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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赤本三尼说,来人。

二疙瘩进来说,请太君吩咐。

川岛暗中向赤本三尼摇头。赤本三尼看出来她对支那人都不信任,于是改口说,羊桑,请给我买包茶叶来。

二疙瘩倒吸一口凉气,可是,不敢言语,哈依一声买茶叶去了。

川岛说,这个羊和牛是一伙的,加小心吧将军阁下。

赤本三尼给208打了电话,任命宫下为1482部队长,立即到任。秘密抓捕牛宜轩。

宫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牛宜轩秘密抓捕。牛宜轩稀里糊涂地被投进了渤海监狱。宫下上任就做了一件漂亮的事,赤本三尼十分欣赏。赤本三尼说,208要有人留守。川岛说,现在,叶子在什么地方?怎么和她联系?

宫下说,一个牵毛驴做小买卖的是我的人,通过他和叶子小姐联系。

赤本三尼说,给她发报,命令她寻机逃回。

宫下说,哈依。

可是,万没想到,宫下回到208房间时,却空无一人。常先生不见了,他拘来老板,问常先生的去处。老板说,他刚走,他说上街吃饭,一会儿就回来。宫下等了俩时辰,也不见常先生的人影,天黑了,还没有回来。宫下亲自给叶子发报,发了几次,都没有回音。宫下的情绪糟透了。他耐下性子等待牵驴人的到来。可是,他等了几天也不见牵驴人露面。他的心就凉了半截。捉了牛宜轩,打草惊蛇,什么都完了。他怀着遗憾、不安、等着挨训的心情向赤本三尼和川岛两位将军报告之时,赤本三尼宽宏大量,不加斥责。可是,川岛就急歪了。因为,从此她会失去叶子。她说,得想办法把叶子找回来。

赤本三尼说,你去办吧。宫下君,继续审问牛宜轩。

宫下说,哈依。

牛宜轩被抓进监狱那是纸里包不住的火,常汝林秘密撤退了,牵驴人不露面了,朱欣和小桃也收敛了动作,看动静。影园子老板王玉清今天接到当八路军的兄弟老三的秘密来信,叫他当即立断回到根据地来,不容犹豫,晚了可就有麻烦了。他解散了24枝花,所有一切吃的用的以及几年的积蓄都不要了,只是收拾影卷准备逃走。忽然,川岛一脚进来说,王老板,你要干什么?

王玉清没有准备,吓了一哆嗦,手上的影卷落下盖上了老三那封书信。他强掩饰内心的恐惧,坦然地说,说来话长啊,我唱了几年的《瓦岗寨》竟有几句唱词给忘记了,这不,我在翻本子。阁下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弄得我措手不及,吓了我一跳。

川岛伸手摸一摸那些影卷,王玉清的心腾的一下跳个不止。川岛一屁股坐在一把太师椅子里,伸了个懒腰说,今晚上我不走了。看把你吓的,难道你老婆来了吗?还是约了别的女人?

王玉清此时不讨厌这个话题,他乘机借题发挥说,我老婆死了几年,我们情深似海,难以忘怀,哪有心思约女人?

川岛说,真可怜,咳,人啊,人啊,孤独难熬啊。我们吃饭吧,我全带来了。

王玉清借机一呼啦把影卷和影卷下的书信抱起放进影箱里,心里塌实多了。川岛打开笼屉式饭盒,把吃的喝的摆了一桌子。王玉清硬着头皮应酬,倒了两大杯,二人对酌。王玉清慢慢品味。川岛说,今晚我们尽情尽兴,明天,你替我办一件事。

王玉清说,我会全力去做,说吧什么事,这么难张口?

川岛说,你秘密到那边去,寻找叶子的下落,面见飞行大队长草上飞,就说宫下大佐约他三天以后,在市郊梨树园会面。

王玉清说,我没见过那个飞行大队长啊,我成吗?

川岛说,你见到叶子什么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王玉清说,好吧,为了你,我冒一次险。一旦三天之内我回不来。你就亲自带兵找到我的尸体埋藏。

川岛一低眉说,说得好恐怖,我都舍不得叫你走了。

他们经历了一个同床异梦的夜晚,王玉清秘密地离开渤海,去他该去的地方。在渤海的川岛将军耐心地等待着王玉清的回归。第一天,不言不语;第二天,期待;第三天,盼望。到第四天就绝望了。骂王玉清这个死鬼死哪里去了。忽然,她想起王玉清临走说的埋藏他尸体的话,仿佛那就是他的遗嘱。第五天,川岛就带一个小队宪兵和二疙瘩的特务队寻找王玉清,宪兵骑马,特务队骑自行车。他们一竿子就扎到丰滦迁三县的交界地区。川岛在野鸡坨据点坐镇,撒下他的兵到各村搜寻王玉清,是活的抓回来;是死的把尸体抬回来。

下午时分,宪兵小队长抓住一个八路军,带到川岛面前。川岛看到的眼前这个八路军原是个孩子,不过十六、七岁,从他那恐惧、绝望的眼神里川岛发现这孩子身上还藏着秘密,她说,搜。

