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岗子战斗一直打到下午四时,敌人还没有进村。蒲公英计划和敌人磨菇到黄昏突围。五点多钟,敌人开始从西、北两面进攻了。村内的地形仅有一条东西向的大街,南北向只是一条小胡同,不利密集的敌人队形的展开,不利优势兵力的火力发挥。蒲公英就利用院墙的掩护,顺街串糖葫芦,敌人推进迟缓。
太阳落山了,敌人发起了三面夹击的总攻。蒲公英收缩兵力退到原先那三个小院里,准备与敌决战。战局对蒲公英的区小队极为不利。鬼子在四外的房上架起了机枪,向他们交叉封锁扫射。南街西口拥进一股鬼子,端着雪亮的刺刀,蜂拥而来。一但敌人进了院子,不堪设想。蒲公英没有迟疑,带着几个拿短枪的战士像一挺小机枪似的近距离迎着鬼子猛冲猛杀把敌人顶了回去。但是,房顶上的敌人不停地射击,没有办法对付,把他们逼进一个小院。蒲公英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把头说,三区长,我们捞够本了,死也不当俘虏,我们都自杀吧。
蒲公英说,不,自杀就是帮助敌人。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战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止战斗,只有战斗才能实现生命的价值。
这是蒲公英最后一次战斗动员。
121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21)
蒲公英千里送军鞋
铁脚板百里背公粮
一棵草蒲公英的话给战士们更大的鼓舞,他清点了人数,牺牲了二十人,还有八十多人,他命令把牺牲了的战士身上的军鞋我们背起来,十人编为一个战斗小组,突围后第一和第二集合点。铁准星把头担任尖刀组组长,他叫组员们每人把手枪都掖起来,两只手拿四颗手榴弹,注意,听我指挥。铁准星拉开大门的一道小缝,马上又关上说,三区长,不好,鬼子已经贴着墙根逼近,密密麻麻全是刺刀。蒲公英说,最后的时刻到了,冲啊。他们猛的打开大门,战士们如出笼的猛虎猛冲了出去,投出密集的手榴弹,只听轰轰的爆炸声,火光硝烟中,混杂着敌人横飞的血肉。敌人猝不及防,顿时大乱,连滚带爬,拼命地往北跑。前面的鬼子一跑,后面的鬼子不知啥馅的,也乱了阵脚,只听皮鞋声,叫喊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一棵草蒲公英带头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往东冲出了几十米,正好有一条南北向的沟,他们立即隐蔽在沟里,一点人数,只有铁准星那个组没有出来。蒲公英为把头捏着一把汗。这时村里的鬼子已经缓过劲来,几挺机枪向他们追击扫射。南边隐蔽在河堤的伪军也向他们扫射。蒲公英不能久等了,他带队向东撤。鬼子的骑兵从西南斜插过来,天色已晚,蒲公英还击了几枪,敌人的骑兵怕遭伏击,就撤了回去。
蒲公英带着突围出来的七十多人一路猛跑,一口气就跑到了第一集合点——赵各庄。村干部早等在那里,见他们来了就打开门,蒲公英问,有没有回来的区小队员?村干部说,没有。蒲公英失望地望着北岗子,盼着铁准星把头他们那个组回来。村干部说,也许在别处等你们呢。蒲公英带队过了泃河,隔河相望周村北岗子火光冲天,把头他们凶多吉少啊。可以得到安慰的是身边的战士腰里围着的军鞋都在,只差把头那个组的一百双鞋。
蒲公英等转移到一个叫鲍庄子的小村,在一个香油作坊隐蔽。村里没有人出面理睬游击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姓王的村干部,蒲公英请他给区小队弄点吃的。王村干说,老区长,您还是到别处想办法吧,昨天,宫下太君宣布谁家迎接八路军就要杀全村,杀全家,这饭我是派不出来的,实在是没有办法。蒲公英并不因此生气,敌人的高压,我们不能连累老百姓。可是,蒲公英的同情倒引起王村干得寸进尺,他低声对蒲公英说,老区长,你还是暂避一时,等风头过后再出来干无妨。蒲公英听出这话里有话,就顺藤摸瓜说,怎么个暂避法?村干喜形于色说,宫下太君请您到三河城里先避避风。他说,你们是老相好,他保险肉皮都不会碰你。蒲公英听出是鬼子派人来劝降的。他不动声色说,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去的三河?宫下还给你了什么差事?王村干说,宫下太君保举我当大编乡乡长。蒲公英再也按耐不住心头怒火,大喝,汉奸,我今天毙了你,给我捆起来带走。
