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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瑞赓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1

易翠屏说,政委就怕你们这手。各路都转移,你们就不必死抠钟点了。我俩用火车接你们撤退。

王殿下了命令,64团的都迅速上车。

火车喀喀地开走的时候,国军才占领了石河铁路大桥。石觉喜出望外,杜聿明将军才发现共军是主动撤退的。他计划把撤退中的共军压到海边围而歼之。于是,命令三个军迅速从山海关北面急速前进,截住共军退路。

下午4点,共军已经撤退6个小时。怀着围歼共军信心的杜聿明将军乘坐美国吉普沿铁路来到山海关外指挥围歼战。终于出了关,一路心情好,他向车外举目之时,奇怪地冷清,没有围歼的战斗气氛。路上就根本没见一个国军士兵。他与各军指挥官联络,他们还在半路裹足不前。杜聿明将军十分懊丧。叹息:难道国军真的就这样不行?他继续驱车东行,至山海关外十几里的一个村庄下了车,才见一个连的国军慢腾腾地走着。没有一点围歼共军的样子。他命令把那个连长叫来。

杜聿明说,你是那部分的?

连长就是杜聿明将军要处死的13军89师的那个顾荣。他说,报告长官。杜聿明将军说,哦,是你呀!顾荣说,长官没有杀我,被贬职,作战战死的弟兄太多,我又递增当了连长。杜聿明将军说,你们师现在的位置?顾连长说,我们是尖兵连,大部队还在九门口山脚下。杜聿明将军一听就上了火,距离那个师的指定地点还有几十里呢。他围剿共军的计划彻底落空。山海关以及各个共军阵地连一个共军的影子都没有了,他们什么时候撤退的呢?刚才还炮火连天,咯噔一下子说没就没了。共军真神了,连一个伤员都没有丢下。他懊丧地冲着顾连长发了一通火就回秦皇岛火车上给委员长发报说,他们已经占领了山海关,国军正在向东北挺进。委员长回电祝贺。杜聿明将军率军一举占领锦州,就奉命停止前进。委员长密令各部要在《停战协定》生效之前,抢占战略要点,尤其是热河,最好在停战协定生效前占领承德。要杜聿明所部沿锦承铁路向西挺进,造成与西部的孙连仲合围热河共军。切断东北共军与华北的联系。

杜聿明将军惋惜地放弃眼前的功劳,再向东一出溜就占领沈阳、长春大城市。杜聿明在军事地图上浏览他的功绩。锦州东不远就是阜新。但他的情报系统不灵,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共军高级将领就在阜新开会。

根据八路军撤出山海关后的新形势,中共中央东北局指示林总召集会议,统一热辽、西满工作方针和部署,整编部队。会议只有三人参加:林总、鹿地、黄克诚。会议决定:按中央让开大道,占领两厢的指示,不打沿铁路前进之敌,分兵建设根据地。鹿地回热河地方工作,任热河省长。整编部队等于正式地合法地没收了鹿地的军权。他没有几个兵了。

会议的尾声,突然收到中央急电,国军企图以重兵进攻热河,命林总、鹿地率部配合热河作战。

鹿地看了电报,心理明白,中央没有整编部队的指示,于是说,我们整编部队的事情先缓一缓,尽快配合热河作战。

林总说,我的方针已定,不再改变,要配合热河作战,你鹿地去配合吧。

鹿地十分寒心,林总和他都是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何相煎太急,我一个光杆司令没有兵拿什么配合热河作战?

鹿地心情抑郁地走出会议室,蒲公英见了问,怎么啦?鹿哥。鹿地不语,更引起蒲公英的好奇,他问,鹿司令,咋的啦?鹿地说,我们回绥中。

鹿地、蒲公英骑马回到绥中,在北部找到了政委、参谋长陈老六、王殿、大炮、马勺、易翠屏、白兰雪等人,清点一下家底,名义上的1个旅,实际上只有一个团;名义上的炮兵旅,只有一个营。还有千名伤员。鹿地说,伤员恢复健康就是战斗力。他们避开铁路,沿着熟悉的山区到达了热河的省会承德,与西卢贾、陈虎、蔡妞会面。两军会师,担当了保卫热河的战斗任务。一直坚持到1946年1月13日午夜《停战协定》生效。阿弥陀佛,总算争取了一个短暂的和平环境。

副省长西卢贾在热河省政府大院举行烤整羊晚会。招待从东北归来的鹿地、北卢姚、南卢陈等诸人。大家都脱掉了虱子窝的旧军装,换上了里面三新的新军装。显得格外精神。陈老六刮了胡子,陈虎、蔡妞陪坐左右。鹿地左右有易翠屏、蒲公英和白兰雪。王殿和丙玉凤同坐。丁大炮和马勺并肩。北卢姚挨着西卢贾就坐。西卢贾拿着酒壶说,我给大家满上。蔡妞抢了酒壶说,我来,你作报告。西卢贾说,今天只吃只喝,没有报告。你们尝一尝这是啥酒?不等大家品,他就说,这是都山贡酒,是用野猕猴桃酿制的。味道酸甜,清香可口,风味殊佳,具有降低胆固醇、防止血管硬化、增进血液循环、调节神经系统、滋阴补肾之功能。

蔡妞说,又作报告了不是。

引起一阵大笑。马勺说,我不想滋阴补肾,我就想补胃。这几年就亏了我的胃。她说着拿了小刀从羊腿上拉了一块肥肉,想投进口中,可是,半晌没有吃,只是举着浮想发愣……

白兰雪问,马勺子,你怎么啦?