宪兵七手八脚扒光了小八路军的军装,连个裤头都没的穿。川岛本能而快速地溜一眼小八路的那块小精灵,啊,真是个纯真的童男子。宪兵从他的衣服里搜出一封书信。川岛聚精会神地看信,上写:通知。下文川岛还没有看到之时,小八路突然跃起扑向川岛抢了那信,刷利地团了一团,准确地投入口中,吞进肚子里。俩宪兵按住了小八路,可是,已经晚了。川岛惊魂未定,本来她获得这个重要情报,难已掩盖内心的喜悦。可是,没想到如此意外。她想,有人,就不怕他不说。于是,她亲手投给小八路衣服说,穿上说话,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干什么去?不要害怕,我不伤害你。说吧,回答我的问话。

小八路不语。川岛说,还逞英雄吗?你看清,我就是个女的,我当你妈都够格,我喜欢和你这样的八路军交朋友。当英雄死了多可惜?你还年少,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很多人间美事你还没有尝试过,死了,就白来人间一回。冤枉不冤枉?

小八路仍旧不开口。川岛下令带回渤海审问。

109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09)

获情报赤本遣重兵

及时雨责令早转移

川岛回到渤海却没有把俘虏的小八路交给赤本三尼处理,而是秘密地把他带到王玉清的影园子。现在,影园子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她问,王老板回来了吗?

老头说,没有。

川岛说,我累了,到楼上歇一会,关上门,谢客。

老头说,我给阁下开门去。

川岛说,我有钥匙。回手给老头20块大洋说,到馆子叫几个菜来,买一身时髦的男装和一顶学生帽。

老头哈依一声,乐呵呵地去了。川岛上楼开了王玉清卧室的门,径自走进。回头时,那个小八路不敢进,在门口站着。她说,进来吧,这就是你的屋。你脱了这身脏衣服,进浴室去洗个澡。小八路不知所措。川岛说,别不好意思,这间屋,没别人,就是你和我。说着把他推进浴室。老头办完了差,把饭笼、衣帽放在桌上,回手说,这是找回来的余钱。川岛说,你收着吧。老头说,一半也没有花了。川岛说,归你了,收着就是。

老头满意地谢了一声就退去。

川岛拿新衣服进浴室。

小八路咤的一声尖叫,你出去。

川岛说,你还知道男女,不傻。洗完换上新衣服。

小八路出浴,川岛请他吃饭。她说,你喝酒不?他摇头。哦,我也不喝。我们一块吃。今天我们只谈家常,不谈战事。川岛不断地给他夹菜说,慢点吃,别狼吞虎咽,小心噎着。可见你们吃不饱。小八路说,饥一顿,饱一顿,撑个死,饿个昏。川岛说,你家还有什么人!八路说,爹、妈、姐和我。川岛说,娶媳妇了吗!八路脸一红说,没。川岛说,我知道你没娶媳妇,有情人吗!八路不懂。川岛说,就是相好的。小八路不语。

川岛看着他吃,心里盘算,他什么也不懂,是根没有人生启蒙的木头,须阳气动跃,触地而生。饭后,小八路就打瞌睡,川岛说,脱了衣服钻被窝里好好睡,没人打搅,没有枪声惊扰,爱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也洗个澡,洗完就走。

小八路躺在被窝里,一挨枕头就发出匀称的鼾声。川岛进了浴室泡进浴盆里。她叫道,喂,你睡了吗?帮我搓搓背,劳驾了。她叫了几声没有回音。她出了浴盆披了一件浴巾走到床前,小八路睡得甜甜的。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呼唤。于是,她就和小八路并躺在床上,抚摩着他睡去。

第二天,清晨薄雾,蒙蒙细雨。川岛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八路围了一件上衣蹲在墙角恐惧地发抖。川岛一笑道,你怎么了!八路说,昨晚上趁你睡着了我看你了一眼……川岛不在乎地说,我知道。小八路吃惊地说,你知道?川岛笑得弯了腰说,看也看不死人,你看吧。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看吧。你以为偷偷的看我就没感觉,是根木头,是具僵尸,我是怕把你吓跑了才没有吱声,假装睡不醒,打呼噜,由着你的性看,要怎样看就怎样看,要看多久就看多久,我感到非常好,幸福极了,从未有过的快感。你不但不要内疚,自责。我不怪你。还要给你更大的勇气。小八路说,你不怪我?川岛说,你过来。小八路半信半疑地走到川岛的面前。川岛拉住他的双手说,你是第一次看见光身女人吗!八路说,是。川岛说,你看了我,从此,你就属于我了,我呢,也就归你了。你乐意什么时候看,我就什么时候答应。小八路说,昨晚是偷偷摸摸的看,胆战心惊,那也是腾云驾雾的,妙不可言。我想现在就试试,眼看着你,你答应了,我就放开胆子,全力以赴。川岛说,那敢情好,来尝试一下吧,我教你。小八路像那天抢那个连着八路军首脑性命的纸团似的扑向川岛,而现在他扑向的不是拉嗓子的纸团而是光滑而绵软软的肉团——川岛这个光身女人。

