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雄飞说,我的兵撤出不难。只是大叫驴刘仙舟不肯,他要捉拿高团总、陈会长。
鹿地感谢说,这我就放心了。我就专门对付刘仙舟。请你送我们三个人出封锁线。
董雄飞要副官取来三套绿色军官服。鹿地、周汉人、蒲公英都换上警防队的军装,戴中尉少尉军衔,备三匹快马。董雄飞又写了书信,说是三人有紧急军务,沿途放行,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鹿地欲行,董雄飞欲送。鹿地说,罢了,后会有期。
鹿地等三人连夜乘马东行。天明,到了蓟县县城,他们大摇大摆地进西门,通行无阻地出东门。一路顺风,第二天凌晨,到达古冶大中书局,下了马进了书局。老板陈善夫妇压根儿没认出他们来。周艳吓了一跳,以为又是那一拨子来找茬?三人进了屋,脱了帽才露出庐山真面貌。大家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陈夫人给了哥哥周汉人一巴掌嗔怪地捂着胸口说,啊唷,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闹了半天还是你们几个。这到底唱的是那一出?
鹿地说,那个故事有空再说,现在我们要马上到开滦赵各庄矿去,把渤海闹个底朝天,看大叫驴刘仙舟撤兵不撤兵?
钻天燕周艳一边准备一边说,昨夜我就梦见你们归来。今个儿可应了梦。
鹿地说,梦是心头想,嚏喷鼻子痒。说着三人换上矿工的窑衣,三下五除二吃了早饭,放下筷子,就往北赵各庄的方向疾行。
日头照耀着赵各庄镇东街口的时候,鹿地等三人就到了燕春园戏园子门口,奇怪,大白天,这里却聚集着不安的矿工,进的出的,踏破门槛,人人脸上充满愤怒、忧虑和无奈的叹息。园子里吵吵嚷嚷,那边是辩论的吼叫,这边是谋划的细语。矿工们看见他们三个生人,都成了没嘴的葫芦不吱声了。虽然,他们穿了窑衣,但,手上脸上都没挂下井的晃子,白净子的脸,没有茧子的手,令人生疑。矿工们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不容他们申辩,忽的一下子把他们三个捆了起来,蒙上头,推推搡搡地拥到楼下一间密室。
一个憨声憨气的人说,逮住三个工贼。鹿地心里有数,不言不语。蒲公英挣扎着大叫,我们不是工贼。周汉人只是笑,糟鼻子不吃酒,枉担了一个工贼的虚名。一只大手揭开他们的蒙头布。这里原是戏园子的化妆室。周汉人熟悉这个地方。几年前,他受命在渤海任工委书记。以华东电料行技师为掩护,常常同开滦五矿的矿工领袖来往。他初通医道,花插着为矿工治个头痛脑热、伤风感冒、跑肚拉稀什么的。借机教唱《国际歌》,要做天下的主人。教唱《义勇军进行曲》,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两首神圣的歌在工人中秘密流传。今天他被自己人误会,其中必有蹊跷。他不伸辩,等待发落。
少时,一条山东大汉手提一柄雪亮的板斧一脚跨进来说,工贼在那里,先吃我一斧。他举起板斧待要一挥的时候,看见周汉人这个熟悉的面孔,不觉一愣,这不是周先生吗?唉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快快松绑。
周汉人边退那胳背绳子边向鹿地介绍,他就是节正国节板斧,号扬子鳄。山东人,童年随父母逃难到渤海赵各庄,十几岁下井挖煤,现在二十好几了。为人正义,结交了三十六友,专打抱不平。受到矿工的爱戴。
鹿地拍拍节板斧的肩膀说,好样的,好样的。
周汉人把鹿地介绍给节板斧。他一听忙扔了斧子握住鹿地的双手说,哟呵,你就是肥如及时雨双头鹿呀,真没看出来,不好意思。
蒲公英没人介绍,就自报家门。节板斧笑道,哦,飞毛腿一棵草,你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那年到矿上绑票,我们都偷着乐呀,盼你多来矿上几回。
鹿地笑着问道,你们为什么躁动不安?
扬子鳄节板斧说,开滦英国老板把煤卖给日本,日本人扩大侵略战争,需要更多的煤。日本出高价,英国人唯利是图,就叫矿工连轴转,拼命出煤。为了这个,实行井下记工制,在井下建立牌子房。矿工们一怒砸了他的牌子房。可是,矿司又建起了井下牌子房,矿工们愤怒了,讨论还砸不砸?
鹿地说,砸,砸。他建一次砸一次。他不取消井下牌子房就不上工。要主动,采取攻势。走,我们找矿司评理去。
节板斧跳上舞台大吼,走,我们找矿司评理去。我们是矿山的主人。他带头,三十六友护卫着,矿工们都跟着拥出了戏园子,上大街。鹿地与矿工们手挽手,周汉人领唱那熟悉的歌: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工人们高唱着《国际歌》向赵各庄矿陈矿司的小洋楼拥去。
矿上拉响了汽笛,人们的歌声、口号声,伴随着长鸣的汽笛声,响彻云霄。开滦赵各庄、林西、唐家庄、马家沟、唐山矿五矿的上空,三万五千名矿工又一次掀起了罢工高潮。
渤海各界也声援矿工罢工。一时间,学生罢课、商家罢市,铁路、汽车、人力车全都停运,渤海陷入瘫痪。
渤海道公署一片惊慌,派人骑马向远在蓟县的大叫驴刘道尹报告渤海危机。
大叫驴刘仙舟不敢做主,立即报告赤本三尼。
赤本三尼问,你的高招的有?
