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谷看一眼高宇,他仍旧无动于衷。岸谷继续念文件:民众的支持,乃是彼等八路军的依靠,匪民分离就能切断其与民众联系的纽带,救命之纲绳,此实乃致命的打击。
高宇不改注目千代的恶癖,岸谷气歪了鼻子,他发狠地说,千代,放记录片,给高宇君观看。
千代哈依一声,叫的那么令人舒服、甜蜜。她腿脚勤快地关了门窗,放下黑窗帘,打开电影放映机,对着白墙,顿时,雪白的墙上就出现了黑白画面。一阵满洲国歌嚎完,皇后居室的墙上就映出《模范部落——安乐村纪事》的大标题字幕,叫人感到安乐。第一个上镜头的是满洲国民政大臣某公,以细腻的笔触特写一下他的倭瓜脸。接着热河的次长岸谷以及关东军108师团长,协和会长陪同大臣视察真安乐的安乐村。
使劲往满洲国的脸上擦胭粉的故事却用饶口的日语解说:中央民政大臣赞扬了安乐村,符合本部969号关于集团部落建设通告的训令。
并配了画面1:民政大臣给安乐村居民慷慨地奖衣赏物。画外音:大臣谆谆告诫随员,尽可能倾听并尊重民意,进行适当的说服居民自立奋发。
画面2:大臣视察安乐村义勇奉公队的军训。叠印出:冬季越河,薄冰,河心,卧倒,掉进河里。画外音:大臣赞扬这种武士精神,可佳,可佳。
画面3:大臣视察安乐村的治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经济上实行组合配给。
最后,富有诗意的解说词曰:安乐村的居民沐浴着真正王道乐土的慈光,啊,王道慈光,普照大地。
忽然,院子里一声大叫,惊呆了那诗意的电影和沉醉于诗意电影的人们。千代不顾一切地跑到院子看见是她的两个宝贝女儿安然无恙。没有事乱叫的什么?原来孩子们对环境好奇而发出的惊叫。千代才放心地抒了一口气。可是,跟出来的高宇看见两个孩子就当是自己的儿女,发狂地掠将过来亲吻。孩子们没见过这位粗鲁的父亲,那个胡子拉茬的下巴在她们白嫩的小脸上蹭来蹭去,仿佛挨了刺猬的蜇,火辣辣的痛,痛得嚎叫,叫的不是声了。
岸谷跑出来吼道,高宇君,请你收敛些。帝国军人没有亲情,没有恋情,一句话就是绝对没有人性。你,明天去观察介川厅长建立安乐村。
高宇放开了孩子们,不情愿又无奈地说,哈依。
高宇被领进避暑山庄内关东军西南防卫司令部居住。
难熬的夜晚煎熬着高宇,他想家,想念妻子儿女,一宿没睡。他自己也奇怪,自从在南卢吃了易翠屏的回炉正心丸他就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行为。他不觉叹息:人兮,人兮,真难琢磨。他直眉愣眼地琢磨了一宿,也没有琢磨出个头绪来。只是觉得心和行,裤裆放屁,两叉去了。
他琢磨到天亮就跟着介川和一心队出发,向东南开到离长城不远的一个村庄。介川在地图上随意地画了一个老大的圈子说,这一片就是无人区,居民统统搬走,烧掉房子,铲平庄稼,违抗令的,杀。
高宇问,厅长阁下,你划进圈里的有20几个自然村,把老百姓赶到什么地方去?他们是人,要吃,要喝,要居住。
介川不乐意回答,不满地说,迁进三个集团部落安乐村,在电影里,你看见了,就是那样的充满慈光的王道乐土。
介川一声号令,一心队就点着了房子,烟和火把农民从家里熏出来,他们扶老携幼刚逃出火坑,就享受了一顿机枪子弹的犒劳。看了电影先入为主的高宇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如此建立安乐村。好安乐的村啊。接着一心队挥刀割下一个个死人的耳朵,穿在一根铁条上,就像串的秋后枫叶。一心队比赛着杀人穿人耳朵。随着密集的枪声,铁丝上的死人耳朵越穿越多。
介川拿着释放王道慈光的火把,面对一间温暖的新茅屋,他吼道,里边会出气的都滚出来。
屋里会出气的只有一位八旬瘫痪的老人和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老人不会滚不能走,老人说,先生,我的腿脚不利索,老了,人不顺眼,我的茅屋也不顺眼吗?
