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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村诚一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8

毛利是信长通往统一天下的道路上最后的强敌,织田家中将星如云,而秀吉此次被任命为毛利讨伐战总大将,再一次显示出信长对他非同一般的信任与器重。而作为秀吉来说,为报答信长对自己的信任与器重,此战无论如何也只许胜利不能失败。

信长任命秀吉为中国征讨战总司令官,也可以理解为对先前北陆出兵一事气已全消,光凭这一点,秀吉拼死也要将这场仗打胜。

有山中鹿介作为“特殊武器”,秀吉心中踏实了不少。鹿介忠贞不贰的勇名早已跨过中国圈内,在列国广为流传开来。让忠节无比,刚勇无双的山中鹿介为先导,自己带领大兵浩荡杀入中国地区,毛利军定会闻风丧胆,在大军杀到前落荒而逃。

秀吉军进入中国地区后,首先面对的是位于播磨、美作、备前三国交界处的上月城。

上月城作为毛利军最前卫要塞的同时,对秀吉而言,也是此次中国征讨战中的头号战略要地,两军势必竭尽全力攻守此城。而成败的关键,则在于三国交界处的大名日和见究竟会倾向哪方。

日和见大名观望徘徊,迟迟不肯表态。秀吉却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上月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开始。秀吉的野心比信长还要大,他梦想有天跨过中国、九州,渡海一直打到朝鲜、明国⑥、甚至吕宋岛⑦。

秀吉意气风发、气势如虹,部下也为之深受感染。秀吉军一鼓作气,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上月城。秀吉留下鹿介率领尼子残党守卫上月,自己回姬路整顿兵马去了。

不久宇喜多直家率大军反攻上月,尼子党兵寡不敌,只得连夜弃城逃走。鹿介去姬路求得援军,又将上月城夺了回来。此后两军围绕上月展开拉锯战,一时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光阴似箭,时间很快进入天正六年。这期间鹿介一直率尼子残党战斗在攻防战的最前线。和此前孤立无援的苦战不同,尼子党此次作为秀吉军魁首出战,而秀吉背后又有织田家庞大的军势支撑。尼子党一改往日绝望的心情,人人精神振奋,个个以一当十。毛利军将山中鹿介视为恶魔鬼怪,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惊恐万分。

秀吉和信长失望

作为织田军最大的“特殊武器”,鹿介果真没有让秀吉和信长失望。

拿下播磨、但马两地后,秀吉于天正五年十二月暂回安土城稍做调养。翌年二月,他亲率二万大军,再次杀回播州。

在此期间,秀吉又调拨三百织田军士兵,与尼子胜久、山中鹿介领导下的约三百名尼子残党一同守卫上月。

宇喜多直家对事态的发展甚为重视。单纯让尼子残党占领上月城并不足为惧,但鹿介此次作为秀吉和信长的先锋入侵中国地区,表示织田军已经开始将矛头指向了毛利家。鹿介占领上月城,必将对今后毛利本国的防卫产生重大威胁。为遏制事态进一步恶化,毛利家主辉元会合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皆为辉元嗣子),一同发起三万五千大军浩荡向东杀来,力图一举歼灭秀吉全军。

秀吉军二万对敌三万大军,处于绝对的劣势。何况这其中秀吉的嫡系部队只有七千五百人马,其他像日和见大名等的兵马,此时根本不可指望,搞不好在强大的毛利军面前转阵倒戈还说不定呢。

恰恰就在此时,秀吉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是战是退的问题上,三木城主别所长治与秀吉意见相左,一怒之下率兵投奔了毛利家。看到三木城主临阵倒戈,日和见大名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秀吉知道:目前能够支配的,也只有自己麾下这七千五百人马了。

鹿介从上月城发来数次援军要求,然而由于三木城主叛变,秀吉眼下一刻也无法脱身。纵是如此,鹿介依然相信秀吉不会见死不救,仅凭城内六百兵马苦苦抵抗毛利三万五千大军。

秀吉也急欲尽快脱身,想要亲率大军前往营救鹿介。他向信长派出使者请求援军。

见到秀吉派来的使者,信长双目圆睁厉声怒骂道:

“当初到处放炮,说什么从中国、九州一直打到朝鲜、吕宋岛的又是谁?没用的东西,浑身上下就长着一张嘴!”

