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岑文本提起母亲,李恪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仿佛看见一双哀怨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他低下头来,打消了离开长安去造反的念头。沉思良久,李恪小声说道:“我可以听先生的不再滋事,可侯君集能放过我吗,今天他去了北苑校兵,我们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发动群臣去东宫的,天知道他回来后会干出些什么呀。”
岑文本叹了口气道:“臣也知道这个人难缠,好在还有皇后呢,现在朝中是她做主,她是明白人,臣相信她不会由着侯君集乱来的,况且事情还牵着她自己的嫡生次子,臣这就去宫里求见她,替你说话。”
岑文本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李恪只能一切照着他的意思行事了,他心里却有苦说不出来,海棠的面孔像游魂一样在他面前晃动着,让他直冒冷汗。岑文本走后,他的心再也承受不起这份恐惧,叫来安黑虎,让他秘密将程蕴良杀掉,埋进了后花园里一个废弃的枯井中。
岑文本走到绮云宫外的时候,侯君集已经先一步到了那里。他对外宣称去北苑校兵不过是遮人耳目,实际上他兜了个圈子去终南山看飞虎军的训练情况了。这大半年,虽然他是左卫大将军,但并没有在禁卫军的身上费太多心思,马邑被围后,朝中的局势复杂起来,他天天要领着禁卫军守备京畿,连着多日没有去过一趟飞虎军军营,他有些不放心那里的情况。
没想到还没到终?span class=yqlink>仙剑陀行母勾呗砀侠矗嫠咚俟俦乒氖露Σ底硗犯匣爻ぐ渤侵校蚶畛星拭髑榭龊螅艘黄肜吹界苍乒婕屎蟆:罹仁亲栽鹆艘环滴和酢⑹裢豕亩蟪寄质拢遄擦嘶屎竽锬铮舛脊肿约菏栌诜婪叮胧净屎笤市硭杀グ盐菏褚坏惩惩衬闷鹄础3に锘屎罂醋潘欢匚剩恢男┤怂闶俏菏褚坏常?/p>
侯君集恨恨地道:“岑文本就是头一个,臣亲自去拿他。”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潞国公,不要有劳你的部下了,我在这儿呢。”侯君集一抬头,自己想要去捉拿的岑文本就站在门口,那里风大,吹动他的衣袍,他那文弱的身影显得更加孤单。侯君集冷笑一声道:“岑大人,你倒是识趣呀,来人呀——”大门外冲过几个武士站到了岑文本的左右。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6)
“慢着!”坐在大殿椅子上的长孙皇后突然开口了,她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侯君集一眼,接着朝他喝斥道:“潞国公,你太放肆了,这里是绮云宫,要拿人还轮不着你先发话!再说了,岑大人是皇上钦命留在长安辅佐监国的重臣,皇上能平安回来,他仍是中书侍郎,皇上万一要真的遇到了不测,那他就是顾命大臣,没有皇上和监国的旨意,谁敢动他一根指头就是谋反!”
侯君集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是有些失当。岑文本看着长孙皇后,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翕动了几下,感激地喊了一声:“娘娘!”便扑通跪倒,泣不成声地道:“是臣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呀,上次娘娘给臣下过谕旨后,臣曾登门提醒蜀王,让他以大局为重,谁知他阳奉阴违,竟背着我和魏王搅在一起,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这都怪臣疏于督导,请皇后娘娘降罪。”
长孙皇后还没说话,侯君集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岑大人,你就别在这儿唱高调了,我是个武人,说话直来直去,魏王、蜀王才多大年纪,没有人在后面捣鼓,他们能掀起这么大的浪来。”岑文本抬起头来看着侯君集道:“看来潞国公还是不想放过我呀,那我就把话说明了吧,魏王、蜀王他们走到这一步,你潞国公就一点过错都没有吗?马邑陷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能在这里当着娘娘的面说出来吗?”
