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笑声就停止了,颉利正面沉似水地看着他们,良久才说道:“怎么不笑了?”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吭气。
颉利接着说道:“你们以为长安有这么一支飞虎军就可以小看李世民了吗?如果这是他故意摆出来迷惑咱们的呢?昨天探马报回的消息还说,李世民又征集了二十万府兵充实到北方各镇。尉迟敬德、李世、柴绍这些唐军中能打的将领都被调到了长城下,侯君集也从襄阳回到了长安,李世民这么安排,用意何在,你们想过吗?”
帐中响起一阵议论声,执矢思力道:“臣以为唐军极有可能在黄河封冻后北犯。”
颉利点点头说:“嗯,你说得不错!眼下草原旱情日重,我军马力大为削弱,此消彼长,让人忧虑呀。为了保存实力,从今天起,宁可饿死牛羊也要尽量多地保住马匹。此外,各部要分头南进,设法接近长城一线就食,将北边的牧草尽可能地保存下来。现在,就来商量商量南下的路线——怎么,突利和契必何力还病着吗?”
突利和契必何力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来御帐参加议事,今天也不例外,二人都没有出席会议。听到颉利发问,一位管家模样的起身道:“嗯,我家主子肺痨都半个月了。”另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也说:“我家主子闪了腰上不得马。”
颉利心里知道,这两个人都在防备他,脸上不动声色地说:“哦,回头你们替我带些好药去看看他们,让他们好好养病养伤。”一边说,一边取过一张图在面前铺开,安排各部南下就食的路线。和往常一样,他又将突利摆在最南的位置,令其马上南下到马邑北面三十里的地方,他说那里有浑河流过,水草丰茂,突利部的人多,需要这么一块好草场。话说得漂亮,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最好马邑唐军能和突利先打上一仗,云中的唐军都来增援,一气把这老狐狸打垮才好。
贞观长歌十二 密盟(8)
突利却好像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异议,三天后就拔营南下了,颉利不知道自己在算计突利的时候,突利也正在算计他,夷男的心腹给他送来了消息,李世民已经秘密北巡,不日就会到云中附近与他会盟,马邑离云中很近,颉利让他的人马南下到那里,正合他的心意。
为了遮人耳目,李世民这次北巡没有公开,皇帝的车驾,由房玄龄随侍,打着去东都洛阳巡视的旗号,大张旗鼓地离开长安东门,往潼关迤逦而行。实际上,皇帝自己早已离开长安,悄悄地向北进发了。因为事关重大,如果泄露了机密,不光会盟不成,还有可能陷突利等人于险境,为了遮人耳目,李世民一行扮做商人,长孙无忌特意秘晤了长安最大的商人窦,请他帮忙指一条商道以保万无一失。
窦明知此去路途凶险,却不敢拒绝。给皇帝带路,按理说他应亲自前去,可是他年龄大了,腿脚不便,只好让义子慕一宽陪着前去。窦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又有慕一宽一路领着,这支不同寻常的商队一路北行,几乎没遇到什么大的波折,就到了马邑城外。
马邑城不大,人口也不多,因为是个边镇,常有胡骑来犯,所以城门戒备森严,城楼上下站着不少的唐军士兵。慕一宽等接受完盘查正要进城,一队唐军骑兵从一个小山冈上呼啦一声疾驰到城门下,边兵常年打仗,气势就是和长安城里的禁卫军不同,马蹄都带着风声,慕一宽急忙招呼车队闪到一边让他们先行。这队骑兵约摸有一百多人,里头有几个人挂了彩浑身是血,有两匹马上还驮着两个捆着的胡人,一看就知道刚刚打过一仗。
楼上有人喊着:“独孤将军,真有你的,又拿了两个!”队伍里一个年轻俊朗的小校抬起头应道:“遗直呀,可惜你错过这一仗了,这十几个家伙,个个一身好武艺,被我们一百多人围住居然死战不退,我们杀了十一个,好容易才拿下这两个。”一辆马车的帘子挑了起来,露出长孙无忌的眼睛,看了看一上一下两个说话的人,两张面孔他似乎都很熟悉,可他却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了。
长孙无忌没有看错,那两个人他还真的都认识。领着那队骑兵的是独孤谋,那日在大牢里李世民的一番话说得这个恶少痛心疾首,他背着母亲来到马邑,投奔了父亲的旧部元仲文,想凭着军功一雪前耻。而城楼上的裨将是房玄龄的长子房遗直,比独孤谋还早一年来到这里,只不过房玄龄为人不爱张扬,这件事儿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当时京城里的勋戚子弟多喜欢当禁卫军,成天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像房遗直和独孤谋这种家世到边关来的极少,所以二人自然就成了脾味相投的挚友。
独孤谋把两个俘虏押到了马邑守将元仲文的大帐,向元仲文禀报了自己这一趟打探军情的收获——阿史那氏二汗突利的人马今晨突然行至浑河以北三十里扎营,再往东不远,执矢思力领着五万人马也正向南行进。元仲文听罢吃了一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这情形有些不对呀!他打量一眼那两个俘虏,看服饰其中的一个好像还是个王子!便开口问道:“你们是何人?”
