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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王殿看俩俘虏浑身发抖,他说,别怕,我不杀你们。

俩俘虏千恩万谢。一个说,长官,杀了我们倒也好了,省了在此活受罪。王殿才注意到他俩眼睛布满血丝欲睁欲合,穿一双开花的破鞋,露出污秽脏习习的脚趾,身穿短裤单衫,晚上一条毛毯御寒。王殿脱下自己的棉军衣给俘虏披在身上,又一个战失仿旅长优待俘虏。俩俘虏感动倍增,表示愿为长官带路。

王殿说,去你们师部。

俘虏说,跟我来。

他们直扑89师师部大院。对方厉声问,口令!

俘虏咕鸟咕鸟学了三声猫头鹰叫。对方没有察觉。王殿他们突然扑上去,俘虏了门岗,摸进大院。大院两边的卫兵都昏昏入睡。后院,军官们正在打牌,喝酒,寻乐。

王殿他们收拾了卫兵就冲进后院,一顿乱枪,被打死的打伤的,没有人统计。但是,确切知道89师师长万宰人去秦皇岛开会未归。他还活着,活该他命大灶火大。王殿也没有时间数数,命令撤退。俘虏说,长官,从后门撤。王殿说,好,你俩自由了,谢谢你们的帮助,再见。

八路军勇士们出村口时,与89师巡逻队相遇,发生了激烈的枪战。王殿带队转移,国军追击。

驻在邻村的国军第4师从枪声中判断89师有了麻烦就派一个连增援。他们刚出村口也与共军遭遇。刚刚接触,共军逃,国军追。

这股共军就是蒲公英、白兰雪等十几个人。他们牵着国军引至去89师的路上,恰好与王殿会师。他们仨传递个眼色就都会意什么意图。正当两边的国军接近之时,蒲公英、白兰雪、王殿、丙玉凤等八路军就不翼而飞了。两边的国军都以为对方是共军,一顿瞎打,有枪的使枪,有炮的使炮。打得一塌糊涂。他们一直打到天亮,才悔恨是一场误会。一边是89师巡逻队;一边是4师的一个连。各有伤亡。89师的抱怨4师的不长眼。4师的指责89师的是干啥吃的。89师的说我们在追击共军。4师的也说追击共军。89师的说,你们把共军放跑了。4师的说,是你们掩护共军转移。89师的说,你们和共军穿一条裤子还嫌肥。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把官司一直打到秦皇岛13军军部。师旅长们正在开会,紧急会议两天没开完,成了懈松会议。军长石觉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们两边的臭骂一顿。他说,你们都上了共军的圈套,还有脸说三道四?废物,没头脑的猪。

下级挨了骂,当师长的心里窝着火。骂他的属下是猪,他自己就是熊。89师万师长暗中埋怨军长骂人骂的分不开档,胡子连着鬓。口上不说,心里不服。

4师长更觉得挨骂挨得冤枉。原本是增援89师的,可是现在,帮人帮出祸来。真他娘的89师不够人味。他发狠的立誓,永世不增援别人。

石觉军长说,凡住在村子的都迁至村外,搭帐篷。以防共军夜袭。

万宰人说,报告军长,天道日益寒冷,帐篷……

石觉说,这是命令。古人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命令你们两师仿照共军办法,夜袭共军,将功赎罪。

军令如山。国军从热乎乎的农民家的炕头上搬到村外的帐篷里,没有火,北风寒,空旷的原野,更怕共军夜袭。白天有太阳取暖,夜间做噩梦。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惊恐与寒冷中熬日子,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89师万师长亲自督阵派一个营的兵力袭击角山附近的棉花庄共军指挥所。一个营的国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近共军角山阵地时,没有准备好,不知是那位心慌过早地开了枪,暴露了目标。接着就挨共军从几个角度射来的子弹的还击。国军撤退,隐蔽在棉花庄和回马寨之间的山沟里,又遭到共军的截击,伤亡惨重。

万师长回到师部,恰好,4师长来访,他说,耳闻出师不利?

万师长恢恢一笑眼光中暗含着一缕蔑视,他说,出师不利,为党国捐躯,值。总比缩头乌龟强得多。

4师长听出人家是拐着弯地骂人,也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不是。于是,他说,谢万师长夸奖,自杜长官一走我们都是缩头乌龟了。白天打几炮壮门面,夜间都睡大觉。惟独89师不平静,白天放炮,夜间挨袭击,两头忙活,辛苦啊辛苦!现在,万师长又夜间出击,给国军树立了榜样。我等竭尽全力效仿之,我师今晚就步万师长的后尘。

万宰人说,共军有千里眼、顺风耳,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敬请倍加警觉、小心从事。

4师长抱拳说,谢了,告辞!