侯君集吼道:“岑大人,你这是来请罪的吗,你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长孙皇后带着怒意道:“侯君集,让岑文本把话说完!”侯君集应了声是,不得不收敛起一些气焰来,岑文本向他逼近一步问道:“马邑城破的消息传来那一天,你是不是让一万禁卫军在蜀王府门前走了三个来回,你二人的旧怨,朝中无人不知,你这么做动机何在?”
长孙皇后看了侯君集一眼问道:“确有其事吗?”侯君集不敢吭声,长孙皇后又看看李承乾,李承乾吓得目光左躲右闪,不敢与母亲对视。长孙皇后从儿子脸上露出的怯意里已经证实了岑文本说的是实话,她厉声斥责侯君集道:“潞国公!你太过分了!”侯君集低着头说道:“臣有罪,不过臣这么做是为了震慑住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呀!”长孙皇后一脸不悦地道:“哼,都是自家兄弟,要震慑什么?”侯君集自知理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长孙皇后不再理他,转向岑文本道:“文本,你起来说话!”岑文本道了一声谢,站了起来。
长孙皇后对岑文本道:“眼下皇上下落不明,胡寇陈兵边境,咱们实在不能再自相残杀了!魏王是我的亲儿子,监国的同胞兄弟,蜀王呢,也是皇上的亲骨肉,只要诚心悔过,朝廷对他们的过失既往不咎。你马上去见这两位皇子,把孤的这番心意说给他们听!”岑文本一脸感动地说:“娘娘圣明,臣这就去传娘娘谕旨。”
长孙皇后能做出这么一种姿态,岑文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垂首躬身退出了绮云宫,一边退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侯君集,侯君集正一脸怏怏之色。
岑文本走后,长孙皇后让侯君集也退下,把李承乾留下密语。李承乾有些不快地道:“母后,你就这么放过了三弟四弟?”长孙皇后应了一声:“嗯!我是想给他们留出一条活路。”李承乾语中带着愤懑道:“可是您看他们昨天逼宫时那架势,何曾想过给咱们留活路!”
长孙皇后看了李承乾一眼说道:“你是监国,眼下整个天下都在你手中,你要像你的父皇一样,有和大唐的疆土一样宽阔的胸怀,才能统治好这个国家呀。魏王和蜀王再怎么不仁不义,也是你的兄弟。如果你真的对他们痛下杀手,皇上活着,会说你残杀骨肉,断不会宽恕你。就算皇上遇到不测,还有天下人呢,你又将怎么面对你的臣民?”
李承乾觉得母亲说得有理,不过他对皇后维护岑文本却训斥侯君集有些不解,毕竟前者跟蜀王走得近,而后者才是自己人。皇后告诉儿子,正因为岑文本跟东宫远,在这种时候才应该拉拢他。而侯君集这样的自己人,话重点轻点都无妨。说到这里,长孙皇后让最贴身的宦官景明也退下,小声对儿子说道:“你要记住侯君集是个地道的武夫,眼里只认得刀枪,行事霸道,现在不多敲打着点,将来你继承了大统,他外掌兵权,内有女儿宠于宫闱,难免尾大不掉——这也是我想赦免你那两个弟弟的另一条原因呀。”
李承乾一愣,问母亲道:“您是想用他们牵制侯君集?”长孙皇后看着儿子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手掌实权的大臣是绝不能让他在朝中连一个对手都没有的,如果你父皇真的走了,你就不怕本朝再出一个董卓吗?”
这期间,在长安坊间盛传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秘密北巡,在马邑城里被围了七天后下落不明的消息,被颉利布在长安的暗探报回了定襄。颉利颇感意外:“竟有此事!咱们在马邑城里没见到李世民的踪迹呀。”勃帖在一旁道:“马邑城破前夜,唐军裹挟世子从北门杀出,被我军冲得七零八落,这里头会不会就有他们这几个人呢?”颉利踱了几步,想了想,停下来道:“李世民真要是从马邑城里逃出来了,他会去哪儿,往南的道路咱们都封死了呀——他会不会走阴山小道往回走?”