马勺说,我想起暴动那年,西撤途中,没有吃,司务长弄来一只羊,敌情紧急,没等烤熟就吃。我拉下一块好的送给参谋长的夫人蔺太太,她说,还浸着血呢,也能吃?就在凌晨我们遭到鬼子的包围,蔺太太牺牲了,连一口半熟的羊肉也没有吃去。今天吃羊肉的时候,她就来了。这块肉归她吃了。

鹿地斟了一杯都山贡酒举着说,抗战八年,长城人民付出了巨大牺牲,30万同胞被日军杀害;数万共产党员、八路军战士壮烈牺牲。我们今天这杯酒祭奠他们吧,告慰英灵,是他们的壮烈牺牲换来了抗战的胜利。

大家都斟了酒跟着鹿地把酒洒在空中。默哀三分钟。

政委说,我们活着的人是幸运的,我们要踏着烈士的足迹为开辟新的事业,推动社会进步,献出我们的生命。

西卢贾说,大家为新的事业贡献生命干杯!

白兰雪说,我们要为实现诺言而干杯!

西卢贾说,什么诺言?

白兰雪说,有人发过誓:不打败日本鬼子不结婚!

大家都哄一下想起这是西卢贾的铮铮誓言。丙玉凤说,在那年举行集体婚礼的时候,贾老头还有一句话我记得牢,他说,你们都是成双成对的了,日后可别忘了我这个光棍汉。

经她俩提醒,大家都七嘴八舌议论开了,都说,是时候了,老贾必须实现诺言。

西卢贾说,我尊重大家的意见,兑现我的话。可是,我跟谁结婚呀?还没有对象呢。

有啊!忽然,那次八人集体婚礼之一的李越、陈光匆匆赶来,陈光说,就是我们蓟县师范的吕瑛老师,北平民国大学毕业,又在延安深造几年,现在就在热河省公安厅工作。你们见见面?

西卢贾说,不要操之过急,不要操之过急。

鹿地说,我们大家都要积极促成,好事多磨。

政委说,鹿司令,我们也得给你磨一磨,你的家人好久没有音信,你就再找一个?眼前就有合适的。说着看了易翠屏一眼。

鹿地说,不,不。你误会了。我家有妻子,还有三个儿女。我们是共患难的夫妻,古人云,患难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不能抛弃她们。她们都在卢龙寨。明后天我请假看望她们去。

易翠屏说,政委,不要扑风捉影啊!

政委说,抱歉。

陈老六说,八成是政委想杨昭了吧,想人想疯了就信口开河。

易翠屏说,我看也是。

大家说着笑着,报社总编杨昭带着儿子——敌情出现在门口。大家都吃惊地站起来,用各自方便的方式与之打招呼!

杨昭说,我给大家带来一个最新最好的消息。

208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五卷

回回炉

(208)

高老蔫受审遣原籍

陈老六粗心释旧友

说杨昭,她就到,敌情跑到爸爸北卢姚跟前依偎在两条腿之间。杨昭展开一张报纸,大声地朗读:远东军事法庭开始审判日本战犯。大家兴奋地鼓掌,欢呼!

杨昭说,先别高兴,审判还有许多麻烦。

西卢贾说,审判战犯能有啥麻烦?难道有人包庇战犯不成?

杨昭说,包庇不敢说,但是,28名战犯竟有130多名律师为战犯辩护,这就很不正常。更奇怪的是,战犯名单中竟然没有日本天皇裕仁。他发动的战争,他是头号战犯,却格外地免于起诉。这又是一个不正常。

政委说,这都是谁的主意?

杨昭说,裕仁得知这一消息,立即给美国总统杜鲁门写了一封亲笔信,表示感谢,并尽所能在日本发展美国式的民主。

陈老六说,难道就没有一个中国律师?

杨昭说,没有,只有一个中国法官,他叫梅汝璈。

西卢贾说,美国人忘记了珍珠港事件。

杨昭说,人家说,那叫狭隘的复仇主义。也许美国在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炸死那么多日本人,现在生了恻隐之心,所以,他们主张对战犯免于死刑。

陈老六拍案而起说,把战犯都养活起来,放回大海,以便他们卷土重来。美国早晚是要吃这个亏的。

政委说,算啦,何苦替别人担忧?