不耐烦的介川把火把投到茅屋顶,只听砰的一声,慈光的大火吞噬了老人。孩子会跑,不求情。介川掏枪时,高宇说,阁下留情。介川当当两枪就把两颗热烫烫的子弹射进俩孩子的躯体,从此俩孩子享受不尽王道乐土的慈光去了。
高宇彷徨了,问介川,厅长阁下,就这样建立安乐村?不可忘记民政大臣树立的安乐村的榜样,那可是诗意很浓的安乐村啊。
介川瞪了他一眼,不予理睬。指挥他的部下继续驱赶农民。他们怀着建设安乐村的宏伟雄心发狠地烧光了一个村,又烧光了一个村。顿时,村村放火慈光四射,庄庄沐浴王道的浓烟。房屋化作灰烬,农具化作烂铁,还能杀了吃肉的牲畜,都被合乎情理地抢走了,一串串人的耳朵就是战功显赫的标志。长城北一大片国土上呈现了前所未有的诗情画意:
山火蔽日月,
天地昏百里。
千村一片黑,
万户闻鬼泣。
介川和一心队杀人杀红了眼睛,一直杀烧抢三光到天黑,才带着他们的战利品——死人耳朵凯旋。次长岸谷和妻子千代设宴接风。
高宇说,次长阁下,能问个问题吗?岸谷寻思,这个高宇如飞出天体的流星,对民匪分离抱有怀疑,无怪乎长城南行动迟缓,也许他就代表冈村的思想。忽然,他生发了一种新的拓宽王道慈光之路,他说,高宇君,为了加速灭共计划,一心队开赴长城以南,进驻遵化,推动长城南的安乐村建设。约你同行如何?
高宇说,我必须和冈村大将通话。
在北平的冈村批准了高宇的行动计划。可是,他撂下电话就犯了琢磨,岸谷是按的什么心,他满洲的手伸进华北来。难道长城的行动不力?于是,他给在渤海的赤本三尼中将挂了电话。
在电话里赤本三尼说,司令官阁下,我遵照您的命令,实施民匪分离,我马上派佐木君去丰润潘家峪一带建立安乐村,开始实施此项计划。冈村听了表示满意。并告戒赤本三尼,行动要快快的。赤本三尼不住点地哈依。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中将放下电话,琢磨怎么兑现他的计划,就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86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86)
赤三尼谋杀白兰雪
牛宜轩软磨牛太太
赤本三尼中将秘密召见的这位抬起头来的时候,才看清原来是久违了的渤海道公署民政科长、白兰雪的名义丈夫牛宜轩。他一身西装,几年不见,老了许多,却精明了许多。赤本三尼意外地召见,他就使劲地猜,日本人心眼鬼,猜不透。但是,我老牛也不熊。
赤本三尼牵牛为上宾说,牛桑,请用茶。
牛宜轩牛气地认可。他说,将军阁下也知道我的名字?
赤本三尼说,你的大名鼎鼎。日子过得好吗?
老牛说,托太君的福,日子虽然紧巴,还过得去。
赤本三尼说,你的太太好吗?
老牛说,太君问的是我哪位太太?
赤本三尼说,你有很多太太吗?
老牛嘿嘿一笑默认了说,太君对我的哪一位太太发生兴趣?
赤本三尼也嘿嘿一笑否认了说,你误会了。我怎么能对朋友的太太发生兴趣呢?人之妻,不可欺。
老牛说,抱歉,抱歉。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抱歉。
赤本三尼说,我记得你有一位太太叫白兰雪的,现在她好吗?
老牛眼珠一转心说,露馅了不是?他也回敬一笑说,有,有,她名义上是我的太太,其实,她是川岛将军的人,我只是个顶杠的,碰也不敢碰她一下。自前年她就突然不见了,至今不归,难说她现在好与不好。
赤本三尼说,你喜欢白兰雪吗?你们在一起生活那么多日子就一次也没有发生那事?
老牛说,喜欢、喜欢,她漂亮极了。可喜欢归喜欢,人家还是个姑娘呢,我若动手动脚,就是欺了太君,欺了川岛君。我还是人吗?她是一朵彩云,好看够不着。
赤本三尼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是大淀子里的一片白莲花,你肯下水就能采得来。我同川岛通了话,她答应把白兰雪真的给你做太太。你愿意不?
老牛说,当然乐意。只是她啥时能回来成婚。
赤本三尼说,她被胁迫留在那边,投了八路。你有本事把她缠回来,我主持你们的婚礼。
老牛说,谢太君成全。
赤本三尼说,祝你艳运亨通。你去游说吧。
回头他命令手下人,发给牛科长特别通行证。
拿了特务证的牛宜轩可费了心思,白兰雪在八路军那边,没有桥,怎么才能和八路军沟通?他在渤海小山转悠,抬头看见永乐园的牌匾才想起影匠王老板的兄弟就在那边,不妨试试,于是,他走进了永乐园。
影匠王玉清唱完了最后一句:我的夫啊那句哭迷子就下台来会见客人。可是,牛一张口就遭到王玉清王老板合乎清理的拒绝。他说,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当八路军的兄弟,牛科长,千万千万不要给我贴上这帖膏药,在政治敏感的时代,可不能占这个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丢了小命还不知道咋丢的呢。
牛宜轩恭手哈哈大笑说,王老板,别跟我打哈哈,我是干啥吃的。谁不知道是你游说、斡旋、搭桥,促成八路军司令员鹿地和日军川岛芳子少将的会谈,致使营救赤本三尼中将成功。
王玉清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牛宜轩说,哦,我没有许给你半拉满洲,半拉渤海?她给你了吗?