屋里阴雨密布,窗外暴风骤雨。内外平息之后。川岛的面颊流淌着眼泪,小八路怀着耻辱感不安地问,我欺负了你吗?我真该死,说着就打自己的嘴巴。被川岛一把拉住说,时至今日,你还不懂得我的心吗?我是不是诚心待你?可是,你连名字还没有告诉我。我不怪你,只怨自己命苦,好心换不出驴肝肺来。叫我好伤心啊。小八路说,我叫赵影,是行署主任高老蔫的通信员,这次奉命给丰滦迁联合县送通知,10月20号在皈依寨召开特、地、县三级干部会议。一夜之间他吞下去的又都吐了出来。然而,他并没有察觉自己的瞬间之变,不知顺着排泄物而流失了做人的尺度。最终因他年龄小涉世短,趟不到川岛的深浅。

川岛不动声色说,你那天吃了的纸团就是这个内容吗?

赵影说,是的,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川岛说,那是当然,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记住,不能说你是八路军,那个守门的老头问起来,就说你是我亲侄,我是你亲姑。从满洲来渤海读书。你必须改姓金,叫金昭影。

小赵说,是,亲姑姑。

川岛亲一下小赵说,多乖的孩子。说着她迅速起床,不洗脸不刷牙披头散发就走了。出门口又回来说,你别出门,老头给你送饭来,你先吃,别等我,晚上我就回来陪你玩。记住,我是你姑姑。

川岛违背诺言把小八路吐出的八路军的首脑会议通知时间地点内容都报告了赤本三尼,她说,这才是八路军首脑的重要会议。赤本三尼高兴得手舞足蹈,立即调遣27师团,独立混成第八旅,北特警1482、1484、1486部队,以及大叫驴刘仙舟的警备队、热河的一心队约七万多人,连夜向丰润皈依寨、杨家铺一带秘密集结。

八路军各级首脑都陆续向皈依寨一带集中。他们都不知会议时间地点已经泄露。会议举行期间,司令员鹿地在一家农民的小屋接见刚从敌占区逃出来的影园子老板王玉清。老三把他哥引荐给鹿地说,这是我二哥。鹿地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欢迎。老三说,司令,我二哥有个毛病,就是爱抽大烟。鹿地说,先给一点烟膏子,犯烟瘾了吃一点,慢慢地戒掉。王玉清说,谢司令关照。一阵风易翠屏端来了枣叶茶说,王老板喝了我的回炉正心茶,你就没有大烟瘾了。王玉清怀着与大烟彻底决裂的胸怀一扬脖喝干,说,我从此洗心革面发奋为雄重新做人。鹿地说,我们新成立了新长城影社,苏勉、苏旭、张茂兰都在这儿,是你的同行,你到影社去工作,继续唱影,发挥你的专长,以皮影为武器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王玉清卷着帽子行礼说,我会干好的,不辜负司令的期望。

鹿地说,老三,你送二哥到罐头山。

王玉清哥俩出门口,迎面碰见一棵草蒲公英和叶子。王玉清一见说,这不是叶子小姐么?叶子没吭声,装作不认识就过去了。王玉清向弟弟耳语说,她可是川岛的副官,怎么混进八路军里?老三说,她是名牌的特务,牛宜轩被关起来,我们就把叶子看起来,她哭着嚎着要见司令,这不,她就来了。

叶子见了鹿司令很有教养地行鞠躬礼,用中文说,我认识鹿司令。那年在遵化汤泉谈判,我随川岛将军与阁下和谈赤本三尼的事,我见过阁下,事隔多年,您也许记不起来我,可我牢记您的面容,那样慈祥,和善,像我的兄长。我请求把我放回去。我相信您能放了赤本三尼,也就能放了我。我怀着这样的信心冒昧请求。请司令员格外开恩。

易翠屏端了一杯枣叶茶,叶子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一饮而尽。

鹿地说,好吧,我答应你回去。

叶子喝了易翠屏的回炉正心茶,顿觉清醒。一听司令的话一反常态忙说,我不回去了。我不能回去。

鹿地说,为什么?

叶子说,我回去就是死,我就是第二个白兰雪。

鹿地说,有理。那就把你编进教导团,和白兰雪在一起。

叶子吓得摆手说,不,我杀过白兰雪,我没有脸面对她。更怕她那些食人蜂。

易翠屏微笑不语。鹿地说,那就去反战同盟,那有你的同胞,他们都是反对日本侵略战争的,和他们在一起学习文件,读报,收听新闻,接受新鲜事物,关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状况。

叶子说,他们都是男的,我可受不了他们的狎侮亵慢。

鹿地说,你挑上哪儿?

叶子说,我刚才看见影园子老板王玉清,我跟他学唱影去吧。前几年她到日本访问,我就跟他学过唱影。说着她就来一口哭迷子:我的夫哇!

