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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志方 当前章节:15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连着几日,传来的消息都一样,给人一种感觉,颉利好像觉察了什么。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颉利还真是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他藏在突利营中的眼线送来了一份密报,说马邑破城的当天夜里,有几个中原人进了突利的大营。

这些年来,为了排斥异己,颉利无所不用其极,使间是他打击对手的一个重要手段,成功收买窟哥就是一个成功的范例。突利为人远比契必何力精明,想在他的眼皮底下布下那么高级别的眼线当然不易,不过,经过精心设计,颉利的亲信还是设法收买了突利左营中的两个低层军官。因为级别太低,他们当然没有能力向颉利提供最核心的情报,但捕风捉影地弄些小道消息来搪塞主子还是能办到的。

得到这个情报后,颉利觉得甚为纳闷,自己十几万大军横在长城沿线,这个关口上怎么会有汉人到此地来!联想到自从突利带兵冲入他的中军大营抢回阿史那云后一直称病不出,对自己戒备日紧,他的心头升起了一片疑云:“会不会他已经和长安勾结上了?而这些人是李世民派来的使臣呢?”想到这儿,颉利再也坐不住了,他下令加强了对南下道路的封锁,同时更加严密关注突利的动静。他盘算如果真有李世民的使者到了突利营中,那这些人迟早会南下复命,只要能抓住这些人,就可以拿到突利通敌的铁证,而有了这铁证便可以号召全部族的人对其发起讨伐,自己除掉这个强劲对手的多年夙愿就可以实现了。

突利虽然表面沉得住气,但毕竟有李世民这么危险的人物藏在大营中,他心里真是着急。连着几日,他不断地暗中派人以打草的名义,查探南下道路上的虚实,小心翼翼地寻找送李世民南归的机会。五天后,他做出了南下的道路行不通的判断,因为路上的哨兵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李世民这一干人都是中原口音,一说话就会露出马脚,奔南走是死路一条。正为难之际,牧羊人出身的花里儿点拨了他,南边走不通,就不能绕个圈子从北边走吗?原来,往北翻越阴山,然后顺着山脚西行绕到草原的边际,再从那里穿过大漠往南直奔绥州,这上千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烟,其间有一条牧羊人走的小道,由于太过偏僻,连草原上能走下来的人都不多,走这条路,颉利是绝不会想到的。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7)

突利向李世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李世民觉得路虽然远了很多,但毕竟躲过了重重关卡,反倒安全了,只是这样一来,就要花费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够回到长安,他担心路上延宕的时间太久,朝中不知自己的生死,会生出乱子,就提出请突利派一个可靠的人越过长城先去长安传递一下消息。颉利要盘查的是中原人,一个胡人越过封锁线倒不是难事儿。阿史那云自告奋勇地要求去送这封信,她告诉李世民自己路熟,突利知道女儿确实常去长安,就没有反对。李世民也觉得这是个最靠得住的人选,就写了一封信让她带上。

阿史那云却说:“不用了,带在身上要是叫颉利的人搜出来反倒是个把柄,我自己就是这封信,到了地方,用嘴说出来就是了。”李世民问:“长安的人不相信你怎么办?”阿史那云脱口而出:“我有法子,我认识蜀王。”李世民看了阿史那云一眼,有些奇怪地道:“你怎么会认识蜀王?”阿史那云这才意识到,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难免会让人生疑,一朵绯云顿时飞上了她的脸颊,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去长安卖过马,蜀王向我买马来着。”

李世民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已经从阿史那云的表情中猜出了什么,心中暗想,李恪这浑小子,手还真是够长,都伸到这儿来了。在马背上勇武,在女人面前却浪漫,这是李家男人的传统,李世民没有半点责备儿子的意思,他只是暗叹年华如水,自己的孩子都开始懂“人事儿”了。看着阿史那云期待的目光,李世民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接着说道:“看来那骰子还真是天意呀!”众人也一齐笑了起来,阿史那云脸更红了。

当夜,突利让人备下了几桌上好的酒菜为李世民一行饯行,所有李世民的随员都参加了这次宴会。因为会盟很成功,加上又已经结为儿女亲家,双方少了拘束,都开怀畅饮,喝得十分痛快。正在酒酣之际,一个小校进来朝花里儿耳语了几句,花里儿脸色大变,站起身来向突利禀报:“可汗,执矢思力领着一千精兵突然闯过营门到了这儿!”

