饭来张口。在渤海,有老妈子服侍,吃馆子是常事。在七九路军,随司令、参谋长吃小灶。在八路军这边,吃派饭。在造纸厂还有口粥喝,可是现在,难道今天就是落到最底层了吗?瞎大嫂太难了,要掌灯没有油,要生火没有火柴,要做饭,缸底儿的瓢里只有一把面,借助月光一看,还是黑的,荞麦面?燕麦面?橡子面?大嫂说,别叫橡子面,那叫共和面。白兰雪被大嫂的幽默逗笑了,大嫂活得不容易,这点面给她留着吧。她忍着饥饿,和大嫂摸黑拉嗑,大嫂说,你们当八路军的,那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我这不显眼,你就住下去,庄里人淡嘴子要问,就说是我家下妹子,小名叫拴住,我家姓侯,你的大号叫侯柳叶,今年19岁,还没有人家。从现在起你就改口叫我姐。白兰雪说,别的都依了,只是这个还没有人家就别说了。万一有穿花鞋保媒拉纤的,一群两行的来说媒,你咋好意思把妹子嫁出去。大嫂说,这么说你有了人家?白兰雪说,要说有也算有,要说没有就算没有。早先有个姓牛的,跟他有名无实。大嫂说,闹了半天,还是没有人家。白兰雪说,现在有个心上人吧,只是,只是,只是怕人家嫌弃我——
大嫂说,嫌弃你啥,不缺胳膊不少腿,有鼻子有眼的,他嫌弃啥?怕是他喜欢还喜欢不够呢。
白兰雪说,咳,一言难尽啊!
大嫂说,一句两句说不完,那就长说,大长的夜,由着你的性说。我巴不得的有人说话呢。
白兰雪没有照直说,丢三拉四地拣着说出口不牙碜的,见得人的,可以炫耀的,有头没尾地说了下去。就当是自己的独白。说了一阵子,她就囫囵着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她一睁眼看见大嫂的唯一一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了。热炕头炮得她嗓子眼发干,哈喇,说不出话来。可心里暖融融。她不记得有人如此痛爱过她,还是平常人家有真情。后悔自己没有把话全锅端出来。她立意寻求一种补偿。
白兰雪从镇上请来了远近闻名的眼科医生,给大嫂治眼。老医生,长胡须,坐在大嫂的对面,开口问诊,抬手扒眼皮子看眼球,说,眼球萎缩,我的医术不高,另请高明吧。白兰雪说,求求你了先生,请你想想法子,可怜可怜我这个瞎姐姐吧,她一个人,没有光明,怎么活下去?老医生说,那就吃副药看看。老医生从他的钱褡子里拿出一包成药说,四块钱。白兰雪只有两块钱,全掏给他。老医生怀着怜悯之心收了一半药钱告辞。白兰雪给大嫂熬了药喝。
大嫂说,这钱扔到水里都不响。两块钱我们得活好几天。我不忍心叫你吃我要来的馊粥烂饭。今天,你就吃那把面。
白兰雪不语,大嫂摸着门框、墙根出去揽了活计做。有男人的大鞋,女人的旗袍,孩子的小兜兜。白兰雪奇怪地问,大嫂你没有眼睛,怎么做这样的细活?
大嫂说,都是给你揽来的活计。
白兰雪说,我?
白兰雪从来没有做过衣服,她总是穿别人做的衣服,今天大嫂可是拿鸭子上了架。为难之时,乡长悄悄进来说,王团总关照,请白老师任本村小学教师。月薪十二块。白老师意下如何?
大嫂抢着说,中中,我妹子念过大书,识字六马车,教村里的毛孩子那是富富有余的。
白兰雪说,不敢张狂,那我就试试,谢乡长、王团总。
乡长说,明天,我带你去县城教育局,参加会考。考中了,事成;考不中,就吹。
大嫂念佛说,保佑我妹子考中。
可是,白兰雪就犯了琢磨,好不容易摆脱了赤本三尼的追杀,躲还躲不及呢,还到城里显什么魂?可是,可是,可是……
第二天起早,大嫂打开箱子,取出她结婚时的旗袍,洋袜子,发卡,梳子,发蜡,扑粉,叫白兰雪打扮。白兰雪说,可见姐姐当初,大嫂说,别说当初。我们结婚一年,感染了水豆,差一点搭上小命,瞎了两只眼。全指望你姐夫了。白兰雪说,是啊,我姐夫呢?大嫂小声说,他当八路军去了。白兰雪说,真是的,他就忍心扔下你走了?大嫂说,我行,他去他的。抗日救国,匹夫有责。
白兰雪还要问什么时。忽听门外有响动,大嫂说,回来再说。乡长进来说,老师,我们上路吧。乡长用有幔帐的小车子,很风光地把白兰雪送到县城教育局,领了一份表格,避免和人们的目光相遇,她就在角落里填写好,不声不响地递上去。
教育局包了一家旅馆,参加会考的教师都住在这里。白兰雪的房间共八个人。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闯进她的眼里,着实叫她大吃一惊,啊,求索。怎么是你?你不是被——
求索嘘的一声说,你怎么来这儿?