刘仙舟抱着肩嘿嘿笑道,调虎离山?
赤本三尼说,吆西。
几天过去了,大叫驴刘仙舟还没有撤兵。
赵各庄戏园子的密室里。鹿地、周汉人召见扬子鳄节板斧的三十六友。
鹿地问,怎么回事,难道罢工还没有击中他的要害?他们的要害在哪里?
八蹄马周汉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走一趟。
鹿地说,注意安全。
蒲公英、节板斧齐说,我去保驾。
周汉人说,不必了,只给我找一辆自行车,听我的好消息吧!
周汉人骑着自行车经马家沟、开平到达渤海,在华东电料行暂歇。他的徒弟们把他拉到柜台里面问长问短。周汉人说,你们忙什么呢?一个说,唉,刚才一位英国女人送来一张条子,我们一看,张飞拿耗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洋文。周汉人接过条子翻译出来说,她家的收音机坏了,要我们去修理,地址是——周汉人看了地址原是开滦煤矿英国总监的住宅。他说,这事,我去,赚的工钱交柜。
周汉人脱了窑衣,换上电料行的工作服,背了工具箱,通过西山口日本占领军的关卡。步入雅静的林阴小道,满地的多年落叶,散发着腐烂的霉味,蝉鸣不息,道两边都是哥特式小洋楼,洋溢着欧洲韵味。他找到了开滦高级员司俱乐部左侧的一家绿色大门。门铃响过,一个印度籍的守门人打开木门上的一孔小窗,露出一张油黑的脸来用英语问道,Sir,havewhatbusiness?(先生,有何贵干?)
周汉人递进那张洋文条子。
守门人说,哦,女管家请的工匠,随我来。
周汉人从偏门进了这个宽敞的庭院,又从侧门步入一幢红铁瓦顶的小洋楼。穿过飘逸酸奶和咖啡味的厨房,进入散发着法国香水味的秀房。女管家把嘴笑成月牙高傲地说,在中国讲信用的不多,你是个例外,你很守信用,我很满意。先生,这边请。
周汉人背着工具箱随女管家进入一个铺着阿位伯地毯的大房子,女管家指指蓝色窗帘下那架英国出产的收音机说,就是它出了毛病。你听着,总监大人要在格林维治时间18点收听英国皇家广播公司的重要广播。
周汉人说,我没这个金钢钻,就不敢揽这个瓷器活儿,管家小姐放心,准时修理好。
周汉人打开收音机的后盖,不费吹灰之力就修好了。但,他怀着要见这家主人的欲望,磨洋工磨到广播前五分钟。
这家主人就是开滦矿务总局英国总管汉斯。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端足了主宰地球的架势挥挥毛绒绒的红手说,都下去。
周汉人说,不,大人,经过你试听,真的没毛病了,我再走不迟。
红酥手汉斯点头。周汉人旋转收音机的调频钮,顿时,收音机里传出浓重的男播音员流利的英语。周汉人听得明白,却装着不懂。播音员以十分坦率的外交辞令和富有幽默感的语调揭露日本政府染指渤海开滦煤矿的预谋。周汉人自言自语,看来英国政府是明智的。
汉斯说,你也懂得开滦工潮国际化的恶劣影响,糟糕透了。
周汉人说,大人,这是秃子头上生虱子,明摆着的。开滦矿务局同日本军方订有包销协议,如果罢工长期罢下去,你拿什么履行协议?