秀吉虽历来足智多谋,但眼下危机迫在眉睫:以七千五百人马对毛利三万五千大军无疑是以卵击石。如果此战告败,毛利势力增长倒是其次,织田方面最害怕的是列国诸侯趁机起兵,如此一来,信长达成霸业的道路上又将再次充满艰辛坎坷。

信长也知道,如果织田军在中国战败的消息传到诸侯耳朵里,北国的上杉、甲斐的武田、相模的北条、本愿寺众门徒等一切敌对势力必将再次结成同盟集团。届时日本列岛反信长狼烟四起,形势不堪预料。

正在这时,北国却传来一条令信长备感振奋的“喜讯”。

3

三月十三日,信长接到报告:上杉谦信于春日山城病逝。继武田信玄死后,上杉成为织田军北方面临的最大威胁。现在谦信已死,织田军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局势。

信长大喜之下,急令泷川一益、明智光秀、丹羽长秀等率二万援军前往救助。援军于五月初抵达播州高仓山一带,至此织田远征军虽然兵力已和毛利军相当,但由于泷川、明智、丹羽等宿将都是和秀吉同级或略高一级的将军,秀吉无法统一作战命令,战势依旧呈胶着状态,甚至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

状况迟迟不见起色,信长心中也是异常焦虑。他忽然记起:此时苦守上月城中的,不正是山中鹿介吗?想起山中鹿介,信长就不由得想起上次在安土城会见时,被鹿介腰佩的无铭剑所震慑,自己惊恐万分的窘相。

对信长而言,这是个天大的耻辱!天下霸主信长,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介浪人随身所佩的古刀吓倒,真是岂有此理!

“山中鹿介,黄毛小儿!他无非是想利用我的力量,帮助尼子家收回失地罢了。哼,小算盘打得不错嘛。”

想到此,信长暴跳如雷:

“援兵到了那么长时间,战况却毫无起色,不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用的!立即放弃上月城,大敌当前,分散兵力乃兵家大忌,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放弃放弃,我命令你们立即放弃上月城!集中兵力,先把三木城给我灭了,等腾出手来再去收拾上月城!”

信长这番牢骚,决定了鹿介等尼子家残党的悲惨命运。

秀吉不忍眼见鹿介坐以待毙,劝他赶紧杀出重围与织田军合兵一处。但其时上月城已被毛利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想要逃出无异于异想天开,毛利军何时攻陷城池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鹿介早已决心城破身亡,但他不忍心看着多年来跟随自己生死与共的尼子三百残党,和秀吉留下协助守城的三百织田军陪自己一同送命。为救这六百条人命,他忍辱向毛利军提交了降书,但吉川、小早川二人坚决要求主将胜久切腹。

“主公一死,我们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如何,请你们看在大家都是武士的份上行个方便吧!”鹿介恳求道。

“事到如今,就是把你们都杀了谁也说不出半句怨言!用你们主将一条命换城内六百条人命你都不干,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吧?!再啰嗦就将你们全部杀死!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掂量吧。”两人毫不动情,坚持要胜久切腹。

胜久得知此事后淡然一笑:

“如果我死能换得城内六百兵将的性命,我又何必舍不得这条贱命呢?我本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多亏你,让我重新看到了重振尼子家的希望。我死后,希望你能够早日收回失地,让世人知道尼子家并没有全部灭亡。那样的话我就是在阴曹地府里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诸位多保重,我先走一步!”

七月三日拂晓,胜久切腹自尽,享年二十六岁。

大永五年(一五二五),当时尼子、大内两大势力为争夺中国地区霸权掀起战火。此后不久原属尼子家臣下的毛利一族叛变,转投到大内家门下。此后尼子家一直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坚持抗战五十余年。天正六年胜久自尽,尼子家彻底断绝了血脉,这场中国争霸战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最忌思前想后

胜久自尽后,鹿介率城内六百守兵投降毛利军。敌我双方都认为他一定会殉节自尽,去地下陪伴主公。但令人意外的是,鹿介竟然“若无其事”地活了下来。

胜久自尽时,鹿介在旁负责介错。想到由于自己的无能陷主公于死地,他禁不住血泪合流。

主公本已看破红尘,在京都东福寺出家为僧潜心向佛。是自己打着重振尼子家霸业的旗帜,将主公拉入这人间的修罗地狱中。

如果鹿介当时不将胜久带出京都,不但地狱可以减少一条冤魂,人间也可能因此增添一名高僧。

然而事实上,胜久此后却变成了鹿介重振尼子家的道具。胜久二十六年的短暂生命消失了,重振尼子家大业依然遥遥无期。

斩下胜久头颅那的一刻,鹿介在心中暗暗发誓:决不能让主公的血白流,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一定要和毛利家斗争到底。