白兰雪拉着她来到院子的角落,求索说,哎呀,你都把我拉痛了,你想干什么?白兰雪说,你要告发我,去领赏,是不是?求索说,哎呀,你想哪去了。那天我被捕,是舅舅把我保出来,嫁给一个治安军旅长,谋个教员的差事。可是,我的心没变。白兰雪说,但愿如此,看你怎么对我。记住,我叫侯柳叶。求索说,是,侯小姐,侯先生,侯老师,侯女士。白兰雪说,别跟我耍贫嘴,我可是专业杀手。求索说,别吓唬我,我不害你。走吧,吃晚饭去,不然,人家看不见我们会起疑心的。
饭后,老师们闲得慌,有人提议玩麻将,可是,不够手。求索拉白兰雪出场。对于玩麻将,白兰雪是内行,只是口袋里空空如也,又不能言明这个不体面的理由,佯说自己知识底子薄,要准备应试。求索说,考试在明天,我有钱。白兰雪勉强上场。一宿打了八圈,白兰雪把把一条龙,赢了一百多块。老师们都输趴下了。白兰雪扔给求索五块钱说,这是你的本,还你。求索,其余的,你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吧?那我就收起来了。我这个人见钱眼开,就这点成色。你就不同了,你找个好丈夫,好保镖,好耍物,又有钱花,有衣穿,有饭吃,有人陪着找乐趣。求索说,你拉倒,别挖苦人,钱,我一个子儿也不要,连本也给你这个钱串子。我得迷一会儿,对付天亮那场考。
教师的考试就在教育局举行。局长亲自面试。他按照表格点名进去。求索进去没有屁大的工夫就出来了,白兰雪问,难不难?求索把着白兰雪的耳朵唧咕了一阵子。白兰雪点头一笑说原来如此。
一声吆喝,白兰雪文静地进去给局长鞠躬,双手交叉在小腹前,等待着局长出题。
局长说,姓名。
白兰雪答,侯柳叶。
局长问,是谁推荐你来的?
白兰雪说,王团总,王荩臣先生。
局长说,你也是王团总荐来的?
白兰雪说,你说是求索小姐,她是我表妹。
局长说,侯小姐,你被聘任为本县教师了。恭喜你。
白兰雪又给局长鞠了一躬说,谢局长大人。
白兰雪没有想到考试如此轻而易举,她出来的时候对求索说,我可就是滥竽充数了。求索说,管他呢。明天我们就分手了。我还真想你。白兰雪说,我不信,一转身就把我忘到脖子后头了。求索说,说正经的,书我是教不久了,不久我就随人家驻防北平。有朝一日你们进了北平,别迈过去,可要看我一眼啊。白姐,我心里不好受。一边说一边抱着白兰雪就呜呜地哭起来……
她们在回住处的路上,白兰雪安慰求索,如果没有忘记你自己的誓言就来找我。
第二天,白兰雪在城里买了米面,点心,肉,鱼,水果等,雇了一辆小驴车就上路了。
白兰雪回到大嫂家的时候,已经掌灯了。车夫搬进了东西,白兰雪付了车钱。大嫂问,是谁呀?哦,是妹子回来了。我以为你肉包子砸狗一去不回。我错思想你了,大嫂心拙。白兰雪说,拉倒吧,别自责,没有想错我,我早晚是要走的。现在不走。她把米面等食物搬到炕上,把着大嫂的手一件一件地摸,她说,快过年了,这是买的年货。还缺啥,你说话。大嫂说,我的小亲亲,会过日子了。白兰雪又把剩下的钱塞在大嫂手里说,这些钱是我在城里赢的,留着大嫂治眼睛。大嫂乐得合不拢嘴说,我没见过这么多大洋钱。我可擎受不了。留着你买几件好衣服,捣哧捣哧,如今妹子是教书先生了。白兰雪拆开点心包说,姐,今晚还没吃饭吧,先就水果吃点心。大嫂口中含着点心泪水就扑簌蔌地滴巴下来了。