环境变了,他们恶战了一天,连一顿饭都吃不上,蒲公英心里难过。他的情绪不能流露在面上,他说,同志们,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吃饭去。大家不言不语跟着三区长一直走了20多里路,后半夜赶到一个叫萧家李辛庄,用人梯翻进那家大户的庭院,开了大门。管家跑来问,几位老大,有话好说,东家不在家,有事我伺候几位大爷。
这家主人就是三河县署民政科长王保民,他的府上有吃的有喝的又最安全。蒲公英选了这一家对付敌人的高压政策。
蒲公英说,我们是八路军游击队,想借贵府宝榻住一宿,如果,鬼子来了,你们去应付,不然,我们暴露了,打起来,府上就是战场,你家的阳宅就变成了阴宅。
管家深知个中厉害,俯首听命,先给弄吃的,大饼摊鸡蛋,小米水饭。蒲公英他们饱餐一顿。管家又腾出几间正房,放了暗哨就睡大觉。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中午。忽然,管家跑来说,不好了,三区长,日本人从北来了,快进庄了,你们快到内宅躲一躲。
蒲公英一个令,几十人呼啦就进了内宅,王家老小都集中在上房。蒲公英们都在东西厢房隐蔽。管家说,三区长,我到前面应酬去。
外院倒座就是客厅。揣着小兔子的管家准备了会客的茶、烟、酒、菜。恐怕鬼子成群结队地进来骚扰,心里不住点地祷告上苍保佑。
鬼子进村了,没有什么动静,俩鬼子官进了王家,管家迎他们进了客厅,殷勤地献茶递烟。鬼子官品茶,说他们是回三河路过此地,说了一阵闲话就走了。
一场虚惊,把大家都惊得没了觉,蒲公英请管家炒些糊米,天黑就走。刚要出发,忽然,铁准星把头一个组全来了。乐得蒲公英抱着他们跳起来。把头说,三区长,军鞋一双也不少。大家七嘴八舌问长问短。把头说,我们被鬼子围是村里,猫在老乡家的猪圈里。鬼子搜村,逼着老乡察看猪圈。老乡看见了我们,没有声张。他对鬼子说,太君,里边什么的也没有。鬼子点着了两个草垛,没有进猪圈搜查。鬼子全走了。我们都安全地回来了。
把头一个组在管家的优待下吃了一顿饱饭,睡到后半夜,就准备出发。蒲公英对管家说,打搅了,你家牛棚里捆着的那个人,等天亮以后你就把他放了。你送个人情。告辞。后会有期。
蒲公英的区小队80多人背着800双军鞋一直向北转移,日宿夜行,终于在口外背狗岭的一个山坳里见到了豹司令、十三团长陈虎、政委蔡妞。老朋友相见,又一番口舌运动。十三团的战士们立即都穿上了用鲜血运来的军鞋,感慨万千。十三团政委蔡妞分到了一双军鞋,尽管穿着不合脚,抱着那双鞋有说不出是会心的微笑还是痛心的眼泪。她挨着蒲公英坐下说,翠屏姐,白兰雪姐她们都好吗?
蒲公英说,她们俩,都好,都很好。我们还是在贾老头那儿分的手,姐护送一批大洋钱去司令部。白兰雪运粮,我们缴获了二十万斤粮食。她和铁脚板给山里运粮,没有收到他们的粮?
蔡妞说,她能运粮?硬拿鸭子上架。
陈虎说,我派人接应一下。
豹司令说,应该。
蒲公英说,你们不知道他们走的路线,我去。
豹司令说,给你一个连。
蒲公英说,不用。
他就和铁准星把头两个人下山。
那天,白兰雪在盘山接受任务后向西卢贾告别之时,恰好铁脚板小庞背了军粮上了盘山。西卢贾和白兰雪惊讶地卸下小庞背上的军粮,感激又激动,激发一生最大的感情冲击。
老乡给铁脚板端来一碗饺子,他身背着粮食却饿成这个样子,他三扒拉两咽就吞了那碗饺子,休息片刻就向西卢贾报告。
原来铁脚板小庞接受护送军粮的任务,带一个排的兵力掩护着一百辆大车的粮食走到了郑各庄,敌人封锁得严,大车通过十分困难,于是,他把粮食隐蔽在村里各户藏起来,留下一个排掩护,他一个人背了八十斤军粮探路,通过了几道封锁线千辛万苦才到了盘山抗日根据地。
西卢贾说,盘山是抗日中心根据地,敌人恨之入骨,故此,敌人在政治上孤立盘山,在军事上攻击盘山,在经济上封锁盘山。在盘山周围敌人建立了十几个据点,三步一哨,五里一卡,遏制了所有的通向盘山的路口。人过尚且很难,那么多粮食更非容易之事了。
铁脚板说,我经过一路观察,最好走最近的路就是由郑各庄经贾各庄到盘山。可是,贾各庄是邦均以东的主要据点,把守得严过不去。
白兰雪说,我们设法打通贾各庄这个关键,其他问题迎刃而解。
铁脚板说,据点住着一个中队的伪军,中队长叫萧荣。
白兰雪说,就从他这儿下手,打开运输通道。
西卢贾说,我同意,加小心,成不了再想别的办法。贾各庄保长叫陈玉奎,我跟他熟,他倾向抗日,就说是我派你们去见他的,请他协助会见萧荣。
贾各庄陈保长家宴请据点里的警备队萧荣中队长。进了门一见满桌的酒菜,萧荣说,陈保长,这是为何?无功不受禄啊。
萧荣一身黄色军装,年轻潇洒,一脸忧郁愁情。陈保长说,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好交朋友。萧荣说,是啊,朋友者,劝善规过也。我也是七尺男儿,身不由己,依附外夷,仰人鼻息,惭愧,惭愧。
陈保长说,知耻者,狂人也。后世且行之而不知耻者多矣。
萧荣说,莫非陈保长意欲指点迷津?
