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钟叫醒高老蔫说,我的伤这么重,就是死不了,也跑不了。为了让组织上放心,你要帮助我自杀。
骆驼高老蔫听了十分难过。吕钟绷起脸来说,你是党员,要从党的利益出发,执行这个命令。高老蔫打着哆嗦地答应。自杀前,吕钟给鹿司令书写绝笔信,交给高老蔫,请他设法带出狱去,转交给鹿司令。高老蔫哦哦地哦了几声。吕钟拿铅笔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为国捐躯。
夜,静悄悄。吕钟准备自杀了。等鬼子的哨兵渐渐远去。高老蔫解下晾毛巾的绳子,系上套,套上吕钟的脖子。吕钟咬紧牙关一狠心说,勒。高老蔫使了劲,吕钟只觉得眼前一黑,死很难受,窒息难忍,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手脚乱蹬扎,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吕钟渐渐有了知觉,隐隐约约地感到脖子火辣辣地痛、发烧,睁开眼睛看见高老蔫站在他的面前,他说,老高,你怎么搞的?
高老蔫说,老吕,不行啊,我下不去手。你一死了之,我面对杀了自己同志的谴责,良心上也过不去,拉倒吧。
吕钟说,可是,可是……
高老蔫说,可是什么呀,鬼子都发现了。
吕钟自杀未遂,深感不安。高老蔫被隔离,和牛宜轩关在一起。如同两个种类的鸟关在一个笼子里,谁也摸不着对方的底,他们谁也不理谁,各蹲在个的角落里发呆发傻发愣想发作。
这一天,二疙瘩奉命来到狱中看望牛宜轩,一眼就看见高老蔫先上前打招呼说,哎呀,这不是高司令吗?不认识我了?也难怪,好几年的光景了。高老蔫眯缝着小眼睛使劲地瞅,怎么也没有看清眼前这位西服革履的熟人是何许人也。二疙瘩说,贵人健忘。我是杨大疙瘩的兄弟杨二疙瘩。那年暴动那会儿,你们西撤,走到潮白河边,吃窝头,我哥给司令弄了一只熏鸡。你那时吃鸡吃得好刷利,连骨头带刺都没有给我哥剩一块儿。我们过了河,你负伤,我哥他们把你抬到一家弹棉花的屋里,以后,你们就分手,从此几年不遇……
高老蔫说,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了,我还记着令兄那个样子,如今也混得不错吧,看得出,你们哥们儿混得不错?发财了,怕是发的丢了魂吧?
二疙瘩说,我哥死了,高司令,别寒碜我了。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牛宜轩牛先生,高司令也不是外人,我们不容易相聚,今天,我请客。
二疙瘩去不多时,拎着饭盒进来,烹的炸的熏的熘的摆了一地摊,斟了三大碗老白干。高老蔫和牛宜轩多少日子没有见荤腥了,都馋的流哈喇子。牛宜轩还忍得住,高老蔫可就动手嘎嘣一声掰下一只鸡腿,管他呢先吃饱了再说。你爱吃,二疙瘩就爱喂,连连敬酒劝菜。高老蔫说,牛兄犯的什么案?牛宜轩正要回答,二疙瘩抢先说,他呀,和你高司令一样,都是八路。牛宜轩一惊,我只是答应白兰雪那个飞行大队,啥时成了八路军?不过是赤本三尼怀疑我私通八路而已。这位羊兄真会瞎编,说谎也不脸红。高老蔫是干啥吃的?一听就听出鬼来,他说,牛兄是八路?哪个团的?我怎么没有见过?牛宜轩说,我是,我是……二疙瘩说,事到如今不得不向高司令说实话了,他是飞行大队的,伏击鬼子响尾蛇佐木就是他通的信。高老蔫说,谁证明?牛宜轩说,我老婆白兰雪。
高老蔫一惊,原来如此,一个是易翠屏的丈夫;一个是白兰雪的丈夫。他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女人。那年他怀疑易翠屏是日本特务,本想杀了易翠屏,突然,白兰雪坦白认罪,洗刷了易翠屏的罪名,解救了易翠屏。现在他们真是藕断丝连。二疙瘩这种人为什么给我上供D里有了谱,他就猛吃猛喝,不客气,不礼让,吃饱喝足往后一仰就睡,似醉非醉。
二疙瘩收拾了残局,招牛宜轩至牢门口小声说,这是你立功的机会,尽量把他(用下巴指一下高老蔫)的话都套弄出来,对你有好处大大的,到那时我在赤本三尼面前一鼓吹,你就没事了。只要放了你,那还不由着你,爱上哪就上哪?你真投八路去,我送你出城。绝不出卖朋友。够意思呗。现在,卖卖力气,给赤本三尼、川岛露两手,叫他们日本人看看,咱也不是白给的,不是……