4师不甘落后,也派出一个营夜袭共军阵地,结果,全营覆灭。但,他们没有死,都成了八路军的俘虏。被押解到山海关城里。

天亮了,一个营的国军俘虏在大街上走过,十分显眼,如同老鼠过街,人人都把目光焦聚在他们身上。指指点点议论国军破衣烂衫的光辉形象。而他们这些南蛮子听不懂北方老奤说的是啥。他们对周围的世界颇有兴趣。几十万的国军集中在秦皇岛攻击山海关这个弹丸之地,却没有动它一根汗毛。山海关商店照常开板营业,各行各业照样活动,买的卖的,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与耳。城外在打仗,城内秩序井然。被俘的国军营长叹息,可见共军众多,火力强大是真的,人家有把握保卫山海关,国军难过这一关啊!

八路军给予俘虏一顿饱饭吃。国军营长单调被叫到一个什么部的小院。他准备受审。

参谋长陈老六说,请坐!

营长说,不敢。

陈老六说,你交了枪,我就不拿你当敌人。你们大老远的来到山海关不容易。如果没有美国军舰帮助,你们现在到不了秦皇岛,如果你们不当俘虏,你们还是到不了山海关。你觉得国军有几分把握能过山海关?

营长摇头说,一分把握也没有。

陈老六说,你是顺着我说的吧?

营长说,不,原先我还可以说有几分把握。自我被贵军俘虏,看到贵军阵容不乱,山海关街面有序,民众心不散,我就感觉到国军过不了山海关。

陈老六说,除非我们放国军过去!

营长说,正是,正是!

陈老六说,为了避免内战,我打算放你回去。

营长说,只放我一个?

陈老六说,不然就把你留下,放了一营人。

营长说,长官为难我了。若我一个回去,丢了一个营,回去就是送死。

陈老六说,你把你的一营人能带回多少就带回多少。

营长说,谢长官成全。

在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国军一个营的俘虏列队,营长在队前讲话,他说,八路军长官以菩萨心肠对待我们,放我们回去,传达一种和平的愿望。走,跟我走!可是,队伍原地不动。营长连叫三遍齐步走,就是没人走。

营长气鼓鼓的,发了一顿脾气。忽然,队里站出一个人来说,你只是个八路军的俘虏,不是营长了,耍什么威风?

一句话把营长噎得喘不过气来,差一点晕倒。

203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五卷

回回炉

(203)

杜聿明受辱假报告

长官部枪毙顾连长

被俘的国军营长磨破了嘴皮子勉强带回十几个人,大都是连长、连副等有官衔的。他们回到4师师部直接向4师长报告说,他们乘共军不备逃回。

4师长一笑说,别蒙我,回来就好。你们那个营建制已经撤消,你们几个都编入连队当兵。

营连长们心里都凉了半截。但是,不要命就好,当兵就当兵。

4师长说,我警告你们几个,从今以后,不准说起你们的事。一旦宣扬出去,上头追究下来,我可保不了你们。

几天过去,在国军中流传着共军优待俘虏,共军不愿意打内战,山海关共军众多,火力强大。想过山海关,那是墙上挂帘子——没门儿。传言神秘长腿长翅膀,会跑会飞,会分散军心。因而国军士兵对山海关一战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传言如剑,穿透了13军长石觉的心。他立即召见师长们来秦皇岛集会讨论对付共军心战的对策。

石觉说,现在,共军善于宣传,蛊惑军心,都把传单撒到我的军部来了。你们都装聋作哑,听任共军谣言流传,你们都在共军宣传面前溃退了吗?马上查清谣言从何而起?是什么人传谣?有什么背景?

89师万师长说,那还用查吗?谣言就是从4师传出来的。

4师长说,万师长说话要有证据,如此重大事件岂能乱说,给我们4师栽赃?我记得说共军人数众多,火力强大的就是89师的顾连长。传谣言的,他就是第一人。

89师万宰人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4师长也不示弱,正要掏家伙。

石觉军长人软货囊,正没辙的时候,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将军驾到。他因为铁路断轨,在留守营滞留数日。几经抢修勉强把火车开到秦皇岛。他没有下车,把他的指挥部就设在火车上。他不枉此行,要了兵,按委员长的意图制定了山海关《作战指导要领》,他计划立即实施。可是,他得到13军出了事的报告。于是,杜聿明将军带着52军军长赵公武、94军军长牟廷芳由一百多卫兵护卫着一直闯进13军军部,解了石觉困惑之围。

在座的都呼啦一声站起来。鸦雀无声。杜聿明将军的身后站着他荷枪实弹的卫兵,威风抖擞。板着脸的杜聿明将军问,石军长,出了什么事?