那王子服饰的人正要说话,另一个长着鼠须的汉子抢着说道:“我们是忽儿汗部落的,这位是忽儿汗部落酋长之子哥舒打。”
元仲文有些奇怪地说道:“忽儿汗部靠近陇西,尔等为何到这东边来了?”还是那鼠须汉子回答道:“我们是来这边看亲戚的。”军情紧急,元仲文来不及再盘问下去,发令将二人押下去好生看管,又派人将独孤谋探得的军情火速报往云中尉迟敬德的大营,同时开始调动城中守军准备迎战。
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俘虏其实大有来历,那个穿王子服饰的就是颉利的世子施罗叠,而同时被俘的是他的侍卫赫台。那次抢亲不成让施罗叠犯了相思之病,眼前成天都晃动着阿史那云美丽的身影,这次颉利令突利部南下马邑,施罗叠听到消息后,忍不住对阿史那云的惦念,就背着父亲引着赫台等十几个人去找她,不想在浑河边上遇到了独孤谋率领的唐军斥侯,寡不敌众,被逮了个正着。
唐军看守的并不很严,赫台磨断了捆着自己的绳索,推开一道窗,跳了出去,他来到囚禁施罗叠的柴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突然有人大喊:“快来人,俘虏逃跑了!”赫台无奈,只得冲里头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保重,臣先回去报信,这就来救您!”说完,拔腿就跑。越过一道墙,是一片菜地,有个老汉正在挥锄种菜,他夺过锄头,将老汉打死,扒下衣服换上,东拐西拐地最后竟混出了城门,千辛万苦逃到浑河北岸,找到执矢思力的营盘,把事情报告了他。执矢思力大惊,亲自去见颉利,向他禀奏了这个消息。颉利下令不许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接着调大军从三面袭向马邑。
入夜,马邑突然被几万胡骑围住了,元仲文被人从梦中唤醒,登上城门向外眺望,见四野里有无数火把在晃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他一面派独孤谋到城里征集丁壮乡勇,登城据守,一面派人乘夜去尉迟敬德将军处告急,请他速引兵来援。
独孤谋立即带着一小队士兵沿街去征集丁壮,他亲自敲着一面锣大声喊道:“各家各户都听着,胡寇来犯,太守有令,全体丁壮登城据守!”听到锣声,不断地有壮丁从家里出来拿着武器朝城头走去,他们生活在边地,对这样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独孤谋来到一家客栈前,只见门口站着几个背着刀的精壮汉子,他喊了一嗓子:“喂,你们听见没有,丁壮一律登城据守!”
贞观长歌十二 密盟(9)
几个精壮汉子却没有理睬他,独孤谋火了,喝了一声:“来呀,把他们押到城头去!”士兵们上去伸手就拽那几个精壮汉子,那几个人露出抗拒的意思,居然要伸手拔刀。这时,一个布衣老者出现在那几个汉子身后,独孤谋脸色一变,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长孙无忌,忙对众士兵下令道:“慢!”接着他向长孙无忌走近一步道:“我是独孤谋呀,大——”长孙无忌忙打断他的话道:“哦,是你呀,差点认不出来了,不错,我就是长安贩皮货的大冯,怎么样?去年往府上送的那张白狐可还好用?”独孤谋会意,对方显然是不想泄露身份,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做了顶冬帽,戴着甚为暖和,对了,您怎么会在这里。”长孙无忌道:“这说来就话长了,你跟我来。”独孤谋留下那队士兵,然后跟着长孙无忌走进客栈,穿过厅堂登上楼梯,来到一间客房前,长孙无忌指着一扇门说道:“进去吧。”
独孤谋小心地推开那道门,将一条腿迈进去,目光朝里一瞥,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竟然是皇帝李世民着一身便服坐在里面。
贞观长歌 第五部分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1)
夜色已深,岑文本和侯君集急匆匆地赶到东宫门下,侯君集大喊:“速开宫门,有紧急军情禀报监国!”门楼上一个侍卫挑着灯笼,露出一张满是睡意的脸问道:“这么晚了有何事找太子?可否容卑职先回禀一声?”