汉斯说,你一个修理工,那里晓得开滦实力?就是一年不开工,我也有足够数量的煤卖给日本,履行协议。可是,罢工矿工及其家属要吃饭,不上工能维持三个月以上吗?到那时,工人就得向我跪下求饶。
周汉人恍然大悟。他告辞小洋楼,马不停蹄连夜赶到赵各庄戏园子的密室。报告了这个新发现。节板斧说抢煤场,煤是我们自己挖的,煤炭还家。
鹿地说,好主意,抢了煤可就是一箭四雕,打击了日军,教训了英国老板,救济了矿工家属,大叫驴刘仙舟在盘山就坐不住了。老节,带上你的三十六友,洋枪火炮、斧头大刀,保卫抢煤矿工的安全。
扬子鳄节板斧憨笑,这我可没想到,到底是领兵的,洋角葱靠南墙,越老越辣。嘿嘿。
黄昏,赵各庄煤矿东煤场闪动着成千上万名矿工瘦弱的身影,嚓嚓地铲煤声,吆三喝四,车拉人扛,流动的火把,穿梭的人腿车轮,闪烁的铁铲,流汗的脸,抡圆的丁字镐,黑亮的煤流。
荷枪实弹的矿警队奉命跑步前来镇压。当、当,从对面煤场的方向射来清脆的枪声。矿警队如临大敌,鸭子跳河扑通扑通地卧倒准备还击。忽听对面传来喊话,矿警弟兄们,我是扬子鳄节板斧,你们听着,煤是矿工们流血流汗拿命换来的,现在我们要血汗还家,你们回去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然,一个也别想回去。
矿警队长也是老鼠尾巴上的疖子,没多大浓水。他伏在掩体后面吓得筛糠哆哆嗦嗦地叫道,老节兄弟,叫我们放几枪,回去好交差。
节板斧说,都把枪放下,回去更好交差。
矿警队长像受惊的野鸡伸长脖子向对面看去,对面的掩体里,土岗背后,墙旮旯,大树后头,处处都是黑乎乎的枪口,雪亮的大刀。节板斧手中的斧子柄上刻着‘打死勿论‘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突然,飞来一枪,打掉了矿警队长的帽子,吓得***一声叫,缩回头说,放下枪,放下枪。他们灰溜溜地离去。羊肉不会吃,空惹一身膻。
矿工们抢煤场的消息传出去,牵着笸罗簸箕动。接着,林西、唐家庄、马家沟、唐山四矿也都血汗还家。七八天内,开滦煤矿数年存煤一抢而空。
开滦工潮越演越烈,引起英日两国一场外交大战。日本政府在国际上丢了面子。外相指责军方不合作,陆相责令中国派遣军查处。上边一条线,下边一大串。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中将密令赤本三尼迅速查办开滦罢工的领头人。密令传到盘山前线,赤本三尼、大叫驴刘仙舟不得已,下令撤兵。
盘山又恢复了平静。鹿地、蒲公英带着胜利的喜悦上了云罩寺。蒲公英晃着膀子进了山门。鹿地说,你稳住架子,不要摆功。蒲公英吐一下舌头说,鹿哥,我不吱声还不中?高老蔫儿带着山上的人们迎接凯旋的英雄。双峰驼高老蔫儿说,鹿司令,你这一手可真灵,高,高。南国象陈老六说,我可是佩服到家了。
蒲公英抿着嘴乐。鹿地说,请高司令下山。
高老蔫儿留恋地环视盘山,真舍不得下山。鹿地说,盘山虽好,但,不是我们容身达命之地。我们要下山到农村去,整顿兵马,收集枪械,准备起义。
穿山甲洪四阁说,鹿司令所言极是。及时雨为卢龙寨立了两功。我呢。半功也没有。我回老家,遵化地北头,收拢四五千人马,也为卢龙寨立一功。
高老蔫儿说,对对的,我和陈参谋长到滦县去,也为卢龙寨立一功。不然,寨主不准上山。
鹿地说,不,司令在卢龙寨坐阵。洪司令在西,我在东即可。动员大众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如成其势,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高老蔫儿立即传令下山。他向易翠屏辞行,指着缴获的那堆金子说,真人相助,得了这些金子,就留给仙人修道庵吧。
易翠屏今日脱了道袍,一身俗装,还女子真相。她以俗人的口吻说,司令,我是个飞天女光棍,云游四海,救死扶伤。背那么多金子可是个累赘。司令抗日救国,复兴中华,金子是用得着的。
高老蔫儿说,谢谢,在下从命了。我们惊扰数日,风仙不但不怪,反倒慷慨解囊,我们就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唯有风仙所托之事,没能如愿,容后补办。
一阵风易翠屏一笑说,别叫我什么仙了,我就是我,凡人一个。关于尸体,那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别放在心上。你们忙,下山去吧,去吧!