牛宜轩说,拉倒,拉倒。先别吹,事情做到那儿再说不迟。
二疙瘩说,你糊涂不是,你太老实,就吃了这个亏,你得有个边就说圆,有个头就说尾。你没大胆子,有三分说它七分总可以说得下去吧,啊?你试试,这回就看你的了。
他们的谈话不说被高老蔫全听去,起码听去了八成。他就装醉说胡话,牛宜轩趴在高老蔫的口边使劲地听,听不出胡话哪句真哪句假,口中含着舌头,吐字哼哼呀呀。高老蔫心计一动随口说,白兰雪,白兰雪,勾搭过陈虎,和蒲公英不清楚,那是个吃着锅的看着碗的,在城里的干汉子不说有一百,也有七八十。那是个来者不拒的美人。八路军都被她勾搭坏了。八路军有铁的纪律管啥?都叫她嗑出窟窿来。她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王八,文词就是戴绿帽子的。我若是她丈夫有个地缝也得钻进去。还有脸说是她丈夫?啧啧。
高老蔫略施小计就把牛宜轩打个落花流水。牛宜轩一好面子;二重实际。他心里有数,他和白兰雪的婚姻是有名无实的。可是,名义上是白兰雪的丈夫,享有名义上的主权。这种狗扯羊皮的事,只相信它有,不相信它无。难堪至极,无地自容。幸亏高老蔫醉了,又没有别人在场,不然,他的大红脸就公诸于世了。
牛宜轩躲到墙角,高老蔫心里一乐,呼呼地就打了鼾声。
当晚,牛宜轩就被叫到赤本三尼的办公室,赤本三尼和川岛都盯着他的嘴,希望从那个口子喷出人话来。可是,牛宜轩不能说他被高老蔫的羞辱,只说,高老蔫一醉不醒,醉成烂泥。
二疙瘩说,难道他连个屁也没有放一个?
川岛说,羊桑,不可放肆。
她亲自给牛宜轩倒了一杯茶说,牛桑,赤本三尼将军阁下有意放了你。但有个劝降高老蔫的大事,所以,在牢里先委屈你几天,你在内,我们在外,内外夹攻,把高老蔫攻下来,你就是一功。
牛宜轩说,谢将军阁下信任,在下不怕坐牢。我观察,高老蔫是个脸面上的人,不怕动刑,不怕杀的主,如降他,必须吹捧他,把他捧上天,戴高帽,他喜欢戴多高就戴多高。皇军手里有的是高帽子,赏给他几个不就结了。
赤本三尼脸上开了晴,川岛说,千方百计,这也算一计吧。
牛宜轩说,如此,必须请出一个人来。
川岛说,谁?
牛宜轩说,刘仙舟刘道尹。
赤本三尼说,吆西。
牛宜轩说,我在刘道尹身边做事多年,深知刘高仇深似海,势不两立。欲降人必先降心,欲降心必先得法,欲降高必先伏刘。
川岛说,请刘仙舟。
赤本三尼说,不,我们去见刘道尹。
渤海道公署内外加了岗,不公开地告知有大人物光临。
大叫驴刘仙舟对赤本三尼、川岛的光临并不奇怪,而令他吃惊的是他们把他的仇人高老蔫带了进来,是何用意?令他一百个不解。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刘仙舟叫道,来人。
警务科长朱欣进来说,报告道尹阁下,请吩咐。
大叫驴刘仙舟一指高老蔫说,把这个匪首拉出去毙了。
朱欣一把揪住高老蔫就往外拖。
川岛说,放肆。
朱欣住手。大叫驴刘仙舟甩了袖子欲走。赤本三尼从鼻孔发出一声不来,大叫驴刘仙舟就乖乖地坐在原位上不动了,服服帖帖地瞟着赤本三尼的眼色行事。
今日的骆驼高老蔫被鬼子掐巴着刮了胡子洗了脸,七手八脚一扎箍,没有了半点八路军的外表。但,他那种谙熟国学、马学的学究气质和有学问的人的傲气根深蒂固,万变不离其宗。他端足了架子不言不语。
白嘴鼬川岛说,我是给你们来打和来的,俗话说,化干戈为玉帛。刘道尹心胸宽阔,不计前嫌;高司令肚里能撑船,不念旧帐。从此你二人握手言和。合力辅佐圣战,中日满提携,造福大东亚,共存共荣。
赤本三尼说,不要把话扯得太远,今天只为你们二人和好。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你们二位能近取譬便是圣德仁道了。刘道尹、高司令你们理解我的意思吗?
高老蔫想起那首《毕业歌》里唱的是抗,还是降?本想发作,可是,人家一口一个高司令,就不好意思翻脸,单看大叫驴刘仙舟什么举动了。杀了高老蔫是刘仙舟的多年心愿,今日可有了机会,不杀高老蔫不甘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是,赤本三尼的一番话,和他的心思,猴吃麻花满拧。大家都憋着劲,不言语。赤本三尼拉长了脸,川岛气鼓鼓地吹气。牛宜轩看破红尘,是他上场的时刻。他伏在刘仙舟的耳边说,道尹阁下,你的死期至矣。
大叫驴刘仙舟一惊说,别吓唬我,为什么?