石觉把近日屡遭共军夜袭,军中又流传谣言,扰乱军心。我们在讨论对策之时,89师与4师发生争执。牵扯到89师的顾连长等等麻烦述说了一遍。

杜聿明将军说,传顾连长来见。

顾连长一听杜长官要见,升官的机会难得。他十二分的荣耀感令他趾高气扬,一脚迈进会议大厅,专给杜聿明将军行礼大嗓门高调口说,报告司令长官,89师8团2营3连长顾荣奉命来到!

杜聿明将军问,说共军人数众多,火力强大,这话是你说的吗?

顾连长说,是,长官。

全体军师长们都吓得目瞪口呆。89师万师长更是为顾连长捏一把汗。害怕有哪句话牵连上他自己。

杜聿明将军说,这个谣言是从哪里来的?

顾连长说,报告长官,这不是谣言。我们连防守黑汀村前沿阵地。那天夜间,遭到共军袭击,我连全体将士奋勇还击。可是,我军工事被共军摧毁,弟兄死伤惨重。共军人数众多,火力强大,我连才被击溃。我逃回团部、师部也是这样报告军情的,怎么就成了谣言?

89师师长乘机插话说,有人本来就是谣言的传播者,却嫁祸于人。我师已经蒙受冤屈,请司令长官明察,为我师洗冤。以利鼓舞士气,与共军决战。

4师长受不了这明的暗的,口枪舌剑。他说,报告司令长官……

杜聿明将军发了怒说,都别说了。顾连长,带路,到你们的阵地上去!

杜聿明将军的这一手谁也没有料到。顾连长当即出了一身冷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路。

杜聿明将军带着参谋长、三个军长及顾问赤本,后边跟着一大帮师长团长等,乘坐一大串美国吉普,呜的一声就到了前沿阵地——黑汀村。

一股尘埃散去的时候,杜聿明将军下了车。他不见士兵,不视察阵地工事。却有兴致地察看村落,欣赏民宅,留意一草一木。他奇怪地发现,黑汀村房屋犹在,村落整齐,建筑物完好无损。他没有找到不久前这里发生战斗的痕迹,没有炮火轰击的弹坑。

从村街的那头走来一位牵牛的老农。杜聿明将军上前恭手说,老人家早!

老农60多岁,他吓了一跳说,长官给我作揖?我可擎受不起。

杜聿明将军说,前不久,村里发生过一次战斗,阁下曾记否?

老牛停住脚步就忙着倒嚼,把吃到胃里的食物再倒到口中反复咀嚼。嘴角嚼得流哈喇子,冒白沫子。它嚼得有滋有味,从不倒胃口。老人的脑子仿佛反刍动物的胃,反复咀嚼杜长官的话才说,记得,记得!

杜聿明将军说,老人家,大炮响的时候,您在哪里藏着?

老人说,那天半夜,几声手榴弹响,没有大炮,也没有机关枪响。只是打了几枪。国军正在睡觉,就被八路军包围,国军没有还手就当了俘虏。

杜聿明将军问,有多少共军?

老人说,八路军撤的时候,我扒着门缝看,他们也就是一百多人。却拉走了国军的机枪大炮枪支弹药,有十几马车……

老人没有说完,顾连长掏枪对准老人就是一枪,他喊着说,我打死你这个共军……

杜聿明将军的卫兵都是经过挑选专门训练出来的高手,在长官面前舞弄枪刀就是他们的失职,丢面子、失手艺。一个卫兵轻手一托顾连长的手,子弹打飞了。

杜聿明将军大发雷霆,吼道,把顾连长捆起来。

卫兵干这类事,轻车熟路,三下五除二,干净利索。顾连长扑通就给杜聿明将军跪下嗷嗷求饶。

杜聿明将军说,你谎报军情,散布谣言,鼓惑军心,十恶不赦,我岂能饶你?拉出村外毙了!再有传谣者,假报军情者,如此下场!

卫兵揪着顾连长向村外拖去,不时地听到顾连长的求饶声,十分凄凉。89师万师长想求情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杜聿明将军说,你知罪否?