鹿介下定决心绝不殉死,哪怕尼子家残党只剩下一人,哪怕尼子十勇士⑧中只有自己还活着,就一定要和毛利家斗争到底。

“主公在天有灵,保佑鹿介有生之年报仇成功!”鹿介仰天长叹道。

尼子残党开城投降后,毛利军给予他们武士的待遇。特别对鹿介,更是优待有嘉。为表彰鹿介的忠勇,毛利家给予他五千石俸禄的厚遇。

鹿介接受毛利家俸禄后,世间对他的评价随之一变:由忠节无比、尽心奉公的武士,从此被奚落成卑鄙无耻、猪狗不如的叛徒。

鹿介冷眼面对世人的谴责,坚强的活了下来。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机会;哪怕尼子残党只剩下他一个人,只要无铭剑在手,哪怕只能杀死毛利辉元、小早川、吉川其中任何一人,多少也能替尼子家出一口积年的宿怨。他决定凭借手中的无铭宝剑替尼子家报仇,为此甘愿接受毛利家屈辱的俸禄。

当毛利家决定将鹿介严密护送到新的任地时,尼子党重臣,鹿介以外的九勇士全部离他而去。

吉川和小早川经过谨密步骤,决定趁此次护送之机暗杀鹿介。

“鹿介小儿,不过是想假借投降,寻找机会替他的主公报仇罢了。他活着对我们毛利家就是个障碍,这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不如趁此次护送之机在路上把他干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此言甚是。不过这家伙刚勇无双,武艺高强;就怕刺客武功要是不如他,还不一定谁干掉谁呢。”

“依我看只能智取,不能力图。父亲侍卫中不乏武林高手,从中挑选一批精明干练之士装成保镖,在路上找个机会一起动手。鹿介纵是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插翅难飞!”

天正六年七月三日,鹿介奉毛利家之命,和笼城战中残存的六十名士兵一起,从上月城出发。在毛利侍卫的严密护送下,前往备中、松山一带任守备职。

二人密令毛利家宿老天野纪伊守之子—中务元明负责执行此次暗杀任务。元明久闻鹿介是名震天下的豪杰,手下六十名士兵久经沙场,个个皆能以一当千。此次暗杀万一失败,不但无法向主公交代,自己也极有可能一去不返。

看到元明愁眉不展的样子,父亲纪伊守劝道:

“好了,不要老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办大事者最忌思前想后、顾虑重重,没有什么万一,这次一定要成功!路上瞅个机会,先把鹿介手下兵丁引开,然后率众人一拥而上,他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听父亲这么一说,元明心情放松了许多,开始全力以赴构思暗杀的详细计划。

备中、松山附近甲部川畔有个名叫阿井的渡口,水深川广:“这里作为鹿介死地,再适合不过了。”元明决定在此处暗杀鹿介。

元明本想趁鹿介和众兵士乘船渡到河中的时候下手,但转念一想,甲部川幅员辽阔,万一手下不敌鹿介众人被他们逃脱的话,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他打算在渡口两岸任选一处杀死鹿介,前提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不,哪怕再多出几个也无所谓,总之人数越少越好。

为确保此次暗杀行动万无一失,元明亲自前往甲部川阿井渡口进行现地考察:渡口停有两艘船,每艘定员三十名。至此元明终于定下鹿介的死地。

鹿介一行总共六十三名,首先让六十人分乘两艘船过河,余下鹿介等三人留在岸边,此时正是下手的绝好时机。哪怕鹿介武功盖世,以三人之力也绝不是护卫队二百数十人的对手。

元明让家中选出两名会撑船的家丁扮成渡手,一切准备就绪,就待鹿介自投死路。

天正六年七月十七日,鹿介一行六十三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由毛利家二百数十名保镖“护送”,来到甲部川阿井渡口。一路走得并不快,鹿介等人心情抑郁,步伐沉重;而元明等毛利家众侍卫则因为事先经过周密安排,算准鹿介此行必死无疑,也乐得悠闲押解。

沿途村镇居民得知鹿介经过,纷纷前来献上特产,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意。鹿介多年来为重振尼子家呕心沥血,四处奔波,早已成了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众人被鹿介不屈不挠的顽强意志感动,都想亲眼目睹一下传说中刚勇无双的勇士风采。