一句哭迷子,把大家唱得震惊了,全屋鸦雀无声。半晌才发出一阵掌声,易翠屏拉住叶子的手说,哎呀,真了不起。

叶子说,我就会这一句。惭愧,惭愧。

鹿地说,向道啊,你派人把叶子送到长城影社去。

飞毛腿蒲公英立即派小丙执行这个任务。易翠屏送他们至村口上路。

夜幕笼罩小山村,鹿地说,那部电台就给你们十二团使用。翠屏啊,你叫青年马克思或小谷给十二团培训一名报务员来。

易翠屏说,我明天就去办。大哥,我们老猫在一个地方开会有危险啊。

鹿地说,你提醒得对,会议就差明天一天了,结论报告会在另一个村子举行。他叫道,刘韬,通知下去,明天的会议在李庄子召开,现在立即转移。

刘韬说,是。

在李庄子召开的三级干部会议结束了,鹿地命令立即转移。东卢周说,我们有些事情比如减租减息,合理负担等,还得讨论讨论,各县领导干部不容易集中,就手耽搁一天,就一天。鹿地说,要精简会议,会后立即转移,说完鹿地就带十二团和警卫营、医院向下水路一带转移了。军分区司令部报务员谷雨跑来和东卢周告别说,我随鹿司令走了,你们也别肉着不走,快一点。东卢周说,知道了,你们走你们的,别管我。谷雨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他答应着,好好好。特委组织部长东卢周、社会部长吕钟带特委机关以及四百人的警卫部队转移到一个叫杨家铺的村子。吕钟说,我们应当过还乡河西岸宿营。老周说,已经是后半夜了,夜间过河没有渡船,先在村里休息吧,明天早晨过河向西转移。

老乡的茅舍,小油灯下,东卢周批阅文件。警卫员说,周部长,睡吧,太晚了。老周说,你先睡,别管我。他回头之际,警卫员已经打上呼噜了。老周正在草拟《关于继续推行合理负担政策的若干意见》,伏案疾书,不顾疲劳。

东方发亮,云黄天淡,晓色一川。吕钟披了衣服出东屋看西屋老周还在亮着小油灯。他到后院小解,忽然,机枪连续扫射,一排子枪弹打在吕钟身边的墙上,险些被击中。他迅速隐蔽,向枪响的方向观察,发现,村北的东山被鬼子占领。机枪从许多方向往村里猛烈地扫射。

吕钟急忙回屋时,大家已经被枪声惊醒,他说,是敌人的突然袭击,大家立即收拾文件,马上转移。他们拉着牲口,背着文件,拎着枪支向没有枪声的村南移动。出村才发现东西两山的制高点都被鬼子占领。他们向南边跑了二三里与行署主任高老蔫和他的警卫连相遇,吕钟说,高主任,我们向外转移,你们怎么还……

高老蔫说,我们从东边的何家营来,那儿发现敌人的埋伏,我们差一步就钻进去了。

吕钟说,杨家铺村外的两山都被鬼子控制。

高老蔫说,那我们向南李庄子转移。

吕钟说,老周他们还在村里。

高老蔫说,通知他们快向南。小赵,赵影。他连叫了三声,没人答应。骂道,这小子跑那儿背风去了?时至现在高老蔫才发现他的通信员赵影已经不在身边,才想起他曾派小赵送会议通知还没有回来。可是,已经几天了。他问身边的人,你们谁见小赵了?都说没有。高老蔫手背敲着手心来回渡步说,这个小赵是咋啦?是开小差了,还是被俘?他心里一沉,槽糕。

吕钟说,高主任快拿个主意啊,时不我待。

高老蔫说,我们向南,你派人进村叫老周他们快随我来。

吕钟说,你们先走,我亲自回村去。

村里乱成一片,街上人们跑来跑去。敌人的火力更加猛烈,爆炸声震耳欲聋,村北那间民房被鬼子的炮火击中起火。吕钟冒着敌人的炮火冲到村东的一家,找到了东卢周,在场的还有特委宣传部长吕光和他的妻子俞芳,特委委员丁振军,特委秘书长李杉。他们都摸不准敌情,不敢贸然突围。吕钟说,哎呀,情况紧急,快下决心向南突围。否则,敌人迂回到南,我们就失去了突围的时机,请快下达命令。

老周说,我估计是和敌人遭遇战,不是敌人的专门奔袭。我们手上有两个连,有24挺机枪,火力配备较强,可以和敌人较量一下。

吕钟说,不,周部长,这个判断不对,敌人是有目的的,企图一举消灭我分区领导机关。请快撤,向南撤。

就在这时,高老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南边也遭遇鬼子的袭击。我们都退到村子里了。

吕钟一听,失去了战机,怎么办?