万宰人急忙改口说,卑职教导无方,顾某死有余辜,以一儆百。但是……

他想说4师是谣言之源。杜聿明将军正在气头上,打断他的话说,有话回去再说,在这儿你给我闭嘴。

4师长一反常态地说,报告钧座,请饶过顾连长性命,念其初犯,免他一死,撤他的职,减他的薪,令他代罪立功。

89师长一愣,哦,他是想堵我的嘴。几位军长也都为顾连长说情。山海关大战在即,杀自己的部下是不吉利的,请钧座格外开恩。

杜聿明将军照顾军长们的脸面,收回成命,不杀顾连长,记处死刑处分,降职当排长,代罪立功。

顾连长千恩万谢。

杜聿明将军率队回秦皇岛召集营以上军官会议,贯彻他的《作战指导要领》。他说,你们说守山海关的共军有十万,不,没有那么多,最多五万人。国军三个整编军多少人?国军的装备与共军的装备,那是天壤之别。这次实地考察,我更有信心拿下山海关了。

众军官都附和着说,有信心,有信心!

杜聿明命参谋长宣读他的《作战指导要领》。

参谋长说,司令长官决定,改变主攻方向,首先以重兵攻占九门口、义院口,然后,直取山海关。命令:13军54师占领九门口。

54师长站起来说,遵令!

参谋长说,52军25师占领义院口。

25师长立正回答。

参谋长说,你们占领各口,立即出口绕到山海关之东,在铁路十公里处,堵截共军退路。

俩师长同声而应。

参谋长说,命令13军4师,94军5师,52军2师。

叫到的三位师长都一个个地站起来,挺胸拔肋地听令。

参谋长说,由将军台炮兵阵地配合你们从山海关正面进攻首山和角山共军阵地。

三师长都齐声说,是!

参谋长说,13军89师由高建庄炮兵配合你师进攻石河铁路大桥,并占领火车站和桥梁厂。

89师万宰人拉着长音说,是——

杜聿明将军精明强干,早听出万宰人的心情不好,大战前必须安抚将士,他说,万师长,你能攻占山海关火车站,我的指挥部立即从秦皇岛开到山海关,给你通令嘉奖。

万宰人仿佛滋了尿的刺菜,立刻精神抖擞地说,是,我拿不下山海关火车站,我这万字倒过来写!

众人哄笑一声。

杜聿明将军说,其余各部都在海洋镇集结,做预备队,机动调用。注意,现在对表,明晨4时开始攻击。

前线国军的军事调动,引起八路军前沿阵地侦察员的注意,纷纷报告给指挥所。参谋长陈老六说,我知道了,注意观察。

夜,月牙挂在山海关城楼的角羽。几天来前沿阵地相对平静,表明正在酝酿一场大战。陈老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鹿地劝他迷瞪一会儿。陈老六说,鹿司令,你也几天没有合眼了,别都熬着,豁出我一个来就够了。

易翠屏说,参谋长,你岁数大了,熬不过我们年轻的。你们都睡一会儿,我顶着就是,有紧急情况,叫醒你们。

陈老六刚合衣要躺下,豹天拿一份电报急忙而来,他说,林总急电,命令长城野战部队立即开赴锦州待命。

陈老六坐起身来,看了电报,什么也说不出来。

豹天说,大战在即,我们怎么能走?

鹿地说,走吧,听林总的,走吧,走吧!

易翠屏说,我送你们上火车。

鹿地说,我在指挥所当班,你们代表我去送送他们。

山海关火车站,长城野战军三个旅登上了去锦州的火车。陈老六、易翠屏、蒲公英、白兰雪、王殿、丙玉凤、丁大炮、马勺等人,都上了火车,与豹天、东卢周、三十六个半谷雨告别。豹天说,你的电台被没收了,把我电台给你留下。陈老六推辞说,不,我不需要了。待我完成了中央交给的任务,掩护新四军黄梁师出关,我就告老还乡,颐养晚年。豹天说,参谋长,别悲伤。东卢周说,是啊,参谋长,我进入东北就离我的祖国更近了,我想打回朝鲜去,在金日成将军领导下建设新朝鲜!白兰雪说,啊,你想拐走谷雨啊?

大家乐了一回,丙玉凤、马勺乐的余声未尽就指着白兰雪说,都是你,说出话来就格路。

谷雨说,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上天边我也得跟着去不是。

易翠屏说,孩子呢?

谷雨说,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去成去不成还不一定呢。一旦去了,那边安排好了就接孩子过去。

白兰雪说,又拐走了一个小的。

豹天说,战斗在即,大家请回吧!

陈老六拥抱着豹天说,豹司令,我们在一起战斗了八年,朝夕相处,倒也显不出什么。可是,今天一别,心里堵得慌。我们何时还能见面?