王玉清说,是啊,所以,我不能做这种没有利润的买卖。请牛科长高抬贵手。让我们小人物有口饭吃。
牛科长遇见了软泡的蘑菇,自知权势不如川岛,我没有半拉渤海,只有半拉民政科,还得刘道尹做主。心里骂糊涂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牛宜轩信步而行,就走到警务科长朱欣的家门口,他不请自来。
小桃热情款待这位老资格的科长。朱欣明知故问地说,怎么没有带牛太太来?
牛科长咳了一声说,别提她了,她当了八路军。
朱欣一愣说,这年头,人心难测啊!小桃吃惊地扔了手里的茶杯。她啊了一声说,这我可没想到。又十分惋惜地说,多可惜了的牛太太。小桃装作不知这事是真是假,只是顺着杆子爬呗。
牛宜轩说,你们都不是外人,我心里掣着她。赤本三尼要扫荡潘家峪一带。要什么民匪分离,建立安乐村。有个当八路军的太太,就得挂着她不是?我不怕弟妹笑话。
朱欣听了心里一沉,给小桃使个眼色。小桃会意忙说,你们拉,牛科长好久没来,今天可难得一次醉。我上街买酒买菜,我亲手做,露一露我的手艺,牛科长稍候。
鼹鼠小桃没有去买菜,一竿子就扎到古冶大中书局报告敌情,不好了,鬼子计划扫荡潘家峪一带,快传。
水底鱼李善听全了小桃的叙述说,他牛科长有心思白兰雪,我们可以顺水推舟,策反他投八路军。小桃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钻天燕周艳在后门看了动静,发出平安的信号,李善立即骑车上路。喘了一口气的小桃说,周姐,你家里有什么现成的酒菜没有?周艳说,有。小桃说,快给我打点一些。周艳说,我这是给老李留的,他一会儿就回来。小桃说,先给我救急,你再去买。老李道远,一半会儿回不来。周艳说,你这个小淘气,我真没办法,禁不住你缠磨。好,都拿去,凉的热的,烹的蒸的,还有一瓶老酒……
小桃回到家,大包小兜往餐桌上一摆,红黄蓝绿紫粉白,瓶杯碗碟筷叉勺,热闹加热情,酒杯一端,戒心放宽。牛宜轩敞开心扉,把他的心思全都抖落出来。可是,朱欣哪能轻易相信?前几年曾因为白兰雪发生过信任危机,多亏姚五爷周旋,才转危为安。今日牛科长信口全盘托出,该不是赤本三尼的诡计吧。所以,他少说话多劝酒。
牛宜轩说,我就是苦于没有人介绍,怎么和八路军见面?不见八路军怎么见到白兰雪?
朱欣说,据我们警务科掌握的情况,八路军就在山里,哪有山哪就有八路军,遍地都是,哪里用介绍?
牛宜轩说,我急不可待要见到白兰雪,知道个准地点,免得我瞎跑冤枉道。
朱欣说,现在八路军在哪儿,这就很难说了。我们科没有掌握。大概齐在腰带山、盘山、五指山、雾灵山一带。
牛宜轩说,这可就难找了。大海里捞针。
小桃说,牛太太可是个天下少有是好女人,找不到她太可惜。
牛宜轩说,我淘干了海,也要找到她。
小桃说,就是你能找到她,万一她铁了心不回来,你咋办?
牛说,万一,万一,万一她不回来,我,我,我也不回来。
朱欣说,啊?你也去投八路军?
牛宜轩说,莫慌,我不回来也不一定就是投八路军。
小桃说,都是自家兄弟,说说无妨,我们也不会喊出去,全渤海都知道。好歹得给牛兄藏掖着不是。
牛宜轩说,其实也没有什么,说投八路就算投了八路?
小桃说,说的也是呢,说句掏心窝的话,牛兄投了八路军,将来我们还须占点光呢。日本人不会武运长久的,我们何必可着一棵树上吊死人呢?
牛宜轩说,我们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朱欣对妻子的一番话没有准备,可心,又担心。他可等到一个话茬就说,牛科长说得对,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牛宜轩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能找到白兰雪?即便我能找到八路军,也未必能找到白兰雪。
朱欣说,哦,我想起来了,赤本三尼将军曾派杨二疙瘩去杀白兰雪,他也许有些线索。
牛说,咳,我怎么把他忘了呢?我马上会见杨二爷。
渤海九美斋的雅座,牛宜轩宴请杨二疙瘩。牛说,羊爷赏脸,牛某身价百倍了。
二疙瘩说,牛爷客气了,有话就吩咐小的去办,何必破费?