原来,一直等着有中原人离开突利大营南下的颉利在守候几日一无所获之后,终于捺不住性子了,他想起了突利曾经用过的那一招,决定派执矢思力亲率一千精兵,用最快的速度冲进突利中军大营,如果能抓到那几个传说中的中原人更好,抓不到的话,也可以探探突利虚实。

自唐朝皇帝到他营中后,突利一直十分小心,戒备得非常严密。但今天因为李世民就要离开,他就把花里儿等几个心腹将领都喊过来送行,大家多饮了几杯,外头的警戒就松懈了些,再加上有左营那两个被颉利早就收买了的奸细策应,执矢思力居然一口气冲到了这里。

门外已经可以听见马蹄声了,花里儿一脸焦急地说:“我这就带皇帝陛下他们离开。”突利一摆手道:“来不及了。”他对阿史那云使了个眼色,阿史那云带着李世民等人闪入帐后,接着突利下令:“花里儿!把你手下的人招呼好,迎接执矢思力!”话音刚落,执矢思力已经在大队亲兵簇拥下走进了大帐,他目光一扫桌上的残席,笑道:“二汗真是好兴致呀,这么晚了还在把酒宴饮,是什么地方来的朋友,让你兴致这么高呀。”

突利眼皮也不抬地说道:“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深夜风寒,也就是几个自家兄弟在一起饮酒取暖罢了。”执矢思力慢步绕着酒桌踱了一圈,冷笑一声:“你口口声声就几个自家兄弟,怎么这桌上摆的尽是中原人吃的饭食?”突利身边的一个侍从脸色一变,有些紧张地朝帐后瞟了一眼,执矢思力立即看出了什么端倪。他两步走到帷幕旁边,拉长声音道:“你这幕后面不是藏着什么人吧?”说着,他将手伸向帷幕,藏在里头的李世民手一抖,剑已经抽出鞘来,突利的卫兵也纷纷亮出兵器,帐中立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四周一片死寂,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一阵秋风吹进帐中,将几上的一枝笔架吹倒,笔落了一地,对峙中的众人心中均是一懔。就在这时,帷幕的一角突然被掀起,有一个人缓步走出来,突利心头一紧,手按向刀柄,抬头一看,原来是慕一宽。

慕一宽站到灯光下,神色镇定地看着众人,拱手对突利道:“可汗,没想到我来贵部谈这笔生意,竟然给你带来这么大麻烦,真是对不起了。”执矢思力上下打量着这个人,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慕一宽一拱手:“长安商人慕一宽。”

突利已经从慕一宽的话中听出了他的用意,顺着他的话对执矢思力说道:“这位是长安窦家的公子,他家的银子比唐朝皇帝都多。”慕一宽笑道:“那都是市井中人编出来的闲话,不足为信。”执矢思力一脸疑惑地问:“这刀光剑影的,你跑到此地做甚?”慕一宽答道:“我们长安窦家最喜欢赚这刀尖上的银子,越是仗打得狠,这利就越是大,突利可汗常做生意,这一点他是最清楚不过了。”突利在一旁附和道:“慕公子这话说得不错,富贵险中求是经商的至理。”

执矢思力又问慕一宽在跟突利做一笔什么生意,慕一宽回答说,自己想贩一批粮食到北边来,因为眼下中原米价已跌到三四钱一石,可是在草原上二两一石也买不到,这里头有七倍的利差。正在这时,一名小校走向前对执矢思力小声耳语了几句,告诉他帐外那一千人被突然冲出的突利部五千精兵围住了。执矢思力脸色一变,语气缓和下来,堆出笑脸对突利说道:“二汗,草原灾馑,你能找到中土商人买粮,这是好事,何必躲躲闪闪呢?弄出这么大个误会?”接着,他又对慕一宽一拱手道:“大汗也一直想向中原商人购粮,慕先生难得光临草原,可否随我回营到大汗帐中一叙?”说完,执矢思力看着慕一宽,观察着他的反应。

贞观长歌十三 龙困(8)

突利装出一脸的不悦说道:“执矢思力,慕先生可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们的事儿还没谈完呢!”慕一宽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可汗,难得执矢思力将军一片热忱,我们生意人喜欢的就是交朋友,能结识大汗,这可是我们长安窦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不过咱俩的那笔买卖你可要快点动手了,不然这行情就错过了。”说完,慕一宽迈步朝帐外走去,执矢思力有些意外,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朝突利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和喧哗声远去,李世民等人从幕后走了出来,他一脸感慨地对长孙无忌道:“想不到这个商人的儿子,倒很有些肝胆。”因为出了这么一场意外,李世民不敢再停留,连夜与突利别过,在花里儿的护送下,密往阴山小道去了。

执矢思力回到营中,向颉利禀报了在突利营中的所见所闻,他告诉主子,自己全凭那卧底开门引导才直冲到突利中军大帐外,可是转瞬之间就被突利的五千精兵围住,要不是找了个台阶及时下令退回来,只怕要吃上一回大亏了。颉利听得直皱眉头,他对执矢思力说道:“看来突利这家伙果然已经和我背心离德了,可是他心机如此缜密,在各部落的人望又那么高,实在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呀!南征在即,如果没有别的法子收拾他,只怕就要来硬的了。”

执矢思力谏道:“要动手也得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各部那些向着他的长老统统闭嘴呀,不然会影响军心的。”颉利说:“通敌不就是个最好的理由吗!你好好审审那个长安商人,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执矢思力下去,把慕一宽提来审讯,皮都快剥掉一层了,慕一宽却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是来做买卖的,执矢思力无可奈何,只好把他关进了羊圈。

房玄龄披着一件衣服伏在桌上,屋子里到处是被风吹得十分凌乱的文牍。一个年轻的小吏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吹灭蜡烛,弯腰拣起地上的几份文告。突然,一阵“十万火急!”的呼喊声从门外远远地传来。房玄龄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赶紧站起身来,一名四品文官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小校已经快步走了进来。那四品文官一脸着急地说:“大人,云中前线送来的急报!”小校一把从背上解下公文递上,房玄龄快步走进屋中用小刀拆开蜡封,取出公文展读,只看了几行字,便已经脸色大变,颓然坐在椅子上!