豹天说,俩山很难想撞,俩人总有机会见面。

蒲公英握着豹天的手说,豹司令,我在你手下作战,学了许多本领。你就是一本博大精深的大书,我读一辈子也读不完。

豹天说,别给我开心了,我走得真不是时候。

丁大炮挤过了与豹天拉拉手说,豹司令……

马勺说,我们那口子嘴拙,豹司令,我们心里就是想你,永远忘不了你的音容笑貌。

谷雨拥抱着易翠屏,抹了眼泪笑着说,翠屏姐,你给了我一个老周,继而又给了我一个儿子。我不会表达感谢,你不会怪我吧?

易翠屏给谷雨擦眼泪说,别动不动就哭,是当母亲的人了。

白兰雪说,三十六个半,你们一旦到了朝鲜,常给我们发个报啥的,咱也尝试一下国际交流的滋味。

谷雨拉着白兰雪、马勺、丙玉凤的手说,我记住你们,在中国我有许多女朋友。别误会!

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题,把平常积攒的话都等着这一时刻倒出来。千叮咛万嘱咐,同样的一句话重复了又重复。

陈老六挥泪下车了,送战友的都下车了。

火车缓缓启动,豹天、东卢周、谷雨等人都打开车窗,挥手告别长城,告别山海关,告别战友。火车迎着初冬的北风疾驰。豹天、东卢周回头望去,陈老六等人的身影依稀可见。

陈老六一行回到棉花庄指挥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鹿地说,刚才接到九门口报告,国军悄悄向我军阵地靠近;义院口也有如此内容的报告。

陈老六在地图上勾勾划划地说,国军的意图是突破两个口,想抄我们的后路。

鹿地说,正面也不能忽视。你下命令吧。命令各阵地准备战斗。

陈老六说,命令好下,九门口是否需要增加兵力?

易翠屏说,我去九门口、义院口。向道、白兰雪在正面角山、首山、西门、火车站、姜女庙、老龙头。

陈老六说,山海关一战多亏有了你们仨,不然,我可就烂红眼轰蝇子,抓了瞎。

易翠屏说,有46团、炮兵旅。

陈老六说,咳,炮兵旅只有一个炮兵营了。都是你们给武装起来的?

凌晨3点钟了。山海关内外真静啊!月牙偏西,石河静静流淌。山海关城楼的怪影撒了一地。老龙头扎进海里饮不够海水。大海悄悄地退潮了,扮演各类历史角色的人物也该退场了。有的会被人们记住;有的会被人遗忘;有的飞黄腾达;有的销声匿迹。此时此刻,山海关的人们正是熟睡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长年不睡,她身着青衣,秀体微倾,面南眺望大海,她就是孟姜女。

姜女庙高悬在望夫石村的凤凰山一百零八个台阶之上,微风吹钟微微响,振衣亭里偶闻振衣声。

凌晨3点半钟了。

陈老六准备战死沙场。他是个无产者,除了怀表钢笔别无长物,老家早被刘仙舟烧光,没有土地,没有财产。清理身上仅有的物品,包在一个兰布包里。急速给俩儿子写了遗书:大龙、小虎吾儿知悉,山海关面临一场恶战,一个想过去;一个要堵,打是难免的。最近国军增兵,决战在即。为保卫山海关,牺牲了许多可亲可爱的战友,他们的名字,默默无闻;他们的功绩,未必永载史册。为父意决战死,与牺牲的战友同穴。我们的功过,由后人评说。我死后,你们不要悲伤,后事从简,埋在故乡,与你们的妈合葬。切切此嘱。即日。

他把遗嘱塞进那个兰布包里,默默叹息,望望窗外,想想还有什么未了事宜。我不欠人,人不欠我。来得光,走得光。入土而安。

凌晨4点钟了,从九门口阵地传来隆隆的炮声。陈老六拎着陪伴他长久的手枪,迎着黎明前的黑暗向阵地走去!

204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五卷

回回炉

(204)

九门口争夺没门口

义院口想走没处走

国军的大炮向九门口八路军阵地发威了。

九门口,古称一片石。是山海关北面的又一天险屏障。九门口群山起伏,峭壁悬崖,雄居两山对峙的深谷中。从山海关经角山的长城,沿首山脊自南而来,至九门口向西连接长城又一个要隘义院口。杜聿明将军的如意算盘是想穿过九门口,直插山海关的背后,实施两面夹击。或者绕过山海关,直取锦州这个通向沈阳的另一个大门。九门口和山海关唇齿相依,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易守难攻。

国军一排排的炮弹向九门口共军的阵地上飞去,在山头上处处爆炸。阵地上弹片横飞,山石痛苦地吼叫。爆炸引起大火,大树、丛林连根拔起,发出吱吱的呻吟。火说,对不起!石头说,火兄弟,物不能自相毁灭,要反抗人的意志。火说,那就报复人一下。