牛说,既然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赤本三尼太君,命令我去游说白兰雪,请她回来,赤本三尼原谅她的逆行,回来就好。我牛某,人没人才,口没口才,怕不能胜任,愧对赤本三尼太君,故此求教羊爷,指条明路。羊爷多次与白兰雪交往,找到她想必是轻车熟路。
二疙瘩的心思,能敲的就敲,能诈的就诈,能勒的就勒,能索的就索,能搜的就搜,能刮的就刮,能抢的就抢,能劫的就劫,雁过拔毛。他端足了架子说,这个,举手之劳,只是……他放下酒杯,伸腰弯节,打哈欠,流鼻涕,犯了烟瘾。
牛宜轩当了几年民政科长,对社会人情都研究得透透的了,深知二疙瘩这号人的喜好。有求于人,必须投其所好。这就是他的老道之处。他来九美斋之前,早备好了二斤烟土,往餐桌上一摆,二疙瘩激灵一下子就抱住烟土端起两个肩膀子亲吻。
牛宜轩说,羊爷,事成之后,烟土大大的有。
二疙瘩说,白兰雪在那边是演员,她扮演《兄妹开荒》里的妹妹,山里的人都认识她,一说开荒的妹妹,人们就会告诉你她在哪儿。
牛宜轩后悔白送了二斤烟土,这么简单的事,何必找他疙瘩?嘿,又一想,只当拿二斤烟土顶纸钱给鬼烧了。二疙瘩抱起烟土就走说,祝牛爷一路顺风。
牛宜轩买了一大包子细软,都是白兰雪平时喜欢的手饰、头饰、项饰、胸饰、衣料,猫(毛)蓝的,狗蓝的,毛料的,丝料的,绸子的,缎子的,旗袍,裙子,和服,口红,发卡,发蜡,梳子,篦子,还有一把比放屁响一点的小手枪,一双马靴。他准备好了贵妇应有的这一切,雇了一辆小车子就上路了。第一站就过了丰润县城,打个尖,又上路,往北去遵化。半路上遇见老鼻子的鬼子兵向东开去。也许就是扫荡潘家峪去。一个鬼子官拦住他的车,牛宜轩出示他的特别通行证,鬼子吆西一声,很有教养地躬身说,请。牛想,鬼子向东,八路军一定在西。半路他就从公路上岔下来,向西,再向西。一路顺风地进入了盘山边界。
转战到西部盘山的八路军长城军分区司令员鹿地主持召开了总结几年来游击战经验的盘山会议。出席会议的有豹天、南卢、北卢、西卢、东卢,以及各团长,区队长,各县长。他们都有一篇亲历实践的论文,战斗生活不允许他们长篇大套的无病呻吟,篇篇都是短小精悍的真知灼见。表现了这群长城精英的履正清平和高贞绝俗。精英与民众结合才能推动社会进步。会议结束的时候司令员说,打治安军战役的胜利,八路军部队扩充了,走,我们到山下去,检阅我们的部队。
盘山脚下,三个整编团的八路军,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的口号,响彻云天外,万山峻岭,长城南北。新组建了十一团,任命狮子王殿为团长,陈龙任团政委,孔雀尾魏淑敏任参谋长;十二团,一棵草易向道任团长,扬子鳄节板斧任政委(兵工厂交给地方老周管理),一窝蜂白兰雪任参谋长;十三团,陈虎任团长,豹天兼政委,玉米鸡蔡妞任参谋长。司令部司令员鹿地,副司令员豹天,政委北海蛟姚楚人,参谋长南国象陈六人,政治部主任吕钟,常汝林任通讯参谋,教导团长兼抗日义勇团长崔福坤,警卫营长金丝猴刘韬,二老高任特务连长。双峰驼高老蔫出任行署主任。巨灵龟贾骚人任西部地委书记,八蹄马周汉人任东部地委书记。李尚任武香宝县委书记,纪心任蓟宝三县委书记,李越任平蓟兴县委书记,宋启任承滦兴县委书记。经过训练的那四位女学生都在西部县区妇联任职。鲇鱼嘴丁大炮、刺猬马勺任一区队正副区队长,孙景华任三区队长,李青山、裴文和、杨志、郭仁、郭义都在三区队任职。红鲤鱼刘子瑞任七区队长,黑头鸭张老八任八区队长。电台建立分队,青年马克思任分队长,兼机务和译电,鸽子谷雨还是老行当,报务员。月里兔杨昭还没有满月,没有到场。因为话多引出事来的一阵风易翠屏靠无言谋事,她应聘为八路军长城军分区战地医院的院长。
在一阵掌声中,鹿地讲话,他说,同志们,长城是华北的沃野宝库,蕴藏着丰富的矿藏,从长城一线至丫髻山是一条含金量高的富矿,渤海的煤,兴隆的石棉,蓟县的钨钢,沿海一带的盐资源,都是中华民族的宝藏。我们的国土呼唤儿女的爱心,献出我们的生命保卫国土不受侵犯。
忽然,常汝林拿了来新的敌情通报,在鹿地的耳边秘密地嘀咕了几句。鹿地看了条子说,同志们,鬼子集中重兵要扫荡潘家峪,命令各团就地待命,地方各级干部速回本地,马上通知各地,组织群众转移,疏散我们的伤员。十三团在西部待命;十一团速去鲁家峪,转移电台,报社和医院;十二团速去潘家峪,骚扰敌人,保卫我们的兵工厂,协助群众转移。
夜,无风,有雪,寒冷,鹿地的心揪着潘家峪不能入睡,他站在挂月峰下眺望东方遥想。警卫营长刘韬和易翠屏站在他的背后,给他披上军大衣挡雪。他想,敌情通报传到了吗?他两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没有摸到纸和笔。易翠屏早准备好,递过去。鹿地疾书一信,命常汝林派人送到潘家峪去。小常刚走,鹿地自言自语,不妥不妥。易翠屏又拿纸笔。鹿地速写:村里一个人也不能留下,一粒粮食不能留下,车牛猪羊鸡鸭鹅都赶到山上去。易翠屏给信上插了鸡毛,表示火急。又叫小常遣人送到潘家峪去。
三星歪了,鹿地又觉还有未尽事宜,又写了第三封鸡毛信,特别写上交潘家峪武装班长潘善纯同志亲启。易翠屏交办完了公事,回来说,司令员,你休息一会吧。鹿地厉声问,啊?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别管我,快去做你的事。
易翠屏说,是,我随十二团到潘家峪去,北山里有20多名伤员。
鹿地说,还愣着啥,快去。派给你个警卫员。
刘韬说,从我们营你挑两个遂心的。
易翠屏一边走一边说,我不要,碍手碍脚。
各单位有序地行动之时,十二团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要会见白兰雪参谋长。团长蒲公英急着出发,抱怨说,什么时候了还会客?