老周说,我们先占领北山抵抗,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特委机关人员马上集合,随部队上山投入战斗。

村北的后山就叫毡帽山,形状像个帽子,光秃秃,他们的行动企图就轻易地暴露了。他们还没有站稳脚跟,敌人的火力就全部集中到后山,子弹、炮弹雨点般地落在八路军的阵地上。

凉秋半破,风又飘飘,雨又萧萧。特委的领导们都进入了山顶的一座破庙里指挥作战。老周后悔,他拉过吕钟悄悄说,敌人是有备而来的呀,是奔袭合围,这是一场恶战啊。

吕钟说,周部长,你就别后那个悔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东卢周拿个背包,抖落出文件,有的是他刚刚草拟的,有的是他批示过的,有的是上级的指示,有工作经验总结,有干部名单,党员履历,都是党的机密。他亲自点火烧毁。顿时,一股青烟冒出庙外,因为有雨,烟没有升高。有战斗经验的高老蔫跑进来说,你这是干啥,怕敌人不知道你在庙里藏着?他说着脱下被雨淋湿的衣服盖在火上扑灭。老周拣了那些没有烧尽的文件撕碎,扬撒在雨水里。

高老蔫说,你只知道料理后事,涣散军心。你们听,敌人只在正面向我们开枪,说明鬼子还没有全包围毡帽山,我命令从北面突围。

老周看到一线希望,便命令向北突围。可是,就在他们烧毁文件之时,鬼子已经迂回到山北,把整个毡帽山团团围困。八路军突围无望,难免这一场恶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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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10)

东卢周留恋杨家铺

遭袭击四百溅碧血

包围杨家铺的日军指挥官就是赤本三尼、川岛、宫下、铃木,以及渤海道尹刘仙舟等。他们以几万兵力的优势紧紧咬住包围圈里的八路军首脑机关不放。赤本三尼的指挥部设在西山顶,西望还乡河,东北看杨家铺毡帽山,居高临下。帆布顶,铁支架的防雨指挥所里,赤本三尼和军官们正在用午餐,只有牛肉罐头,就是没有水,山上没有井,附近村里的井水怕有毒,不敢饮用。川岛用小刀叉一小块牛肉,放进口中,油腻又黏糊,难以下咽。她对二疙瘩说,羊桑,哪里有水?二疙瘩望着天空,拿钢盔接了雨水。川岛摇头,汗吧唧的,泥头糊脑的,不卫生。二疙瘩说,还乡河对岸的左家坞就有个酒厂,酿制的浭阳老酒大大的有。赤本三尼命宫下带队下山买酒。二疙瘩带路,他们顺利地拿来酒,解了渴,解了油腻。赤本三尼问,没有遇见八路军游击队?二疙瘩说,太君,皇军包围了八路军的首脑机关,八路毛子还敢起刺,都一旁旯蔫着去了呢。

赤本三尼捏着酒碗乐不支的,他说,川岛君,你的功劳大大的。

川岛说,一次偶然而已。但,你可相信我的手段。

赤本三尼说,川岛君,你说,八路军鹿地司令官在包围圈里吗?

川岛说,那是肯定的。特、地、县三级干部会议,他必须参加。我断定他就在包围圈里,就在那座破庙里,插翅难飞。

赤本三尼说,这回他可是瓮中之鳖了。哈哈……

几年前他赤本三尼曾经是鹿地的阶下囚;今日,鹿地将成为他的阶下囚。人啊,此一时,彼一时,总有翻个的时候。或时来运转,或走麦城,岂能总走子午?

大叫驴刘仙舟端着酒凑来说,将军阁下,我高兴的是包围圈里有高老蔫,我们是多年的仇敌,夙敌,我挨了他一枪,追得我东奔西藏。现在,他落在我的手里了,非得千刀万剐了他不可,把他零刀割了方解我心头之恨。

赤本三尼说,祝你如愿以偿。

川岛说,高老蔫是长城行署主任,要捉活的,不能剐。

赤本三尼说,有一年,我们捉到过他,可是,他绝食,宁死不与皇军合作。上次他是怎么逃走的?我忘记了。

川岛说,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你要找的从延安派来的情报部长也在包围圈里。他们都是有价值的人物。

赤本三尼说,吆西。我更乐意和他们对话。

鬼子官们吃饱了喝足了,也因为包围了那么多八路军首脑而长了特别的精气神。赤本三尼下令,攻击吧。

杨家铺后山集聚着八路军特委机关及其警卫部队的四五百人。毡帽山下,闪烁着鬼子蠕动的魔影。鬼子的攻势相当猛烈,八路军的伤亡不断增加。又得不到补充。他们从清晨到下午三点,还没有吃,没有喝,敌人也没有送上前。敌众我寡,八路军伤亡过半,固守待援那是不可能的。

雨在继续,风在继续,破庙里的首脑们拉着阴沉的脸冥思苦索也在继续。战斗部队只剩下一个连了,再耗下去,那就是全军覆灭。与其等死,不如集中一点突围。高老蔫说,突围是必要的,但必须天黑了才能行动,道理不言自明。老周说,道理归道理,可是,现实不容我们等到天黑,事不宜迟。吕钟说,我是搞情报的,没有临战经验,你们说的都有理,只是眼下不可从容讨论。快下决心。快动作。高老蔫说,即使突围也不能集中到一点上,必须是两点,一明一暗,一虚一实,这点道行都没有就没有资格指挥作战。老周,你现在有没有突围出去的信心?东卢周是搞政治的,搞党的活动的,没有战斗经验。他对高老蔫的问题,没法回答,只能不语。高老蔫说,这不就结了,没有信心的战斗就是孤注一掷。东卢周抱定一死的决心说,你们都突围吧,我掩护,给我留下一挺机枪。