又一排炮弹在山头上爆炸,火卷着飞石走砂,大的像磨盘,小的如鸡蛋。火卷着一棵一棵的大树乱枝,它们一起飞上天,给国军的炮兵阵地上下了一场石雨、树雨、火雨以及沙土之雨……

磨盘大的石块把炮砸扁,士兵经过怪雨的洗礼,逃的逃,藏的藏,来不及逃、藏的不死既伤。火雨不偏不倚落在炮弹箱里,捅醒熟睡的炮弹,勾引逗出它们的快感,它们都活蹦乱跳地大声叫喊。炮弹的生命只有一次,不因叫喊而悔恨,为了快感壮丽的事业不惜涨破肚皮而牺牲。

国军的炮兵阵地上,炮扁了,炮弹自爆了。树雨清扫了阵地上的垃圾,恢复原来的自然风貌。

13军54师师长猛地拿下眼睛外的望远镜说,共军使用的是什么新式武器?

他命令向军部报告,我们遭到共军新式武器的攻击。炮兵阵地瘫痪,请求炮火支援。

13军军长石觉说,共军阵地已经被国军摧毁,步兵上去!

两个团的国军向九门口冲锋,漫山遍野黄灿灿的一片。国军冲锋千篇一律,没有什么新花样。没有目标的乱放枪,壮胆;拼命地叫喊,助威。端着枪,猫着腰,蛇形前进。奇怪的是,国军放一枪,共军就回一枪。放两枪就回来两枪。两个团的士兵放几千发子弹就回来几千发子弹。回来的子弹都击中了国军。有被打掉帽子的,有丢了性命的,有伤了腿脚的。有的鬼道,发现不放枪的时候,就没有飞回来的子弹,自己就安然无恙。他把他的新发现告诉了临近的弟兄,果真灵验。新发现不翼而飞,顿时,俩团都停止了射击,便没有遭到飞回来的子弹的报应。

国军一个突击排,靠不放枪摸到了九门口的制高点。一个扛着机枪的大个子国军爬上山顶,没有遇到抵抗,没有一个共军的影子。他兴奋地高叫,排长,排长,这里没有共军,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排长一听,兴奋至极,他号召说,弟兄们,冲啊,这里没有共军了,冲啊,九门口阵地是我们的啦,冲啊!

一个排40多人都冲到山顶而兴高采烈张牙舞爪的时候,突然,一个连的共军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高喊着,交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一个排的国军连动也不敢动一下,把枪放在地上,举起俩手,那是同意投降的标志。

九门口的战斗打了半天,共军阵地岿然不动。上去的一排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师长向军长石觉报告战况没有进展。石觉向杜聿明将军报告,失望地摊开双手。杜聿明将军说,继续进攻。我就不信,共军都是石头长的。打,狠狠地打。

杜聿明将军带着石觉乘美国吉普来到石河铁路大桥前线89师指挥所。万师长报告说,国军的炮兵、步兵轮番攻击,遭到共军顽强抵抗,国军寸步难行。

杜聿明将军不信,他说,经过国军炮火如此猛烈的轰击,怕是连鸟也飞不过去,89师步兵快上去。

89师长万宰人说,报告钧座,共军机枪阵地没有被摧毁,不能冲锋。请钧座鉴谅。

杜聿明将军嘬了牙花子,他说,地图。

他们展开山海关作战地图,杜聿明将军拿蓝铅笔狠狠戳到山海关,从此沿长城向北画,首山二廊庙、角山寺、三道关、九门口、黄土岭、义院口,他把笔回画至一个叫城子峪的地方。他问,这里共军有没有设防?

石觉没有回答,他不摸底,不敢妄言。

52军军长报告说,钧座,我军25师报告,城子峪没有共军,我军25师两个团已经占领了城子峪。它的位置在义院口东北15华里,距九门口北30华里。从此出口就是绥中县。由此过关就能一举夹击九门口和义院口;二举绕过九门口夹击山海关;三举绕开山海关直插东北锦州。

杜聿明将军喜欢得搓着双手说,好一个三举,通令嘉奖52军25师。

52军军长立刻说,谢钧座鼓励。

13军军长石觉吃了醋,不是滋味。打了那么多险仗、硬仗、恶仗,尚未得到杜长官的一句嘉奖。他可好,有啥了不起?不就是钻了共军的空子吗?