陈保长说,喝酒,喝酒。
酒后,陈保长领着萧荣到他家后院马棚里,他指着一匹马说,我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你,这匹马如何?
萧荣不住嘴地夸奖好马好马。话音未落,他们身后一位女子说,姐夫,你怎么拿野猪还愿?陈保长向萧荣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妹柳叶小姐。她心直口快狂言狂语,请萧中队长不要介意。小妹见过萧中队长。
白兰雪给萧荣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子说,中队长阁下,您好。小女子敬祝阁下前途无量,官运迭连。
萧荣还礼,一见白兰雪相貌不俗,仪容非凡,不觉一惊,忙说,不好意思,在下没有官瘾,前途暗淡,小姐见笑了。
白兰雪说,堂堂七尺男儿,何悲观而至于此?国家在危难之中,国难出英雄,青年人大可一展宏图。
陈保长怕白兰雪走嘴捅破这张纸,忙说,赏马,赏马。
白兰雪说,既然姐夫答应了,我也送个人情。
萧荣说,无功受禄,不敢当。
白兰雪叫小庞备鞍,她飞身上马,在后门外的打谷场上飞跑了两圈,几天的大雪覆盖大地,特别显现白兰雪的毛线红帽,马额头的红缨和马鞭上的红穗。白兰雪的马术叫人看得入迷。她跳下马来,把缰绳投给萧荣说,送给你了。
萧荣说,小姐的教诲没齿难忘,这马,在下不能接受。况且我把马拉到据点去,没处喂养,也是枉然。
白兰雪说,你身为中队长,连养一匹马的自由都没有吗?这个中队长当的窝囊。
萧荣说,咳,不瞒小姐说,在下家境中落,为生活计,才走到这一步的,我也是中国人,我也问自己,依仗外人吃饭,那饭也咽得下去?
白兰雪探风口问路说,八路军号召团结抗日,不当亡国奴,你以为如何?
萧荣不惊不怪一笑说,谁不愿意救国啊?谁愿意当亡国奴啊?我虽然给敌人做事,出于无奈,可是,心向着中国。八路军的口号太对了,中国人总得有人出这个头,领这个头。我有意抗日,可是,没有门路,苦于报国无门。我抗日比八路军更直接,更容易,担的风险就更大,弄不好就掉脑袋,引水入宅,祸及全家。
他们边说边进了后门,忽然,门里厢房上掉下一块碎瓦片来。白兰雪大喝,什么人?她回头问萧荣,是你的人吗?
萧荣说,不,我只是一个人出来的,会见陈保长。
白兰雪说,小庞,别追了。萧中队长,你要加小心,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要暗算我们。你回去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来找我。
萧荣回到据点天就黑了。他刚迈进自己的屋里,看见一位陌生人坐在他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喝茶,萧荣说,请问阁下何方人氏?有何贵干?
陌生人说,你这个衙门,一般人进得来吗?你不认识我,听说过赤本三尼太君手下有一个叫杨二疙瘩杨二爷的,那就是我。你还不如你的部下,他们都认识我。
萧荣说,失敬失敬,在下有眼无珠,没有认出二爷来,抱歉。
二疙瘩说,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萧荣说,在陈保长家里吃饭。
二疙瘩说,只是吃饭吗?还遛马了吧?
萧荣说,陈保长的小姨侯柳叶小姐……
二疙瘩说,我都看见了,她管谁都叫姐夫,她也是我小姨子呢。
萧荣说,阿,原来是二爷的亲戚,气度非凡,一表人才。
二疙瘩一笑说,你看上她了,她迷住了你?但,她是八路军。
萧荣一惊,啊?
二疙瘩说,你私通八路,该当何罪?
萧荣说,二爷,我不知道啊,不知者无罪。
二疙瘩说,给你一次机会,你再约她出来,在陈保长家里见面,我带人埋伏在附近,把她擒住。你干不干?
萧荣迟疑片刻。二疙瘩进逼,你舍不得了吗?你们只见了一次面就被她那个狂女妖精打动。你们的事当我不知道?糊弄傻子,我什么都知道。我给你们留着面子了,不然就到赤本三尼那里说清楚。萧荣被他这一通真真假假的话说转把了,他说,好吧,就按二爷的计划办理。
其实,二疙瘩的计划不是捉住白兰雪,而是暗杀白兰雪。这一点二疙瘩对他的合伙人必须保密,真正的目的不能随便透露给信不过的人。
实施二疙瘩计划,第一步就是约见陈保长。可巧,在街上萧荣就碰见了陈保长来约他。正中萧荣下怀,他便以退为进之策应对。陈保长是按白兰雪的计划来约萧荣的。那天和萧荣面谈之后,白兰雪立即回盘山向西卢贾汇报。首长要求趁热打铁。白兰雪返回贾各庄之时,蒲公英赶到就一路同行。白兰雪、蒲公英、铁脚板、铁准星一行四人加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隐蔽行动的24只花,就是一支战斗力很硬的游击队。他们到了陈保长家里就请陈保长去约会萧荣。
陈保长说,萧中队长,上次你说抗日无门,要结识八路军吗?现在,三区长要与你见面,你去不去?