高老蔫一声大呼,同志们向东冲啊。

警卫连打先锋,二百名特、地、县三级领导干部都变成了战斗员,跟随警卫连之后出击。但,他们都是短枪,此时才恨自己的武器威力太小,若有一枚原子弹在手,他们也敢投出去。生死关头,冲动大于理智。他们没人呼喊,没人出声,只是奔跑,射击,投弹、再奔跑、再射击。

八路军突围,自然遭到鬼子的炮火猛烈轰击,接着鬼子的步兵像一堵墙一般地缓慢涌来。八路军英勇抵抗,宣传部长吕光负了重伤,他身怀六甲的妻子俞芳拖着他突围。一颗炮弹落在他们身边,随着一声轰响,夫妻俩双双殉难。在他们附近的高老蔫腿上挨了一弹片,立刻他就趴下不能走路,他可怜自己没人拖他突围。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就便趴着装死。秘书长李杉负伤,战友卫生部长王少奇给他包扎,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胸膛。他立刻想到突围不可能了,就销毁文件。十几个鬼子围上来,向他们喊话,投降,金票的给。王少奇回手一顿连发,射出十几发子弹,我的子弹的给,打倒了几个敌人。忽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呼道:少奇兄。他听出是在北大医学院读书时的同窗。对面呼道,少奇兄,只要你过来,我保障给你连升三级,月薪三百块大洋。他忍着伤痛投出一枚手榴弹,回答了敌人的诱惑。鬼子蜂拥而上,叫喊捉活的。王少奇饮弹殉国。

社会部长吕钟目睹许多战友牺牲,痛惜加憎恨,他想救援负伤的李秘书长时,右臂被机枪击中,血流不止,无力自卫,又处于昏迷中。祝愿更多的同志突围出去。

警卫连拼死冲出包围圈一百多人,可是,一位特委首长也没有出来。警卫连长感到没有尽到职,他一拍大腿,咳的一声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他说,同志们,我们警卫连是干啥吃的?大家一个声地回答,保卫首长。连长说,着哇,那么首长在哪儿了?

大家说,在山上。

连长说,我们要打回去,救出首长。

警卫连长冲在前,一口气打进包围圈里,冲上那座破庙。惨了,东卢周和丁振军已经牺牲。机枪子弹打的精光,枪筒还在发烫。连长命令向外冲。可是。敌人集中炮火猛烈轰炸,半个时辰,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世界死了,时间停摆,宇宙成了真空。

雨停了,风住了,大雾弥漫。鬼子开始搜山,赤本三尼、川岛、刘仙舟、二疙瘩、宫下、铃木等跟随着一大帮随员也查看大战后的战场。到处都是尸体,流血,残破的枪支,弯曲的刀,散落的弹壳、弹片,燃烧的树枝、纸屑,溅在石岩上的皮肉、毛发,挂在树枝上的军装、军帽、绑腿带子,如同坟茔里的黑色飘带。赤本三尼专看尸体,不是他对尸体有特别的快感,而是他要找到鹿地,以便确认他的判断。鹿地对赤本三尼和川岛都不是生面孔,他叫刘仙舟和二疙瘩也留神寻找鹿地的尸体。刘仙舟口头答应,心里却留神寻找高老蔫,不论是死是活都要他的好看。再有他留意侄儿刘韬,万一他也在里边,被赤本三尼认出来费口舌。二疙瘩发现俞芳的尸体,拨开脸一看,不是他的妻子易翠屏,心里塌实了一些。尽管他们的关系不和,毕竟是夫妻一场,藕断丝连,生死关头扯着肠子捩着心。现在,他心里的活动谁也看不出来,他也不能表现在面上。牛宜轩被赤本三尼关起来,王玉清被川岛逼得投了八路军,就连日本人叶子在八路军那边也不想回来。他此时此刻忽然萌发了为自己的后路而顾虑了。一旦走到那条道,易翠屏就是一个门路,尸体里没有她就是万幸,万幸。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他刚要手舞足蹈,看见赤本三尼、川岛、刘仙舟走过来,他不得不立即收敛。

赤本三尼好像看到二疙瘩的心里问,羊桑,你是在找你的妻子吧?

二疙瘩急忙否认说,不,不,我早就跟她势不两立,她死我活,关系的没有大大的。

赤本三尼说,你这个当丈夫的连鸟儿也不如,有一句唱词曰:成就了燕约莺期,收拾了心猿意马。大可对得上你吧。

二疙瘩说,谢阁下教悔,唱本我可看了不少,还有一句:恨纵横豺狼如麻,把燕约莺期勾罢。

赤本三尼听了不对味,发横地说,什么的干活?