杨昭说,梅法官就坚决主张对战犯判处死刑。他说,对日本战争元凶适用死刑,不是出于狭隘的复仇心理,而是为了伸张正义,对饱受日本侵略者凌辱的亿万同胞——包括生者与死者——有所交代,否则,将无颜见江东父老,惟有蹈海而死以谢国人。

鹿地说,有骨气,有骨气!

大家都急着问,啥时候判决呀,我都着急了。杨昭说,据新闻报道,那个审判是马拉松式的……马勺插嘴说,坐火车拉屎,远去了。可是,大家都笑不起来。都担心放纵战犯,危及将来。

散了席,政委和鹿地回到省长办公室,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罗公文。鹿地没有了枪杆子,就拿起了笔杆子批阅文件。政委说,现在形势发生了深刻变化,日本投降之后,民族矛盾退位,阶级矛盾突出水面。对于这种变化我们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阶级敌人可能就在我们的队伍内部。抗战时是我们的朋友,今后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这根弦可要在头脑里绷紧又绷紧。国共两党的和平是暂时的,仗早晚是要打的……

鹿地心说,刚才的整羊酒会也许就是最后的晚餐。

忽然,他看到一份北平军事法庭的公函,约请热河省派代表出席对赤本三尼等战犯审判大会。他把公函给政委说,你参谋参谋,派谁参加合适?派易翠屏、蒲公英、白兰雪?

政委不假思索地摇头,鹿地说,派王殿?政委说,级别太低。鹿地说,那就派参谋长陈老六去。政委说,派他俩去合适。鹿地说,回头跟老贾商量一下。

陈老六和王殿以解放区代表的身份参加了北平军事法庭对在华日本战犯赤本三尼的审判。法庭庄严肃穆,几位法官挺胸危坐。在被告席上除了赤本三尼,还有一位,陈老六眼花,揉眼定睛看时。王殿说,那不是高老蔫么。

陈老六心里咯噔一下,一对好兄弟,结果弄成这样。一个受审;一个审判。高老蔫不敢抬头,一溜也看见了陈老六和王殿。两个熟人在这个场合,他脸红,臊得慌,几乎把头埋在夹叉。

赤本三尼并不在乎受审,他昂首仰视,站在被告席上也是一副贵族派头。

检察官宣读对赤本三尼8652页的起诉书。又干又长,空洞无物,念得人心烦。又经过他的律师没完没了地辩护,无聊透顶。一阵铃声,法官当即宣判:被告赤本三尼信次郎,罪名不成立,无罪释放,驱逐中国。赤本三尼微笑着走出审判庭。陈老六喊道,我还没有发表意见就把沾满长城人民鲜血的战犯放了?岂有此理。他离座想追上去枪毙赤本三尼。法官拼命地摇铃,大声说,肃静,肃静!

陈老六回到座位上,恨自己不如人家梅法官。

审高老蔫的时候,没有多长的起诉书,没有律师为他辩护。

法官问,被告,你原来是八路军?

高老蔫说,是。

法官说,你投降了日本人,是吗?

高老蔫说,是。

法官说,你为什么投降日本人?

高老蔫说,我恨共产党。

法官说,那为什么不向国民党投降呢?

高老蔫支吾了半天,说不上来。

法官宣判:被告对投降日本人供认不讳,罪行成立。判处死刑,移交热河省就地正法。

高老蔫不怕死,当年刺杀刘仙舟的时候就把死放在脑后。后来,刘仙舟几次通缉也没有死。今天不服气的是军事法庭不公,宣布赤本三尼无罪释放,而我不过是赤本三尼的扒拉子,却有罪,处死。他看到当年的老朋友陈老六、王殿是痛苦、惋惜、又流露出一点憎恨的表情。难怪他们如此。突然,他又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他正望着高老蔫发自心的微笑。他就是刘仙舟。今天笑在最后的竟然是他。天理不公,狗屁军事法庭。在渤海这么多年坏水最多的两个罪犯都逍遥自在,一个无罪释放;一个成了抗日英雄,什么世道?