萧荣说,去是可以,但要一百个保险,一旦出错,考虑你家老小。
陈保长说,用我家人的性命担保。现在就跟我走。
陈家,萧荣一见白兰雪不惊不怪。白兰雪说,既然是朋友就不要兜圈子了,我是八路军,代表三区长和你见面。抗日不分先后,谁抗日谁就是抗日军人,家眷就是抗日家属。一律保护其安全。你的抗日工作与我单线联系,严格保密。
萧荣说,既如此,我愿意为抗日出力,并教育据点的弟兄们爱国爱中华,即使日本人发觉,我们就联合起来掉转枪口,一致对外。
蒲公英从里屋走出来说,说得好,说得好。
白兰雪说,这就是我们的三区长一棵草蒲公英。
萧荣说,三区长的大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
蒲公英说,我们现在就是抗日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了。
萧荣说,三区长,我信得过你们,看得出你们也信得过我。空口无凭,你能不能与我拜把兄弟。因为你我是做的生死交易啊。
蒲公英说,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荣说,真的。
蒲公英啪的一声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搁。萧荣也把手枪亮出来。他说,从此,我们就是生死弟兄。
蒲公英说,同死同生,永不背叛。
白兰雪说,祝贺你们携手抗日。
萧荣说,有人想暗算柳叶小姐。
白兰雪说,谁?
萧荣说,杨二疙瘩。
蒲公英说,他敢,不要理他。我有一批军用物资要运往盘山,需要经过贾各庄这条路线,你能不能保障这条路线的安全?
萧荣说,运输物资的事情我能保障安全,只要有我萧荣在就没有问题,但是,现在他们就在半路上等着捉你这个女八路呢,还不着急?我可是沉不住气了。
蒲公英附在萧荣的耳边说,如此,如此。
122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22)
盘山王坚守老阵地
西卢贾门前拔钉子
一棵草蒲公英说,就这么办吧,游击战的原则就是保护自己,消灭敌人。
萧荣说,路上小心。
一窝蜂白兰雪、飞毛腿蒲公英秘密撤出贾各庄,在回秘密存放粮食的郑各庄半路上也没有出事。白兰雪说,怎么回事?是萧荣讨好?蒲公英说,不,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你就这个毛病改不了。白兰雪说,我经历了多少事,你才经历几件事?我不能轻易相信一个人。蒲公英说,连我都不相信了?白兰雪说,早先不信,现在信了。一旦有一天你对不起我时,我还是不相信你。蒲公英说,像你说的话,别人怎么也说不出口。白兰雪说,我真奇怪,杨二疙瘩为什么高看了我?别说你在我身边,就是我自己和他相遇,他也不是我的个,我用半拉手指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他只会吓唬胆小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当然有安全感,轻松感,愉快感,幸福感,依赖感。总之,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吃得香,睡得着。别人在我身边就没有这种感觉。蒲公英说,你说的别人就是牛宜轩吧?白兰雪说,你还是在乎我了。
他们说着拉着地回到了郑各庄,把粮食集中,装上大车,连夜起程。派铁准星和陈保长联系,通知萧荣,今夜运粮车通过贾各庄,请他保障安全过境。
萧荣收到三区长的命令就秘密行动起来,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二疙瘩这个麻烦疙瘩。昨天,萧荣回到据点时,二疙瘩也刚回来。萧荣说,二爷马到成功。二疙瘩说,成功个屁,我们在他们回盘山的路上等啊等啊,傻老婆等汉子,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萧荣说,我可是按二爷的计划行事,按葫芦抠子,一步也没差,人给你引来了。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女八路。怎么叫她溜了?
二疙瘩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走那条道,算她走运。哼!常穿着袍子还会不着亲家?早晚让我收拾了。其实他心里有数,他怎么是白兰雪的对手?那天就是白兰雪从他手里抢走了四个八路俘虏。但,在心理上他蔑视女人,不怕他小姨子,就怕他小舅子。今天,没有杀了白兰雪也回不去不是,空手回去,搪不起赤本三尼那个老杂毛。他一头扎进据点住下去了。
萧荣原以为二疙瘩不过是个卧不住的兔子,搪塞过去就走,可是,现在,他成了沉底的乌龟。今晚八路军运输队要过卡子,有二疙瘩这个坐堂客怎么办?