那人就是牛宜轩,一头扎进来,见了白兰雪就号啕大哭说,我的好太太,自那年一别,数年不归,你可想死我了,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快跟我回家。说着把那一大包子见面礼物推给白兰雪。
白兰雪一点准备都没有,平白无故地突然冒出一个丈夫来。蒲公英一听抓起手枪说,参谋长会客,我带队走了。说着一拉政委节板斧说,我们是多余的了。
白兰雪抓了瞎,牛宜轩说,我的雪,他们走了更好,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说说体己话,我想你都想疯了,我的太太。
白兰雪说,谁是你的太太?是谁派你来的?是赤本三尼,他想杀了我。你是他的帮凶。你们一唱一和,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你是来磨软局子杀我的。
白兰雪没有时间和他磨蹭,一急呼道,来人。
警卫员进来说,参谋长啥事?
白兰雪说,你把这个人捆起来。
牛宜轩说,白兰雪啊,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这个女人忘恩负义,不念旧情。
白兰雪说,我不会上赤本三尼的套,等我回来处理你。
警卫员执行命令时,白兰雪出门上马直追上蒲公英,向他解释。蒲公英不听,还说三七的,你与我不沾亲不带故,跟我说不着。
在行军路上的节板斧说,白参谋长,我可以听一听吗?
白兰雪说,很有必要。
节板斧说,先踏下心来作战,有空时我仔细听。
白兰雪说,好。但心里还是不平静,不平衡。这事必须向蒲公英解释清楚,不然,不然……他们赶到潘家峪时,就什么都晚了。
87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87)
侵略军血洗潘家峪
日本鬼大吃人肉饺
长城地区农村流行着一首脍炙人口的顺口溜:二十三,祭灶天。二十四,写对子。二十五,扫房土。二十六,买年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蒸枣花。二十九,糊香斗,三十耗油,初一磕头。潘家峪人正欢天喜地按照这个古老习俗的编排程序操持过年。村武装班长潘善纯忙中偷闲,撸了一天一宿的两张竹牌,怎么也撸不出大天十二个点来,赌运不佳,输红了眼睛,老是想捞回本来。可是,正如前辈老农的哲学箴言:粪叉子挠痒痒,越挠(捞)越深。
三十耗油的这一天拂晓,赌局散场了,潘善纯从口袋掏钱时,掏出了八路军鹿地司令员发给他的那三封通报敌情的鸡毛信,不觉一怔,打开信看时才大吃一惊,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出了院子大喊,有敌情,乡亲们呐,都醒醒,有敌情,快往北山跑啊。他怀着内疚怀着忏悔怀着失职的自责怀着对鹿司令命令误期执行的悔恨,从村东跑到村西,从北跑到南,上南山搬倒消息树。可是,这一切的努力都已经晚了。
日军宪兵队长响尾蛇佐木带领三千鬼子两千伪军把只有二百多户的潘家峪包围了个水泄不通。南山上的三个鬼子三把刺刀同时刺进潘善纯的心窝,他以最得体的方式从容拉响了腰里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抛下了他身怀六甲的妻子。
鬼子收缩包围圈,向村里开进。恰在这时,从村里走来几个赶集的农民。忽听南山上一声手榴弹的爆炸,赶集的村民一愣,出了什么事?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鬼子的刺刀就把他们十几个大活人捅了个千疮百孔。
朔风吹来沉甸甸的阴云,哭丧脸的老天飘着零星的雪花。比雪花还多的日本鬼子进了村,闯进民宅,挨门挨户地抓人搜人赶人,此起彼落的砸门声,笑咪咪的吼叫声和有教养的漫骂声混成优美动人恐怖的晨曲。
立志要报杀父之仇的潘耀祖把佐木领到家里,二疙瘩跟在佐木的屁股后头进了潘家大院,看见了潘家两个妈,佐木问,是什么人的干活?抓起来。小妈和二疙瘩有点交情,忙拉一下二疙瘩说,二爷,说句话呀。潘耀祖忙说,这是我的两个妈。
佐木吆西一声,就进屋喝人家的茶。不停地说,好茶,好茶。他抬眼注目潘耀祖的俩妈,他客气地说,请二位为三千皇军做饭的咪西。
大太太反应慢,二太太嘴巧说,我的妈呀,伺候太君您做饭我一百个乐意,可是,做三千人的饭,我们俩,再加上我们俩也做不熟,怕是耽误了皇军的饭时,皇军来我们庄建立安乐村,连饭都不管一顿,那可就不够意思了。