牛宜轩说,你虽然是一道之尹,其实就是个奴才,奴才不听主子的话,有好下场吗?你要猛醒、明智些。自己救自己。把握住时机,再等就晚了。快去和高老蔫握手言和。他一边说,一边拉起刘仙舟离位向高老蔫走来,老远地就伸出了手。
高老蔫和刘仙舟握手了。爱动感情的高老蔫被奴才的表演感动了,他说,当初你要改编民团时和我握手,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刘仙舟说,当初,都怪那个女道士,她急着要一个人的尸体解剖,挤碓得我上房,没辙才有如此下策,使高司令蒙冤数年。我真对不起,我有罪,我有……
赤本三尼说,起因原来如此,女道士的事是我答应的,我不知因此惹出这么多麻烦来。抱歉。从此二人和好,我方得到一点安慰。
高老蔫说,那个女道士就是将军阁下的人吗?
赤本三尼说,不,她是羊桑的夫人一阵风易翠屏。
高老蔫听了,哦,原来他们都是一伙的,后悔当初没有一枪杀了她。他说,我明白了。川岛说,你没有明白,易翠屏拐跑了我的白兰雪,我恨她。高老蔫又听了这话,心里翻了一个个儿。心说,多亏没有杀了易翠屏,不然我还要得罪许多人啊。他无所是从。
赤本三尼说,高司令,我向华北临时政府殷克唐主席推荐你任渤海市市长,如何?
高老蔫说,我是被俘的八路军,不能胜任。还是送我到狱中,等死吧。
川岛说,将军爱才,请高司令不要推辞。
赤本三尼说,明天为高市长上任举行庆祝酒会,请在渤海的党军政工农会学商各界名人都必须到场。
北特警的宴会在鸿宴饭庄大厅举行,应约的各色人物陆续达到。在大厅的上方显赫地挂着一幅大字横标,用中文和日文书写:庆祝大日本皇军在杨家铺大捷暨欢迎高敬远先生荣任渤海市长宴会。
北特警司令赤本三尼一手拉着刘仙舟;一手携高老蔫进入大厅,后边跟着川岛、宫下、朱欣、二疙瘩、牛宜轩以及一行日军官。刘仙舟宣读了由华北王殷克唐签字的任命高老蔫为渤海市长,并兼任渤海特别行政公署主任、渤海绥靖公署主任的任命书,赤本三尼亲自把三个官衔的任命书交给高老蔫。在场的人们都知道高老蔫这一位是渤海一宝,难得的人才,如今再如此一折腾,那就可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了。今天这人们也都那么眼皮子薄,高老蔫当八路军时,都咒他不得好死;今日高老蔫当了市长、主任,人们都举着酒杯向他敬酒,并且争先恐后,怕抢不到第一。高老蔫是干啥吃的,想当初他曾经竞选过县长,虽然没有成功,那也是没有精钢钻不敢揽瓷器。一个小小的渤海市屁股大的地儿,管理一个市的才干绰绰有余。
川岛也举着杯子向高老蔫走来说,祝贺高市长荣升。
高老蔫说,谢将军阁下抬举,同贺,同贺。
川岛说,高市长,上任第一件事请你审理被俘八路一案,如何?
高老蔫说,怕是我不能胜任?
川岛说,为什么?
高老蔫说,阁下不会忘记,我高某还是个通缉犯呢。
赤本三尼笑道,那是多年前的老帐,今天一笔勾销,我宣布撤回那个通缉令。
大叫驴刘仙舟插嘴说,我那支神枪该还我了吧?
高老蔫说,阿,阿了几声,尴尬之时,赤本三尼出面干预说,刘桑,何急而至于此?请高市长先休息,适应新的环境,然后,从容为之。喝酒,喝酒!