四品文官连忙上前,连唤几声:“大人,大人,你怎么了!”房玄龄挥挥手,有气无力地道:“快,快备辇,我要进宫。”

房玄龄几乎是被人架上步辇的,到了绮云宫外,又被侍从们从步辇上架了下来,他定了定神,才在左右的扶持下,步履沉重地来到大殿门前。有人进去通报,少顷,沉重的木门被咯吱吱地推开,房玄龄抬脚跨了进去,从深宫里刮来的一阵阴冷的风撩起他凌乱的头发。长孙皇后正坐在椅子上,房玄龄的表情让她猜出了什么,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房玄龄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朝她跪下,用沉痛的语气报告道:“娘娘,尉迟敬德送来急报,马邑城破了!”

天空中一阵电闪雷鸣,长孙皇后惊呆了,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眼泪夺眶而出。房玄龄安慰道:“娘娘,您别太担心,皇上他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长孙皇后不说话,呆呆地站着,房玄龄又喊了一声:“娘娘——”长孙皇后还是没有反应,房玄龄以手扶额差点摔倒,一个宦官过来一把将他扶住。长孙皇后这才缓过神来问:“玄龄,你怎么了?”房玄龄回答道:“不碍事,这几天累了些——”

长孙皇后忙让宦官去传太医来,房玄龄说了声,不用了,眼下有很多事情要办,等办完了再说。接着,在他的建议下,皇后派人召来了李承乾和侯君集。听到马邑城破的消息,李承乾当时就放声大哭起来,侯君集也泪如雨下。长孙皇后强忍悲痛,让他们都沉住气,几个人商议了两个时辰,房玄龄认为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长安的局势,再召江南的魏征和并州的李靖等人回京商议处理善后的办法,皇后同意了他的意见。房玄龄认为,马邑虽然城破,但并未传来皇帝的凶讯,或许已经突围了也未可知,说着说着,他明显呈现出病态来,几次差点晕眩。长孙皇后看着着急,叮嘱他道:“玄龄,瞧你这身子骨,你可要挺住呀!”房玄龄哽咽着说:“娘娘,要挺住的是您呀,您听听这风声,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这时候,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响起一声炸雷,真的下起了大雨。

就在这样的大雨中,长安城的南北八条东西十四条大街上到处出现了军队,一队一队的骑兵步兵们在冒雨紧急行军,来到皇宫和东宫外布防。到了天黑的时候,李承乾和顶盔贯甲的侯君集在大队甲士的簇拥下来到了绮云宫向皇后禀报,十六卫军全部集结完毕,四门都由忠于东宫的人接管了。

长孙皇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像被水狠狠漂过一样。侯君集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还有什么事要办吗?”长孙皇后用十分虚弱的声音说道:“没有了,忙了一天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李承乾和侯君集行个礼退下,风雨声愈发响了起来,和远远近近的马蹄声、兵器磕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深宫里挂着的帷幕在风中乱舞着,长孙皇后望着晦暗的窗外,脸上充满了焦虑和悲戚,她向着无边的夜色哭喊道:“皇上,你快回来呀,这么重的一副担子,臣妾一个女人怎么扛得起来呀!”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1)

夜幕降临,宫里的宦官、宫女们正忙着点灯,长孙皇后坐在椅子上,一脸戚容,宦官景明走了进来,一指宫门外小声道:“娘娘,他来了。”

“嗯,让他进来吧。”长孙皇后说道,同时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这个“他”就是中书侍郎岑文本,在安排完长安城里的戒备事宜之后,长孙皇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召见此人。她明白岑文本是士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和蜀王李恪的交情非同一般,而稳住他们二人就稳住了长安的一半局面。

岑文本走进来,行了个大礼。中书侍郎的身份让他能接触到帝国的许多最高机密,皇帝出巡的事儿他一清二楚,马邑城破,他也是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皇后此时召见,一定有非同寻常之事,所以,他的心中颇有些忐忑不安。

长孙皇后让他站起来,又叫景明给他搬来一条团凳坐下,然后对他说道:“文本呀,皇上真该听你的劝呀!我早就跟他说了,岑大人是个明白人,又最是忠心耿耿,遇事一定要多听听你的主张,可他这个人呀,就是这么固执。”岑文本悲伤地道:“皇上他也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呀。”

长孙皇后一脸诚恳地说:“文本,朝中乍逢大变,太子年轻,我终究是个妇道,外面又有强敌窥伺,这往后的局面就全都仰仗你们几位重臣主持。我已经跟监国说了,从今儿起让他在东宫给房大人、侯君集和你各辟出一间书房,皇上回来之前,你们就到东宫办事,大小国事,监国均须和各位大人商量着来。”