第二天,吃过早饭,军事法庭正式把高老蔫交给解放区代表陈老六、王殿,办理了移交手续,给人家签了字,他们就带高老蔫上火车回热河。

火车没有个正点,时快时慢,特别进入山区,铁路修复的马虎,火车不敢快开。火车像个醉汉摇摇晃晃,嘎悠了半天才过了怀柔,出密云向兴隆行进。一路上三人不语。没有话说。原来的莫逆之交,今日的叛徒与爱国者尴尬的会面,陈老六没有想到这一节,早知是这个差使,说出大天来也不当这个代表。

火车不是那种有客座的车厢,而是闷罐车,没有窗,只有敞开的车门。王殿打破僵局说,高团总(用那个老称呼),到了承德就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没有?我们总算相好一场,对你的后事有什么要求?都说了吧,今天在车上是个机会。不然……

高老蔫眼圈一红,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下来。死之将至,人死有期,安有所求?他说,我请求给我一个完尸,我死后,求二位把我送回滦县老家。我从家里出来八九年了,还没有回家过一次。家里都被刘仙舟给烧光了,但是,我是从那块土里长出来的,还回归那块土里吧。家乡多好啊!满地里的高梁,滦河里的红鲤鱼,海边的万顷稻田,渤海湾的对虾、螃蟹……我真想回家。

王殿说,我答应,把你安葬在滦河边大堤上。

高老蔫说,先谢过王殿兄弟。六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老六说,我也想家啊。可是,家有啥,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没有安身之处。家有什么好?

高老蔫说,我的道儿走歪了,死有余辜。你们前程远大,别跟我学,你们要革命到底,别想家。王殿兄弟,车上有没有水?我渴了。

王殿去弄水的当儿,高老蔫一推陈老六说,六哥,后会有期。说着一骨碌身子就跳下了火车。王殿端水回来,一见如此情景,嗖的抽出神枪要打。凭双枪手的快,一枪就能把高老蔫撂那儿。陈老六右臂一挡说,他跑远了。

高老蔫跳下火车,就地一滚,好在火车开得慢,他没有伤着骨头。只是腿上有一点擦伤,无碍大局。待火车过去,他从地上爬起来,看一看陈老六他们会不会追来。还好,火车虽慢比人步行快得多。一眨眼,就是几里地。他抓紧时间在陈老六他们到达此地时就远远地离开。他说不准此地是什么地方?大约是兴隆县境。他拐了一道弯,老远地看见一个村庄,天还亮不敢贸然进村。他当八路军时,曾在这一带工作过,万一碰见一个熟人可就麻烦了。他在村东一个坟地里靠着一棵大树喘息。陈老六、王殿还是够哥们,没有开枪,没有跳下火车来追。欠下了一份人情,容后相报。

天一擦黑,高老蔫就摸进村东头的那家门口,他轻轻敲门。日本投降了,天下还不太平。往日的土匪今日摇身一变,成了抗日英雄,进村要钱要粮,要吃要喝。村里无奈他何,就好酒好菜地招待,临走还得拿几十块大洋。老乡天不黑就关门。高老蔫叫了半宿,一个老头扒着门缝问,你是谁,有什么事?

高老蔫说,我是要饭的,老人家,赏口啥吃的吧。

老人家露出半拉脸,看一眼高老蔫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像那种英雄,真是个要饭的,他说,你稍等。

片刻,老人拿来几块熟白薯,高老蔫如获至宝,揣在怀里。他就坐在老人家门外的草垛边大吃。白薯是热乎的,暖了身子又饱了肚子。他吃得舔嘴咂舌的,还没有吃够。他眼前的事情,一要逃跑;二要吃饭。忽然想起那年他当抗联司令,起义部队西撤,半路上杨大疙瘩捞我高司令二百块大洋。现在,大疙瘩死了,兄债弟还,高某在困境中,向他索要,天经地义。早年耳闻二疙瘩在蓟县独乐寺当了和尚,说走就走。

高老蔫一路乞讨来到蓟县城里。他一手拿棍,胳肢窝里夹着瓢,低头掩眉,怕遇见熟人。他靠墙根摸到东街路北独乐寺,山门大开着,他闪身进去。一阵木鱼晨钟送进他的耳孔,震撼他的耳鼓。大殿里和尚们为一位大师归天念经呢。高老蔫刚要挤进大殿,一个和尚把他挡在门外,单手打十,口称阿弥陀佛,说,施主有何见教?

高老蔫说,我是来找人的。

和尚说,你找哪一位?

高老蔫说,贵佛地有一位姓杨行二,号称二疙瘩的,早年他落发为僧,我们是老乡,路过此地,登门拜访。敢烦释子通禀,以求会面。

和尚说,阿弥陀佛,施主来晚了一步,杨师兄昨日乘鹤仙去,我们正为他超度英灵,施主请看。

顿时,高老蔫手脚冰凉,那二百大洋是要不回来了。他想抽身就走。可是,在和尚面前说得与死者是同乡,岂不丢了漏?于是,他在二疙瘩灵前鞠了仨躬,烧了三柱香,匆匆离去。心说,他死后能有这个排场就不错了。

高老蔫不敢在蓟县久留,出了城一直向南,边讨饭边赶路,花了几天工夫紧赶慢赶才到了天津。在大都市能藏身,混饭吃好混。他从大饭店拣了点人家的剩饭,盛在瓢里,靠在大街的墙根进行晚餐。天黑了,墙根就是免费旅馆。几天赶路,累了,闭眼就打了个盹儿。仿佛乘火车回到滦县多渔屯老家,可是,刚进家门就被陈老六、王殿捉住带走,拉到滦河大堤上枪毙了。枪声把他惊醒,原来不是枪毙他,而是美国大兵在街上巡逻。

一个梦,高老蔫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天亮时,他就一边讨饭;一边想辙。他随着人流进了劝业场,才发现这里边大而暖和。在一个边角处隔着一家茶庄兼瓷器店的玻璃门看见了一个熟人——牛宜轩。那年他吃了败仗无颜面对赤本三尼就下野,如今在此地露面。他们都是一路人,不怕他出卖。于是,他一脚进去叫道,牛司令!