在一片喝酒的吱吱声中,另一桌上宫下和朱欣碰杯,宫下已经八分醉态。朱欣再三劝酒。宫下又一杯酒下去,身子就摇晃起来,呱的一声吐了一身酒菜,气味难闻。朱欣急忙上去搀扶,就势轻轻摘下宫下腰间的钥匙。他说,宫下先生,你喝多了,我扶你到休息室。他转身叫了一个女服务生说,宫下先生醉了,扶他休息去,把军衣洗净烘干。朱欣乘机溜走。
112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12)
乘宴会朱欣走钢绳
念亲人谷雨悼周郎
朱欣拿了宫下的钥匙急匆匆地来到北特警宪兵队,他竭力保持着平静。他看周围没人就钻进了宫下的办公室,奔到保险柜前,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对准锁孔旋转,怎么也打不开,急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急中他踹了保险柜一脚,奇迹出现了,他终于打开了保险柜。取出一搭子卷宗,他急速地翻阅。忽然,院子里有了脚步声,边走边说话。话音越来越近了。朱欣拔出手枪,准备应付不测,他贴近窗口,观察动静。
院子俩日本宪兵巡逻,边走边说话。这时,迎面来了一个便衣特务说,二位怎么没有参加宴会去?一个宪兵说,宴会的没有,你酒的有?便衣说,有,大大的有,来这边的咪西。
朱欣松了一口气,急忙地继续翻文件。
他奉命查找高老蔫和吕钟的供词,以便采取紧急措施撤回情报网。另外,这次会议时间地点的暴露,是否我们内部有鬼子派进来的特务,宪兵档案里可能有特务名单。朱欣肩负这两项任务冒险闯宪兵队。可是,他一点收获也没有。急忙撤出。
朱欣回到饭庄休息室门口时,恰好服务生拿着宫下的军衣回来。看得出她挨了训斥和辱骂,脸上三道手印子是宫下打过的痕迹。朱欣说,你回避,我来。他接过衣服,顺手把钥匙挂在宫下的衣裤上,进屋说,宫下先生,服务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为一个服务生生气,与你的身份不合。宫下摸一摸钥匙还在,放心了说,吆西。朱欣说,我陪先生再喝几杯,来来来。
没有不散的宴席,朱欣回家。鼹鼠小桃一见就阿弥陀佛地念佛,把我吓死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呢,说着呜呜地抱住朱欣痛哭起来。朱欣说,麻烦大了,高老蔫叛变,吕钟供出了什么不清楚,被俘的战友们不知下落,死活不明。要快向山里报告。小桃说,我立刻和李善联系。
朱欣说,不,我俩一块去。高老蔫的叛变,那就意味着我们秘密工作的公开。意味着我们的生命危险将至,我们必须撤退。小桃说,我们不回来了?我得拿几件衣服。朱欣说,家要保持原样,不要像落荒而逃的样子,要像出门串亲戚。
他们出门回身锁了门,叫了洋车一直奔了钓鱼台出渤海。可是,他们发现钓鱼台卡子都是个陌生人,鬼子加了岗。鬼子拦住他们,朱欣出示了证件。宪兵队长宫下就从岗楼里走出来,哈哈大笑道,朱科长,没想到吧。朱欣快速反应,拉着小桃急忙往外逃走。可是,鬼子宪兵的刺刀顶住了他们的胸膛。夫妻俩被鬼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一起。
宫下队长怀着一网打尽的快乐心情命令带走。朱欣两口子被推到鬼子的摩托车前,强令他们二人上车之时,忽然,一阵风易翠屏、一窝蜂白兰雪、一棵草蒲公英拦住去路。一阵风一扬手,从空中飞来24枝花和一团食人蜂,一古脑地糊上宪兵们的脸,一顿猛蜇。
鬼子没有准备,以为俩女人,一个男人,都是徒手支那佬儿。没想到受蜜蜂的攻击。宫下命令还击。手脚快的鬼子忽拉脸上的蜜蜂,就顺过枪来。易翠屏弹出无数的药丸,丸丸击中鬼子的眼睛,鼻子,口腔,手,鬼子痛得扔了步枪,在地上翻滚。一个鬼子驾着摩托朝白兰雪冲来,想压死白兰雪。可是,白兰雪没有躲,就劲伸手抓住摩托抡出了十米远,鬼子车毁人亡。宫下拔出手枪时,他的手掌被一颗药丸打穿,流血。他嚎叫着逃窜。蒲公英挥枪打了一梭子,撂倒了几个鬼子,最终还是叫宫下抱头鼠窜了。
一棵草蒲公英给二人松绑。小桃抱着易翠屏、白兰雪不知怎么就眼泪刷刷地流。朱欣紧握蒲公英的手说,你们来的真及时。易翠屏说,快撤。鬼子大队一会就来报复。我们上山。
一路上,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八路军鹿司令站在毡帽山上,他身后跟随着刘韬、常参谋、青年马克思、谷雨等人。山坡上掩埋着三百多战士的遗体。新坟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嫩草,谷雨在东卢周的坟前默立着。老周牺牲后的这些日子是她最难熬的。她怎么也不相信老周真的死了,也许有一天他突然站在她的面前说,抗战胜利后我们就结婚。
谷雨默默念叨着那首她新填的词《长相思》:
山招魂,
水招魂,
此日一家若比邻,
东风处处春。
云一村,
树一村,
犹叫斯人常忆君,
年深情更深。
鸽子谷雨由默念到轻声地哭诉《长相思》,那饱含思念之情的读音在大山深处久久地回荡。青年马克思和常汝林陪伴在谷雨左右。心情沉重的鹿地在墓旁远眺轻声地说,你不精简,敌人用刺刀给你精简,你不转移,敌人用机枪叫你转移。不知怎么抒发他的爱与恨。是经验的总结,是环境的警示,是对战友的抱怨?还是痛惜?说不清楚。