一行人于正午时分来到阿井渡口,火辣辣的太阳当空直射,众人浑身汗流浃背。一路风尘仆仆,每个人早已饥渴难耐。看见前方滔滔川水,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跑过去,双手捧起川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这船看起来一次最多也就能乘三十人左右,一次怎么也渡不完。不着急,您在岸边好好休息一下吧。”元明恭敬地说道。虽然鹿介此时和囚犯实际并无二异,但名义上却还是俸禄五千石的堂堂大将。元明表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冒犯之处。

鹿介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脱去上衣挥手擦汗,任凉风丝丝透过全身。望眼河中,两艘渡船已载满尼子士兵,正缓缓向对岸驶去。

岸边不远处两条大汉早已埋伏多时,其中一人是尼子家十勇士中的芝桥大力介,另一人则是素有“取首后藤”之称的尼子家中第一大悍将后藤彦九郎。鹿介投降毛利后众叛亲离,十勇士纷纷离他而去,只有两人知道他报仇苦心,表面虽然也装作随众人一同离开,但暗中一直在保护鹿介。

“快到松山了吧?”

“是呀,听说渡河后就不远了。”

“太好了,明天早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觉。”鹿介三人一边乘凉一边谈笑风生道。

迎头斩来的太刀

两艘渡船将尼子党六十名士兵送到对岸后,又调头朝这边驶来。鹿介三人站起身来,等待乘船渡河。

见鹿介正在眺望对岸,元明瞅准时机,朝装扮成保镖打扮的家中第一大高手河村新左卫门递了个眼色。河村悄悄潜到鹿介身后。

鹿介下意识猛地一回头,河村已拔刀砍了过来:

“鹿介拿命来!”

“匹夫安敢无礼!”

说着鹿介拔出无铭剑架住迎头斩来的太刀,只听“嘭”的一声响,河村手中太刀被击的飞了出去。

新左卫门愣了一下,身为毛利家中第一大高手的他,出仕至今还没有遇到过敌手。想不到刚交手没有一个回合,自己的宝刀就被鹿介的破剑击飞了!

但河村毕竟是毛利家中第一大高手,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又拔出胁差刺向鹿介胸部。

“大胆匹夫!”

说时迟那时快,两条人影“嗖”的冲了过来。河村微一愣神,被大力介一把抛在空中,彦九郎赶上来,一枪穿透了他的胸膛。

毛利家侍卫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在正中间。此时对岸尼子党兵也发觉情况突变,开始喧哗起来。但隔川相望,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大声朝渡口喊叫。

面对百倍于自己的敌人,三人毫不畏惧。鹿介无铭宝剑闪过处,刀光血影,人头落地;彦九郎挺枪左冲右突,直杀入无人之境;大力介神力千斤,一手揪起一个毛利家侍卫投入河中。

鲜血很快染红了甲部川面,但敌人依旧数量众多。

双方人数相差实在太悬殊,鹿介三人终于感到力不从心。

“我先走一步,鹿介、彦九郎保重呀!”

说完,大力介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起两名毛利家侍卫一起跳入川中。

彦九郎杀红了双眼,挺枪急欲赶来救助大力介。但满身创伤的他,此时已是自顾不及。额头伤口处鲜血不断涌出,严重妨碍了视线。铁枪枪头亦早已折断,确切地说,彦九郎现在手中拿着的只是一条铁棍。

鹿介虽然仍能挥舞宝刀继续杀敌,但他逐渐感觉到敌人似乎越来越多。左肘、右膝、腹、肩、颊等身体多处受伤,衣服被敌我双方的鲜血染成红色,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血人。

鹿介右膝受伤很重,身体已不能很好的保持平衡。但手中无铭剑威力却丝毫未见衰弱,甚至可以说越斩越锋利。

鹿介预感到这里将是自己的死地。就算九死一生杀出重围,但此处是毛利家的领地,辉元想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无论如何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那边,浑身已被鲜血染透的彦九郎依然奋勇的舞动手中铁棍横冲直撞。看到后藤凄惨的姿态,鹿介很想过去帮他一把。但毛利家侍卫在他面前堵起了厚厚的人墙,任鹿介左冲右突,却总也无法杀出重围。

“彦九郎!”鹿介大叫道。

彦九郎将脸孔转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映入鹿介眼中的彦九郎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上已分不清五官的具体定位。

“给你!拿着它冲出去,决不能让宝剑落入毛利家手中!”