牛宜轩愣了半天才恍惚认得,把手指放在嘴当中发出嘘——的一声。

高老蔫说,我是高老蔫啊!

牛宜轩把高老蔫拉到里间小屋,指使一个女人说,你去前边照顾一下,我有客人。他说,这是我老婆。

高老蔫说,哦,你成家了。

牛宜轩说,现在我们这号的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我到天津以后就改了姓。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拿我的积蓄当本做起茶叶生意,日子还过得去。

高老蔫说,你改姓马?

牛宜轩说,不,姓马的是共产党的老祖宗,姓马可就担着共产党的嫌疑。我改姓沈,名卫。

高老蔫说,哦,沈先生。有什么讲究?

沈卫说,百家姓有蒋沈韩杨句,当今是姓蒋的天下,我不能在蒋上,只能在蒋下,故此就姓沈了。

高老蔫说,你还有这番心思,我只有一个逃字。

沈卫说,高司令,何落魄而至于此?

高老蔫说,一言难尽。

沈卫说,你跟我来。

他们在浴池洗了澡,高老蔫理了发,刮了胡须。沈卫从家里带来的西服、皮鞋。沈卫说,都是我穿的,旧了点,你别嫌弃。

高老蔫说,求之不得,岂有嫌弃之理。

高老蔫焕然一新,西服革履,灰色礼帽压在头上,回家的时候,沈太太不敢认了,难道他就是刚才那个叫花子?沈卫说,这是我的旧友,高,不,韩先生,不得慢待,给我们弄些酒菜来。

沈太太说声是,就提着篮子出门了。

高老蔫说,我就姓韩了,就叫韩杨,你在蒋下边,我在你下边。

沈卫一笑,笼络了一个司令,值得。高老蔫说,你的太太很面善,

沈卫说,她心地善良,就是长的丑,不如白兰雪一个犄角。但是,白兰雪很高,够不着。

高老蔫说,难道你和白兰雪就真那么清白?

沈卫说,白兰雪是谁,是川岛的人,我敢动她,我长几个脑袋。

高老蔫在沈家住了一个月下上,高老蔫心里不落忍,白吃白喝又白住,不是长久之计。一天,他向沈卫婉转地表示了这种念头。他说,沈老板,我在府上打搅月余,我该走了。在我危难之际是你帮了我,永世难忘。

沈卫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但是,你现在意欲何往?我猜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倒有一个去处,尚可安身。

高老蔫说,我无路可走,但愿先生不弃,请指点迷津。

沈卫说,在无锡,我有一个收购茶叶和陶瓷的经营处,你去那儿当经理,月薪100块大洋。法币太毛,以银圆作底。

高老蔫喜欢得抿不上嘴,终于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

沈卫说,无锡南临江浙赣产茶胜地,又与景德镇瓷都不远,东接上海,交通方便,消息灵通。有发展前途。你就干一件事,每两周给我往天津发一吨茶叶和一吨陶瓷。别的时间你爱干啥就干啥。

沈卫写了书信,高老蔫立即赴任。他登上南行的火车,远离了北平军事法庭以及陈老六、王殿的追杀。

那天,开往热河的火车中途在一个什么站停车时,陈老六和王殿下车逆火车的方向追了几里地,连高老蔫的影子也没有看见。

在回来的路上,王殿说,我们怎么办?

陈老六说,啥怎么办?

王殿说,他跑了,我们怎么交代?

陈老六说,一切有我,与你无关。

王殿说,我不是怕沾包,我们得有个说词。

陈老六说,不做假,照直说。

王殿说,鹿司令那儿好说,政委那一关怕是过不去。他们会怎么想呢?你我和高老蔫有旧交,怎么辩解也脱离不了关系。

陈老六说,是我成心把他放跑的,不就得了。

王殿说,参谋长,你还没有察觉问题的严重性。

陈老六说,我看不出来多严重。

王殿说,我们放跑的是一个应当处死的叛徒和汉奸。

陈老六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无力挽回,请求处分。

他们回到热河,向热河三巨头——鹿地、北卢姚、西卢贾汇报高老蔫逃跑的经过。鹿地说,算啦,他跑就跑吧,你们已经追了,尽到了责任,就够了。以后注意就是。也不要过于责备自己,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吃一堑长一智。