村里的学校就在一座大庙里,正殿是泥胎,她没心思打听是那位神仙。东西配殿就是教室,一间是男生,一间是女生。白兰雪教女生,二十几个学生。第一课她没有按书本讲,而是讲女娲补天的故事,讲昭君出塞,文姬归汉,女皇武则天,木兰从军,女词人李清照。女学生们睁大眼睛听得如神之时,忽然,正殿里拥进一股男女,给那堆有色的泥烧香、磕头、许愿、上供。他们先给泥胎过年,都是好嚼裹,鱼、肉、馒头、饺子、年糕。学校的厨师不等神仙吃完,没人的时候就撤了席,重新回锅,就是教师们最好的晚餐。
白兰雪领到两个油煎了的饺子带回家,给大嫂吃。她说,姐,过年了,我不会包饺子,今天你先吃上饺子,就顶过年了。大嫂说,我们有面有肉就包饺子,我教给你。
年三十晚上,白兰雪和瞎大嫂姐俩在小油灯下搭上架子包饺子,白兰雪按照大嫂说的程序,先操刀切肉,可是,她一刀就切了自己的手指,削下半片指甲。白兰雪哎呀一声扔了刀捂着手指,痛得咧嘴带吸拉气。大嫂忙问,叶儿,你咋啦?白兰雪说,怕是年饺子吃不成了。大嫂着急,白兰雪没辙的时候,一棵草蒲公英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进来了,先给白兰雪包扎了手指,止住血。不知白兰雪是晕血还是见了蒲公英天下唯一的亲人激动地乐晕了。她一撒手就倒在炕上,不省人事了。大嫂感觉出来了个生人,她急着在空中抓挠蒲公英说,你是谁?把我妹子怎么啦,你给我出去。
蒲公英说,我是八路军,来找她回去接受新任务。
大嫂说,她走?这样能走?
蒲公英说,别担心,我知道,她一会就好。
白兰雪长出一口大气就苏醒了,她坐起来哭着说,区队长,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呢,把我一个人撩到这儿不管了,呜呜。蒲公英说,你没事了,我们包饺子,看我的手艺。蒲公英剁馅和面,自己擀皮自己包,他擀个圆皮就包个圆饺子,擀个扁皮就包个扁饺子。白兰雪笑了说,我没包过饺子,可是我吃过饺子,你包的这是啥,圆的圆,扁的扁。大嫂说,不管咋说,是饺子,你叫不出烙饼来。蒲公英现从井里打水来煮饺子。他把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饭桌,一人一碗。白兰雪说,姐,我喂你。张嘴。大嫂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白兰雪说,姐,别伤心,我一准回来看你,给你留的钱就花,别舍不得。
蒲公英一碗一碗地呼啦饱了说,你们拉完了没有,吃饱了就走吧。
大嫂说,我预料到你会走的,可没想到这么快。走吧,你们是抗日去,不能因为我拖累你们。我想得开,别挂念着我。走吧,走吧。
年三十的晚上,白兰雪、蒲公英悄悄告别大嫂上路了,从香河到通县,直奔北平,执行搞冬装的任务。
蒲公英和白兰雪穿上了治安军军官服,一个是上尉,一个是少尉,白兰雪女扮男装。住在北平打磨厂西口的万福旅店。经理叫王雨香,看这二位不凡,就安排在楼上单间,他和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亲自带领女侍端着酒菜到房间招待。他进屋先恭手说,二位辛苦了,请在房间里用餐,我请客。在下姓王,敝店经理,有事尽管吩咐。说着亲自给蒲公英、白兰雪斟酒。蒲公英摘下军刀,脱下军帽说,这位是——
王经理说,这是我表弟,于用中。在昌黎做事。
于用中说,正确地说是北平产业研究所华北农业试验场昌黎分场研究员,今天来北平参加一个农业学术报告会。我每次来总是住在表兄这里。他说有两位长官在店里,要我奉陪。
白兰雪看那人三十来岁,倒也温和,没有恶意。
蒲公英说,本人奉命筹办军装两千套,这可是一笔大买卖,我出资你跑腿,二八分成,王经理有心思不?