鹿介说完,将无铭剑和刀鞘一起抛给彦九郎。虽然视线被鲜血堵塞,但彦九郎仍清楚地看到: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彦九郎接过鹿介抛来的无铭剑,顿感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他挥舞宝剑杀出一条血路,纵身跳入甲部川中。

川水被鲜血染红,彦九郎很快消失了身影。

见鹿介手中已没有无铭宝剑,毛利家侍卫纷纷涌向前来,将刀枪齐齐对准他。

“我命丧于此,毫无遗憾。总有一天,彦九郎一定会手持无铭剑向你们讨还血债!”鹿介说完大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鹿介虽然倒下,但毛利家侍卫仍不敢向前察看尸体。良久,吉川家臣福间彦右卫门壮着胆子走过去,确认鹿介死亡后,彦右卫门拔刀割下了他的首级。

山中鹿介三十四年的悲剧人生落幕了。

毛利侍卫三上淡路守不服大功落入彦右卫门之手,硬说鹿介是被自己杀死的。众侍卫虽然亲眼看见彦右卫门取下鹿介的首级,但碍于淡路守的淫威,每个人都敢怒不敢言。彦右卫门无奈,只得将鹿介原配宝刀—荒川国行连同首级一起交给淡路守。

淡路守将鹿介首级装在精美的盒子里,连同宝刀一起兴高采烈地献给毛利辉元。辉元只将荒川国行宝刀留下,将首级又还给了淡路守。

数日后,信长得知鹿介死讯,急忙问近卫:

“那把剑,鹿介腰间所佩的那把怪剑怎么样了啊?”

“啊……据说被毛利侍卫三上淡路守献给了辉元。”近卫回答道。

“什么,无铭剑落入辉元手中了?”

信长脸色苍白,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目光。他仿佛看到鹿介正手持无铭剑,一步步向自己身边逼来。

不祥之感

1

天正七年(1579年)六月二十日,作为德川家使者派往谒见信长的德川家老①酒井忠次,风尘仆仆地从安土城赶回滨松。

“什么?忠次回来了?这、这也太早了吧……”

听到近卫汇报忠次返回,家康隐约有不祥之感。

忠次于十六日从滨松出发前往安土城。稍早时候家康获得一匹名马,于是派忠次将该马作为贡品献给信长。按说忠次在安土城起码也要呆上两天,而且家康先前说过:回来的时候还可以顺路去冈崎城见一见自己的嗣子—少主信康。如此算来返回滨松最快也要二十五日以后,为何……

忠次是信康最信赖的好朋友。信康的正室德姬是信长的女儿,一同陪嫁到德川家的还有德姬侍女阿福。阿福美艳绝伦,忠次很喜欢她,隔三差五总要找机会去冈崎和阿福约会。

忠次这次竟然途中不在冈崎停留,径自返了回来。一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会是什么呢?

“忠次径自回滨,怕是安土城内出什么事情了吧?” 家康心下暗想。他有预感:此事必定非同寻常。

想到此,家康急令火速召见忠次。

“托殿下圣福,卑职一路平安无事。”

忠次平伏在地深深叩首,家康偷眼望去,汗珠一粒粒从他的头上掉了下来。

“路上辛苦了。不过忠次……你……你回来的也未免太早了吧?安土城内出什么问题了吗?”

家康迫不及待地开门见山问道。

“是……是……具体的信长大人都写在书简里了……还是请主公亲自过目吧……”

忠次说完从怀中取出信长的书简。

家康从近侍手中接过信长书简,看着看着,脸上突然变得毫无血色。此间忠次一直平伏在地没有抬头,想必书简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了。

“筑山让信康……真的吗?不,这不是真的吧?我不相信,我不信。”

读完信长书简,家康茫然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向来精明强悍的家康变得如此踌躇不决呢?