朱欣夫妇归来之时,周艳也赶来向鹿司令报告工作。鹿地说,高老蔫叛变,朱欣他们已经暴露,城市的工作全靠你们了。必要的时候,你们也撤回来。她敬了礼说,我们队伍里出了叛徒,我们就有危险。可是,我们俩不怕,我要以哥哥为榜样,完成哥哥未完成的事业。说着周艳就扑到哥哥的坟上放声痛哭。哥的一切一下子都涌进她的大脑。哥是1908年9月23日生于朝鲜平安北道义州郡红南洞。1914年随父亲侨居中国通县读书。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七、七事变后,任中共渤海工委书记,领导了1938年开滦矿工大罢工和工人武装抗日起义,创建了长城抗日根据地,坚持长城抗日游击战,在根据地和长城地方党组织建设上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特别是在恶劣的战争环境中,始终保持扎根群众之中的优良作风,深受根据地人民和干部的爱戴……
那首《长相思》的词又回旋在空中,谷雨拉起周艳在墓前苦思。鹿地和大家脱帽向三百烈士墓默哀。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和业绩吧。
鹿地把队伍带到口北根据地,召集特委特别紧急会议,研究应变东卢周牺牲、高老蔫叛变、吕钟被俘后的严重形势。在西部的西卢贾、豹司令,在北部的政委北卢姚,在南部的参谋长南卢陈都及时到会。鹿地说,我提议,东部的工作由豹天同志统管。你们的意见如何?大家说这样甚好,老周走了以后,东部不能留下空白。豹天说,我接受党的派遣,西部工作就有劳老贾一个人了。
鹿地说,高老蔫熟悉我们的一切,他归附了日本鬼子,我们必须重新调整我们工作的一切方针、政策、方法、战法,渤海的情报联络站已经撤回,平津的也要撤,派进东北的注意隐蔽。主力部队要重新调整、改编,他这一手,给我们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南国象陈老六说,我乍一听他姓高的叛变,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大吃一惊,我俩生死之交从此决裂。当初我俩和刘仙舟势不两立,你死我活,今天,他倒和刘仙舟坐到一条板凳上去了,不可思议。我非杀了他不可。
鹿地说,是啊,不可思议。但现在还不能杀他,我们需要观察。做他的工作,请他回来,千万别留下千古骂名。他平时斥责汉奸声嘶力竭,如今他怎么说?他很注重名声,但愿他能自己回来,回到抗日战线上来。
北卢姚说,对叛徒不能姑息迁就,我们见不到他的人,就在报纸上揭露他的叛徒嘴脸,谴责他投靠鬼子的罪行。必须在全军中和根据地人民中宣传高老蔫投敌叛变,借此教育干部战士站稳革命立场,和叛徒高老蔫划清界限,激发干部战士抗日热情,英勇杀敌。
西卢贾说,我不赞成在报纸上公开批高,以免引起混乱。我赞成先召开战士干部大会,传达高老蔫投敌的事件。让干部战士自己教育自己,从此事件中吸取教训。目前最要紧的是尽量减少由高叛变所造成的损失。
鹿地说,城里的情报网已经撤回。他现在威胁着吕钟同志。目前最紧迫的事情是营救被俘的吕钟。谁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在城里的网都撤了,靠谁?必须派进人去。派谁?
陈老六说,我可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豹天说,蒲公英,易翠屏,白兰雪,这都是能人,机灵,有胆,有谋。这次若不是他们,城里的老朱他们就回不来了。
不等豹天说完,北卢姚抢话说,不行,不行,这次他们的行动是自作主张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动。他们三个中,一个在教导团接受审查;一个不务正业;一个私自面见鬼子宫下。这三种人不可用,不可造就,永不能带兵,我要先撤了他们仨的职。
豹天说,营救吕钟的任务交给我了。但,我必须要这三个人。司令、政委答应不?
西卢贾说,没时间辩论了。
南卢陈说,决定吧。我赞成老豹的意见。
北卢姚不语。鹿地就拍了板定了音。
老豹接手东部的工作第一件事就是请易翠屏、蒲公英、白兰雪三位来司令部谈话。豹天出门见山,他说,你们三个在乎你们的职务吗?对于豹司令提出的怪问题,他们仨憋着不言语,半天扑哧大笑,哈哈笑弯了腰说,轻巧,没把自己当回事。豹天说,这我就放心了。你们就撒开膀子干。任务就是一个,救出被俘的吕钟同志来。我不下命令,你们先说,愿意不愿意干这个事?
易翠屏说,任务很艰巨,只是……
豹天打个停的手式说,先回答我的问题。
三人说,愿意在豹司令身边工作。痛快。
豹天说,就这么说定了,下边的事情,吕钟在哪儿,伤情如何,怎么救,是武装的,还是花钱疏通,等等,我不能提供任何帮助,全靠你们自己,灵活运筹,当机立断,自作主张,不要请示报告,贻误时机。我就是要吕钟这个人。
蒲公英说,不完成任务不来见你。精明。
豹天说,是这话,你们说吧,要多少兵力?要谁我都给,双枪手王殿,鲶鱼嘴大炮,刺猬马勺,大龙、小虎,还是斧子,淑敏,蔡妞,二瑞,小常,丙家姐弟,青年马克思,顺风耳谷雨,机灵鬼刘韬,或是老寿星,两边通的三脚鸡潘耀祖,大喜二喜都行。他们都是八路军中的英雄。
白兰雪说,累赘。
豹天说,出发。
一阵风易翠屏、一棵草飞毛腿蒲公英、一窝蜂大力士白兰雪三人化装成江湖艺人以及招之既来,挥之既去的24枝花,在渤海的繁华街——小山一家旅馆住下。白兰雪派一枝花变作蜜蜂到宪兵队的狱中侦察吕钟的情形。她去不多时,回来说,吕钟不在狱中,大家吃了一惊,难道鬼子杀了吕钟不成?