大家动身迈出山门。易翠屏追了出来,把一个小包裹塞给鹿地说,鹿哥,这是我配制的草药,治不了大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挺管事。鹿地接了,揣进怀里。小道童娟子拉着舅舅蒲公英不放。蒲公英千哄万哄,答应下次回来给个好宝贝。娟子才放了手。
抗联打了胜仗,附近几个村里的青年踊跃参军,队伍扩大了。高老蔫儿在山门外重新改编了队伍,番号为渤海抗日联军第三、第五两个总队,夏、赵任三总队正副总队长,蒲公英任第五总队长,京东第一吹老三任政治主任。当即从容下山。他们一路走一路宣传抗日,砸大烟馆,收枪支。三、五总队像滚雪球似的,日益壮大。各县纷纷告急。各地匪情报告雪片般地飞到渤海道尹大叫驴刘仙舟的眼前。
刚从盘山撤军回到渤海的大叫驴刘仙舟乱红眼轰蝇子,抓了瞎。他不顾喘口气立即召见道公署各科长们议事。渤海工潮、农村匪情是大家议论的火爆话题。耍心眼的刘仙舟眼盯着两个人:一个是民政科长牛杂碎牛宜轩,他太太是赤本三尼的人,惹不起;一个是新上任的警务科长逐文鱼朱欣,这小子是临时政府顾问姚五爷的心头肉。他眯缝着小眼睛,心里打算盘。终于想出了一个推死人过界的绝招子。于是说,朱科长,这回可看你的本事了。闹工潮的头一个姓周,一个姓节。我命你撒下人去,抓住他们就地枪决,不留后患。
朱欣响亮地答应一声,遵令。
9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9)
姚楚人孤直入虎穴
朱警官巧送城防图
一阵风易翠屏对朱欣并不陌生,开篇时,他曾误吞了她的半粒药丸当鸟粪,他虽说她是妖道,但心还善良。这时,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受命抓捕工潮领袖,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召集他的部下训斥了一番,他说,我们的差事到了,在我手下好好干,有你们的好处。谁若是吃里爬外,我就对他不客气。记住,和尚不亲帽子亲。阿拉警务科的不能向着外人。
他的属下诺诺地应是,谁也不敢放个屁。都向他投去羡慕又畏惧的目光。
朱欣,上海人,25岁,爱称逐文鱼,浓眉秀目,生就一副充满活力的圆脸,善速记,通日语。人们私下里议论,他不过是民政科小小的秘书,全凭他是华北临时政府高级顾问姚五爷二嫂子的三姨的远方亲戚,当上了科长,来头不小。宛如月季花上的洋辣子,兴看不兴摸。
逐文鱼朱欣脸色一变笑笑说,当然,你们都是我的好部下。今天中午,在我家里备有小酌,恭请诸位兄弟光临舍下。
大家都舒坦开阴脸的说,好说,好说,祝贺朱科长荣升。
朱家的小宴简单而丰盛,鸡鸭鱼虾蟹,烹炒烤煎炸。客人们眼皮子薄,早馋得流哈拉子咽唾沫,丑态百出。女主人小淘气鼹鼠小桃高挽袖筒伸出洁白的手臂给客人们把盏斟酒,被视为尊贵,至高无上。美酒混合着女主人指甲油香灌下肚去,一杯就晕忽忽不知南北了。女主人鼹鼠委婉而有骨头有肉地说,我们老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还有点缺心眼,给个棒锤就当真(针)。这回托祖上的福当了科长,说话办事还得靠弟兄们扶持。俗话说,一片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红花还要绿叶陪衬呢。弟兄们都是明白人,随朱科长做事不会有亏吃。祝诸位连升三级,干杯。
喝酒的滋滋声,宛如夜间老鼠掐群架。女主人鼹鼠的一席话,说得人人心里发痒,想入非非。醉熏熏的一位抓住小桃的手当酒喝。小桃面对急红了双眼的面孔,吓得夺回了手。光当,酒杯掉在地上打碎,飞了魂儿,闭了嘴,没了声,直了腿儿。
客人们从醉梦中惊醒,知趣地散去。
鼹鼠小桃坐在床头抑郁地哭泣。一扫活泼、热情、奔放的笑容。逐文鱼朱欣的大手放在小桃的肩上安慰妻子。小桃说,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过够了。半人半鬼地活在世上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战斗,杀死几个鬼子,解解恨。你跟姚哥说,我们去延安,不在渤海受这个洋罪了。
朱欣摸出怀表看看说,姚哥今天就来,别哭了,我们到车站接他去。
逐文鱼朱欣换了便装,鼹鼠小桃洗漱化妆。二人出门叫了洋车。在车站顺利地接到姚哥,三人乘洋车回家。亲热地围着小圆桌,近距离地交谈、品茶、微笑、评论世道。
姚哥就是北海蛟姚楚人,二十八九,长脸庞,小个子,近视镜厚得像锅底。那年北平宪兵三团抓12.9学生运动领袖。姚楚人在朱家避难,他们就成了莫逆之交。姚楚人借助与姚顾问的叔侄关系,派朱欣打入渤海道公署从事秘密工作。今天,他以中共省委秘书长的名义向他们传达新的指令。
鼹鼠小桃给丈夫使个眼色,逐文鱼朱欣不好意思开口,偷偷地向她摆手。姚楚人发现他们眉来眼去,便问,有什么事就说吧。
朱欣说,刚才小桃哭鼻子。
姚楚人那是一点就透的人,他说,哦,我明白。他安慰一下低下头的小桃,又说,难为你们了,只是现在我们要做一件载入史册的大事,需要你们留下来。
朱欣夫妇惊喜地站起来投去询问的目光。
伸出一个指头的姚楚人郑重地压低嗓音说,毛泽东主席指示,要在华北开展抗日游击战。中央和北方局决定在长城内外发动一次抗日武装大起义。省委书记鹿地已经先期到达长城。在这个严峻的时刻,你们在敌人心脏里工作意味着什么?