要解释清楚信长书简的内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长子信康为家康正室濑名姬所生。她本是今川义元的侄女,心高气傲,有着典型武士贵族的坏脾气。家康当初被抵押在骏府做人质时,是义元做主为他们完婚的。濑名姬年纪比家康大,又仗着今川家势力,总觉得家康不过是一个乡下武士而已。

然而对独子信康,濑名姬却很是疼爱。由于一直以来夫妻感情都不是很好,家康只得将她和信康留在冈崎的筑山(因此濑名姬又称筑山姬),自己在滨松另置侧室生养子女。原本就是为政治结婚的两人,至此关系变得愈发疏远。

虽然和妻子之间没有爱情,但这并不影响家康对信康的器重和期待。信康天赋异禀,从幼时起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英器。家康对他甚为中意,早已决定待自己身后,将信康作为德川大业的接班人。

天正二年九月,家康在关原被武田大军围困。眼看就要坐以待毙之时,当时年仅十七岁的信康自告奋勇充当后卫,拼死掩护家康脱离了险境。是役,就连胜赖也被少年信康的武勇所折服,对他沉着冷静的行动赞叹不已。

信长在书简中写道:据女儿德姬暗报,信康母子串通武田胜赖,秘密制定了攻打织田家的详细计划。

“德姬暗报?哼,想不到她竟然也是信长的内探。德姬说的就是真的?德姬就不会造谣吗?”

家康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暴跳如雷地怒吼道。

“殿下……非常遗憾,此事当真属实。筑山夫人的侍女和德姬的侍女是姐妹。筑山夫人与少主密谋时,侍女一句不漏全听了过去。依卑职愚见,夫人的侍女似乎没有说谎的必要。再者……再者说,夫人和从甲斐来的那个明国医师关系暧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简直……简直都快成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听了忠次的回答,家康紧咬双唇一言不发。

对于濑名姬和明国医师之间的丑闻,家康亦早有耳闻。虽然在不高兴的同时也注意到医师是从甲斐来的,但家康从来没有将此人和胜赖联系到一起,更没有想过他竟然是来策反信康谋乱的奸细!

信长在书简中毫不保留的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质问家康:你是我最为信赖的盟友,现在你的妻子竟然密谋策划,要攻打织田家,你对此怎么解释呢?

家康知道:想要让信长消气,除了将濑明姬和信康处死之外别无他法。虽然和濑明姬之间没有爱情,但再怎么说也是二十年的夫妻;这个姑且不论,信康是自己指定的接班人,杀死他不等于断了自己的手足吗?

猛地,家康从茫然中清醒了过来:

“信长是一箭双雕呀!”他悲叹道。

信康的英器信长知道得一清二楚,和英迈豪气的武勇类将领不同,信康拥有吞噬天下的气概和野心。信长也常常感觉他更像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信长虽有三个儿子,但他自认即使三个儿子绑在一起也比不过信康。为了不给后代留下祸根,信长决定趁此次机会斩草除根,让家康自己杀死含苞未放的亲生骨肉。同时,信长通过此次事件也可以测试一下:家康今后究竟是不是自己最值得信赖的盟友呢?

虽然家康已察觉出信长的意图,但对此依然无能为力,此时自己还没有实力和信长翻脸。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家康宁可斩断自己的手足,也要给信长一个交代。

家康不愧是能成大器之人,为了德川家的大业,他不惜斩断儿女亲情。

“不论真假,先把信康从冈崎转移到大滨。”家康含泪命令道。

第八部分:悲运的英才

信康头上的名刀

2

八月二十九日,家康下令处死筑山姬。侧臣野中重政奉命前往冈崎,按照主公旨意,先将筑山姬带到远州敷智郡的昌冢。宣读完家康谕旨后,野中劝筑山夫人自尽。濑名姬不肯,大哭大闹吵着要见家康。野中无奈,只得亲手从背后将她刺死。

得知下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就是信康,德川家老臣平岩亲吉夜半径直闯入家康府中。

“少主生有异禀,天资过人,德川家的大业日后就要指望他了。殿下现在屈于信长淫威杀死少主,今后一定会后悔的!这都是老臣的罪过!老臣有罪,老臣罪该万死!若非老臣辅佐不当,少主又怎会误入歧途,听信明人的妄言呢!请殿下下令将老臣处死,拿老臣的首级送往安土城中以解信长怒气。请殿下下令,请殿下即刻下令!”

亲吉老泪纵横,不断以头叩地催促家康下令。

亲吉的忠诚深深打动了家康:

“老将军何出此言?快快请起。只是老将军有否想过:天下可曾有杀死自己亲骨肉而不感到悲伤的父亲吗?处死信康,对我而言也是断肠之痛呀!再者说,即使目下立即将老将军处死亦于事无补,信长的为人老将军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再退一步说,我又何尝忍心让德川家的三朝老臣就这么白白送死呢?杀死信康,我的痛苦何止如斩断手足,这简直是要我的老命呀!但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老将军,你明白吗?明白吗?”说完这番话,家康泪如雨下。

家康终于决定处死信康,以表示自己对信长的忠诚。悲痛万分的同时他也深深感觉到:信长对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这么的恐惧。

“我果然没有选错接班人。”家康悲笑道,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八月十二日,家康命将信康由大滨转移到二股城继续监禁。

九月十五日,家康召见服部半藏,命他前去二股城传令信康切腹。

“卑职无能,请殿下另派他人前往。卑职和信康少主是青梅竹马的好友,实在无法执行这等残酷的任务。”半藏坚决推辞道。

“你说什么?你是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我呢?我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呢!此次任务非你莫属,不必多言,快快动身吧!”