房玄龄、侯君集是唐朝的开国功臣,皇后拿岑文本与他们相提并论,分明含着笼络的意思,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安能听不出来,当即做出一脸感动扑通跪倒高声谢道:“娘娘,您如此厚待臣,臣就算肝脑涂地又如何报答得了呀!”长孙皇后连忙让景明扶起他来,嘴里说道:“文本,快起来。你能站出来,我就放心了。唉,这几年皇上看起来忧的是外患,实际上最担心的还是内乱呀!你也知道,我大唐立国未久,朝中的大臣出身各不相同,有前隋的,有并州的,还有瓦岗寨下来的,就是这并州的还分秦王府的、旧东宫的好几派,私底下常有互相不对付的地方,皇上在还好,他不在朝中,这人心难免就乱起来,想什么的都有。这不,前一阵子你审查泄密那件事儿,就有人到我面前嘀咕,说你有私心,杖毙了两个宦官是掩人耳目,为的是保住什么什么人,我当时就把他骂回去了。”岑文本一惊,看了长孙皇后一眼。长孙皇后接着说道:“我说,岑大人做得对!如果真要深究下去,弄得满城风雨,引起一场震荡不说,只怕还会让胡寇听到动静,把皇上推到更加危险的境地,杖毙两名宦官来化解这么大一个乱子,这才是稳定大局的高明之举呢!”

岑文本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小算盘压根没有逃过皇后的法眼,他的额上不由渗出汗来,躬着腰忙不迭地说:“这,这件事,臣一直想向娘娘禀报,只不过因为最近事情太忙还没有顾得上,娘娘能这么想,臣心里总算是踏实了。”长孙皇后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敲打在点子上了,便说道:“皇上被围的时候,这朝中乱云飞渡,居然有人敢站出来攻击你。眼下皇上下落不明的消息再一传开,只怕心里头拨弄小算盘的人就更多了,没准有谁该跳出来攻击太子和我了,你可要勤敲打着点这些人哟。”岑文本慌忙应道:“臣一定唯娘娘马首是瞻,竭尽所能稳住朝局。”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心中暗自叹了声,好厉害的女人呀!

皇后在用柔软的身段竭力控制朝局的时候,侯君集却在用另一种方式销蚀着她这一番苦心经营的成果。身为左卫大将军的他掌握着京城的全部人马,他从十六卫军中抽调了一万人从城东到城西绕了一圈,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当完成了这项任务的将军们向他复命时,他又下令让这些人马再从城西走到城东,并要求他们在走过蜀王府的时候动静要大一些。

将军们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来,有人不解地问:“大帅,这样走来走去的,岂不是让士卒们徒增疲乏?”侯君集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这里谁说了算,是本帅还是你?你要怕累,把将印留下回去抱老婆,本帅不拦着,自有人愿意吃这份皇粮!”大家都知道侯君集的脾气,没人再敢吱声,那一万士卒就又从营中拉了出去。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士兵一队一队走过,侯君集心里暗自得意:“哼哼,你们这一万人的腿乏了,有的人心才会慌了呀!”

侯君集想要吓唬住的人,自然就是李恪,上次设下圈套却没能一棍子把他打死,现在,新的机会又来了,他要用这样的手段令李恪心慌意乱,然后落错子,以给东宫寻求一个彻底除去后患的机会。

院外人喧马闹,李恪站起身,朝外看了一眼,接着转身坐立不安地在屋中踱起步来。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安黑虎闪身进来,李恪忙问:“打听清楚了吗,到底出了什么事?”安黑虎应道:“我一天都没有找到岑大人,他一直在弘文殿当值,现在城里到处是兵马,看上去让人觉得十分奇怪。”

一种不祥的感觉在李恪心头升起,他想,难道是父皇遭了不幸?如果那样,形势就不妙了,上次那件“死人告活人”的事情后,李恪用程蕴良要挟海棠,甚至占有了她,为的是在李承乾身边埋下一颗钉子,这颗钉子管用的前提是父皇在,如果父皇不在了,权力便将转到东宫手中,海棠就不会再惧怕那个复活了的死人,他李恪定将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袭来,像一座山峰一样几乎把他压倒。恰巧这时王府前面的大街上传来阵阵人马的嘶喊声,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都没有静下来,他更加心乱如麻,想到了马上逃离长安,去荆州程知节的军中,鼓动他起事,大不了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打定主意后,他让安黑虎备马,准备偷偷离开王府去约赋闲在家的死党程怀亮一同南下。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2)

大街上的禁卫军还在没完没了地过着,蜀王府后门轻轻地被打开,安黑虎探头向外望了一眼,换了便装的李恪闪身走出大门,安黑虎牵着两匹马走了出来。李恪正要上马,一辆马车飞快地驰来,到他面前停下。一个家人撩起帘子,岑文本走了下来。李恪脸色一变,喊了一声:“先生,是你!”岑文本看了他一眼,急切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往外跑,快回府去!”