二疙瘩说,哈依。

川岛说,算啦,羊桑,有没有叶子的尸体?

二疙瘩摇头。川岛说,去吧,仔细搜查,发现叶子的尸体抬回渤海火化。

二疙瘩在一堆茅草垛边发现露着两只脚的人,他大叫,这还有一个。他的叫声引来了赤本三尼、川岛、刘仙舟、宫下以及一群鬼子兵,端起刺刀向草垛逼近。那草垛瑟瑟发抖,俩鬼子呀呀大叫着向草垛刺去。那草垛飞起来露出一个人来叫着,小日本,我日你祖宗。鬼子们都惊呆了,连连后退。刘仙舟定睛看时,那草垛人恰是他的夙敌高老蔫。

大叫驴刘仙舟像驴叫似的哈哈大笑说,冤家路窄,我们狭路相逢,哈哈……

大叫驴刘仙舟拔出手枪要亲自杀了高老蔫。川岛扬手拦住,心说,他的通信员在我手里,能从他口里弄出情报多多,于是,她和赤本三尼耳语几句。赤本三尼命令带回去审问。宫下领令。高老蔫大骂刘仙舟,特骂日本鬼子,你们杀了我吧,大叫驴你是个孬种,你不敢开枪,汉奸,走狗,不是人……他的声音被鬼子推推搡搡地远去。

宫下报告,又搜查一遍,共打死八路三百多人,俘虏八路一百五十人。

赤本三尼又命令,再仔细搜查。

负伤的社会部长吕钟昏迷中他的警卫员把他拖进葡萄架边的小石屋里躲藏。他稍有清醒对警卫员说,如果被敌人发觉,一定要拼死抵抗,实在顶不住,就先打死我,然后你就自杀。鬼子向小石屋逼近,警卫员开枪打死了四五个鬼子,却引来更多的鬼子,寡不敌众,来不及自杀,又下不去手杀了首长,只有战死。

枪声招来宫下一伙,鬼子搜查石屋时,发现吕钟穿四个口袋的军衣和马裤(团以上干部的标志),宫下得意地叫道,唔,大大的太君。

吕钟没有抵抗的能力了,他想自杀,无枪无弹拿什么自杀?忽然想出一个负伤喝凉水必死的办法。于是,向鬼子要口水喝。川岛笑道,你想死?不,不。你是不能死的。

白嘴鼬川岛命令带走。可是,吕钟多处负伤,走不了。鬼子抢来一头毛驴,叫吕钟骑上。他身体不支,骑不了驴,上去有被摔下来。宫下大吼,起来,站起来。可是,吕钟已经昏迷。宫下拉起吕钟扇了几个耳光也不醒。宫下无奈,派鬼子抓了四个农民拿门板当担架抬着他上路,随着被俘的一百五十余八路军战士下山,向西移动。

日落西山,凉秋半破。鬼子没有回渤海,而是就近在左家坞据点落脚。天黑了,雨停了,雾散了。鬼子们都吃饭喝酒睡觉去了。从此吕钟与其他被俘战友隔绝被单独关押在一个马棚里。他自早晨解手听到枪声起,至现在一个整天没有吃没有喝,伤口还在流血,四肢无力,昏迷不醒。

半夜露淋棚沿,吕钟苏醒了。上看满天星斗,下看,四个抬担架的老乡横七竖八地躺着睡去。他艰难地移动手臂,摸着自己军衣口袋,派克红钢笔没有了,白金怀表也没有了,那都是值钱的东西,自然是被大日本皇军秘密地咪西的干活。日本人也爱沾小便宜。他的手触到内衣口袋,那个记载情报关系的小本尚在,没有被鬼子搜去,万幸,万幸。他想解开扣子取出小本销毁。可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像木条一般的僵直。等到天明,小本被鬼子搜去,那可就糟糕了,又会牺牲多少战友的性命?他捅醒身边一位老乡,请他帮忙。老乡和八路军心心相通,欣然按他的意图,从小本上撕下书写文字的几页。吕钟把一页一页的纸片塞进口中嚼烂,一点一点地咽下去。这就是他战斗这一天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吕钟被装上大车拉进渤海看守所,和高老蔫关押在一起。二人遇难重逢,紧拉着手。高老蔫说,你可不能暴露身份,一旦你顶不住,我们的情报系统可就彻底垮台。我是明的,八路军行署主任。你比我重要。吕钟说,我来长城时间不长,好多战士不认识我,了解我身份的在看守所里只有你,我不说,你不说,鬼子就没有辙。高老蔫说,被俘的人中有认识你的吗?吕钟说,没有,我的警卫员都牺牲了。高老蔫说,这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

早饭后,鬼子宪兵来给他们照相。很快他俩的照片就送进了赤本三尼的办公室。赤本三尼说,姓高的,我们很清楚了,那一位是谁,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白嘴鼬川岛看了照片说,由我处理吧。

她满有把握地回到王玉清的影园子,赵影向她哭诉,你把我寄放在这儿一去不回,我当你不要我了呢,呜呜。川岛说,你过来,我看看你。说着她抱住小赵说,我这不回来了吗?才两天,你就这样,真没出息。小赵说,这两天顶熬两年。川岛说,老头欺负你吗!赵摇头。川岛问,有人来找麻烦吗!赵又摇头。川岛说,你是我的亲侄,谁敢捅你一手指头,就是对我的蔑视,就是捅我的心窝子,我就跟他没完。

小赵说,你回来就好,我就有抓挠了。

川岛说,你去给我放水洗澡。

川岛更衣,故意把那两张照片放在桌上。小赵看过照片跑进浴室说,姑姑,你怎么有高老蔫的照片?