家康话说到这个份上,半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辞了。

半藏知道,此次前去二股城不但只是传令信康切腹,还要负责检验尸首。也就是说,信康拜托自己介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半藏手头却没有一把有资格架在信康头上的名刀。

怀着悒郁的心情,半藏闷闷不乐地走到城下,看见数名城兵押着一个乞丐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双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半藏兀地停住脚步。他回头望了乞丐一眼,总感觉乞丐身上似乎有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奇怪气质。

“等等,这家伙怎么了?”半藏问城兵。

城兵们认出了半藏,急忙上前行礼:

“回大人的话,此人明明是个乞丐,却谎称前来面见殿下献刀。明明是把破铜烂铁却非要说是什么宝刀。我们不让他过,他就硬闯,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他力气大得惊人,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制服他,已经打伤好几个弟兄了呢。”

半藏浑身上下打量乞丐一番:面前这条大汉筋骨粗壮,双目炯炯有神,一脸凶相杀气腾腾。身上除了刚才和士兵争执新添的几处皮肉伤之外,还明显残留有多处刀伤。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靠要饭过活的乞丐。

旁边一名城兵手捧一把古刀,看样子应该就是乞丐要献给殿下的“破铜烂铁”。看到那把刀,半藏的目光立刻被深深吸引住了。

刀柄缠着粗线,锷口为赤铜打造,刀鞘上漆纹已斑驳脱落。半藏感觉这把刀充满了妖气,只有身经百战、历尽沧桑的人才能体会到—这是一把非同寻常的宝刀。

半藏茫然地站在原地,凝望刀身久久没有言语。城兵见状大惑不解,向半藏鞠了一躬,押着乞丐继续前行。

“等等,我有话要说!请阁下将这把刀献给家康殿下,将来一定会有用的。”

乞丐盯着半藏,意味深长地说道。

“阁下看样子也不像是乞丐,应该是个武士吧?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阁下想必还是个天下知名的武士。”半藏盯着乞丐,同样意味深长的问道。

“我是谁无关紧要,我受人之托,正在为这把剑寻找下一位拥有者。除了德川殿下这样的人物,我实在想不出天下还有何人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

“此话怎讲?阁下为何认为只有我家主公才够资格拥有这把剑呢?”半藏愈发感觉眼前这名乞丐绝非寻常人物。

“家康殿下胸中深藏永世无法挥却的怨恨。只有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洗脱胸中积怨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

半藏没有再说话,从城兵手中接过那把剑,他惊呆了:剑柄像是有意识一般,紧紧贴在了他的手掌中。

“请阁下拔刀出鞘一试。”乞丐说道。

半藏拔刀出鞘,一瞬间:但见刀身青光闪耀,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没有铭记,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青黑色的刀身上,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凝视刀身,半藏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十八层地狱的无底深渊中,莫名的恐惧笼罩全身。

半藏手持无铭宝剑,顿感浑身上下充满了自信和气力。

残酷的使命

3

从不知名怪丐处得到无铭宝剑后,半藏决定在献给家康之前,先携带宝剑前去二股城,或许这把剑能协助自己成功完成那个残酷的使命。

信康从被转移到二股城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半藏的到来并没有使他感到震惊和恐惧,听半藏毫无表情地宣布完家康谕旨,信康淡淡一笑:

“谨遵上旨。”

他回答得很简单、很干净。

“少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在下可以转告主公……”半藏问。

“说?说什么?这时候无论说什么还有用吗?但有一点请你转告父亲:因串通武田被勒令自尽,我虽死而不能瞑目!信康体内流着德川家神圣的鲜血,可以对天地神明发誓:决不会做出如此欺父灭祖、丧尽天良的勾当!请你将这些话转告父王,拜托了!”