军曹报告,村子搜查完毕。村民都集中在西大坑。请队长训话。
佐木说,吆西,有了,从集合的人群里挑选几十名年轻女人,协助二位太太做饭的干活。
武装到牙齿的佐木面对手无寸铁的居民恐怕漏网的游鱼走脱,要亲自带他的部下搜查。果然,在一个茅棚子里发现了三个活人,即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两岁的女孩。二疙瘩在佐木耳边说,一对棺材瓤子,拉屎吃屎的孩子,算了吧。西大坑等您训话呢。潘耀祖看着村里的每个人,都像仇人,瞅着都不顺眼,他对佐木说,太君,建立无住禁作地带怎么能留人呢?太君一松口,那就……佐木发狠地一挥手,日军几把钢铁的刺刀就对准了三个血肉之躯。
耋耄之年的老头,一辈子知书达理修身养性,修得多福多寿,今日才感到生命有期。他说,先生们要我的命吗?老夫年逾九旬,死不足惜,只求先生们手下留情,放过这个孩子。她不知世事,与贵军并无危害。人之初,性本善,何故置小童于死地?她有生不足两岁,尚不知何为生何为死,不知战争为何物。先生们,请看,她伸出小手抚摸贵军的刺刀当玩具。
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耐烦的日军就把庞大的战争工具毫不留情地捅进了这颗脆弱的小心脏。老人心痛地发疯,抢过孩子的小尸体,捂住喷血的洞,恐怕那血流掉,他猛力吸那血,一口一口地咽下,使劲地吞噬,后悔,临死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对牛弹琴?老夫人骂了一句畜生。老太太也遭到了日军刀下鬼的命运。满脸是血的老头说,来吧,先生们,来吧,我的夫人搞错了,本来先生和畜生不是同义语,畜生还通人性呢,你们连畜生都不如。鬼子那把沾血的刺刀也捅进了老人的胸膛。老人咬牙忍住痛,把紧那把日本制造的刺刀,鬼子拔不出来。在老人的尸体上留下了日军侵华罪恶的又一铁证。
被抓来的人们像牛羊一样被赶进了村西的大坑里。夏季坑里积水;冬季坑里结冰。大坑的周围筑有一人高的石坝。坝上站满了端着刺刀的鬼子和伸长血红舌头的狼狗。一千多善良的潘家峪居民都被挤在这个不足三百平方米狭窄的冰坑里。人们紧靠在一起,脚下踩着冰,头上淋着雪,心里怀着恐惧。孩子猫在妈的怀里,女人扎在男人的肩上。时刻准备着大难临头与死亡抗争。
佐木手按着蓝穗战刀站在高岸上,一边是二疙瘩,一边是潘耀祖。佐木以十分诱人而又叫人难以置信的口吻比欧洲的传教士还要佛颜善语千百倍地鼓噪大东亚共存共荣的安乐村,向人们展示一幅幸福又幸福极乐又极乐的图景。
佐木脚下的芸芸众生,东亚病夫,个个面黄疾瘦,衣服褴褛,蓬头垢面,穷得丁当响。他那种征服欲立即迸发出来。他想,美丽而贫穷的潘家峪是我的,可怜的人们是我的,他大声说,居民们,听我的话,我拯救你们摆脱贫困,不要反抗,顺从我,我们共存共荣,中日满一体化。这是个很有前途很有诱惑力的预见。从目下着眼,从潘家峪起步,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五十年,一百年以后看结果,一个辉煌灿烂的亚洲一定会屹立在地球的东方,一个富饶安乐、人丁兴旺的潘家峪一定会诞生在燕山深处。
不信邪的潘家峪人不相信魔鬼唱的喜歌。佐木对他的听众大失所望,这群无知的人们把他的话全当了耳旁风。投来一双双惊恐的圆眼睛。佐木奇怪地问,我用死亡征服不了他们?他们还不服从就去死吧。他回头请潘耀祖再翻译一次之时,忽听一个女人啐他一口之声。对女人的粗野之举他不生气,也不觉得没面子,只是可怜她们没有教养没有文化没有听话没有理解安乐村的愚昧无知,致使她们今日食不饱肚,衣不遮体。他问,是谁发出这种不友好的噪音?他面对着发出啐声的方向一挥,一个鬼子兵就拉出那个女人来,一刀就抹了她细长细长的脖子。至死她啐声不止。
佐木一挥手又拉出十几名年轻的女子,待要抹她们的脖子时,二疙瘩心里花花儿忙说,太君,您说要几个为太君做饭的吗?这十几个可是年轻利索又漂亮,做饭也香,没有菜也吃几大碗。
佐木说,吆西,潘桑,你把她们领去,交给你的妈妈们。
潘耀祖说,哈依。他回头小声对那些女人说,还不快走,你们拣了一条小命。
一位有胡须的老头低吟,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佐木不懂,问二疙瘩,什么叫南冠客?