杜聿明将军说,我命令,25师一鼓作气,直插山海关,抄共军后路。

52军长立刻传达了杜聿明将军的最新命令。25师遵令立即在城子峪集结,吃饭、休息、加油,休整一夜。第二天黎明从城子峪出长城进入东北绥中县。但是,山路陡险难走。25师是个机械化师,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那是日行千里的。在山区行驶的机械化部队那可是趴着拉屎——使不上劲去。一天也前进不了十华里。

平静的山区忽然闯进一万人的军车军枪军炮军用步话机。山路狭窄,吉普车勉强挤过去,卡车就难了。平坦路上,车载人;遇到羊肠小道,士兵们就下车,人抬车过。机械发出来的噪音,燃烧汽油散发的怪气,仿佛一股生人味进了家。土头土脑的山民好奇地从半山腰露出头来观看。这是一股什么军?没见过。他们见过白布上涂红圈的日本军队。眼前这股举的是蓝地上涂白锯齿圈的旗。他们判断这股子军队即不是日本鬼子,也不是八路军。是一股子异样的怪军。于是,报告给县里。县长立即报告给在辽西建党、建政、接收、剿匪的北卢姚。

情况紧急,山海关危机!

北卢姚给山海关前线陈老六发报,没有回音。给鹿地发报,也没有反应。他连发三封电报都没有消息反馈。北卢姚急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陈老六的电台被人家没收,不知道鹿地被人家削了兵权。他只猜到山海关前线吃紧。于是,决定亲自带人马去山海关探听虚实。

北卢姚带着一百多人的警卫部队骑马赶到了山海关,见到了旅长王殿,他正在指挥46团阻击正面国军的进攻,他说,我的天啊,政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太危险。他把北卢姚一行引到城里安全的地方。

北卢姚说,先别管我,我是来报告敌情的,在绥中县有一股国军向山海关运动。

王殿说,有多少人?

北卢姚说,一个师,是从城子峪出口的。

王殿一拍大腿说,参谋长担心的就是那个地方,怕啥就有啥,让参谋长猜中了。果真他们钻了我们的空子。山海关危机,赶紧去棉花庄向鹿司令、参谋长他们报告。

北卢姚说,你离不开指挥岗位,我们自己去吧。

王殿说,通讯员,给政委带路。

棉花庄,八路军的指挥所冷冷清清,没有想象中的电线如网,没有亲切动听的嘀答嘀答的收发电报声。只听到有人轻声抽泣。北卢姚急忙下马闯进指挥所。只见白兰雪抱着陈老六留下的蓝布包,鹿地拿着那封陈老六的遗书。北卢姚明白了个大概说,参谋长的事先放一放,现在,山海关危在旦夕。

鹿地说,我没有兵权,怎么办?中央命令在山海关坚持一个月至少两个星期,掩护黄梁师出关。有消息说,黄梁师已经到了玉田。任务没有完成。

北卢姚说,一个师的国军绕到山海关背后,我们都撤不出去,难道与山海关共存亡?

鹿地说,参谋长战死,总共牺牲了1100多战友。我们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哇!怎么对得起死的?

北卢姚说,那我们就想办法把那一个师的国军堵住。

鹿地说,老豹、老周也给调到锦州,我手里没有预备队。

北卢姚说,那就靠我们的责任心吧。

白兰雪说,司令员、政委,让我去吧。

鹿地说,只好动用你们了,和蒲公英一块去,一定把国军顶回去。保障山海关背后的安全。

蒲公英和白兰雪一眨眼就到了绥中县山区。看到了在山沟里蠕动的一个师的国军。蒲公英向白兰雪点头,俩人就融入一体,化装成去山里砍柴的樵夫。肩上背着绳子,腰里别着斧头,在山路上哼着小曲,故意叫国军发现。

国军一个排的先头部队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大山。十里地见不到一个人影。排长老远地看见了蒲公英,大叫,老表,老表。

蒲公英假装没有听见,继续走路。一个士兵追上蒲公英举枪托就从背后砸来,蒲公英转身,国军士兵一枪砸空,闹了个大前趴。蒲公英急忙扶他起来说,不年不节的,用不着磕头。可把老总摔着了,要紧不?

一排人赶到,排长问,老表!

蒲公英说,老总,是叫我吗?我耳朵聋,你大声点。

排长说,我们要去东北,你给我们带路。

蒲公英故意拖延时间打差说,是啊,我没跑,给你们逮住。

排长说,带路,怎么走出山区?

蒲公英说,哦,要出山,那容易,等我砍完了柴,给你们领路。

排长从身上抠扯半天掏出两块银圆说,这就算是你的柴钱,带路!