北卢姚说,关于这个事件的详细过程你们俩必须有个负责的交代。有一些细节必须说清楚。比如开枪没开枪,高老蔫跳下火车那瞬间,你们采取了什么紧急措施?高老蔫跳车后多少时间才追击的?还有……

西卢贾说,接受教训就够了,不要再深究了。

北卢姚说,你们都这样认为,那就算啦,但是,你们二位必须各自写一份深刻检查,听候处理。

209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五卷

回回炉

(209)

鹿司令卢龙会亲人

贾骚人完婚大事终

热河省政府两间小屋分别由陈老六和王殿占据,成了他们写检查的停职隔离反省室。不许见人,也不许人见。一支秃笔,几张白纸,一壶心酸。陈老六写上个题目:我的检查。想想不好,涂改为:辞职还乡报告。

丙玉凤看看周围没人,蹑手蹑脚地来到王殿反省室的窗外,她小声说,喂,别心窄,顶不及跟我回山区经营果园,酿酒。王殿说,快回去,别违反纪律。

偏偏政委从此路过,发现丙玉凤。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臭撸一顿。要她与丈夫王殿划清界线。吃过左倾苦头的西卢贾摇头。鹿地说,谁的错谁担,不要牵连别人。

北卢姚不乐,片刻对丙玉凤说,你回去吧,下次再来叫我看见,一定不饶。

丙玉凤给他们行了军礼,转身走了。

鹿地说,对陈老六、王殿的处理,不能草率,我去卢龙寨探望我妈,等我回来后,对二人的处理集体讨论决定,上报批准后执行。

鹿地、易翠屏、蒲公英和白兰雪一行四人飞马来到卢龙寨地界。乘船渡过一片水域,上岸第一村就是南卢。易翠屏说,我到家了,天已经晚了,今天就在我家委屈一宿,明天再上山如何?

鹿地说,我在你家吃过玉黍渣粥,十来年了,还想起那味道。好吧,就先住在你家,顺便问候一下你家老人。

白兰雪一拉蒲公英的胳臂说,谁是姐的老人?

蒲公英说,二疙瘩的爹,姐的公公。

白兰雪说,哦,姐还有这点络连。

南卢还是那个老样子,山清水秀,炊烟缕缕,鸡上窝,羊入栏,幽静宜人。易翠屏把大家引进一扇小草门,一大声叫道,我回来了。

白兰雪头一次来,处处陌生。第一视觉是泥皮墙,破草房,锅台连着炕,烟熏火燎,没有一处洁白的地方。但,一切都是自然的。

一阵鞋的趿拉声,古稀老人顺着土炕站起来说,来了,好,来了,来了!鹿地拉着老人的手说,老人家,你好啊?身子骨还硬朗啊?老人说,好,好,鹿司令,你们都来了。蒲公英给老人鞠躬说,表叔,你好。老人说,你身后的那个是谁呀,我没见过。易翠屏把白兰雪推到前边说,她是向道的媳妇。白兰雪给老人鞠了躬。老人说,好啊,混了个媳妇回来,有出息。蒲公英打趣地说,我就这点出息,表叔高看我了。白兰雪捶了蒲公英一拳说,贫嘴。老人说,打是喜欢骂是爱,爱不够就拿脚踹。好啊好啊!

大家哄的一声笑,笑得白兰雪小脸红彤彤。

易翠屏机智地转了话题说,娟子家来过吗?

老人说,她就在卢龙寨山顶上,常家来看我。他们的气象台七八个人都在山上,专管刮风下雨。

鹿地又一笑说,他们可神了,明天我去看他们,顺便回家。

老人说,日本投降后,鹿司令的家属就搬下山来,就在南卢。我去叫她们。

鹿地说,不麻烦老人家,我去就是。

老人说,我带路。

易翠屏提着马灯,搀扶老人前行,后随鹿地、蒲公英、白兰雪。他们绕过一个小胡同在另一条弯曲的小街,走进一个木栅栏门。屋里亮着灯,一个女人的头影投在窗户上,仿佛她在做针线活。蒲公英大喊道,干妈,我们回来了。

小油灯下,鹿地的夫人云雀茹下炕,双手理一理蓬散的头发。一行人就挤进小屋。易翠屏叫道,嫂子!云雀茹一见丈夫眼泪刷的一声就下来了,几年离别的辛酸,颠簸流离的生活艰苦,一下子都涌上心头。

蒲公英说,干娘呢?