高老蔫向鬼子赤本三尼说出了吕钟的真实身份。赤本三尼抒了一口气,啊,延安派来的情报部长这条大鱼终于落在我的手里。这个人物可比高老蔫重要得多。于是他命令宫下把吕钟送进陆军医院开刀取弹片,之后就把吕钟秘密关进开滦医院高级病房软禁起来。四周布满公开和秘密的警察、宪兵、特务。不准生人靠近。
吕钟躺在柔软的钢丝床上,也不舒服,发涨的头昏昏沉沉,好比押了一块大磨盘。日本医生、护士走马灯一般出出进进。打针的,送药的,量体温测脉搏的,拿听诊器在胸部移动的,他们都是笑脸来笑脸去,是一个师傅训练出来的徒弟。显示他们日本鬼子侵略别国是最最人道的。那些说客(都是中国人,在渤海有头有脸的)张口闭口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显得那么理屈词穷,都是外人教的,鹦鹉学舌,一副奴才相,暴露无余。奴才没有人格尊严,可悲,可叹。
更有女奴才,卖女相女色女态女秀下半身,吃日本饭长了一身贱肉,对吕钟动手动脚的。吕钟是铁打的金刚,眼不看,心不动。
吕钟的心里早有了谱,赤本三尼就是要从他嘴里套出情报来,情报被榨干之时就是他生命结束之日。价值就是对方的需要。在满足对方需要的同时,也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肉体是有价的,灵魂是无价的。
那些演技拙劣的杂耍过后,宪兵队长宫下粉墨登场了。
宫下说,吕桑,你金钱的不要,女人的不要,高官的不要,是中国人的这个(伸出个大拇指)。
吕钟说,谢阁下夸奖。
宫下说,你的不如高的聪明,他什么的都要,高官、金钱,美女,豪宅,轿车,保镖……
吕钟说,哦,这么说他和鬼子穿一条裤子了。
宫下说,是皇军,不是鬼子。按他提供的线索,皇军破获了在渤海的八路军情报网。他们都是谁,叫什么名字?
吕钟笑道,皇军既然都破获了何必问我?你去问高老蔫好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出卖了自己,出卖了战友,他死有余辜。
宫下说,听说北卢姚西去陕甘宁边区?出席什么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
吕钟心里一沉,又准是高老蔫说的了,那也必须否认,他说,不对。
宫下说,平西派来了一个情报负责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吕钟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宫下说,你的电台哪里去了?
吕钟说,那天在杨家铺作战时被你们的炮弹炸坏了。
在他们言来语去之时,一只蜜蜂飞来,盘旋几圈就飞走了。蜜蜂就是24枝花之一的牡丹。她回来报告说在开滦医院发现目标。易翠屏说,哦,开滦医院,好,我们去证实一下。白兰雪说,怎么证实?易翠屏叫白兰雪及24枝花在旅馆待命。她拉着兄弟蒲公英进入了西山道开滦高级员司住宅区,敲了开滦医院院长林儒教授的家门。
女佣开门问,您是哪位?有何贵干?片刻,女佣哇的一声说,这不是风仙吗?请,许多年了我差一点认不出来。抱歉。女佣冲着上房高声叫道,太太,有贵客光临。
林院长和夫人从楼上的卧室下楼来到客厅,见了救命恩人就要顶礼膜拜。一阵风易翠屏搀扶着二位老人落座。女佣上茶。易翠屏抚摩教授太太说,都好了?林太太说,都好了!她站起来演示给易翠屏姐俩看。林教授不语。林太太说,家里出了大事。请原谅他不乐而失礼。小姐和女婿不知去向,传说是被鬼子抓了去,门口附近常有生人转悠,闹得很恐怖。易翠屏说,你们的女儿小桃和女婿朱欣已经回到根据地,放心。林院长听了说,当真?蒲公英说,我们刚从根据地来,他们叫我给老人家带个平安话。
林太太念佛,阿弥陀佛。
易翠屏说,这一程子鬼子折腾得凶,他们俘虏了八路军的一位首长,听说住在开滦医院治伤。林院长可见过这位首长?
林院长说,我听说有此事,在208病房来了一位特殊病号,把中国医生护士全换掉,都换成他们日本人,不准中国人靠近。
易翠屏说,我们必须把他抢出来,请院长提供帮助。
林儒画了一张医院的草图,通向208的路径,入口,出口。208房间鬼子的岗哨位置,流动哨的路线。他说,我老了,不然,我要和你们一起参加战斗。
易翠屏拿了图说声谢就告辞。
姐俩回到旅馆就和白兰雪研究这次救吕钟的计划。夜深时他们带24枝花就进入了开滦医院,奇怪,怎么没有遇见一个鬼子的岗哨?他们冲进208房间时,目瞪口呆,208空空如也。
113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13)
老教授解囊三万金
囚吕钟戏弄宫下君
原来吕钟在开滦医院住了20几天,伤愈,鬼子问啥,他都守口如瓶,拿他没有办法,束手无策,就把他押进宪兵队,关进一个单间。俩宪兵日夜看守。吕钟向宫下抗议:我是战俘,不是政治犯。按国际公法,你们没有权力把我当成政治犯押在宪兵队。必须把我送到俘虏营去。
宫下说,这是上级的命令,我没办法,你的申辩无效。国际法管不着大日本帝国,你的明白?