进到王府里,到书房坐定,岑文本告诉李恪这几天弘文殿的公务太多,他实在分不开身来,但心里又放心不下,便抽空出来了一趟。他追问李恪要往哪里去,李恪支吾了半天才说,外面的兵马走个没完没了,他判断一定是马邑城破了,侯君集这么风风火火地调兵遣将显然是要对付他,所以,他想出去拉上程怀亮到程知节的荆州军中去躲一躲。李恪只是说躲,没敢把想策动程知节举兵这一节说出来。

马邑城破是重要的国家机密,岑文本当然不敢证实,他只是点拨李恪道:“殿下呀,你到底是年轻,这种时候你一个皇子往大将的军中跑,人家会怎么想你?毕竟你是皇子又是亲王,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他们是不敢真的对你动手的。退一步说,侯君集这个人是个身经百战的宿将,要想收拾什么人,必然会迅雷不及掩耳地施展手段,怎会弄得这么满城风雨?他让部下在你府前大张旗鼓,就是要令你心慌意乱,如果你沉不住气,落错了子,才真是给人家白白送去一个机会呢!”

李恪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道:“哎呀,如果不是先生及时赶来,我还真差点上了侯君集的当。那我下面该怎么办?”岑文本轻摇了一下折扇,从口中徐徐吐出八个字来:“远离是非,静观其变。”他叮嘱李恪,千万要把这八个字记在心上,李恪答应下来,他才舒了一口气匆匆忙忙地离开王府,赶回弘文殿去。

岑文本离开后,李恪召来了权万纪,把岑文本的话告诉了他,又问权万纪有没有听到到马邑方面的新消息。权万纪摇摇头说,这样的事情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不过他分析道:殿下您既然当面向岑大人说出了马邑城破的猜想,而岑大人虽然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定,足以说明这种猜想可能与事实不远,再加上城中出现的种种异常现象,看来八成是出了大事。

权万纪认为岑文本静观其变的主张有些太过被动,他觉得眼下倒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抓住这件事,在朝中掀起一股反对东宫的风潮来,就算扳不倒对方,也可以削弱太子一党的势力。权万纪说道:“马邑要真是破了,东宫就该承担施救不力的责任,即便退上一步,一时还算不了他的账,也该让掌兵的房玄龄、侯君集等太子一党倒下一两个来。更重要的是可以通过这个动作,在朝中凝聚起一股反对东宫的势力来,蜀王可以借机成为这股力量的领袖。”

权万纪的策略点燃了李恪心头不安分的野火,他问还可以把谁拉进这个阵营来。权万纪举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魏王李泰。这让李恪颇感意外,他诧异地对权万纪说道:“老四?他可是长孙一脉,和东边是一母同胞呀。”权万纪微微冷笑一声道:“哼,建成元吉不也和皇上是一母同胞吗?殿下难道没有瞧见皇上被围的消息传来后,魏王和他的那帮心腹们闹得有多欢?要是太子是个明白人,他就应该知道这个嫡出的胞弟比殿下更能威胁到他东宫里的那把椅子。”

李恪却对李泰的实力表示怀疑,他认为李泰毕竟只是一个读书人,又能有什么本钱去威胁东宫?权万纪应道:“殿下可不要小看了这位魏王,臣留意他不止一天了,这两年他仿秦王府旧制,以办文学馆为名,广结天下文士,很多人经这条捷径入仕,飞黄腾达。凭着这个法子,他不显山不露水地已经凝聚起一股很大的势力。如果能说动他揪住东宫不出兵救皇上这件事儿闹一闹,侯君集他们就该转过头去对付这位魏王爷了,谁还会再管殿下这茬?”

李恪听得入了神,眼前浮现出自己这位四弟胖胖的面孔来,联想起这家伙平日的作为,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接受了权万纪的大部分主张,但做出了一点修正:自己不挑这个头,奉李泰为盟主,请他来挑头。李恪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尽管没有遵循岑文本留给他的“远离是非,静观其变”八个字,但毕竟还保持了一分清醒,给自己留下了一截退路,以免一下子赔个精光。

魏王府书房里两支红烛已快燃到尽头,案上摆着一篇快写完的文章,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人嘶马叫的声音。睡在一旁椅子上的房遗爱从梦中惊醒,睁开了眼睛,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锦袍,他是房玄龄的次子,一向和李泰交情不错,也算得上是魏王府的常客。

房遗爱踱出书房,推开门来到院中,一个王府侍女正从一旁走过,房遗爱拦住她问道:“这是谁的锦袍?”侍女回答说:“昨夜公子与殿下把酒谈诗文,说着说着睡着了,殿下就解下自己的锦袍给公子披上了。”房遗爱看着锦袍,心里有些感激,问侍女魏王现在何处,侍女伸手往前一指,房遗爱抬头一看,身躯肥胖的李泰正趴在王府的墙头向外张望,管家巫承刚在下面扶着梯子。