纵然连信康这等豪迈的人物,说完这番话之后也不禁泪流满面。

众人都知道,信康完全是跟着生母筑山夫人受牵连,他是冤枉的。许多人都怀疑:那个被指认为武田家奸细的明国医师,很有可能是信长的手下。信长恐惧信康的英器,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设下了如此毒辣的圈套。

然而即使知道这些,和家康一样,大家都是敢怒而不敢言。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眼下还不能和织田家断绝同盟关系,所以家康只能用自己亲生儿子的生命去换得信长的信任。

时辰已到,信康正坐取出胁差,拜托半藏负责介错:

“半藏,拜托了,干净利索点!”

“谨奉尊旨。”半藏含泪答应了信康最后的嘱托。他有自信,无铭剑一定能最大限度减轻信康的痛苦。

半藏将无铭剑对准信康的后颈,想起怪丐托付宝剑时曾说过:只有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洗脱胸中积怨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

“就让信康冤屈的鲜血染红这把宝剑吧!”半藏坚信:总有一天,信长也必将死于此剑之下!

信康将腰身稍微向前倾斜了一点,这样可以让腹部肌肉紧张,更方便下刀。然后右手执胁差,深深刺入左侧肋骨下方的侧腹,刀刃略微上斜,以一字形一口气剖开至左腹部。即使在经历这一段异常痛苦的过程中,他依然面不改色。

信康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命令站在自己斜方的半藏介错。半藏大吼一声,挥舞无铭剑朝信康后颈斩去。

寒光一闪,信康已是人头落地。

回到滨松后,半藏向家康转达了信康的遗言。

“是吗……信康说他没有背叛我……”

先前一直紧闭双眼的家康,听完半藏报告后缓缓睁开双眼,泪水止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家康最初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信康是冤枉的。但怪就怪在天资过人的他为信长所羡慕、忌妒,从信长感觉到恐惧的那一天开始,信康的命运就注定会以悲剧告终。

(原谅我吧,信康)

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家康牺牲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深仇大恨,时刻将仇恨牢记心中,也是补偿信康冤死的唯一方法。

家康发誓:信康的血不会白流,总有一天要让信长血债血偿!

“这把剑见证了少主最后的人生。”半藏将从怪丐手中得到的无铭剑献给了家康。

“这……这……是把古刀……”被无铭剑发出的妖气震慑,家康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无论如何,请您先拔出刀鞘一试。”半藏催促道。

家康拔出无铭剑,随即将目光紧紧固定在刀身上。

“无论如何请您留下这把宝刀。”半藏恳求道。

即使半藏不说,家康也已决定将无铭剑留在身边。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刀柄像是有意识一般,紧紧贴在了自己手中。

家康凝视手中宝刀,想起信康的冤死,眼泪不自觉又流了下来。

泪水融化了刀刃上凝固的鲜血,无铭剑是否也在哭泣呢?

第九部分:本能寺事变

变质的味道

1

厨房此刻像是炸开了锅,嘈杂的喧哗声绝不亚于战场。

“臭、臭死了!这股恶臭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信长双眉紧皱,厉声质问道。他从进来就没有将手从鼻子上拿开,现在更是快被臭气熏得昏过去了。

刚从京都、大阪、堺等地运来的山珍海味堆积在地上,在五月骄阳毒辣的光芒照射下,鲜鱼、蔬菜、干货等原本的天然气味很容易就变成了恶臭。厨师和火夫长期在这里工作,嗅觉早已麻痹了。但是对从未进来过厨房的人而言,这股恶臭简直可以顷刻令人窒息!

然而这的确并不是食物腐化变质的味道,大量不同种类的食物混合放在一起,味道原本就好不到哪里去。

工作人员一个个懒洋洋的进来,正准备开炰动工,突然看见厨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正在旁若无人的大声喊叫。待他们看清那张通红的脸孔后,一个个都惊呆了:

“殿下!”

工作人员半天才缓过神来,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信长会亲自来厨房视察!

“光秀!光秀去哪里了?”

听到信长呼唤,森兰丸急忙前去传命光秀,其他近侍不顾厨房肮脏,都低头平伏在地上大气不出一声,任凭信长怒骂呵斥。

接到兰丸通知,光秀疾步如飞迅速赶了过来:

“卑职来迟,不知殿下有何贵干?”光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光秀本以为有什么急事召见,他也没有料到信长竟然会亲自视察厨房。

“这种恶臭光是闻一闻就会死人,你难道打算用这些腐烂的污物来招待家康吗?”

听了信长的质问,光秀总算明白他为何要亲自来厨房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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