逐文鱼朱欣、鼹鼠小桃兴奋地急着问,我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姚楚人说,利用你们的身分搜集日伪政治、经济、军事情报,为抗日起义决策提供依据。你先绘制一张渤海及各县详细的军事地图,标明日军、警防队、警察的编制、驻地、武器装备、长官姓名等等。地图一式两份,到时我来拿。
朱欣说,不,你来渤海风险太大。
姚楚人说,那就把地图送给我的叔叔姚顾问。他在天津家里养病。只要到他手里,我则唾手可得。
他们交谈之际,忽听一阵焦躁的敲门声。鼹鼠小桃吃惊地抓住朱欣的衣襟瑟瑟发抖。朱欣说,难道姚哥来渤海露了马脚?警察不可怕,只怕日本宪兵队。他把姚楚人推进内间回避。叫小桃去开门。他扒开了窗帘一道小缝窥视,以利随机应变。
鼹鼠小桃开了门,引来一男一女。原是渤海道公署民政科长牛杂碎牛宜轩和他的太太。朱欣摸不透二位来意,暗示姚楚人不要出来。
牛科长,三十上下,仪态平平。牛太太本名李玉兰,化名白兰雪,绰号一窝蜂。二十冒尖,可是个满天飞的摩登女郎,交际花。京里府里都有她的相好,就连日本东京也有她说上话的人,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大佐命她以假牛太太的名义做掩护,处处给她撑腰。牛太太心大遮了太阳,为假丈夫官运亨通,走遍天下游说。她手长目聪,耳灵脑袋削成尖,有缝就钻。她嗅到朱欣和顾问姚五爷是亲戚,终于找到了接近姚五爷的跳板。
一窝蜂牛太太进了门,啊吆一声捏住鼹鼠小桃面条鱼似的小手,却给朱欣一个热烈的飞吻,扬铃打鼓地说,朱科长荣升也不给我个信,中午的大宴也没有我们老牛的帖子,兄弟一场真不够意思。场面上的事让我落伍,比骂我亲娘日我祖宗还难受。这会子当了科长眼里就没我了?当初,你在民政科,我常在老牛的枕边吹风。我说小朱一定有出息。你看,今天给我说中了不是。我的眼光历来是很准的。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呢。我若是嫁了你这样的汉子,也不至于跟着他姓牛的抱蹲。
牛宜轩对太太这类醋话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这对夫妻本来就是假的,包涵就是爱。他早养成了对太太的话,正话反听反话正听的习惯,今天如是,只当耳旁风了。
朱欣好不容易乘机插了个缝抢了一句,二位请坐。
坐下的牛太太风一阵雨一阵,喜怒哀乐,酒瓶醋瓶香油瓶都打碎,连珠炮答答答,别人插不进嘴去。她对鼹鼠小桃格格地艳笑说,桃妹,你别吃醋,我哪能当真就嫁给朱科长呢,也不忍心拆散你们很般配的一对。不过,桃妹,你也得小心察访,他姓朱的当了科长,那些个不要脸的臊娘们硬往朱科长身上贴也是有的。对我,你只管放心,咱可不是那种人。别看我说的像真的一般,可我们说是说,闹是闹,真格的我们都是正经人。好了,好了。也说了,也闹了,我们书归正传,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一句话,向你们两口子道喜。
朱欣连连恭手,多烧香,勤拜佛,打发他们走了完事。好腾出手来送姚哥回天津。可是,牛太太却放下背包,抻出酒,捩出鸡,吩咐,桃妹,拿大杯来。
鼹鼠小桃忧郁片刻,牛太太猴洗孩子不等毛干,嘎叭嘎叭地拧下鸡腿发给大家,她的油手端着酒碗像个山大王似的说,来,为朱科长步步高升干杯。那架式仿佛挤窝下蛋的母鸡,赖着不走。
朱欣、小桃心猿意马地胡乱应酬。心说,酒杯一端,就是一天。
月牙偏西,牛太太喝得满面春风,不避讳在座的男人,要去小解。小桃作陪。牛太太从厕所回来,说她来了麻烦肚子痛,要到小桃屋里拾罗拾罗躺一会。
反应机敏的鼹鼠小桃忘了掩饰内心的恐惧忙说,这可不行,牛太太,我可不是驳你的面子。只是——
牛太太粗鲁地说,不是驳我的面子是什么,难道你屋里藏着野汉子?
鼹鼠小桃入世很浅,经不得粗话撞心窝子,脸一红一白的,又编不出回绝的措辞,顺口说,我屋里没收拾,太脏乱,沾了太太的贵体。牛太太是什么人,土里曲蟮,满肚子的泥心,天生是个多疑的种。她说,我们都是女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说着,她就往屋里闯,横着膀子一扇肉墙,就像屎克螂撞蜘蛛网。小桃拦也拦不住,一缩身她就闯了进去。
闯进来的牛太太,目瞪口呆了,早忘了肚子痛。半晌,俄顷风定云墨色时,她清扫一下醉意的眼神,看见室内堂堂正正地站着一个青年男子姚楚人。他正在看报,仪态非凡,一身凛然正气。牛太太连连哈腰说,失敬,失敬!