墙外是一阵紧似一阵的人马喧腾之声,李泰的脸色越看越凝重。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对巫承刚说道:“扶住了,本王要下来。”巫承刚紧紧扶着梯子,李泰笨拙地退下来,不小心一脚踏空,跌落在地上。巫承刚吓得面如土色,李泰眼一瞪,挥拳就要打人,房遗爱走了过来,关切地问:“殿下没有摔着吧?”李泰挥出的拳立即停在半空,堆出一副笑脸,一团和气地说:“不碍事,不碍事!唉,满城都是兵马,我真担心不会是马邑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3)

房遗爱没有接这个话茬,市井中到处都在流传皇帝被围马邑的消息,他当然不会一点没有耳闻,但是他确实没有从父亲房玄龄那里听到过关于马邑的只言片语。房玄龄就是这么一个人,公是公私是私,马邑城破的消息,他一直守口如瓶,连对儿子都没露过半点风声。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进来禀报:“殿下,蜀王求见。”李泰面露诧异之色,因为平日里两人来往并不多,外头这么兵荒马乱的,他却不速而至,由不得李泰不心生疑问。房遗爱见主人有客来了,忙知趣地一拱手道:“殿下有客人来,遗爱就不再打扰了。”李泰一脸堆笑地嘱他明日再过来叙谈,让巫承刚把房遗爱送到大门外,自己到书房里去见李恪。

李恪正背着手欣赏着满墙的字画,远远地就听见李泰的笑声传来:“哎呀,真是稀客呀!三哥,你有几年没到我这里来了吧?”李恪转过身来,李泰已经迈步进来,一把拉住了李恪的手,显得格外地热情洋溢。李恪一指琳琅满目的字画,笑着说道:“我说四弟呀,你把王府办成了文学馆,荟集天下文人骚客,站在长安城外都能闻到你这里的书香,我这只知使枪弄棒的粗人,平时怎敢来这里现眼呀。”

李泰摇着头说:“三哥取笑了,如今强敌未灭,正是三哥这样的英雄好汉大展宏图之时,我们这些读书人才是百无一用呀!”李恪一本正经地说道:“四弟此言差矣,我听说父皇曾经对好几个大臣说,他靠弓马打下了天下,读了你的《大唐文学馆序》以后才明白,治天下还得靠圣人之学呀!”李泰谦逊地说道:“那不过是父皇一时高兴,随口说出来的罢了。”李恪认真地说:“那可不是父皇随口说出来的,有些事情四弟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愚兄我可是听知情人说起过,当时父皇就准备下旨,让四弟到武德殿研读圣人的经书,每日与你对策治国之道。后来皇后娘娘、东宫还有长孙大人一齐使劲阻拦,父皇才不得不放弃此念。”

其实这件事情,李泰早就听和他交好的萧瑀嘀咕过,这次又听李恪说了一遍,不由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道:“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了。”但是他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吗?我一向只知闭门读书,外面的事情着实知道得很少。”李恪做出一脸不平的样子:“你呀,真是把这圣人之学读到心里去了,不像有的人,父皇给他找过十几个大儒做老师,圣人的书念了不少,可圣人的教诲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呀!”

李泰看着李恪,一边琢磨着他的心思,一边问:“三哥说的是谁呀?”李恪伸手往东一指,愤愤地道:“四弟你那天不都看见了吗,父皇被围,太子死活就是不发兵呀,眼睁睁地看着马邑城被胡寇破了。”

李泰一脸惊讶:“什么,马邑城破了?”

李恪假装奇怪地道:“怎么,你连这都没听说?现在整个长安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儿!无风不起浪,这满城兵马,为的是什么,人家早就预备着改朝换代呢!”其实,李恪对马邑是否已经陷落并不能肯定,但他却把话说得气壮如牛,由不得李泰不信,李泰有些慌乱了,问道:“马邑破了,父皇呢?”

李恪满脸悲痛地说:“马邑不过一个弹丸小城,城破了,父皇又能怎样?到了这种时候,有句话我不能不说出口了,四弟你愿意听吗?”李泰掉下泪来:“父皇——唔唔——三哥,有什么你尽管说出来就是。”李恪突然一揖跪倒,恳切地说道:“请魏王取东宫而代之。”

李泰惊得挥身一抖,勃然色变:“三哥,我平素一直敬你是条敢作敢为的汉子,但你这句话可是大逆不道呀!”李恪大声说:“我大逆不道?人家害死父皇那又算什么?”李泰一愣,面露惊慌之色:“三哥,你小声点,外面可都是东宫的人马!”

李恪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大不了让他们拿了去跟父皇一道走。圣人之道第一位的是忠孝,他的做法,不忠不孝,有悖天理人伦,要是天下让他来执掌,高祖和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唐江山,用不了多久就该亡了。请魏王务必顺天意而应人心,挑起这副担子来!”