夜,是一个不安的充满杀机的时刻。萧荣亲自到街上那家唯一的大烟馆威胁老板,说上头要禁烟,快收起来,不准招客,不准卖烟,出事了,咎由自取。他回来就秘密撤了所有的岗哨。约了几个弟兄请二疙瘩打八圈。
二疙瘩正抽大烟,抽了半截,没了烟膏子,只过了半截子烟瘾,就被萧荣拉到麻将牌桌子旁按住坐下,唏拉刷拉的洗牌声勾引着二疙瘩的手上发痒,他命令一个兵给他买大烟膏子去。萧荣说,烟膏子还用买?先玩,玩够了让他们老板给二爷送几斤来都现成。来来来,你坐庄。
他们玩到半夜时分,二疙瘩张哈弯节,浑身抽筋,犯了烟瘾。没有心思搓麻将,瘾得二疙瘩在床上折饼,不停地叫着萧荣中队长的名字。萧荣说,二爷忍耐片刻我这就拿烟膏子去。
萧荣没有去大烟馆,而是在公路边上会见蒲公英,他说,都来了吗?蒲公英说,都的粮食。萧荣亲眼看见八路军的运输队由此通过,有马车、牛车,驴驮子,人背的、独轮车推的、担子挑的,老鼻子了。队伍的整齐、有纪律、井井有条,急而不乱。给他增强抗日的信心。白兰雪赶上来说,中队长,有问题吗?萧荣说,二疙瘩正犯烟瘾,顾不了。岗都撤了,你们放心地通过吧,我不奉陪了。蒲公英说,请自便。下次通过时再通知。你好有个准备。
蒲公英、白兰雪押运20万斤粮食顺利到达抗日根据地盘山,把粮食交给了军分区供应处。白兰雪累极了,一头扎进老乡家里的炕头上就睡。蒲公英随后进来脱了军大衣给白兰雪盖在身上。西卢贾赶来安慰白兰雪。蒲公英说,她是饿了,我们两天没吃饭了。西卢贾说,咳,你们守着一堆粮食挨饿?真是想不开。蒲公英说,为了赶路,顾不上。西卢贾立即叫村干部派饭派草料,招待运输队的人员和马牛驴。
饭后,白兰雪有了精神,西卢贾说,你们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不仅运来了20万斤粮食,而且开辟了一条秘密运输线,复活了盘山的经济命脉,了不起啊。不久,蒲公英和白兰雪又动员了萧荣的父亲萧克迁当了八路军的秘密采购员,采购了大量的军用物资,运往盘山。从此盘山抗日根据地日益兴旺,人多粮足,并支援口北无人区,得到军分区首长的嘉奖。
那天半夜萧荣买了烟土就回到据点,约莫蒲公英他们的运输队过完就把烟土给二疙瘩送去。见了大烟膏子的二疙瘩比见了爹娘还亲,急不可耐地烧了一个泡,猛吸了一大口,舒服地眨巴眼又抽筋,喷出一股怪香来。他过足了烟瘾才想起赤本三尼暗杀白兰雪的命令,看来眼前这个姓萧的小子帮不上忙,于是他不辞而别,一头扎进蓟县县城,寻找暗杀白兰雪的机会。他进了蓟县就发现街上大批日军,难道又有大的军事动作?他转身之际,看见了老熟人牛宜轩,他问,牛兄,你怎么在这儿?牛宜轩说,街上不便说话。走,到我的寓所。二疙瘩说,我正没有吃住的地方呢。
二疙瘩跟随牛宜轩来到一个大的院落,二疙瘩说,好气派啊。牛宜轩说,好歹是个集团军司令部。二人坐定,勤务兵上茶。牛宜轩说,日军、警备队都集中在蓟县,讨伐盘山。宫下指挥,就连高老蔫高市长也来了,我们这个绥靖军就是磨道上的驴,听喝的。
二疙瘩说,我就得占你的光了,在宫下面前可别说我在蓟县,高老蔫我是指不上。就靠你了。
牛宜轩不问靠他什么,也不说他要干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就有意躲着那个靠他的话题。他说,这一出,高老蔫他自己还不知怎么唱呢,盘山是他原来的抗日根据地,现在,他要围剿他的根据地,他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我都替他难受。人最痛苦的就是变心。
二疙瘩说,你呀,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我才不管他高老蔫低老蔫呢,我认得他是谁?
牛宜轩说,你来蓟县干什么?