王经理先笑得裂饽饽似的,后又嘬牙花子,他说,好是好啊,只是眼下日本宪兵查得紧,万一出了叉子,我这店就全砸了。
蒲公英说,副官。
白兰雪应了一声,立即拿出证件,介绍信,信上鲜明地盖着治安军总署的关印。白兰雪把信递给经理看。
蒲公英说,先给你十七万的银票,不够时,我兜着。
王经理说,有这两样就够了,谁见银子还有仇?
蒲公英说,明天我就听信。
王经理笑呵呵地拿着钱和信退去。白兰雪问,你好大方啊,信得过他?
蒲公英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经理是遵化县人,家有房产地产,老妈和儿子都在老家,他不敢长坏心眼独吞,叫他多捞一点,能把事情办妥就好。
白兰雪说,我下楼去洗个澡。半年了没洗了,浑身都长了鳞。
蒲公英说,你不能去,楼下都是大池子,你是去哪儿?是男池,还是女池?再说,去那儿,不合你军官的身份。在房间里冲冲就拉倒,我出去转一圈,不就结了。
白兰雪说,谁嫌你在屋里碍眼了,我怕你?
天亮了,吃过早饭之后,王经理推门进来说,事情办妥。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家成衣铺,他们揽了这批活。他们有20台缝纫机,30多工人。言明20天交活,我先付了一半工料钱。
蒲公英说,你办事很利索,领我看看去。
他们披挂起来,王经理引路出门。他们站在门口,白兰雪说,长官,叫个车。蒲公英问,有多远?
王经理说,拐弯就到。
蒲公英说,步行。
街上,行人不多,警察不少,他们见了蒲公英、白兰雪就立正敬礼。蒲公英打个稍息的手式。鬼子的巡逻队擦肩而过,他们也不正眼看一下,只管走路。大街的拐弯处有一家两层楼的成衣铺,进了房门他们看见楼下是裁衣的,从楼上传来噶哒噶哒的机器声。
蒲公英说,先到楼上看看。
大约40米见方的房间,20台缝纫机开足马力高速旋转。白兰雪暗笑,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蒲公英又兴奋又揪心。恨不得一个时辰就交活。
成衣铺的老板突然上楼来在王经理的耳边说,不好,街上走来一队宪兵,朝我们这儿来了……
80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80)
游击队袭战三河县
一棵草会师陈小虎
飞毛腿蒲公英问,出了什么事?王经理冲着门口奴嘴。蒲公英一行人下楼来,幸好,一队宪兵擦门而过。蒲公英说,在门厅摆上桌子。副官,你在这儿守着,防备闲杂人员捣乱。白兰雪说,长官放心。蒲公英继续到各车间视察。一窝蜂白兰雪刚把战刀摘下来戳在桌子旁边,俩特务就进来了,白兰雪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吹口哨。俩特务看一眼楼下,又嗅一嗅楼上,白兰雪晃一下证件。俩特务一声没吭就走了。
成衣铺做军装引起北平日本特务机关的注意。又是一天风乍起,白兰雪遇到新的麻烦。一队宪兵径直奔成衣铺而来。闯进各个房间搜查,一个带队的日军中士缠住白兰雪,问个底掉。白兰雪用流利的日语回答每一个提问。她又恰当地送上一包炮台牌香烟。日军中士很满足地吆喝一声统统地开路了。
白兰雪日夜守候在成衣铺,距交货的日子渐渐临近了。鬼子宪兵也加紧了对成衣铺的监视。蒲公英叫王经理早一点结帐,然后,购买两千条军毯,两千条皮带,两千副裹腿,以及一批药品、电池。东西购齐,雇两辆汽车及时起运。王经理真不含糊,交办的事情一件件办得利索。他说,别的事都齐了,只是车的事,费了点口舌。先请新民会的车,他们嫌远。最后,雇了私人车行的车。经理姓孙。那就明天交货,后天起运。蒲公英说,不,交货立即起运。王经理说,就依长官的意思,明天起运,我这就去和孙经理交涉。
成衣铺里里外外忙不跌宕,军毯、裹腿、皮带、药品、电池等物资也都办到。蒲公英指挥工人们打包的,装箱的。蒲公英和白兰雪跟着忙活了一个通宵。天亮一切就续,只等孙经理带着卡车一到,就装车拉着胜利的果实出北平城这个险境。
忽然,王经理慌张地跑来说,长官,这回可麻烦了,车行的孙经理被宪兵队带走了。
蒲公英、白兰雪目瞪口呆。片刻,蒲公英清醒地打哈哈掩饰了他们的尴尬说,我们看看去。这年头买卖真难作,孙经理又是哪柱香没烧到。副官,你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白兰雪答应一声。蒲公英和王经理一直奔车行,可是,蒲公英却拉着王经理走进车行对面的饭馆。王经理忙说,长官,我吃过早点了。蒲公英不语,选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堂倌端了茶说,二位吃点什么?蒲公英摘下钢笔写了一张条子,交给堂倌说,拿我的请帖,去对面车行,请孙经理来吃饭。
堂倌去了时,王经理悄悄说,长官,你明知孙经理不在家,为什么还……
蒲公英说,他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王经理说,昨夜人静时。
蒲公英说,这不结了,半宿零一早晨,他还不回来。
王经理说,那你既然知道他在家,为什么不直接去?