牛太太出了一身冷汗,羞得她杏脸桃腮退了出来。拉着小桃狡黠地一笑说,果真不出我所料,你屋里真有一个野——
鼹鼠小桃捂住牛太太的脏嘴说,别胡说,你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怕是你——算了,算了。
一句神秘的潜词,刺痒了牛太太的好奇心,她拢松着小桃说,桃妹,好桃妹,咱俩相好多年,无话不说,今天瞒着姐姐可不仗义。
鼹鼠小桃故弄玄虚挤挤秀眉说,你伏耳过来。
牛太太夹着金耳环的耳朵伸了过来。鼹鼠小桃往那耳朵眼里哈着和风细语。牛太太先是一惊,后是一喜,乱抖着弯月的眉梢,仿佛踩蛋的公鸡振翅。口中连连称阿弥陀佛。她说,还不快请出来同我们喝一杯。
鼹鼠小桃一扬脸眯起凤眼说,你想的可倒美,他是何等样人,你我是何等样人,同你我饮酒,戴着斗笠亲嘴,还差着一帽呢。
牛太太抱怨命苦说,我真没这个福,攀不上这个高枝了。
鼹鼠小桃半是嘲弄半是恐吓地说,那你巴结我就是了,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一月过个年,一年做个寿,用金子银子给我上供。如何?
牛太太忍受着肉痛的挖苦,又不能端出科长太太的架子,只得赔笑说,桃妹,拿金子银子的话就说远了,你我姐妹一场,一旦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不站在高岗上看热闹我就念佛了。
小桃得意地说,好说,好说。
鼹鼠小桃自信已经压倒了牛太太的那种盛气凌人。她也是得了理不让人的,拿软局子磨人,她便甜言蜜语地说,牛太太,白姐,你看我的先生是那等人吗?我是那等人吗?莫非姐姐姐夫把我们看成那样的人不成?
牛太太说,岂敢,岂敢。
她们回到席间。牛太太打了败仗,心灰意冷。牛杂碎对太太的过额举动怀着几分悲哀,便恭手告辞了。
鼹鼠小桃心里念佛,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个糖粘儿。夫妇俩连夜送姚哥回天津,才放下心来。
夜深了,露粉风香。朱欣小桃坐在灯下,构思那张城防图。姚哥他们要在渤海发动抗日游击战,可见这张图的实用价值那可是金不换的。
几经昼夜,鼹鼠小桃执灯送浆,逐文鱼朱欣秉笔细描。二人配合默契绘制了渤海22县的详图,一丝不漏地标上姚哥要求的标记。图画好,卷成圆筒状,锁在黑色公文包里,寻机送出去。
周末,下班了。
逐文鱼朱欣准备回家之际,电话铃响了,他听出是牛太太以剖心析胆之诚约他到渤海市第一流饭庄九美斋共进晚餐。朱欣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想,这个女人交际半拉中国,熟人多如牛毛,今天她主动上钩,大可利用一下把地图送出去。于是,应约。
九美斋位于渤海市小山新立街,逐文鱼朱欣走进了这座华贵的殿堂。凤姿艳丽的牛太太白兰雪宛如等情人似的恭候多时了。她终于等到朱欣进来,忙说,朱科长请!她百般殷勤地引朱欣步入订好了的单间雅座,仿佛那些桌椅杯盘都发出欢迎欢迎的语音。朱欣好奇地东张西望,惊叹不已,好一个九美斋。
一窝蜂牛太太遗憾地问,难道你是第一次来吗?
逐文鱼朱欣一笑说,去年夏天通州兵变,政府迁到渤海,北平和渤海合并成立临时政府,渤海改为一个道。政府变化无常,人事更迭频繁。我作为政府官员,哪有闲心吃馆子。
牛太太说,朱科长天下为公,为世界大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这样的好人,现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好了,今天我们不谈国事,只是吃喝玩乐。我做东,请你吃九美斋的特产——棋子烧饼加对虾,馋不馋?对虾是成双成对的,一公一母。你吃母的,我吃公的,开心不开心?
朱欣苦笑笑谢牛太太胜情,他咬了一小口酥香的棋子烧饼,那烧饼发出吱吱叫痒的笑声。朱欣不在意地说,不知这九美斋因何而得名?
牛太太抱着入海须见底的牛劲敲打着酒杯叫道,来人。女招待一溜小跑问,太太有何吩咐?
牛太太脸不红气不喘又不害臊地说,我的先生问,你们馆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女侍先喷一笑说,我们老板叫李九如,取其九字为首,美斋二字不用我班门弄斧,先生太太自知了。
牛太太大方地赏了一块大洋的小费。女侍躬身道谢缓缓离去,心说,今天可遇上了财神爷,一块大洋顶几天的工钱,期待还有下一次。
朱欣边吃边思边自言自语,李九如何许人也?
牛太太又认真地敲碗边。女侍乐呵呵地跑来。牛太太说,我先生要见你家老板。
女侍歉意的一笑说,先生、太太,不巧了,老板在他家里,老远,郊区龙王庙。请先生、太太稍稍等一会,我们派车去接。
逐文鱼朱欣说,不必了,我是随便说说的。
牛太太像个入洞房的新娘,百依百顺,也说,不必了,不必了。
朱欣判断是火候了,只须捎关打节便能凑效。于是说,牛太太……
不容朱欣说出下文,牛太太抢过话头说,我说兄弟,我讨厌太太俩字。你不要太太长太太短的好不好?你不会叫得近乎点?