二疙瘩只会抽大烟和踅摸女人,他惭愧地摇头。潘耀祖回来附在佐木的耳边低声细语地说,阁下,南冠客思侵是说囚犯老是想着占有别人。别听他胡诌。算了吧。一个老头而已。
佐木说,你不懂得日本,你不懂得我们为什么要寻求一种新鲜的恐惧感。他下令杀了老头,又借口乡长教育子民不力,活着没有价值,下令杀了乡长的全家。顿时,引起一阵骚动。佐木说,大家安静,大家嫌冷,就请到潘家大院里细谈。那里背风,暖和,请,请。
可怜的人们却不知鬼子暗地里已经把大坑东岸的潘财主家大院布下了干柴、松枝、浇了满院子的汽油,房顶上架起机枪,大门口外一溜刺刀墙,把人们赶进这个阴森森的大院,仿佛把牛羊赶进机械化的屠宰厂。先期走进大院的20几个人一看就明白鬼子的罪恶意图。他们就是潘家峪的先知,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不能无作为地走进坟墓而贻误后人。他们回头发奋为雄拨开刺刀向门外冲去。顿时,引起一阵骚乱。他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发出一声呐喊就葬身于刀山血海中。他们以死的代价唤醒还在梦幻中的后人。
忽听,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乡亲们哪,***想把我们斩尽杀绝啊,拼了,和鬼子拼了。人们不问是谁喊的,只当是一篇政治宣言,一个行动纲领,一位有识之士的号召。觉悟了的人们随手拣起木棒、铁锹、半头砖,向鬼子的头上砸去。没有得到这样的武器的就用牙齿自卫。自人类发明了火就不吃生肉了,因而牙齿严重退化。可是,今天潘家峪的人民又回到了原始人的本性,对准那个握刺刀的手狠命地咬住,三抡两甩就咬掉了鬼子的一个手指,带着一口鲜血朝鬼子的脸上扑哧一声喷去,顿时,空气中飞散一股粉红色的血雾。如同狗血避邪一样,鬼子闪开一片。乘势人们向大门洞冲去。
鬼子的机枪咕咕地吼叫了,从屋顶上投下一捆捆的集束手榴弹,炸着了干柴,腾一下燃起冲天大火。一千多口子潘家峪人在火海中在枪林弹雨中在呐喊中,痛苦地挣扎、奋力逃生、拼命斯杀,一次次地前仆后继地向生的通道——大门洞涌去。
老寿星一声呐喊,没死的跟我来!接着又站起一群人来,跟着老寿星脱了着火的上衣,迎着鬼子的刺刀冲锋。那股浓烟滚滚的火衣朝鬼子的机枪砸去,抬脚踢翻鬼子的机枪射手。老寿星猛地抓起机枪对准鬼子堆,只可惜,他不会使用这个洋玩艺儿,怎么也鼓捣不响。却也唬得鬼子闪开一大片,十几名青年乘机冲出了大门洞。在鬼子群里引起一阵慌乱。里边的往外冲,外边的往里杀。指挥刀加呐喊,两撇胡须惊恐的脸,抛向人群一颗颗的手榴弹。老寿星奶奶拣了一颗冒着烟的手榴弹奋力扔了过去,手榴弹在鬼子堆里轰的一声爆炸,老寿星奶奶大喊着,姑娘们,下手啊。几十名姑娘媳妇们随手拣起火势猛烈的松枝向鬼子群里扬去。鬼子放火也怕火,院子里你呼我唤,浓烟滚滚,几名年轻的女子乘势越墙逃出虎口。
在大门洞内外斯杀的时候,十几名青年男子逃到了东院,一排排密集的枪弹追踪着他们,受过准军事训练的在本书初页露过面的那两个卖栗子的青年——大喜,二喜,利用地形地物巧妙地躲过机枪扫射,在北墙上硬是掏出了一个大洞,冲了出去。被在大街上巡逻的两个鬼子发现、追击。卖栗子的青年们逃进对面的一家大门。追击的鬼子照准最后一个进门卖栗子的就是一刺刀,手急眼快的卖栗子的青年翻手一关两扇铁皮大门,只听喀嚓一声刺刀捅破了铁皮门板,留下一个永载史册的罪恶刀痕。
卖栗子的俩青年一猛气逃上了村北的山上,回头看时,潘家大院还有那么多乡亲们没有出来,只听那里不断的枪声、爆炸声,和人们战斗的呐喊声……
老寿星打不响机枪的弱点被鬼子发现,他们端着滴血的刺刀炸着胆子向老人逼来。愤怒的老寿星举起机枪一声大吼,兔崽子们,你爹你妈揍你们一回就教会了你们杀人,你们杀吧!鬼子们也呼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的口号,把十几把刺刀都捅进了老寿星的胸膛。老人还有一口气微笑着倒了下去,终于实现了他老叶成泥育幼林的夙愿。