蒲公英说,这,你就不懂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王经理似懂非懂地哦哦着时,蒲公英说,我买盒烟。蒲公英在饭馆门口的烟摊上挑烟,眼膘着车行门口。他没有和孙经理见过面,不多时,堂倌领着孙经理朝饭馆走来。蒲公英不看孙经理,而是观察周围的动静,有没有鬼子特务顶梢。待他们都进去的时候,四周太平。蒲公英才点着烟进了饭馆。王经理给蒲公英引荐,蒲公英说,惊闻孙经理吃了官司,因为我们有了连手的事情,所以,就过来宽慰宽慰。
孙经理说,谢长官心痛。
蒲公英说,有什么麻烦,谁欺负你,我给你出气。
孙经理说,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昨夜十点钟,日本宪兵队把我带了去见一位日本军官。他问,你给谁拉货?我说,给治安军。他问,拉什么货?我说,我没有见货,只定了两辆车。有押车的吗?我说,细情不知道,可能是两位军官。他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我说,不清楚。听说是一位姓李,一位姓侯。又问,他们住在哪?我说,万福店。又问,在哪儿卸货?我说,在三河。长官,我可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没有说走嘴的吧?
蒲公英一乐说,这事不怪你,我是公事公办,到北平办事,我没有给他们上供,所以,他们处处给我下绊子。连累了你,也连累了王经理。真是抱歉,抱歉。
王经理说,就别客气了。孙经理,今天这车发不发?
孙经理说,发,发,下午四点,准时照发。
蒲公英朝堂倌吆喝,上酒。
他们回到成衣铺的时候,白兰雪不见了。工人们说,忽然来了一大帮当兵的带走了那位长官。蒲公英说,嘿,狗长犄角,天年,当兵的敢带走当官的。是什么人敢带走我的人?话音没落,门口又进来几个兵,一个官,他说,是我,今天不但敢带走你的人,连你一块带走。蒲公英说,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位不容分说不容向王经理交代几句就强把蒲公英拉走。他们把蒲公英带进打磨厂附近的一个治安军旅部,旅长的办公室挺讲究,一声报告旅长大人,客人请到。蒲公英纳闷时,门帘一挑旅长笑眯眯地走出来。蒲公英一看,啊,是你?董团长。原来是老熟人,那年被困在盘山,是董团长解的围;又一次随鹿司令去延安,是董团长中途接应。如今是旅长了。
董旅长挥手,他的手下人都退去。二人亲切地拥抱着,董旅长说,鹿司令、豹司令他们都好吗?蒲公英说,先别管他们,是不是白兰雪也在你这儿?
董旅长向里间一招手,恢复女装的白兰雪和求索出现在蒲公英的面前。蒲公英对求索说,你也是被董旅长抓来的?白兰雪一笑说,傻瓜,如今她是董旅长的太太。蒲公英说,你们把我闹蒙了。
董旅长说,日本宪兵队注意了你们的行动,他们看住了孙记车行,命令我看住成衣铺。我派人抓来一个审问,是我太太认出她来,白兰雪小姐说了实话,才知道是你在北平。怕是你们出不了北平城。城里到处都是通缉白兰雪的布告,一旦你一露面,宪兵可就非要你死的不可。
蒲公英说,我们不能白忙活。
求索说,我们和白姐商量了一个办法,雄飞,你就快说说,你看区队长急的冒烟。就别折腾他了。
董旅长说,一言难尽,你们几点起运?