云雀茹说,飞兄弟,咱妈丢下咱们不管,她去了。

大家都啊的一声哭起妈来。云雀茹劝解说,妈都死两年了,你们才来。易翠屏说,到底是啥病啊?云雀茹说,老病复发,没医少药,硬挺着,没有挺过来。妈临终呼儿不绝……

鹿地说,妈,我回来了,我听见你的呼唤。

鹿地感激云雀茹安葬了老人,替他尽了儿子之道。他说,明天到妈的坟上祭奠。

易翠屏、蒲公英、白兰雪搀扶老人回家。老人说,有米有面,我给大家做饭吧。易翠屏说,我做,你休息。

他们来到另一间小屋,易翠屏扎起围裙做饭。白兰雪帮忙掏米,蒲公英担水点火。顿时,炊烟袅袅升起。白兰雪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借助小油灯审视这间土气又典雅的小屋。两扇木头门,迎门一把木头椅子,一个小木柜,里边都是药书,盖上盖子就是座位,北边一墙顶天的百格药匣子。土炕上铺着一张新苇席。新糊的窗户纸,中间的一个大窗格子贴了一张剪工精细、鹊桥相会的窗花。白兰雪说,好一个鹊桥相会。一委身就躺在土炕上。易翠屏说,这是我的窝。今晚你们就睡在这屋。白兰雪问,你呢?易翠屏说,我在老人屋委一宿。白兰雪说,合适吗?易翠屏说,老公爹了,没关系的。白兰雪说,我们仨就在一个屋睡。易翠屏说,我?可不给你们碍眼。白兰雪说,姐,你真坏。

蒲公英摸着那药格子说,姐,几年没动了,一点尘土都没有。

易翠屏说,那一定是娟子来时料理的。

蒲公英说,明天我就去看他们。

卢龙寨后山一片茂密的松林里,孤零零的一座秃坟。木质的碑文刻着:鹿老太太之墓。坟前摆着水果、核桃、栗子等供品。老人家的亲儿子儿媳,干儿女们以及娟子、常参谋等人都给老人家三鞠躬,默哀。蒲公英又给干娘的土堆上添了些新土,挖一个四方形的土帽子,放在坟头的顶端。远远望去仿佛老人真的戴上了一顶新帽子。云雀茹喃喃细语说,妈,你儿子回来了,来看你,你跟他说说话。鹿地说,妈,抗战胜利了,我带你回家吧。等我处理一下眼前的事情就把你送回乐亭老家去……

第二天,鹿地携带妻子儿女回热河,路经易翠屏家门口时,鹿地大声叫道,我们回去了!易翠屏跑出来说,向道他们还在卢龙寨山上没回来,他们留连忘返,玩不够。大哥、嫂子先走,我等向道白兰雪回来一道走。

云雀茹说,翠屏,你们快些来啊!

鹿地一家人上了船,船到水心,鹿地回头看时,恍惚看见易翠屏、蒲公英、白兰雪三人的身影融入卢龙寨的深处,化作三朵彩云,围绕卢龙寨的半山腰,宛如大山的红绿蓝三色宝石项链。

鹿地在热河安顿了家属,回省政府的时候,西卢贾送来一份文件——陈老六的辞职报告。鹿地说,他人呢?

西卢贾说,人已经走了两天了。这是他的手枪!

鹿地说,不该呀,王殿呢?

西卢贾说,还在反省。

鹿地说,解除反省,立即分配工作。

西卢贾说,我同意,不能过火。正确和错误就差一步。怎么跟政委说?

鹿地说,我跟他谈,我要先见王殿。

几周的反省,王殿面庞消瘦。鹿地热情地招他坐下说,从现在起你解除反省,任命你为热河省公安厅长。日本投降,社会渣滓犹存。暗杀、爆炸时有发生,卖淫吸毒屡见不鲜。社会秩序混乱,人心极度不稳。你的任务就是整顿好社会秩序,保障人民生活安定。

王殿说,此任责任重大,我一定不辜负鹿司令的信任。给我多少警察?

鹿地说,从陈虎旅调一个营给你。

王殿说,够了。

鹿地说,如果有大的行动,我命令陈虎配合。

王殿上任,与公安厅全体同志见面,有认识的,也有生面孔。他说,都在这吗?副厅长说,只有一位没到。王殿说,为什么?副厅长说,到办公室向你详细汇报。

副厅长说,没来的这位是个女同志,名叫吕瑛,刚从延安抗大毕业,分配到我厅工作。前不久我们发现承德天主教堂大主教参与和天主的神祗事业无关的活动,引起我们的注意。为了取得准确情报就派吕瑛同志打进教堂进行秘密工作。

王殿说,哦,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副厅长说,她原来是蓟县简师的语文教师,她为了与党取得联系,给那时的县委书记西卢贾写了两封书信,约他来联络点——蓟县一分利商店会面。那时西卢贾在山区工作,当他赶到一分利商店时,吕瑛已经离开蓟县去延安了。

晚上,王殿回家,把吕瑛在热河省公安厅工作的事告诉了妻子丙玉凤。他说,我们结婚时,西卢贾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丙玉凤说,铭记在心,那是西卢贾的伏笔。王殿说,你出面搓合他们会面。

由于吕瑛出色的工作,获得重要情报,发现教堂大主教就是某国派来的披着宗教外衣的国际战略情报员。王殿立即命令逮捕主犯。吕瑛受到政府嘉奖。

一天,王殿把吕瑛请到家里吃饭,恭喜吕瑛获奖。席间丙玉凤说,吕老师,你知道吗?西卢贾就在热河省当副省长呢。他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你们在十多年前就有书信来往。

吕瑛说,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给他写过两封信,可是,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丙玉凤说,吕老师,陈年老酒,醇香依旧。十年他一天也没有忘记你。要不要见见他?