李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恪,心里判断着他的虚实,伸出双手要扶他起来:“三哥,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嘛。”李恪却固执地坚持道:“魏王不接受我的请求,我怎么能起来?列祖列宗也不会答应呀。”李泰一脸为难地道:“就算东宫不肖,论才具,论胆识,取而代之的人也应该是三哥你呀。”说完,他偷眼观察着李恪的反应。

李恪假装诚恳地说:“四弟你不要再推辞了,别忘了我是前朝皇帝外孙,只这一条就最多只能做个牵马坠镫的角色。”李泰沉吟良久,显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戴打动了,他装着有些忸怩地问李恪:“三哥,难得你这片胸襟呀!可是你看我行吗?”

李恪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是嫡出,在亲王里又排在第一位,父皇对你又一直十分器重,你来挑头实在是众望所归,我今天只不过是把满朝文武想说的话说出来罢了。”李泰担心东宫势力强大,这局面已经挽不回了!李恪告诉他,凡事总要讲个理,只要群臣一起呼应,只凭出卖马邑害死皇上一条,就可以把太子挡在那张龙椅之下!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李泰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手去扶李恪。

李恪问:“魏王答应我的请求了?”李泰点了点头红着眼圈说:“列祖列宗在上,三哥又一片热忱,青雀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谁叫我们是李家的子孙呢。”李恪佯作热泪盈眶,朝天大喊道:“父皇,你看见了吗?儿臣们不会让你白死的!”李泰受了感染,居然也落下几滴泪来。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4)

李恪的心里却在暗想,看来权万纪说得不错,这个老四平日里酸文假醋的,一脸君子之风,原来也在做着春秋大梦。

连日操劳,房玄龄终于病倒了,不住地呕血。长孙皇后知道后,心里很是着急,派太医何思道去了三次,又决定亲自去探望。长孙皇后领着李承乾和何思道正欲登上车辇,迎面李泰、李恪及上百名臣工突然向东宫走来。几十名卫士立即护在长孙皇后和李承乾的左右。李泰和众人向皇后行礼,然后说明来意,声称有要事向皇后禀奏。

长孙皇后看出形势有些反常,问李泰出了什么事儿,需要这么兴师动众。李泰将目光投向李承乾,说道:“什么事儿?关于父皇的事儿!”长孙皇后脸色一变,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李泰。李承乾有些恼怒地说道:“四弟,你这是要逼宫吗?”李泰朗声回答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今天来到这儿的所有人的意思。”他身后的官员们齐齐跪了下来,长孙皇后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李恪的脸上,李恪慌忙将视线垂向地面。长孙皇后一脸平静地道:“看来,今天不听你的是不行了,那好吧,何思道,你去给房大人看病吧,你可要把孤的心意带到了!”

长孙皇后朝何思道使了个眼色,何思道已经会意,迈步朝前走去。接着长孙皇后转身,众皇子百官跟在她后面走进东宫大殿,上百双眼睛看着李承乾,他有些慌乱地走向殿内正面的椅子,在台阶上差点绊倒,恒连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有些尴尬地坐了下来。

长孙皇后坐在一侧,先开口说道:“青雀,你父皇时常夸你是圣人子弟,心怀仁孝,可是今天你当着孤的面,带着百官引着甲仗,这么气势汹汹地冲进宫来,这哪里还有半点仁孝可言?”李泰跪下身来道:“请母后恕罪,儿臣每天读着圣人的经典,对这仁孝二字,领悟十多年了,儿臣以为圣人讲的仁孝是大仁大孝,对阴谋篡国的人心存仁念,是对天下人的大不仁,对害死父皇的人心存孝意,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孝。”

众臣齐声附和:“魏王的话切合圣人经学的要义,句句在理。”

长孙皇后气得身子发颤,她强压住胸中的怒火对李泰说道:“你的意思,是孤谋害了你父皇?”李泰回答道:“儿臣没有这样说母后。不过群臣和百姓并不都是瞎子,监国手掌兵符,明知父皇被围在马邑,任凭儿臣和百官苦苦相劝,为何就是不下令增援?他这分明是巴不得父皇遇难,自己好早些承继大统嘛!母后若包庇他,臣民们就难保不疑心您在和监国合谋呢!”

长孙皇后站起身来指着李泰道:“你,你,你就这样来对待你的亲生母亲吗?”李泰一脸漠然地说:“那你把我当成亲生儿子了吗?这么多年,你问问这朝廷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看到了什么?”接着,他一指着李承乾道:“在你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亲生儿子,他文武不修,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一半就是因为你这个做母亲的对他的褊袒和溺爱!”

长孙皇后万万没有想到亲生儿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对自己说话,她一阵晕眩,差点跌倒,手扶椅靠身子晃了两晃,好容易才站稳,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李承乾从椅子上站起大声吼道:“四弟,你不要再说了!”长孙皇后摆摆手道:“让他说吧,让他把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抖搂个痛快吧!”

李泰却不想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母后和兄长,这时李恪站出来对众皇子和百官嚷道:“马邑陷落,都是因为太子蓄意阻拦出兵救援造成的,如果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列祖列宗也不会原谅我们的!”一些人在起哄:“东宫必须逊位!”