川岛说,何必明知故问呢?那一位是谁?

小赵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导致两位照片上的人被俘,心里一阵难过。但不知道因为他暴露了三级干部会议时间地点导致三百战友牺牲,一百五十人被俘的严重后果。他端详了老半天那张照片说,没见过。

川岛说,是哪位团长?

小赵说,十一团长王殿,不是;十二团长蒲公英,不是;十三团长陈虎,不是。鹿司令,你认识,豹司令,你认识不?也不是。政委北卢姚,你见过吗?也不是。不是西卢贾,也不是东卢周。啊,想起来了,听说从延安派来了一位情报部长,没露过面,没在军人大会上讲过话,不敢肯定就是他。这不难,高老蔫啥都知道,问他好了。

川岛十分满意,他们愉快地度过了一个美满的月夜。早晨老头送了油条牛奶。用餐时,川岛说,我给你找了一个好学校,你去安心读书,饭后,老头把你送去。记住我的话,从此,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我想把你培养成一个有大学问而不问政治,告别革命的人。

小赵问,我还能见到你吗?

川岛说,你住校,周末,我接你回来,我们姑侄欢聚。

川岛叫来老头,给他一笔钱,嘱咐所办之事,和小赵打个招呼就出门,一脚踏进北特警司令部,向赤本三尼献计,欲知那位身份,必先攻破高老蔫的防线。

111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11)

群魔王渤海弹冠庆

二政委屈服刘仙舟

狱中,夜色沉沉,繁星闪闪,窗外,不时地传来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秋虫唧唧寻觅,千古恨几时洗。吕钟躺在木板床上,疲困合眼蓦地他想起骆宾王的《在狱咏蝉》诗:

无人信高洁,

谁为表余心?

吕钟啊吕钟,身陷囹圄,插翅难飞,心怀战友,思绪万千。朦胧中又回到巍巍宝塔山,回到奔腾的黄河边,仿佛雄伟的万里长城、深邃的燕山都在他的眼前出现。悠悠往事,涌上心头:

我于1939年3月16日受中央社会部的派遣,离开革命圣地延安,先后到晋绥、晋东北、平北和长城搞情报工作。为了充分利用长城根据地特殊的战略地位,获得满洲国及北宁线与平、津等地日伪的战略情报,1941年晋察冀分局社会部派伍彤、史拓、岳武来到长城,开展东北地区的情报工作。1942年10月中央又派我和宋敏之、李培德、伍彤、石铁生带两部电台,成立长城特委领导下的东北情报联络站,我任站长,并分别在滦东、路南、路西建立了三个情报站。首长说,你们是党的耳目,你们的工作开展得好,我们就耳不聋,眼不瞎,心里有底呀。各级首长的谆谆教导和殷切的期望,牢记在我的心中,鼓舞着我们去积极开展敌伪情报工作。由于各级首长的关怀,我们迅速打开局面,在关内、关外及平、津等地建立了地下情报网。在临榆、抚宁、昌黎地区,发展了山海关警备团长、秦皇岛中学校长、商会会长和海阳镇警察署长、镇长,以及山海关、北戴河车站站长等十几个重要情报关系。在东北特别是在沈阳、长春、哈尔滨一些大城市里,我们派进去的关系就更多了。在渤海也建立了情报站,连道尹、市长的身边都安插了我们的人。我们这些情报员,冒着随时可能被捕的危险,与敌人巧妙地周旋,及时搜集敌伪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比较有价值的战略情报。如北宁线敌人的军事设施及运输情况,有关敌人五次治强运动的重要会议及满洲国的兵力部署等。一方面及时向中央汇报,一方面直接提供给长城党政军机关,以支援长城抗日游击战。因此,敌人怕我们,恨我们,千方百计地想破坏我们的情报网。而我这个被鬼子找了一年多的情报部长正是敌人寄以莫大希望的一条大鱼。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个冷战,心紧缩一团,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出生在陕北的一个贫苦农民家里,念小学时就参加了少共团活动,在党的长期教育下成长。在延安又受专门训练,自信能经得起考验。可是,他一个人牵连那么多条线,他一张口连着许多人的性命。军区首长和同志们难道不担心吗?也许会考虑撤回我们的情报关系。将会给抗战造成多大的损失啊。他心情沉重,为了党,为了革命、为了战友他不能不下最后的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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