侯君集从身边一名卫士身上夺过一张弓,搭上一枝箭冲宫门上喊道:“还啰唆什么,再不开门,看我不要你狗命!”话音未落,刷的一支箭从侍卫脸边擦过,吓得他一缩脖子。门咯吱吱开了,岑文本被门槛绊了一下,跌了一跤,侍卫上前搀起,他又匆匆向前。侍卫在后面喊:“大人,您的靴子!”岑文本却根本顾不上一只脚只穿着袜子,头也不回地朝里走去。
他们要向李承乾禀报的消息是尉迟敬德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执矢思力率大军已经围攻马邑三日,而根据张玄素从云中送来的密信,慕一宽的商队正好就在这段时间进入了马邑城。李承乾一面匆匆穿着衣服,一面神情紧张地问:“那就是说,父皇有可能被围在马邑了?”岑文本安慰他道:“眼下还只是猜测。”
李承乾又问:“莫非所谓会盟真是颉利布下的陷阱。”岑文本脸上露出些悲恸之色:“十之八九只怕是这样,臣早就劝过皇上,不要去冒这个险,他就是听不进去!唉,眼下说什么都晚了!”侯君集在一旁道:“臣看不像,如果这真是个陷阱,胡寇知道了皇上的行踪,要么会不惜代价攻城,要么会大造声势,吸引我军来援,然后聚歼。可从这边报上看,数万胡骑竟然至今没有攻下马邑,而尉迟敬德也未提到皇上被围,这说明,胡寇并不知道实情。”
岑文本露出一脸钦佩的神情来,虚情假意地赞道:“嗯!潞国公到底是百战名将,分析得透彻!”李承乾问侯君集道:“潞国公,以云中军的战力解马邑之围把握大不大?”侯君集摇了摇头说,执矢思力部下都是颉利精锐,以云中军一军之力,几无胜算。如果调李世和柴绍二人东西并进向尉迟敬德靠拢,三支人马合击执矢思力,或许能从敌人的合围中打出一个缺口,救出皇上,不过此时若是颉利全军过来,反抄我军后路,与执矢思力两面夹击,这三支人马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李承乾说:“那我就亲率长安的十六卫军驰援前线,再从各州征调二十万府兵策应。”岑文本露出感动之色:“殿下真是仁孝,不过这一来,我军就要提前与颉利决战了,北伐各项准备尚未完成,以举国之兵仓促与胡寇决战,万一失利,就有亡国之虞呀。”李承乾毅然决然地道:“就算冒亡国的危险,也要去救父皇!”
很快,岑文本和侯君集就起草好了发兵的监国谕令,李承乾匆匆来到绮云宫向母后辞行,长孙皇后听到丈夫被围的消息,差点晕倒。不过她到底是经过不少大事的人,旋即稳住了自己,叫儿子先不要轻举妄动,速派快马去洛阳传房玄龄回来,并说军国大事一定要问房玄龄是皇帝出巡前留下的话。
这时,门外禀报十六卫军已经集合了,岑文本、侯君集和大臣们都在等着太子下令出征。长孙皇后用坚定的语气对外面的宦官喊道:“你去告诉岑文本,皇后病重,太子不能离开!”
李恪正在书房一角的一尊佛像下念着清心咒,书房门被推开,权万纪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出大事儿了。”李恪睁开眼睛问道:“什么事儿?”权万纪回答:“皇上被围在马邑了!”李恪一脸惊讶:“马邑?父皇不是去洛阳了吗,怎么到了马邑?”
权万纪告诉李恪,那都是使的障眼法!皇帝其实去的是北边,好像是要办一件什么大事。前一阵子朝廷筹划北伐,中书省人手有些紧张,权万纪经过岑文本的回旋,从鸿胪寺抽调到弘文殿帮差,今天正好跟韦挺的班,李承乾和岑文本、侯君集突然过来要调兵,几个人在内厅里密议时,他在隔壁无意间偷听到了这一切。
李恪皱着眉头说道:“父皇北巡了?岑文本怎么没向我说起?自打出了搜查侯府那档子事儿,他一直冷着我,一次也没进过我的门,可这件事儿非同小可,他怎么着也该跟我打声招呼呀。”权万纪替岑文本辩白道:“臣看怨不得岑大人,看得出来朝中没有几个人知道此事,圣上临行前定是有什么交代,他们也不敢轻易向外说。”
李恪这才把心思从对岑文本的责备转到对父亲安危的牵挂上来,脸上露出些伤感之色,虽然父亲当初做出了立李承乾而不是他的选择,虽然前一阵在死人告活人那件事儿上,他遭到了重责,可是被围困的毕竟是他父亲,就算李恪是个硬心肠的人,又怎么能不难过?