熊熊大火卷着浓烟吞没了潘家大院。活着的还在火海里蠕动,不放弃生的努力;死的被烧得卷曲着身子,全身黢黑,烧化了衣服,烧焦了头发、皮肤,烧掉了手指、脚趾以及臂、腿和人头,剩下一个人的胴体,烧熟了人的五腹内脏,有孔处都吱吱地冒着气泡和血水。地上趴着一层烧焦的尸体,靠墙坐着一排尸体,他们都面目全非,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叫不上他们的名字,分不清他们是男是女,长一点的是大人,短一点的是孩子……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渴望着生存,他双手企图攀上墙头逃出火海。他绝望地盯着一房高的墙头,无情的大火仿佛眼睛蛇喷射的毒液,渐渐向他逼来。苏醒的老寿星拖着负伤的身子爬过去满足了孩子的要求,他把孩子扶上肩,强支撑着身躯一声吼,小子,上去上不去就看你的造化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拱,起——几乎全世界都震撼了。他这种感天动地之举暴露了他们的意图,招来一顿疯狂的机枪扫射。老寿星满足地倒在血泊中,但,他不后悔,终究做了一次人梯,值了。
胳膊挎住了墙头的孩子悬在半空中,他想凭借自己的臂力纵身窜上墙头,他搏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又抬腿攀墙头,可是,也没有成功。他不能退却,上去就是生,下去就是死。生命力的驱动令他再三努力之时,从那边屋顶上打来一排枪弹。维系他生命攀着墙头的手指渐渐地松开了。他含笑死在老寿星的脚下。他努力了,搏了,攀了,没有白活,他豪不夸张地向世人宣告:我够着墙头了。
墙头的那边,逃到一片藤萝架下的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拉着一个,都是自己的亲骨肉。遇见了俩日本鬼子,一把就抢走了母亲的小女儿。俩鬼子各把紧小女孩的一条腿,狠劲的一拉,咔吱一声活活把小女孩撕成两片。女孩没有哭声,来不及喊一声妈妈,就化做一摊血肉被扔到藤萝架下。
大号一声的母亲感到鬼子扯碎了她的心肝,她猛扑上去抱起那摊血肉,泣不成声。哭得她透不过气来,只是干号。她孤立无援,顾了小的,顾不了大的。鬼子又抓住她四岁的大女儿,拎起小腿抡圆了狠命地往墙上死摔,只听吧唧一声,孩子被摔得脑浆迸裂,鲜血淋淋,墙上沾着一片带血的脑浆,溅开的血肉四射,宛然,画在墙上的血太阳。女孩子变形的脸上失去了她俊俏美丽可爱的稚颜。她的小身体在墙根下不停地痉挛。这位母亲抱着俩女儿,神经错乱,抱着自己的女儿们和鬼子拼了命。
日本鬼子还没有进化到具有人类良知的文化阶段,杀人不眨眼。在藤萝架下他们又刺死了一位年轻的母亲,鬼子怀着邪恶的心理拿刺刀挑开母亲的上衣,却意外地露出一个穿红兜兜的女孩儿。她正在捧着鼓帮帮的奶子使劲地吮吸人类的粮仓。母亲乍死,奶汁未断。吃奶的孩子不知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唯奶头是逐。她虽然没有妨碍鬼子杀人,也不会到国际法庭上去作证,也难逃厄运。两个鬼子抬来了一块重六七十斤的锤布石,轻放在小女孩的身上。好心地不叫她死得快,而是,悠闲地体验她零受罪的乐趣。超出小女孩体重两三倍的锤布石,而是农家加工土布的工具,而今它也成了杀人兵器。锤布石下的小女孩,挣不脱,拱不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小脸憋得紫青,不停地喘息,小手小脚频繁地抓挠。她不会说话,不能呼救,只靠生命的本能做无效的挣扎。手脚挣扎的频率渐渐地减弱了停止了。她努出了圆眼睛,伸出紫黑的小舌头。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假如,史太公转世,一定写一篇《女婴列传》,记述大和民族开创世界维护人权的新记录。
干枯的藤萝架下,已经堆了一堆孩子的小尸体,不是被劈死的,就是被摔死、压死、或刺刀戳死的。她们露着光秃的小脑袋小手小脚,人摞人,还滴滴巴巴地淌血。死尸堆下殷红殷红的鲜血已经冻成冰,血冰的表层流淌着血的小溪,流上一层,冻上一层,形成血的冰川悬谷。
也许,佐木有令,凡是妇女儿童都集中在藤萝架下杀害。鬼子又抓来了四名怀孕的妇女。她们都近临产,像鹅一样地走路,即将圆了她们做母亲的幸福之梦。惊魂未定的预备役母亲们一眼就看见这么多的血肉之丘,吓丢了魂。自己死活是无所谓的,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是不能死的。仁慈的刺刀发狠地向她们捅来的时候,母亲们用头颅、胸膛、四肢抵挡刺刀的凶狠,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鼓绷绷的肚子。可是,鬼子偏就诚心诚意地刺破她们高耸的肚子,刺破子宫,刺破胞胎,把还在蠕动的婴儿戳成肉泥,收在一个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