正在这时,门突然咯吱吱地响了一声,一道日光射入大殿,一个人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威严地看了李恪一眼,开口道:“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呀!”长孙皇后和李承乾的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色,是房升搀着房玄龄走了进来。房玄龄看了一眼百官,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出兵马邑,是我的主意。”

李泰朝房玄龄一拱手:“房大人,这件事儿跟您没有关系,您不要往自己身上揽。”房玄龄回应道:“我没有往自己身上揽,我说的是实情!”他慢慢走到大殿中央,把身子转向了众人,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我房玄龄跟着高祖和皇上打了多少仗,你们各位不会不知道吧,这用兵上的事情,我来说上两句,不算是不自量力胡言乱语吧?”房玄龄接着说:“皇上秘密北巡,无意间被围在马邑,事情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如果出动大军救援,不等于是把圣上的行踪告诉了敌人吗?要是胡寇知晓了城中的秘密,皇上还有突围的希望吗?”

李泰大声诘问:“那太子也不能坐视父皇遇险而不管呀?”房玄龄看了一眼李泰道:“谁说太子坐视不管了,他曾经密令李世从绥州出击,这么做的意图是调动颉利西援,等马邑敌军兵力减少,我军再乘隙接应皇上突围,在兵法上这叫声东击西。兵部存有备查的公文底稿,你们看看有没有错?”房玄龄将手中一份文牍递上,一个大臣接过公文看看点点头:“不错。”

李承乾心中暗想,母后说房玄龄给的是一道仙药,原来是这个意思!

房玄龄又说道:“可是李世刚刚出击,围了马邑七天而不攻的颉利却突然下令攻城了。我怀疑——”他将目光投向李恪,提高声音道:“是有人故意向胡寇泄露了风声,好把谋害皇上的罪名扣给太子!”殿中一片哗然,百官议论纷纷。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5)

站在人群中的权万纪说道:“房大人,这泄密的人不是已经揪出来了吗?是弘文殿的两个宦官。”房玄龄冷笑一声:“宦官出一趟宫那么难,他们又怎么能和胡寇勾结上?”权万纪做贼心虚地问道:“你说不是这两个宦官,那又能是谁?”房玄龄冷冷地道:“那天在弘文殿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

权万纪再也顾不得许多,站出来赤膊上阵,一指房玄龄道:“我看,我看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只要马邑城破,皇上回不来,你就可以因为拥立有功,在新君那里邀到特殊的荣宠!房大人,你果然是谋略过人,故意使出让李世北进这么一个伎俩来掩盖阴谋,但是,无论你怎么狡诈,也无法回避一个事实——你是出卖马邑的最大受益者!”殿中又是一阵哗然,房玄龄怆然不语。

权万纪有些得意地道:“怎么,没话说了吧?”这时突然有一个人颤声道:“不管是谁出卖了马邑,但绝对不会是我们家老爷!”众人抬头一看,是搀着房玄龄进来的房升。权万纪斥道:“大胆,这是什么地方,有你一个奴仆说话的份儿吗?”长孙皇后瞪了他一眼,说道:“权万纪,你堵人家嘴干什么?”接着她将目光移向房升:“你说吧!”

房升跪下来,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谢娘娘恩典,我家大公子房遗直一直在马邑戍边!到今天还下落不明!相爷能出卖自己的儿子吗?”当朝仆射的儿子居然在边关从军,这让殿中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朝臣们议论纷纷,显然声音已经倒向东宫一边。长孙皇后感动地说:“玄龄,你怎么把令郎送到边关去了?”房玄龄一脸慽然地说道:“胡寇对我虎视眈耽,别人的儿子可以上前线保家卫国,我的儿子就——”说着,他的眼中已落下一行浊泪,身体摇晃了几下,猛然晕厥在地。

长孙皇后忙喊:“快叫御医!”

看到这样的场面,李泰脸色一变,走到长孙皇后面前躬身说道:“母后,这是一场误会,不过事情总算是弄清楚了,儿臣先告退了。”长孙皇后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利剑。

好不容易鼓动起来百十号人马,被房玄龄的一番话说得如鸟兽散,回到王府后,李恪心里越想越害怕。他再次想到了去程知节军中,让安黑虎准备好车马,正要出门,却又撞上岑文本匆匆地赶过来,一把将他拦回府去。

一进书房,岑文本劈头盖脸地埋怨道:“殿下,你胆子也太大了,知道自己这是干什么吗?这是叛逆呀!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不要冒失不要冒失,你就是听不进去!已经错了一步,还要错第二步,又要去找什么程知节,把话说明了吧,那个人真的靠得住吗?”

李恪说自己和程怀亮是生死弟兄,两家又是姻亲,程知节平日挺讲义气,他不会见死不救的。岑文本叹道:“你呀,终究年轻,经的事儿少,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不像那些骨子里透着高贵的士人,他们心里头只认得一个‘利’字,你得势时他笼络着你,你要失势了,他会背着你这个累赘一条路走到黑吗?别到时候自己被人卖了还不知道,那样杨妃娘娘不知得多难受,一个做娘的把儿子带到这么大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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