权万纪没有去想这些,他想的是怎么利用眼前的机会报复东宫一党,把上次吃的亏扳回来。他对李恪说道:“如果消息属实,殿下的机会可就来了!”李恪看一眼权万纪问道:“此话怎讲?”权万纪附耳对李恪说了一番,他的计划是将这个消息散布到京城里去,特别是要让那些王公大臣们尽快知道,逼李承乾出兵。如果能救回皇帝,皇帝回来一定会疑心太子是有意暴露他的行踪,企图置他于死地;如果救不回来,那太子就更难辞其咎了,他们便可以联络诸将追究其责任,逼他让位。
这么做无疑会把皇帝置于险境,李恪实在有些不忍,权万纪眼中露出一道凶光:“殿下!要成大事,就不能心软!”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令李恪心头一震,他在佛前坐了下来,陷入了深思。欲望与亲情在他的心头展开激烈的厮杀,这场无声的厮杀持续了半宿,李恪时而像浑身着了烈火,时而又像坠入了冰窑,脸上的表情也时而痛苦时而木然,最后,还是欲望战胜了亲情,他接受了权万纪的主意。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2)
李承乾、岑文本、侯君集焦急地坐在弘文殿里等待着房玄龄,皇四子魏王李泰等皇子、大臣走了进来,李恪、权万纪等也夹在其中。这位李泰在李世民的儿子中排行老四,是李承乾的一母同胞,小名青雀,平日里喜欢舞文弄墨,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今天却变了一副模样,衣冠不整,脸也没洗,一进门就急切地问:“大哥,母后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不让我们探视。”李承乾挂着一脸倦容没精打采地说:“昨夜娘娘肺痨之疾复发,咳了一宿,几至晕厥,娘娘吩咐了,她需要静养,故而不想见人。”
李泰又问道:“大哥,我刚听说父皇被围在了马邑,此事当真?”此言一出,李承乾等人都大惊失色,岑文本朝李泰一拱手问道:“魏王殿下,此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泰没好气地回答说:“十六卫军都集合了,长安城里到处有人在传,我还是知道得晚的呢。”
这时李恪在后头喊了一声:“监国,快发兵救父皇吧,不然就来不急了!”众人齐声附和,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李承乾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汗水从他的脸上落了下来。岑文本看着在人群里不停起哄的蜀王李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时一个官员匆匆进来递给李承乾两道呈文,李承乾看完脸色大变,呈文分别是尉迟敬德和张玄素发来的,尉迟敬德的呈文说颉利增调十万骑兵南下,已经和马邑外围的胡寇合兵一处。而张玄素的呈文则证实,李世民确实就在马邑。
李泰在一旁问:“一定又是边关的告急文书吧?”李承乾心力交瘁地点点头,殿中一阵哗然,气氛更加紧张,李承乾露出焦急的神色。一直躲在李泰身后的李恪突然走到人群前面,情绪激动地对李承乾说道:“大哥,你这么举棋不定,就不怕有人说你是想看着父皇落入敌手,好早点坐上太极殿的那把椅子吗!”
这声音像一声霹雳,震得李承乾颓然坐下,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色。岑文本一惊,目光指向李恪,一脸怒意地说道:“蜀王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李恪梗着脖子,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是大唐的皇三子,为了父皇的安危,为了江山社稷,该说的话,我就是掉了这颗脑袋也得说!”
岑文本心里怨他不识大体,向前一步,想和他争辩,李承乾摆摆手道:“岑大人,您不要怪三弟,他也是着急!”接着,这位神情恍惚的太子站起身来,对侯君集道:“给十六卫军下令吧。”侯君集应了一声是,正要往外走,一个宦官匆匆跑了过来喊道:“殿下,娘娘喘不过气来了,让您进去呢。”李承乾摆摆手道:“你去禀报母后说,我必须去救父皇了,天大的事儿都比不过救父皇要紧!”那宦官着起急来,顾不得有那么多朝臣看着,忙补了一句道:“殿下,是房大人从洛阳赶回来了,娘娘请你无论如何去一趟!”
李承乾一愣,脸上旋即露出一丝惊喜之色,说道:“起驾,去绮云宫!”便快步离开了弘文殿,留下众文武还有李泰等一干王公在那里面面相觑,岑文本偷眼看看李恪,发现他的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心头不由一紧。
李承乾一路小跑来到了绮云宫,皇后正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满面风尘的房玄龄强打精神站在一侧,见监国进来,房玄龄连忙颤巍巍地上前施礼:“臣叩见太子殿下。”李承乾扶起房玄龄,一张地图迅即递上:“房大人,这是救援马邑的兵力部署,您看看有什么破绽。”
房玄龄伏下身子仔细看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对李承乾道:“臣以为此策似宜再做斟酌。”接着房玄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边报的情形看颉利还没有察觉皇帝的行踪,否则颉利要么早就攻下了马邑,要么会大造皇帝被围的声势诱唐军来援好聚而歼之,可他们只是死死地围住了城邑,并没有旁的动作。房玄龄猜想对方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如果不动声色,以皇帝的大智大勇,或许还有突围的希望,如果太子亲率举国精锐去救援,必然让皇帝的行藏昭于天下,大军到达之日,就是马邑城破之时。
房玄龄的一番剖析听得李承乾心惊肉跳,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房玄龄说道:“这么说,我差点害了父皇?”长孙皇后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你不光差点害了皇上,你还差点害了自己。听说今天蜀王一直在鼓噪,他能安什么好心?你若带着大军驰援,皇上遭到不测,他们就会说你是为了抢登皇位,故意暴露皇上的行踪,让你来为此负责;要是老天佑你父皇能平安回来,他也未必会领这个情,说不定还会猜疑你意欲置其于死地,无论是什么结果,你这张嘴都说不清楚了!”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这样!那我这就下谕旨,不出兵了!”