蒲公英接了银圆装在怀里,专拣小路、险路、窄路走。蒲公英走此等山路如履平地,但他故意滑一跤、喘粗气,一步迈两寸。而后边的一排兵都是骑摩托,显慢,不住点地督促,快点,快点!

蒲公英说,老总着急,请在前边走。

蒲公英说着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不走了。

排长停了车,向蒲公英说小话。他说,都是后边督促的。

蒲公英装憨说,不就是你们十几个么,后边还有谁?

排长说,后边是我们师长。

蒲公英说,是你们师长大,还是你排长大?

排长说,老表啊,动身吧,我的老祖宗!

蒲公英说,不用数哄。

蒲公英在山里向西北方向扎下去。好不容易才走了二十几里地。排长拿着指南针说,老表,你是往哪儿领啊,我们是去东北啊!

蒲公英说,啊,对,去东北那就到了,这儿就是东北。我回去砍柴了。

排长拦住说,老表,我们是去山海关!

蒲公英说,哦,咋不早说,你看,耽误事了不是?回去。

蒲公英把国军一个师带进了一个海拔1424米名叫响山的大山里。响山位于义院口正西,等于又绕回出发地。响山怪石密林没有人烟,山又高,壁又陡,路又窄,卡车不能走,行人都困难。

日渐黄昏时,25师师长怀疑走入邪路,命令停止前进。

一切噪音都稍息。在吉普车里的师长说,把向导叫来。

义务向导蒲公英来到师长的吉普车跟前之时,师长正同山海关前线的杜聿明将军通话。那边问,报告你们的位置?师长说,我的位置……

蒲公英及时地回答说,我们翻过这道山就是山海关。

那边问,几个小时?

师长问蒲公英。

蒲公英说,最早明天中午。师长按照蒲公英的话与杜聿明将军一对一答地交谈。杜聿明将军要求25师连夜行军,明天一早就到达山海关,抄共军的后路,造成两面夹击之势,拿下山海关,保障大军通过。

师长回头问蒲公英,你是谁,偷听我的军事秘密。

蒲公英说,老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你命令叫我来见你的。

师长说,哦,你就是那个向导?

蒲公英说,是啊,就是我!

师长命令他的手下把蒲公英捆起来,他说,你什么都知道了,委屈你一下,等到了山海关就放了你。

蒲公英被国军投进卡车里,走夜路继续向大山的深处前进。山越爬越高,路越走越窄,障碍物,越来越多。横在路上的树木,士兵们搬开。小的尚可搬得动;大的搬不动,拉不开,树枝连着根。用炮崩,崩了一棵又横躺下一片。师长心里上火,杜长官要明天一早到达山海关,路障如此之多,岂不误了战机?于是,他命令全体下车跑步前进。

蒲公英在后边喊道,老总,请等一等,还有我呢。

机械化师变成了步兵师。他们丢掉了那么多的卡车、炮车、摩托、吉普,25师师长不心疼,美国有的是军事装备供给,不花钱。师长不停地督促快,快!

士兵都是肉长的,晚饭没得吃,半宿没睡觉,跑步如同赛场上的越野障碍赛,跑不多远就气喘吁吁。不觉就放慢了步子。

平静的大山的躯体上,突然涌进一万多人两万多只脚乱踩乱踏,搅醒了沉睡的大山,它伸腰张哈的时候,山路上突然裂开一道十米宽,十米深的大沟。沟里冒着白色烟雾,并有涓涓流水声。没人能过去,也没人敢下去。

师长说,向导。

躺在岩石上哼小曲的蒲公英被俩士兵拉到师长面前。师长说,你趟路。

蒲公英说,行,这样我怎么过?

蒲公英转过身叫师长看他还在捆着双手。

师长急而不耐烦地摆手命令放了他。回头又秘密叫身边的士兵,瞄准他,他跑了就开枪。

蒲公英拿绑他的绳子拴牢一棵大树上,他刷利地下去。把另一条绳子瞄准对岸的树缠牢,蒲公英嚓嚓地上去。他向对岸喊道,老总,就这样,快过来吧。

师长发令,下!

一万人都指望在一条绳子上通过,何年何月才能到达对岸?

师长又命令每人拴一条绳子通过。

师长被几个士兵护着下来,扶着上去。他哪里有过如此惊险的经历?他上了岸就已经军容不整,丢了帽子,少了一只鞋。他的兵们拿毯子撕碎当绳子过隙。再看这一师人,仿佛经过一场大战,被打得丢盔解甲狼狈不堪。甚至连机枪、子弹带、手榴弹都丢在对岸。这一个师战斗力的装备可就差了成色。

东方发白,师长还没有见到山海关的曙光,急忙整队前进。师长问,老表,山海关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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