吕钟说,是啊,日本国一贯无视国际法,即便是日本国签了字的国际法,日本国那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我行我素。
宫下口吃了,二疙瘩紧急报告,宫下借机下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二疙瘩说,我的人报告,在朱欣的岳父家有生人进出。宫下问,是什么人?二疙瘩说,听说是一男一女。姓氏名谁,我没见,他们也不知道。宫下说,继续监视,朱欣、小桃回来立即逮捕。二疙瘩说,哈依。宫下说,我们顺便把牛宜轩放了,就是为了引诱秘密八路上钩。你盯住他,看他和什么人来往。你不要只靠你的下级,他们偷懒,是靠不住的。要想办成一件事必须你亲自出马。二疙瘩说,哈依。
二疙瘩受命来到渤海道公署民政科寻找科长牛宜轩,女科员回答说,科长在道尹办公室秘谈,不准我们进去。杨二爷,这回渤海道公署可有热闹看了。朱科长是八路,我们都吃了挂落,都不干净了,人人自危。二疙瘩一听,呀喝,难道刘道尹也私通八路?这可是一个新发现。于是,他靠近大叫驴刘仙舟办公室的窗根听声。道公署的人没有不认识二疙瘩的,宪兵队的人,惹不起。现在成了洪桐县里没好人了。如今吃皇粮的人们都学尖了,宁肯少一事,也不多一事。眼不见,心不烦。睁一眼,闭一眼。他们看见二疙瘩鬼鬼祟祟都老远地避开,仿佛绣花鞋遇见狗屎堆,绕着走。
二疙瘩透过半扇玻璃窗睃趁刘仙舟和牛宜轩的背脸。大叫驴刘仙舟大发脾气,对牛宜轩大吼,你们都给我擦了脸,你老牛私通八路,那口猪(指朱欣),我的警务科长原来是个八路探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一蹲就是好几年,我竟没有发现,你看我是个白薯不是个白薯?高老蔫这一棒子打的是我刘仙舟,打得我晕头转向。我在赤本三尼面前一落千丈,他高老蔫倒吃香了。奶奶个孙子的,日本人也是看人下菜碟,早亲日的,不如晚亲日的,晚亲日的,不如不亲日的,不亲日的,不如抗日的。
牛宜轩说,阁下息怒。我必须澄清,我牛是牛,他朱是朱。我没有私通八路,太君放了我就是证明。我此次回来听阁下差遣。
大叫驴刘仙舟说,你老婆白兰雪就是八路,你吃她的挂落。如今这人都会联想,由此及彼,由外及里,由白(兰雪)及牛(宜轩)。天经地义,妈拉个巴子的。
牛宜轩说,是这么个理,阁下的亲侄刘韬不也是八路军么,人们可就胡思乱想,由此及彼起来,阁下也就和在下彼此彼此,杏熬倭瓜,一色货。
大叫驴刘仙舟说,当然,我知道,你是最可信任的,我请你补朱欣的缺,任命你为警务科长兼绥靖军101集团军副司令。你要帮我办案,清理道公署,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地审查,来一个大清洗,有八路嫌疑的一律关起来。
说话间刘仙舟听到窗外有动静,不问三七二十一抽枪啪啪就是两枪。只听窗户上的玻璃哗啦落了一地。刘仙舟20几个卫队跑来护驾,窗根下的二疙瘩拍拍身上土说,没事,没事,散了吧,你们刘道尹犯了疑心病。
刘仙舟打开房门恭手说,哦,是杨二爷,失敬失敬。
二疙瘩说,我今天找牛兄说话,刚到门口就吃了道尹阁下两枪。若不是我二疙瘩手脚利索,我就成了阁下的枪下鬼了。
刘仙舟说,抱歉,吓着没有?