房玄龄说那也不行,如果真的不出兵,万一马邑城破,朝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可又要跳出来指责监国坐看皇帝遭难了。李承乾急得一头是汗,跺着脚道:“出兵也不是,不出兵也不是,那到底该如何是好?”长孙皇后也在一旁说道:“房大人,你是柱国老臣,请速速拿出个主意来!”房玄龄目光又落在那张地图上,良久不语,脸上露出沉重的表情。过了半晌,他将图双手交还给李承乾,缓缓走到皇后跟前,跪倒在地,叩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3)
李承乾喊了一声:“大人!”房玄龄用沉重的语气道:“臣没有主意!”长孙皇后一惊,怔怔地看着他:“难道——真的没救了?”房玄龄说:“如果臣是医生的话,面对这样的病人就只能抱着药匣子走人了。”长孙皇后眼前一黑,她将一只手伸向自己的额头,差点晕过去,李承乾连忙上前欲扶皇后。
房玄龄回头看着这对母子,叹了口气道:“要不然使一剂偏方试试?——如果密令正在绥州的李世渡河北进,造成从西线进攻北逖腹地的声势,说不定能吸引颉利主力回援,或许马邑就能喘过这口气来。但这也只是个尽人事而听天命的方子,一切还要看皇上自己的命有多硬,你们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说完,房玄龄迈步走出殿外。
长孙皇后一脸感慨地说道:“乾儿,你父皇果然有识人之明,这哪里是偏方,这是求都求不来的仙药呀。”李承乾困惑地问道:“母后何以这么说?”长孙皇后看看儿子,应了一声:“以后你自会明白——唉,别看这满朝朱紫,到了这种时候,也只有房玄龄的脑瓜子能拿出个像样的主意来!”
李恪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权万纪站在一边正向他禀报着事态的最新进展:太子听了房玄龄的主意,已经把十六卫军调回大营了。岑文本下令严查是谁走漏了消息,宫里的宦官、侍卫被拿了二十多人,他亲自审讯,已经有两人毙于杖下。
李恪恨恨地说道:“这岑大人也真是的,非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拉东边一把不说,还查什么走漏消息的人,他难道没看出来是咱们在后头使着劲?”
话音刚落,门咣地一声响,一个声音传来:“我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岁数,看不出来是谁在后面使这股子邪劲儿!”李、权二人俱是一惊,只见一脸怒气的岑文本站在门口。李恪站起身来,打了声招呼:“先生——”
岑文本没有回应,而是走向了权万纪,用十分严厉的语气说道:“权万纪,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次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为了把太子拱下来,居然不惜教唆蜀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把皇上被围于马邑这么重要的机密泄露出去,如此辋顾君臣之义,你还算是一个读书人吗?”
权万纪辩解道:“我这么做都是为蜀王好,想把东宫逼进火坑呀!”
岑文本怒道:“那就可以不顾皇上的死活吗?你这不是把太子推向火坑,而是把蜀王殿下推向火坑呀!幸亏魏征不在朝中,要是他在,较起真来,把泄密的事穷追到底,仅这一宗罪就足可以让蜀王死无葬身之地!”权万纪露出恐怖之色来,慌慌张张地道:“那我马上去堵住那些传信人的嘴,让他们千万不要说出是谁泄露了消息。”岑文本冷笑一声:“哼,现在才想起去堵人的嘴,还来得及吗?已经有两个永远不会再说话的宦官把这事儿背起来了。以后,你们再也不要提这件事儿了,就当它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权万纪这才明白,岑文本实际上已经帮他开脱了一项重罪,他满怀感激地道:“多谢大人。”
岑文本将脸转向李恪苦口婆心地说:“殿下,出了侯君集那件事儿以后,臣一直没有到你这王府来过,一来是觉得心酸,二来也想让你静一静,现在看来,你的心还是没有静下来呀!有几句话,看来臣非说不可了。眼下,四海未靖,颉利一代豪雄,你也好,太子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皇上可以和他一争雌雄。皇上在,才有大唐在,有了大唐才有你的将来。眼下你再怎么抱负远大,也还是只雏鸟,在自己能飞起来之前,可千万别让自己栖身的那棵树先倒了!”说着岑文本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说了一句:“皇妃娘娘给你的清心咒,你真的读进去了吗?”
李恪看着岑文本的背影,一声也没敢吭出来。
只有几千守军的马邑城被几万敌军围了七天,除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外,没有发动过一次像样的攻势。这七天李世民一直不动声色。那么多敌人围城,却从没有听到一个人喊活捉李世民,这让他安下心来,他已经判断出对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对于敌人为什么对马邑围而不攻,他也想不明白。
独孤谋每天都会按时来一趟客栈,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禀报外面的情况。其余的时间,李世民就和长孙无忌下棋,静观局势的变化。长孙无忌自幼喜好这黑白之道,可谓棋技精湛,以前和李世民对弈,每每都占上风,这几天他的心却一直无法静下来,几乎盘盘皆输。到了第七天,一上午城外都没有动静,长孙无忌还算平静专注,眼见着李世民棋盘上的局面已岌岌可危,晌午时分,外头的呐喊声突然一阵阵传来,长孙无忌落子就失去了方寸,转眼连下几步臭棋,形势顿时逆转。
他烦躁地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掷,站起来去关窗户。李世民止住他道:“你别关窗,朕要听的就是这动静!”长孙无忌走回来,一脸愁苦地说道:“皇上,连着七天了,几万大军围着一座弹丸小城扯着嗓门喊,干打雷不下雨的,让臣这心里是越来越没有底呀!”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亏你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这么点事儿就吓成这样了?”长孙无忌叹了口气:“唉!要是只有臣在这里,天塌下来都不怕。可是眼下皇上您在这危城之中,臣这颗心能不悬在嗓子眼上吗!”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4)
李世民把玩着一枚棋子道:“这七天的大戏朕倒是没有白听。”长孙无忌问:“皇上听出什么来了?”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道:“朕听出了一条突围的道路!”长孙无忌一脸不解:“路?皇上你也不瞧瞧,城外到处都是敌人,哪有什么道可走?”李世民伸手向北一指:“你没听出来北边这一路一直没什么动静吗?”