朱欣说,叫你嫂夫人近乎了吧?
牛太太摆摆秀手说,远了,远了。就叫我雪姐吧。
一窝蜂牛太太说着挪动椅子,紧挨着朱欣坐下说,兄弟,你吃啊,看着你吃我就高兴。你瞧。她一指墙上的条幅:赏花佐酒须珍珠,笑指珊瑚钩一双。她举起一双对虾说,骚人真能胡琢磨。说的也极是,一公一母插在一起。你猜,哪个是公的,哪个是母的?
在牛太太十个劲的劝吃的时候,逐文鱼朱欣便呆呆地坐着不吃不喝也不嚼了。
牛太太吓了一跳,一惊一诧地动手摸朱欣的额头,啊?你发烧了。
朱欣说,不,雪姐,我见了这两句诗,就想起我姨父姚五爷来。他老人家可爱吃渤海对虾了。今天我先他而吃,心里不好受,口中就没有味道了。
牛太太说,喝,我兄弟还是个大孝子呢。好吧,我成全你。她又敲盘子。
女侍不烦不燥微笑着走来,请太太吩咐。
牛太太说,给我打点三斤上好的对虾,三斤棋子烧饼,包装要精,又要透风,送到渤海道公署,高级顾问姚五爷处。
朱欣正要纠正送货地点,忙的站起来。牛太太按住他的肩膀说,坐下,坐下。不用你操心,就算我孝敬老爷子的还不行吗?
朱欣说,老爷子不在渤海。因病在天津老家养息。我又抽不出时间来送去,你就拿回家给牛科长下酒吧。
牛太太说,少不得他吃,我们说好了是孝敬老爷子的。古人尚有心中契合,生死不渝的,何况你我。你没空,我替你走一趟天津。老爷子有病了,我更应当去探视。
朱欣说,谢雪姐,还是姐姐知我的心事。世人千千万,遇上知音难上难。说着他把装有地图的公文包放在桌上说,既然雪姐亲自出马,就把它也带去,交给姚五爷,里边是他老人家要的公事。
牛太太吩咐女侍,算帐,把刚才要的东西送到火车站。
女侍说,是,太太。
牛太太叫了洋车,逐文鱼朱欣直送牛太太上了火车,才满意地回了家。
一窝蜂坐上去天津的火车,只坐了一站便下车了。她雇了小车子直奔渤海交通大学院内日本宪兵司令部,把那个装着军事地图的黑色公文包交给赤本三尼大佐。
赤本三尼很满意部下说,吆西,功劳大大的有。
一窝蜂牛太太白兰雪得意地骂逐文鱼朱欣,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赤本三尼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军用地图,琢磨了半天,一个电话,把大叫驴刘仙舟提溜来问,你的下属朱欣的可靠?
大叫驴刘仙舟一看军用地图脑袋轰的一下涨得像个斗,心头火炽,鼻孔生烟。他望着赤本三尼献浅地说,我说呢,这小子不地道,派他查处闹事的煤黑子,他就是按兵不动。原来他是个可疑分子。说着回头对他的随从拍了桌子,吼道,来人,抓朱欣归案。
10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一卷
一阵风
(10)
设毒计周郎陷罗网
猛争战节烈劈鬼子
大叫驴刘道尹下令捉拿朱欣之时,忽报,高级顾问姚五爷驾到。赤本三尼、刘仙舟、一窝蜂牛太太不知啥馅的,宛如晴天霹雳。他们愣怔了半天。刘仙舟才如梦初醒,忙问,五爷在哪里?快快有请。
勤务兵报告,姚顾问已经在道公署礼宾大厅,此外,还有一位贵客。
赤本三尼说,他来得正好,你去见他。
刘仙舟不敢怠慢,速去拜见五爷。
一窝蜂喉咙里发出颤音说,我咋办?