二疙瘩说,我,我,我。
他本来想小胡同里赶猪,直出直入,说暗杀白兰雪。话到嘴边忽然想到他和白兰雪有点狗扯羊皮的勾当,一旦出口,他不但不帮忙,反而还会拆台。于是瞎白六九说,我来蓟县是寻机会见见我媳妇,好久不见,怪想她的,不怕你笑话。可别说我是私通八路。
牛宜轩说,笑话啥,你我彼此彼此,我也是好久没有见到白兰雪了。
二疙瘩说,她,你还想她?傻汉子等老婆,她跟你是假的,跟蒲公英才是真的呢。
牛宜轩说,我们俩拜了天地,天地作证。
二疙瘩说,白兰雪现在在哪?我帮你把她找回来,或带个口信啥的,我都能办到。
牛宜轩说,我估计她就在盘山。
二疙瘩说,我这就进盘山。
牛宜轩说,我若是没有这一军人,我也跟你秘密进盘山。
二疙瘩一乐,吃了午饭,一出溜就到了大街上,刚要出西门进盘山之时,被一名日军拦住,二疙瘩掏出川岛签发的特务证,就要自我介绍。那个鬼子挡回他的证件说,二的疙瘩先生,宫下队长有请。
二疙瘩跟随那个鬼子进了日军宪兵队在蓟县的一个队部,宫下热情欢迎疙瘩先生的到来,头一句就问,羊桑,赤本三尼将军有令,问你的事情办的快快的?事情办不利索,小心你的羊头。
二疙瘩说,白兰雪狡猾的,我已经探听到白兰雪就在盘山,我马上就进山,把她给收拾了。
宫下说,你的,秘密的进山,三天之内办完事,皇军三天后进山围剿。
二疙瘩趁夜潜入了盘山抗日根据地。天黑,他只是在山里一个村庄外边瞎转悠,不敢进村。
盘山的最高峰是云罩寺,次峰叫气不忿,两峰对峙之间有个最高岭,岭前的村叫砖瓦窑,三户人家;岭后的村叫涝洼子,一户人家,这就是杨妈妈家。白兰雪正在杨妈妈家里帮着杨妈妈照顾八路军伤员。敌人在盘山前的许家台、官庄、彩各庄一线挖了一条三丈宽、两丈深的防共壕,壕北都化归无人区。蒲公英、白兰雪开辟的那条运输线也被敌人切断了。杨妈妈给伤员吃的就是她自己种的粮食,七八千棵玉米种在满山上,东一棵,西一棵,隔十几米种一棵,春种秋收,好不容易。但是,解决了伤员的吃饭问题,功不可没。
敌人扫荡的消息传到盘山。军分区供应处及所有军需物资已经转移到平谷的渔子山。西卢贾通知转移伤员。他带来了20多民兵担架把伤员抬走。蒲公英说,不能把盘山留给敌人。西卢贾说,不要计较一地的得失。蒲公英说,我们区小队留下,坚持盘山。西卢贾说,抬担架的还不够,15名伤员必须30人抬担架。蒲公英说,我们给你十个人。区小队运粮的一个排剩下30来人和敌人周旋。还有你,他指一下白兰雪说,你也跟伤员一起走。
白兰雪说,我们谁也走不了。敌人在盘山下的田家峪、彩各庄建立了俩据点,一东一西,一上一下,两条恶狗,把住了进出盘山的门户。我们咋走?
蒲公英挑了几名游击队员正待下山拔除那俩据点之时,敌人开始搜山了。西卢贾说,快,我们抬着伤员进冰凉洞。
伤员进了洞,蒲公英和白兰雪带游击队埋伏在各个山头迎击敌人。拂晓,鬼子搜山了,在东山头的蒲公英啪啪几枪打死了几个鬼子。
这次指挥搜山的就是宫下,他听到枪声一乐,可发现了游击队的目标,就命令向东山冲锋。鬼子冲到半山腰的时候,铁准星从北山头就是几枪,又消灭了几个鬼子。宫下又命令他的部下向北冲,好不容易爬上北山坡时,西山的白兰雪劈啪几枪,又有几个鬼子的尸体滚下山坡。
宫下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东冲西撞,被蒲公英、白兰雪、铁准星调动得疲惫不堪,走,山上没有路;打,不见游击队的人影。自己白挨打,两天搜山,除了丢失死尸,一无所获。宫下退兵蓟县,命令各据点严密把守,不准进出盘山,必须把盘山上八路军统统地饿死大大的。
冰凉洞,真冰凉,天下大雪,壮人尚且难熬,何况伤员?供应处发的每人三斤炒米,也吃得没多少了。好在老天下了雪,有冰雪加炒米充饥。第七天了,有的伤员伤口化脓,发烧。西卢贾没有辙,蒲公英内心自责,铁准星包下站岗,铁脚板要下山背粮,白兰雪呢?她,咽了口唾液说,我给大家唱支歌吧。大家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兰雪唱《十二杯茶》小调,刚开口,西卢贾说,那就唱《八路军的秧歌过来了》。白兰雪明白西卢贾的用意,这是一首有趣的小调,于是唱道:
正月十五闹元宵哇,
八路军的秧歌过来了。
妹妹就把姐姐叫哇,
不用叫,知道了。
抱着孩子往外跑,
腿带儿开,门槛高,
一个砖头绊倒了,
摔了孩子扭了腰,
孩子哭,狗也叫,
恩哎,哎咳吆,
八路军的秧歌过去了。
哎吆吆,她看也没看着哇。
唱的大家都含着眼泪地笑了。蒲公英一拍大腿说,唱多少歌也解不了饿,大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一捅铁脚板,叫着铁准星几个游击队员就下山了。他们大白天摸到田家峪据点,占据了村外小山的制高点,看见一队鬼子正在上操,蒲公英一捅铁准星说,射击。把鬼子都打趴下了,有死的,有卧倒的,他们不知从哪里来的枪声,天上?山上?第二天,小心翼翼地上操来,又挨了一顿枪击。第三天就不敢上操了。