长孙无忌皱起眉头道:“皇上,往北可是胡人的地盘!”李世民双手叉腰伸了一下筋骨道:“咱们就是要从那里突出去!”
他让长孙无忌派人把独孤谋召来询问城外敌军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敌主力都集中在南面和云中唐军派出的一股援军激战,东西两翼也比较强,只有北面,因为紧邻颉利的控制地区,防范比较疏松。李世民问独孤谋,如果以小股骑兵深夜从北门突出去有无胜算。独孤谋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出其不意的法子,北边地形复杂,离城不远就有大片森林,如果人不多,马又快,乘着夜色在敌人猝不及防间快速冲入林中,对方要想再追上就难了。听了独孤谋的话,李世民做出决定,他让独孤谋密率所部骑兵于当夜偷偷打开北门,就从那里杀出城去!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到了三更天,独孤谋引着所部的一百多骑兵到客栈接上李世民等人,里头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前几天擒来的王子,另一个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房遗直。独孤谋虽然胆子比天还大,但今夜的突围不同寻常,他也担心自己不能独立完成护驾任务,所以就把那个俘虏带上,必要时没准儿可以当人质使。而他之所以把房遗直拽了过来,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这位挚友武艺不错,来马邑的时间较早,对城外的地形更为熟悉。
来到客栈之前,独孤谋并没有向房遗直说明请他来干什么,等李世民等人打马走出客栈大门,房遗直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他从小出入秦王府,当然认识李世民,没有想到当朝天子竟然就在这危城之中。独孤谋使劲掐了他一下,附耳向他嘀咕了几句,简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房遗直才明白自己今天将经历一个怎样惊心动魄的夜晚。
李世民带的侍卫不多,只有三五十人,但个个武艺高强,骑的马也都是精选的良骥,他们与独孤谋等人会合后,到了北门。独孤谋假称是奉将令要出城打探敌情,守门军士都认识他,知道他和守将元仲文的关系,自然不敢怠慢,麻利地卸下了门闩。城门咯吱吱地被拉开,露出无边黑暗的原野,隐藏着不可知的凶险。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挥起长槊,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为大唐天下东征西伐的岁月。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肚,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城外敌营一阵纷乱,士兵们在大喊:“有人出城了!快拦住他们。”接着,一阵乱箭如飞蝗般射来,李世民身后不断有人倒下,但是他们还是从敌人的营门前一掠而过。等突围的唐军小队驰过去了好几里地,一个胡将才匆匆忙忙冲到营门前骂咧咧地道:“他妈的,竟然有人敢从这儿出城,真是吃了豹子胆了,给我抄家伙,追!”然后领着几百士兵打着火把乱糟糟地上马,开门向着唐军遁去的方向追去。
李世民等乘着夜色疾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长孙无忌脸上露出惊慌之色,不安地说:“他们追过来了!”李世民一挥长槊喊道:“不要慌乱!”
一长串火把飞快地移近,那名胡将和几百骑兵出现在视野中,一阵呐喊声响起,这队胡兵冲了上来。独孤谋回头看一眼,对自己的部下下令道:“点亮火把。”接着他对房遗直道:“房兄,你带着黄先生往北走,我把追兵引开!”
李世民阻拦道:“独孤谋——敌人那么多,这太危险了!”独孤谋大声回应:“正因为敌人太多我才必须这么做,不然大家都走不了!黄先生,如果有北伐成功的一天,请别忘了告诉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一声!”接着,他一把将五花大绑着的施罗叠从另一匹马的马背上提到自己的马鞍上,一挥长槊大喊了一声:“弟兄们,跟我杀回去!”那一小队骑兵高举火把呐喊着跟在他身后,返身杀了回去。
火光映照下,独孤谋大声呼喊着他的部下杀敌,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但是他们无所畏惧地向前冲去,这气壮山河的一幕让所有的人都深深地感动了。
独孤谋率领的小队,与几百追兵缠斗了一小会儿,便甩开对手,向东边折去,敌人拚命追赶,同时不断地发射着羽箭,胡兵都是马背上的好射手,独孤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终于,他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他拼尽力气将施罗叠递给一名士兵,自己从马上滚落下来。
追兵中出现了颉利和执矢思力的身影,执矢思力抽出一支箭瞄准剩下的那几个唐军骑兵。颉利却向部下大喊道:“不许放箭!”执矢思力着急地说:“大汗,前面就是尉迟敬德军的营寨!再不射就来不及了!”颉利用马鞭一指前方喝道:“你看那是谁!”