赤本三尼说,慌张的不要。听我的。
一窝蜂说,哈依。
自顾不暇的刘仙舟匆忙地回到渤海道公署,拜见姚顾问。在场的还有一位留山羊胡子的,抬眼才看出是四脚鱼肃亲王千岁。刘仙舟忙作揖说,参见千岁殿下。原来这位亲王祭祖时贪玩,在盘山火燎腿又受惊,在北平几天缓不上元气来,就回天津静养。现在,总算出气匀和了,才想起还有一个差事没办,无法回禀皇上。于是,就拉着顾问姚五爷回了渤海。
见了刘仙舟的亲王摆谱地欠欠屁股说,刘道尹。
顾问说,亲王此次莅临,肩负皇上派遣的宣抚使重任。渤海工潮闹到皇上那里,皇上好善积德,抚贫济老,日夜思念工潮的事,特派亲王先期谒陵,后到天津拜会日本驻天津领事馆总领事松本先生,请他协助安抚矿工。松本先生受命就找到我。你看,渤海的事情你小刘子没有办好,给皇上,给千岁惹了这么多麻烦,你真是个惹事的兜。
挨了训的大叫驴刘仙舟也不脸红连连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宣抚使肃亲王说,中了,怪不得他。当然,也怪不得矿工。常言说,树怕剥皮,人怕见面。明天我就会见矿工头领,你安排一下。
刘仙舟献殷勤说,我率亲兵保驾。
亲王打个罢的手式说,你当我是去哪?能去一窝子?你再带一窝子,他们再来一窝子,一窝子对一窝子,还不打起来?人多碍手碍脚,还是我自己去清静。我是地行仙,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别跟着我去添乱。
大叫驴给噎得嗓子痛,恨王爷真难伺候。
姚顾问说,好了,既然王爷不用你,你也不必死气百赖的。去,你先派人伺候王爷安歇。我这边还有公事,你把小朱子叫来见我。
刘仙舟吩咐已定。王爷被人搀扶下去。朱欣应召拜见顾问。
朱欣自送走了牛太太,回到家里,苦熬着不安的等待。他说,小桃,一旦我出事,你立即去天津找姚哥。听他安排。小桃发抖的小手抓住朱欣的衣袖,怕他真出事。怕啥来啥。果真闯进一股子警防队抓走了朱欣,押送到日本宪兵队。朱欣自知事情败露,暗中编纂开脱自己的措词。不多时,朱欣又被客气地放出来,拜见姚五爷。
他刚刚与顾问见礼毕。牛太太模样打扮的白兰雪吆三喝四地闯了进来,拉住顾问就说,五爷呀,五爷,你让我好找哇,我专程去天津,家人说您来到渤海。我立马折回来,马不停蹄闯进公署衙门,怕是误了您的公事。说着当众把那个藏有军事秘密的黑色公文包交给姚顾问。大叫驴刘道尹暗暗自喜,赤本三尼这个老杂毛还真会鬼串。这一回看顾问咋唱?
姚顾问笑呵呵地接过公文包抱怨说,两个月前交给小朱子的事,初一扎针,十五才拔出来。慢慢腾腾,你们办事真不当急。
大叫驴刘仙舟一听,心说坏了,没的可说。朱欣暗室逢灯,绝渡逢舟。他心里乐,面上安之若素。牛太太又向朱欣靠近乎。她蹭到朱欣面前,低眉细语地说,兄弟,你看,这是咋说的,顶简单的事,让我给办砸了。
朱欣暗自感谢顾问救急,又看清了牛太太的真实身份。也该就坡下驴了。于是说,雪姐,那能怪你呢?都是我不好,误了五爷的公事。
大叫驴刘仙舟错抓了人,闹了个大红脸,埋怨牛太太拿着鸡毛当令箭,搅事精多事。埋怨赤本三尼总嫌抓人少。越思想越来气,不顾姚顾问在场,吼道,事不过三,再有慢怠者,定斩不饶。还不快下去,连胡子带鬓一齐卷。
朱欣、牛太太立正行礼,退去。
姚顾问说,小刘子,我的事情办完了,即刻回天津。你对千岁爷要当心伺候。再有疏忽,我饶你,松本、千岁爷可不饶你。
大叫驴刘仙舟躬身说,是,五爷。
次日,四脚鱼肃亲王乘轿一路鸣罗到达渤海东郊赵各庄镇,包下了燕春园饭庄一天的进款。楼下招待亲王的文武随员及私人保镖。楼上由肃亲王亲自与矿工代表周汉人对酌。饭庄的经理上下照应,成群的女侍走马灯似的穿行,抖彩袖,扬飘带,撒一路空洞的微笑,扬一厅潮湿的酒香。
亲王捻着山羊胡子如同给他的宠物八哥加餐,挥挥手说,吃吧,吃吧。摆出一副爱民如子的王爷派头。
周汉人沾沾酒杯的边,酒杯就生了性灵小声说,小心!周汉人听了却满不在乎地说,亲王殿下,你就快刀子打豆腐,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肃亲王挑出了一个大拇指说,好样的,有骨头。
八蹄马说,爹妈给的,天地炼就的。天下矿工都这样,一无所有,只长了一身硬骨头。
亲王又低头咳了一声说,皇上是怜悯矿工之苦,又怕矿工无知。信人调,扔了瓢,上了外人的当。他们是拿卢布吃俸禄的另类,共产共妻,跟孔圣人过不去,不孝父母,不敬师长,践踏祖宗,犯上作乱,青面獠牙,十恶不赦。皇上圣谕天下,严办反满抗日者。罢工归罢工,一旦有违圣谕的越轨行为,岂不愧对了皇上?
周汉人指指自己的脸问,殿下,您看我是青面獠牙吗?
摇头一笑的亲王说,周先生取笑了,我量他们青面獠牙的也不敢来。
周汉人咚咚地拍胸脯说,我担保,矿工中绝没有青面獠牙的人。矿工都是老实巴脚的,有腿没裤子,衔着骨头露着肉,一身烟熏,两手老茧,三餐淡饭,四邻无靠,五腹黢黑,六脏血污,七情寡欲,八面陋屋,九死一生,十病九痛。矿工洒泡尿也是黑的。王爷,矿工只要求在井上立牌子房,要求增加1毛6的工资,不过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