蒲公英寻思,鬼子怕我们游击。蒲公英总有蒲公英的办法,他叫队员们弄几桶狗屎来,用红砖磨成碎面。铁脚板说,三区长,弄这个干啥?蒲公英说,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一会你就知道了。
夜,鬼子最害怕的时候,蒲公英带着队员抬着狗屎桶和红砖粉悄悄进了据点,把那两样秘密武器倒进井里。第二天,鬼子打上来的水,又腥又臭,又红又浑,疑是八路军下了毒,不敢冒死以身试水。没有水喝比没有粮食吃更难受。鬼子天天围着井打转转,水的没有,渴的鬼子上火出虚汗,越出汗,身子越干,三天瘦了一圈。鬼子就想据点外的主意,想从附近那条河里凿冰取水。蒲公英发现了鬼子的新动向,就带队员埋伏在河边,待鬼子来了等他们凿开冰窟窿时,抢先喝水的时候,蒲公英一挥手,队员们一齐开枪,打死了三四个,一个没死的受了惊吓一头扎进冰窟窿里,咚咚的打了香油。
经过十来天的疲劳战术的折腾,把鬼子弄得没有吃没有喝,有粮食没有水做不成饭,饿得鬼子肚里打雷咕咕叫,八路军打黑枪,睡不着。他们向在蓟县的宫下指挥官报告,田家峪据点告急。
在山头制高点上蒲公英和他的部下严密监视据点鬼子的动向,两辆卡车在据点炮楼门口发动了马达,几个鬼子往车上搬东西,有粮食、弹药、行李、杂物,啊?鬼子要逃跑。蒲公英带队摸进据点,铁准星一枪打死了楼子上的日本岗哨,蒲公英带头乘鬼子慌乱之际冲进炮楼,占领楼子拿鬼子的机枪扫射那两辆卡车,顿时,卡车趴了窝。鬼子不顾抵抗,弃炮楼仓皇逃跑。
蒲公英一队人马,背着扛着粮食、弹药上了冰凉洞。西卢贾说,走,我们上涝洼子杨妈妈家里抓紧做饭吃,趁敌人没有修复田家峪炮楼及时转移伤员。大家在西卢贾的指挥下七手八脚把伤员抬到砖瓦窑、涝洼子,做饭、炒米,两个村四户人家,人多锅少,流水席,边做边吃,边转移……
西卢贾召集蒲公英和白兰雪商量说,你俩谁掩护送伤员?谁留下坚持盘山?
蒲公英说,还商量个啥,都说好了么,我们留下没商量。
西卢贾说,说明确些,你们包括谁?
白兰雪说,当然包括我。你贾老头护送伤员呗,给你半拉排。
蒲公英说,不,不,白兰雪跟老头走。保护首长。
西卢贾说,我硬朗着呢,用不着保护。
蒲公英说,没有时间讨论了,先吃完饭的已经走远了。
西卢贾、白兰雪、蒲公英他们边说边来到街上,组织队伍,陆续下山。突然,一声枪响,白兰雪只觉胳臂上一震,鲜血就顺着袖子淌了下来,白兰雪负伤了。
123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三卷
一窝蜂
(123)
杨老太耸立盘山顶
民兵班镇守英雄洞
一窝蜂白兰雪负伤了。是什么人打的枪?动作最快的飞毛腿蒲公英第一反应就是噌的一声飞奔出去捉拿凶手。可是,他的动作也没有快过24支花,她们已经把刺客二疙瘩绑了来,交给白兰雪处置。
蒲公英浏览一下二疙瘩的脸,没有理他,回头拿起白兰雪受伤的胳膊问,痛不?白兰雪说,不痛。蒲公英说,废话,受伤哪有不痛的。白兰雪说,你呀,吓的都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别在乎我,没有事。你审问一下那位姐夫,他为什么要杀我?
白兰雪此时内心十分矛盾,在她遭到枪击的一瞬间,忽然,想起易翠屏姐留给她的那半粒药丸,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就吃了下去。刹那间伤口愈合。不觉又脸红了,恨自己把这半粒药丸忘在脑后,不然,早就该拿出来给重伤员服用。现在,自己吃了,内心受到责备,背着人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蒲公英说,拉倒吧,做了事就别后悔。是对是错,由时间鉴定。
西卢贾说,我们快走,不能在这儿审问二疙瘩,把他带走,交给司令部处理。
他们刚到山下就遭遇小股鬼子骑兵巡逻队的追击,蒲公英和白兰雪立即还击阻止敌人。西卢贾带担架队急行。一直向渔子山方向转移。他们且战且退,二疙瘩打赘瘤不肯快走。蒲公英拿枪顶住他的脑门。二疙瘩说,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蒲公英叫他抬担架。二疙瘩说,别杀我,叫我干啥都中。
蒲公英回头之际却不见了白兰雪。他叫了几声,没人应。急得蒲公英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她被鬼子俘虏去了吗?