执矢思力定睛一看,吃了一惊,那几个唐军骑兵中的一个马鞍上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人,正是施罗叠。
前面已经出现了唐军大队人马的影子。颉利下令停止追击,将脸转向那名领兵的胡将冷若冰霜地道:“是你放他们出城的?”胡将从鞍上滚落下来,伏地奏道:“臣——臣真的没想到他们会从北门杀出来呀!”颉利举起马鞭,用近乎疯狂的声音大喊道:“给我拴上他,沿着唐军逃出来的道路,一直拖到北门去。”几个士兵过来将那胡将用绳子拴住,胡将拼命哭喊:“大汗饶命呀!”却没有人理会,一匹马拖着他飞快地跑了起来,凄厉的哀嚎声穿透四野,让人毛骨悚然,士兵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5)
哀嚎声渐渐听不到了,一脸余怒未消的颉利朝独孤谋等人逃走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执矢思力大喊道:“传我谕令,踏平马邑!”
两个时辰后,马邑就被攻陷了,颉利从抓到的唐军俘虏那里得知“忽儿汗部王子”确实被人带着突出了城门,为了儿子的安全,他封锁了施罗叠被俘的消息,对外宣称他去天山省亲去了,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然后又让勃帖派人暗中往云中打探儿子的下落,唐军在云中驻有几万大军,他无法再像围马邑这样去围城施救,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李世民等人牵着马在树林中疾行,来到了一条河边。长孙无忌走过来说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南边都是杀声,情况不明,得派人探清楚了才能折回去呀。”李世民向南望了望,那里杀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吐出几个字来:“咱们不往南去了。”长孙无忌一愣,问道:“不往南往哪儿?”李世民答道:“往北。”“往北?北边草原上到处都是胡人呀!”长孙无忌说道。
李世民一脸泰然地说:“战场上人人都以为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突利就在浑河以北傍水扎营,咱们这就沿河去找他。”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道:“都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打算要去和突利他们会盟?”
李世民眼望北方的原野一脸慷慨地说道:“都走了九十九步了,就剩这一步,为什么不迈过去?”说完,驳转马头,第一个向北行去,长孙无忌知道李世民的脾性,见他主意已定,也只好策马跟上。
房遗直对这一带的情形十分熟悉,七天前他听独孤谋说过突利屯兵的位置,有他带路,李世民没有费太多周折就来到了距突利大营五里的地方。
慕一宽自告奋勇前去接洽,他告诉李世民,为了增加财力与颉利抗衡,突利一向暗中在长安做着生意,窦家也和他有过往来,特别是花里儿,还曾与慕一宽见过面。李世民同意了慕一宽的请求,派了两个精干侍卫与他同去,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藏在一片林子里等候消息。
慕一宽来到突利营前自报家门,要求见花里儿谈粮食生意的事儿。这次大旱让草原各部都在为粮食发愁,听说来了一位大粮商,把门的将佐自不敢怠慢,立即禀报了花里儿,花里儿急忙迎到门外,谁知见了面,慕一宽却告诉他自己带来了一笔更大的生意,让他屏退左右,花里儿让闲杂人等全部退下,慕一宽才将李世民已经到了突利大营外的消息说了出来。
花里儿不敢怠慢,忙去禀报突利。突利正焦急地等待着李世民来会盟的消息,听到此讯,大感惊奇,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唐天子竟如此信守承诺,冒死深入绝地来和自己盟誓。感动之余,立即亲自来到那片树林,用马车秘密将李世民等接进营中,一面布置兵力严密防范颉利来袭,一面命令花里儿设法联络夷男和契必何力,请他们过来议事。
突利大营里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两个头蒙黑巾只露双眼的身影走到大帐前,花里儿将他们迎了进去,然后一挥手,一排士兵从两边走出,守在了门口。
突利正坐在交椅上,阿史那云在一旁的火塘边烧着奶酒。扯下脸上的头巾,赫然正是夷男和契必何力。突利站起身来道:“你们可来了!”