蒲公英说,下午四点。
董旅长说,我们进里屋仔细商量。
下午四点钟了,孙经理按时出车,准时到达成衣铺,王经理出面迎接孙经理和两个司机在帐房用茶。可是,王经理万万没想到孙经理左右还跟了两位歪戴着帽子的人,吼叫着让工人们快装车。王经理不知所措,他一面招待他们,一面不时地向门外看,心里不停地埋怨蒲公英、白兰雪,一个被带走了,一个被请走了,两个都不在,没了主意,这货是装是不装?可是,现在装不装车由不得他了。
车装完了,歪戴帽子的两位以命令的口气叫孙经理上车走人。王经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跟抢的一般。他问孙经理,两位定货的长官还没有回来,你们往哪送啊?孙经理无奈,哭丧着老脸,只努嘴说不出话来。
货车发动了,王经理活没辙。就在他挓挲着手为难地苦思,怎么向两位长官交代之时,又拥来了一股子什么军,我的妈呀,这回可就更热闹了,买卖人浑身长嘴,也说不过当兵的刀枪一捅。孙经理被拉下车,两个歪戴帽子的人跟这帮兵的头一个劲地说小话,说得两嘴丫子冒油。可是,说出大天来也不中,连车代人统统带走。他们被押进治安军旅部大院,车上的人都被押进旅长的办公室。
董旅长板着脸说,拉的什么货?
孙经理说,不是我的货,我不知道。我只是车主,拉脚的。
董旅长说,拉到什么地点?
孙经理说,原说是拉到三河,可是,这二位一来就命令我拉到……
两个歪戴帽子的想伸手掏证件时,两个兵一声吼,扑上去,搜出他们的手枪。董旅长说,哦,买卖人还有枪?那两个拿出证件说,我们是宪兵队的便衣。
董旅长说,副官。
一身戎装的求索应声有。董旅长说,把证件拿去,到宪兵队对证一下有没有这两个人。
求索敬礼说,是。
其实,她去哪对证?她来到院子卡车前问蒲公英、白兰雪,好了没有?蒲公英说,快了。原来,车一到,蒲公英他们就卸车,把做好的军装装在另外一辆大卡车上。再把同样包装的破布烂线,装在孙经理的两辆卡车上。蒲公英说,好了,报告董旅长。
求索回来向董旅长点个头说,报告,已经对证,没错,是他们。
董旅长脸上堆着笑说,大水中了龙王庙,抱歉。说着亲自归还了他们的证件、枪支,说声请。
俩特务乘孙经理的车开走了。
董旅长和求索来到院子里,蒲公英他们已经把车装好。董旅长说,你们走吧,一路顺风。
蒲公英说,谢二位帮忙。
求索说,快走,宪兵队发现他们拉去的是假货,马上会追来的,快走。
蒲公英和白兰雪上了车,蒲公英驾驶一直开到朝阳门。他们不得不停车接受检查。蒲公英出示了假证件。把守卡子的一个当官的,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假证件,正要放行之时,一个骑摩托的日军喀吱一声刹车,给当官的一张纸:宪兵队命令,戒严。白兰雪一看有变,先下手为强,开枪打死了传令的日本鬼子,跳上摩托开进城里,她大喊着,我是白兰雪!是赤本三尼、川岛要杀的白兰雪!有本事的来抓我!回头又是几枪,撂倒几个把卡子的。顿时,朝阳门乱了套,朝着白兰雪开枪的开枪,追击的追击。
蒲公英也没有料到白兰雪如此的快速反应,他乘乱顺利地开出了北平城,他回头望时,却没有白兰雪的影子,只有不间断的枪声。不觉他心头一沉,白兰雪凶多吉少。可是,现在,他顾不了她了。刚出城路途险恶,万一出了意外,则前功尽弃。这辆车载得重,又超高,车身不断地晃悠,开不快,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就到平谷三河交界处的灵山村,因为,十三团一营在那里接应。蒲公英想出了通县就走乡间小道,避开路上据点的麻烦。可是,在过通县那道卡子时,一掏证件,糟糕,证件还在北平朝阳门那个卡子兵手里。忽然,一个治安军军官和一个士兵硬要搭车去三河,蒲公英心里挺不乐意,可是,他脑瓜一转说,那感情好,请上车。蒲公英一踏油门,呜的一声开出了通县。顺利地通过燕郊,到达夏垫,这是个大据点,查的凶。蒲公英的车停在路障边。
卡子兵问,去哪儿?