铁准星说,三区长,我去找她。
西卢贾说,来不及了,掩护伤员要紧,快撤。
一窝蜂白兰雪在阻击鬼子骑兵的时候,见形势严重,她就故意暴露目标,把鬼子的骑兵引开,渐渐和大队断了联系。鬼子的骑兵紧紧咬住白兰雪穷追不舍。白兰雪边还击边往盘山上撤。山路崎岖,鬼子的骑兵变成了步兵,白兰雪就缓了一口气。她拍一下巴掌,24支花都来听令。白兰雪说,把鬼子的马都骑走,送给蒲公英的三区小队。就说我在山上,太平无事。花们答应一声都化作食人蜂飞了,趁敌人上山的空,每人骑一匹马下山去了。鬼子回头一看他们的马都跑了,急忙呼喊着,八路,八路。可是,越呼八路,马们越跑的快,鬼子拼命追马之时,白兰雪从山上向他们开枪射击,打倒了仨。骑兵丢了马,死了人,活的鬼子气疯了,拼命地向山上追击白兰雪,边追边喊,捉活的。白兰雪在山上忽隐忽现和敌人捉迷藏。她从北向南,刚过了砖瓦窑,迎头碰见敌人,相距不过几步远的石头缝里就藏着一个鬼子的身影,白兰雪手疾眼快就是一枪,趁敌人慌乱之际,白兰雪就往北跑,刚过了那个山梁,就听见敌人喊追。她无处可走,就一头扎进涝洼子杨老太太的家里,说,杨妈妈,敌人追我,就在身后。杨老太太急中生智,忙说,快,藏在柜子下边。白兰雪一骨碌就钻进北墙根下的大红板柜下。杨老太太从柜上拉下棉花套子左一脚右一脚,把柜下堵严,接着碎棉花、破衣服片子扬得炕上炕下到处都是,弄得满屋里乌烟瘴气,棉絮纷飞。
杨老太太正在忙活的时候,三个鬼子就闯了进来,一个鬼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八路的,你的看见?
杨老太太不慌不忙地说,啊,太君,您说的是刚才那个队伍?还有大枪?是不是啊?她一边说一边挑着门帘往西一指说,向那边跑了,时候不大,走不多远。
杨老太太指的方向往西有一条田畔小道,过一个小山梁,有两户人家,叫大天津,小天津,在盘山主峰的下腰。敌人一听没有等着老太太说完就抽风般地向西顺着房前小道猛跑,猛追。
杨老太太望着鬼子跑过了山梁,抽身就回屋冲着柜下的白兰雪说,闺女,快出来吧,跟我走。
白兰雪一滚身顶着一脑袋棉花出来就跟着杨老太太来到房前一棵大树下,树根部位生满枯黄的杂草,树东就是一个石缝洞子。杨老太太说,你藏进去,脚先下去,枪口向外,里边就能藏一个人,敌人发觉了,你就开枪换他几个。若是头先进去就回不过身了,记住。白兰雪照杨老太太的最精辟的指示,一丝不苟地执行。杨老太太沿原路回去,拣了路上的棉花,不留破绽。
杨老太太进屋还没有缓口气,那仨鬼子没有追上人影又气冲牛斗地回来了。俩鬼子不言不语,进屋就翻箱倒柜,一个鬼子揪住杨老太太的脖领子说,你说谎的大大的。杨老太太说,太君啊,那个真的往西跑了,你们腿慢,没追上,可怪不得我。你这是拉不下屎来怨茅房。怨错了地方。
鬼子在屋里没有翻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山梁上的鬼子大队又吹起集合笛子,那仨鬼子才偃旗息鼓集合去了。鬼子重新部署行动,一股爬东山;一股下北山。
白兰雪出洞回屋向杨妈妈千恩万谢。杨老太太装了一袋烟说,闺女,我也是后怕,怀里揣着小兔子。她刚吧嗒了一口,就听山梁那边又响了两枪,接着就有几个鬼子的影儿向这边闯来。藏已经来不及了。这可咋办?杨老太太心一横说,上炕,换衣服也不赶趟了。看咱娘俩的运气,要死就死在一块。
白兰雪上了炕。杨老太太盘腿坐下顺手拉开被子,指着自己的膝盖说,你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把枪准备好,看我的眼神行事,可不许你说一句话,只装病就是了,我不闪身不许动手,千万不要多说话呀。她说着把被子盖在白兰雪的身上,上至头下至脚,压紧被边,只露个头顶,又嘱咐说,不论发生怎样的紧急情况,我不放手,我不闪身不许你做声。
白兰雪再也忍不住激动的眼泪,她说,妈,我的亲妈,我记住了。
杨老太太说,只要我一闪开身子,你就照准打,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