契必何力一进门就嚷道:“二汗,南边怎么还没有消息?明儿就是初三了,李世民大概不会来了吧,我早就说了,人家再怎么也是汉家皇帝,怎么会轻易身陷这样的死地呢?”夷男在一旁道:“李世民确实对我说过他下定了决心要来的,十几天前张玄素就秘密到了云中,只是因为颉利带着这么多人马南下突然围攻马邑,我才和他们失去了联系,现在南北间的通道都被堵死了,就算李世民想来也来不了了。”
突利不慌不忙地看着二人说:“别着急,坐下说。”二人坐下,突利喊道:“请客人出来吧。”帘幕一掀,从后帐走出两个人来。夷男一惊,手中的马鞭落到了地上:“大唐皇帝!您,您是从哪里过来的?”走出来的正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李世民一脸平静地说:“朕是从马邑过来的。”
契必何力和夷男更加觉得惊异,因为他们都知道马邑刚刚被颉利攻了下来,城里的人被杀了差不多一半。突利告诉二人,大唐皇帝为了和他们会盟,秘密北巡,恰好遇到颉利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包围马邑,在城里被困了整整七天才在城破之前突了出来。突围之后,为了不爽约,竟冒死来到了这里。听罢突利的陈述,契必何力和夷男脸上都露出钦佩之色。
契必何力动容地说道:“大唐皇帝的一片赤诚,感天动地呀,我说二汗呀,你还忧虑人家没有诚心吗?”突利一摆手道:“我算真是心悦诚服了!来,各位请坐,咱们谈正题吧。”众人落座,阿史那云将第一碗奶茶恭敬地端到李世民桌前。有了李世民的诚意,一切隔在彼此间的不信任都一扫而光,盟约的内容很快就商定了下来。从这一刻开始,战争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了,唐帝国的命运也因此悄然临近了一个历史的拐点。李世民的心中第一次隐隐感觉到,击败天下最强大的骑兵,已不仅仅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了。
按照草原的习俗,突利让人杀死了一匹白马,花里儿接了一碗热腾腾的马血走进帐中,将它分在四只盛满酒的碗中,端到四人面前。李世民先端起了碗,突利将手伸向酒碗,又突然缩了回来,他转过脸看着李世民道:“我是个胆小的人,没什么出息,做事情瞻前顾后,在盟誓前还有一事相求,万望皇帝陛下能够答应。”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6)
李世民客气地说:“可汗请讲。”
突利说:“胡汉互相杀伐已经多年,虽然我等愿与陛下结盟,但百姓终归旧怨未泯,为了将来彼此真的能够和睦相处,你我能否结为儿女亲家?”李世民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呀!我当然是乐观其成。”突利又说道:“不过,我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得给我养老,所以成亲以后,皇子须和我一起居住!”
长孙无忌在一旁暗自想道:“你这是想扣个人质呀,真是只老狐狸!”他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李世民佯装没有看见,十分大度地说:“这是应该的,朕的长子承乾已经婚配,其他各子,随你来挑。”
突利说道:“我也不知哪位皇子合适,那就让老天爷来定吧——”说着突利从袖管中拿出一对骰子,往桌上一拍,李世民应了声:“好!”
阿史那云已经心有所属,一见这阵式,着起急来,拦住父亲道:“父汗,女儿的终身大事怎么能这么轻率?”突利一把推开阿史那云:“君无戏言,咱们可不能让大唐天子看不起!”说罢,将骰子扔到碗中。骰子在碗里滚动着,阿史那云芳心乱跳,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菩萨保佑!
骰子停了下来,李世民问:“是几?”突利说道:“是四——”阿史那云惊叫一声:“啊!”李世民看了看碗里说:“不是吧?”突利仔细一看,笑道:“哦,你看,多饮了几杯,眼睛都花了,原来是三呀。”阿史那云一把端过碗来,仔细察看着,眼中有泪光闪动,不禁脱口说道:“这真是天意呀!”然后将那对骰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一抬头,见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自己,脸上不由飞过一片红云,转身跑出了帐外。她的反常举动让李世民甚为不解,他哪里知道,阿史那云早已经和自己的三皇子李恪情投意合。
一旁的夷男看得眼热,一拱手道:“二汗与大唐和亲了,不知我们薛延陀部能否也得到这份荣耀?我自幼被家父送往长安,素来景仰中原的风物,恳请陛下许以公主,打败颉利之后,我部落将对大唐执以婿礼。”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然后说道:“那好,辅机,回长安后,你和皇后商议一下,看看哪位公主可以出嫁了。”夷男忙道:“其实,在下是有的放矢,我对大唐皇宫中一位美丽绝伦的公主仰慕已久。”李世民忙问是谁,夷男回答说是安康公主殿下。李世民脸色一变,长孙无忌看在眼里,知道皇上因为淑妃的缘故一向极宠这个女儿,自然不会舍得女儿远嫁塞外,忙上前一步说道:“安康年纪尚幼,少头领还是另选一位吧。”夷男却固执地说:“公主年幼,我可以等呀。”
帐中顿时沉寂下来,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李世民,他的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视线停在那四只滴了马血的酒碗上。夷男有些怏怏地道:“看来陛下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夷。”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来说了一声:“好,我答应你!”夷男面露喜色,深鞠一躬道:“多谢陛下。”李世民一挥手:“那,咱们盟誓吧——”
四人来到香案前共同举起酒碗,朝天而拜。之后,夷男和契必何力不敢多作停留,各自回营。李世民也准备南下返回长安。但是,新的难题出现了,突利派出的几股探哨回来都报告说,几乎每一条南下的道路都被颉利派人封堵住了,在盘查路上的中原人,除了明哨,许多地方还似乎暗藏了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