吕瑛说,十年不理我,我上赶着去见他,脸皮厚。

丙玉凤说,我都替他抱屈。

吕瑛说,他花了多少银子贿赂你,你替他说话?

丙玉凤说,吕老师,你可真厉害,我算服了你了。

王殿说,吕瑛同志,假如你心中还有他,就同他谈谈。假如他已经在你心中消失,那就拉倒。

吕瑛说,既然你们两口子苦口婆心都这么说,都是为我好,关心我的婚事,我很感激。听人劝吃饱饭,那我就试试。

塞上初冬,太阳照得人间暖融融。承德大街西头一间简陋的小屋,西卢贾为了招待客人收拾一新。手枪和挎包都挂在墙上,绿色军用被褥蒙上一个彩色床单,掩盖了单调。警卫员给烧了水,泡了茶,买了些苹果、柿子、花生等。他对着一方小镜系严了领扣,仔细检查一下脸上修饰得有没有瑕疵。

没有进门,丙玉凤就大叫,我们来了。给西卢贾发出信号。西卢贾迎出门外,不住点地说,请,请!

二人见面,心照不宣,不用介绍,各自知道对方姓氏名谁。丙玉凤说,你们谈,我撤退。但是,别看你们一个是副省长;一个是功臣,今天你们谈话的内容必须向我汇报。

大家一乐,丙玉凤给警卫员使个眼色,二人就走了,但,他们隐藏在窗外偷听。

屋里的气氛一度紧张,沉默。吕瑛大怒说,我十年前给你写了两封信,为什么不理我?西卢贾从挎包里取出那两封老信,经过十年风雨,信纸皱褶,字迹清晰。吕瑛一看是自己的笔迹。啊,十年了他还如宝珍藏。顿时,在她心里波涛汹涌,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一把抓住西卢贾的双手叫道,箴兄!(西卢贾的号)。

西卢贾说,我们坐下说话,一肚子的话要从头说起。

吕瑛抚摩她那两封书信,西卢贾说,你听着,我把你的信都能背得下来。

吕瑛说,箴兄!

西卢贾边踱步边背,我是从京城来的一名学生,经组织介绍投奔到您的家乡来了。在多方的努力下,今天终于同您接上了头。我在北平读书时就不止一次地听人讲,您是京东盘山一带党的创始人。您威望高,擅于团结和联系群众。自从来到县城之后,感受到群众对您非常崇敬。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的精神。我愿在您的领导下,为抗日救国,拯救中华民族的危亡做出一些贡献。我愿以您为鉴,全身心地投入抗日救亡运动之中。再启者,久领硕望,时切瞻依。恳请您约定个时间与地点,使我们能够尽快地亲聆教诲。晚辈吕瑛拜上,1936年10月8日,寒露节。

吕瑛说,箴兄,箴兄啊!

西卢贾又背道,前日听说您去东部汇报,未知平安返蓟否?甚以为念。寒假在即,我和迪之即将返平,可能于旧历腊月十几日动身。然而,我惴惴不安的是从未与您会上一面,实为一大憾事。作为党的干部中受人崇敬的偶像,我是多么渴望能够聆听您的教诲。一个刚刚步入革命阵营里来的学生,又是多么希望得到您的赐教。但是,我的愿望恐怕将成为泡影,这是因为我的同学约我一起去延安。延安是我向往的革命圣地。因此,我只好向您告别了。离我们起程尚有半月之多,希望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即便这次见不到您的面,只要幸运地闯过战争的烽烟,重逢的机会还是可以争取的。您说是吗?

吕瑛喃喃地叫道,箴兄!

西卢贾说,我们闯过了战争的烽烟,重逢就在今天。你十年前的渴望,此刻如愿以偿。吕瑛同志,我们结婚吧!

十年的等待,来得又这么突然。吕瑛感情的旱灾如逢甘雨。十年前的老信,他珍藏在心里,一句不差地都牢记在心。箴兄啊,箴兄,我每次做梦,必是箴兄。行色匆匆,去路蒙蒙,仿佛出征。望趋趋步履,攀山越岭,绰约背影,雾绕云横。宛如箴兄,欲追还止,另有人间系我情。忽惊醒,见西窗未曙,远塞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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