二疙瘩说,多谢手下留情。
牛宜轩说,你这只羊,不早来不晚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同道尹阁下正谈得投机,都是你给搅和黄了,真败兴。
二疙瘩闹个没趣说,好好,你们谈,你们谈,告辞。
刘仙舟说,不送。
二疙瘩碰了一鼻子灰,王八进灶膛,憋气又窝火,真想找个地方发泄。可是,找谁发泄?对日本人,不敢;对满洲人,不能惹;对中国人,那得看是谁了。对贵族老爷?对黑帮老大?对富豪老板?对流油的老鸨?对地主老财?咱犯不上得罪他们,可是,我二疙瘩怕过谁?让我抓住小辫子的,他那得听我吆喝。二疙瘩自言自语不知不觉就进入西山道开滦高级员司住宅区,他眼尖,看见一个眼熟的人钻进林院长的家里。他想不起这是谁。哎呀,从后像看眼熟,正面没有看见。他是什么人和林家有来往?莫非是他女婿朱欣回来了。二疙瘩怀着好奇加立功的心态靠近门缝向里偷看。
来到林家的正是蒲公英、易翠屏和白兰雪,向林教授述说医院208是个空巴拉,吕钟被鬼子转移了。林院长说,怕是事情更加难办了,是敌人察觉了我们救人呢,还是巧合?易翠屏说,院长在城里这么多年,该有几个熟人吧,托他们给鬼子上上大顺,容个时间。我们就腾出手来想别的办法救人。
林太太说,是啊,熟人有,有,可是,哪一个可以和鬼子头说上话去?你认识的不是病人就是医道上的同行。
林教授说,人倒是有一个。
林夫人问,哪一个?
林教授说,前年,矿上的工人救国互助团被鬼子查抄,这个团的主任许惠东逃跑,副主任常介甫,总干事安辅廷,谭跃奎相继被捕,各自投靠了日本人,与鬼子合作。在开滦的日军最高长官白川一雄派姓谭的当鬼子的联络员,监视工人,监视共产党的秘密活动,搜集情报,成了鬼子的特务头。有一年,谭跃奎得了一场大病,都瞧不出来是什么病,我给他一个处方,就治好了。他对我至今感激不尽。谭能和白川一雄说上话,白川能和宪兵队长宫下说上话。
蒲公英说,拐这么多弯,真麻烦。
白兰雪说,我听说过这些人,都是国民党友联社的人。他们都是钱串子,认钱不认人。
林教授说,吕钟同志是个重要角色,我愿倾家当产,出资三万,把他买回来。
林太太说,我支持这个决定。说着就去拿钱。
包好了的一大罗纸票子,装进一个大皮包,摆在桌上时。蒲公英说,钱我想办法,岂能叫你们破费。
林教授说,救人要紧,我虽然出了钱,但我不能出面。
易翠屏说,对,林教授不能出面。本来你们因为小姐和朱欣的事情就担了嫌疑,再演出这事来,岂不?
忽然,女佣进来说,太太,不好了,门口有动静。
蒲公英抽身闪到门口,冷不丁地开了门,咕咚,跌进一个人来。蒲公英定睛看时,啊,是你?一脚就把二疙瘩踹进门里,顺手下了他的枪,插上了门。
在大厅里的易翠屏看得清楚,她叫林家人都回避。白兰雪迎上去说,哦,是姐夫,幸会,幸会。请里边坐。
二疙瘩进来二话没说,猛地抱住易翠屏的脚顺势跪下求饶说,翠屏救我。看在我们夫妻的份上,别杀我。
易翠屏见了丈夫立刻全身发抖,是气是恨是惊是叹是可怜又恐惧。她最恨的中国人动不动就给人下跪,膝盖就那么软,没骨头。就这一点叫她心惊胆战。她回手就给二疙瘩俩耳瓜子说,这几年你在鬼子面前,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下跪。长了一身贱骨头。让你贱,让你贱。一边发狠地说,一边发狠地打。恨不得把他撕碎。
二疙瘩不还手不躲避,干等着挨打挨撕挨数落。不管易翠屏怎么着,他只是抱住易翠屏的双腿不放,耍赖皮,黏糊糊。
白兰雪拉开二疙瘩说,姐夫,你有脸有皮,有筋有骨,回头是岸,我们共同抗日。
二疙瘩说,让我想一想。
白兰雪说,想什么,日本鬼子没有几天的寿了。鬼子完了你上哪儿?去日本?人家要你?那还不是吃白眼,你在外国人眼里是另类。
蒲公英接着加了一句说,谁拿你狗鸡巴当块肉?当人家的扒拉子也不要你。
易翠屏说,给你时间你就想一想。一边想一边给我办一件事。
二疙瘩说,行,行。什么事?
易翠屏说,我是来救吕钟的,他现在关在哪儿,我也不打听,就凭你的良心了。我出三万块钱,你拿去疏通,花钱把吕钟买出来。
二疙瘩抒了一口气说,我的姑奶奶们,你们可真胆子大啊,敢进城?那天你们救走了朱欣小桃,日本人下令全城戒严大搜捕,到处都是宪兵队,明的暗的都有。万一碰上可就麻烦了。事情我去办,你们快走。
蒲公英说,不,我跟你一块去办。
二疙瘩说,你?赤本三尼认识你,川岛见过你,就连宫下你们还在一桌喝过酒。那还不是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
易翠屏说,别的事不用你操心。拿着钱去吧。
二疙瘩提着三万块钱的皮包,。蒲公英扮作小特务跟随二疙瘩出门。转身之际就不见了易翠屏和白兰雪。奇怪?原来她俩乘二疙瘩专注那堆钱之时便藏进了蒲公英的体内。蒲公英一拍二疙瘩的肩膀说,走吧,别愣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