蒲公英说,问他。他一抬下巴颏指车上鼾睡的那位军官。
卡子兵说,哦,这不是李副官吗?放行。
过了夏垫,蒲公英就琢磨怎么摆脱这位李副官。一出溜就到了三河北关哨卡,几个把卡子的士兵端枪检查。蒲公英推醒了李副官说,喂,到了,下车。李副官官小,在三河吃不开,他下车就走了。蒲公英拿不出证件来。卡子不放行。忽然,从人群中涌出几个人来,开枪袭击卡子,在混乱的枪战中,青英支队长蔡妞跳进蒲公英的车楼子说,开车。
蒲公英开足马力向北开去。后边传来敌人追击的枪声。蔡妞说,不怕,游击队就在车后阻击敌人。一猛气蒲公英的车子就开到了灵山村,一营长陈虎迎接他们。三区队孙景华指挥卸车,把军装装上驴马驮子。刚要向盘山运动之时,又从北平谷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一营长带队迎敌,蔡妞护送驴马驮子奔向盘山根据地。枪声渐渐远去,大家才感到一阵轻松,蔡妞问,白兰雪呢?
蒲公英心情沉重地说,她在北平城里,不知……
蔡妞啊的一声说,你真可以,把她丢在敌人窝里,她还活得了?好你个蒲公英,你真狠心啊。
蒲公英说,我,我……
白兰雪在北平一闹腾,可就乱了整个北平城。日本宪兵队,警察署倾巢而出,北平的几拉旮旯都设下了套子,巡逻队一队队串街过巷,盘查行人。在遵化马兰峪的赤本三尼、川岛、叶子也闻讯带着佐木、高贝,以及潘耀祖、杨二疙瘩也赶到北平追杀白兰雪。
赤本三尼第一步就从车行着手。那天宪兵队拉回来那两辆货,卸了车一看,还是一堆破烂,赤本三尼命令把孙经理抓起来拷问。孙经理闹蒙了,生意人绞进政治、军事,有理说不清。
赤本三尼问,拉的什么货?
孙经理说,治安军装。
赤本三尼又问,你受雇于什么人?
孙经理说,万福旅店的王经理。
赤本三尼说,包围万福店。
于是,佐木、高贝带着他的宪兵和狼狗直奔万福旅店而来。
夜色笼罩着黑暗的北平城。逃脱敌人追击的白兰雪闪进了万福旅店,王经理吃惊地问,你没有走?
白兰雪说,哦,没有走。我们的帐还没有结清。说着她摘了帽子抖出长发。
王经理呀的一声说,你是女的?
白兰雪说,我是八路军白兰雪,鬼子抓的就是我。
王经理眼镜都吓掉了。
忽然,王经理的表弟于用中跑进来说,不好了,车行的孙经理又被日本人抓了去,打得鼻子眼流血。孙经理铁准咬出你来,表哥,你快逃。
王经理说,咳,你看,我逃?这位原是个女八路,要和我结帐。
于用中说,啥时候了,结什么帐,回头再说。你们俩一块逃。
王经理说,不行,我是经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寺。
就在他们退让之时,门口就劈拉啪啦一阵人乱叫,犬狂吠声。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王经理猛一推白兰雪和于用中说,从后门走,你必须把她送出北平城。
于用中拉着白兰雪乘夜色逃出旅店的后门,一猛气走出打磨厂西口,直奔前门车站。还好,一路没有麻烦。可是,到了车站已经是午夜一点钟了,没有车,最早的车是早上6点发车。白兰雪万分懊丧不语。于用中说,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出去。来,跟我来。他们来到一个叫聚贤旅馆的店里,要了一间客房。
白兰雪说,我连累了你表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于用中说,我顾不了他,先顾你,来不及休息了,你要化装一下。
白兰雪说,我的小命都在你手里捏着呢,都由你了。
于用中拿出剪刀喀嚓喀嚓剪短了白兰雪的长发,换上一身灰色西装,戴一顶灰色礼帽,胸前别着一枚产研(华北产业研究所)的梅花证章。白兰雪对照镜子一看,和于用中一样的穿着打扮。于用中说,记住,我们就是产研的同事了。遇事,我对付,你尽量别说话。不然,露出女子声就麻烦了。
白兰雪说,我忍得住。
于用中说,你的名字就叫于……
白兰雪说,我叫侯柳叶。
于用中说,你就说毕业于清华。
白兰雪说,不,我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