勃帖笑道:“大汗,你多虑了,阴山小道连咱们的牧人知道得都不多,汉人怎会知道?”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7)
颉利瞪了他一眼:“哼,咱们就没有向着汉人的吗?你派个人去绥北一趟,让阿思那思摩西进到阴山谷口,万一李世民真从那里出来,一定要截住他!同时,下令咱们布在南下道路上的岗哨,以后不光查中原人,对草原各部想越过长城的人也要严查,防止内奸向长安传递消息。”勃帖应道:“是,臣这就去办。”然后躬身欲退,颉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挥手止住他:“慢着,你再去办一件事儿,派人放出风去,说李世民已死在马邑。”
勃帖看着颉利,略一思忖旋即恍然大悟:“大汗是想让长安乱起来?”颉利点点头吩咐道:“事情要办得像一点,你立即把元仲文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就说那是李世民,以天子之礼葬在阴山下!”
颉利这一招确实高明,一座假坟在长安城里很快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在云中的张玄素向李承乾先发来密奏,密奏里除了向李承乾报告颉利在阴山下为李世民造坟一事外,还告诉太子,现在已失去和夷男等人的联系。很快尉迟敬德也发来奏章,证实了颉利造坟以天子之礼安葬李世民这件事情。
李承乾痛不欲生地捧着这两道奏章去见母亲,绮云宫中顿时一片凄风苦雨,长孙皇后看罢奏章,如遭雷击,颓然坐到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跪在她面前的李承乾捶胸顿足地泣道:“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可消息真的来了,叫人还是不忍相信。父皇这个天子当得苦呀,连着几年,不是打仗就是闹灾,从火里出来又往水里跳,连一个囫囵觉都没有睡好过。我真后悔,当初就该拼着这个太子不做,也该给他老人家修好翠微宫,哪怕让他住上一天也好呀。”
长孙皇后强忍悲痛对儿子说道:“乾儿,你先不要哭了,这只是传言,也没有人见到皇上——皇上已经遇难。再说,如果皇上真的走了,这么重的一副挑子落下来,有多少事情等着你这个监国去做呀?你怎么能乱了方寸呢。”李承乾这才止住泪,长孙皇后让人把房玄龄、侯君集和岑文本叫来。很快侯君集和岑文本就来了。房玄龄却因为病重没能奉召前来。
长孙皇后让侯岑二人看过那两道奏章,两个人也都悲痛不已,长孙皇后问他们怎么看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岑文本支支吾吾地不敢说真话,只是说:“不管事情是真是假,但很快就会在臣民中流传开来,想瞒是瞒不住的,咱们要早些准备应付危局才是。”
长孙皇后问:“千头万绪,从哪里入手呢?”侯君集在一旁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请太子殿下马上登基!只有这样才能安天下之心。”
岑文本当然明白侯君集的意思,人家是迫不及待地要当国丈,他忙对皇后说道:“娘娘,此事万万不可,虽然尉迟敬德的信是传过来了,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皇上的遗体,要是消息有误,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侯君集道:“娘娘,尉迟敬德这个人惯于投机,先从刘武周,看刘武周势败就降了唐,玄武门之变,他摸准了皇上会赢,便赶紧加入进来。他既然给您送信来,一定是有了八九成把握,不然他是不会押这个宝的呀。我看不要迟疑了,尽快宣布此事,让太子登基,以安国人之心吧。”
两个人各怀鬼胎,针锋相对,都等着长孙皇后的仲裁。长孙皇后看看他们,思忖良久后说道:“这件事儿上,文本说得对,继承大统是国之大事,岂能这么草率!”
侯君集一跺脚着急地说道:“娘娘!您考虑得太多了,别忘了隐太子的遗党尚没有灭尽,不要让人家抓住了机会呀!”侯君集话有所指,李承乾想到了前一阵发生的旧东宫卧底常胜的事儿,脸一阵发热。长孙皇后却不为所动,态度坚决地说:“不要再说了,就算皇上真的遭了不幸,不见到遗体,太子就不能登基!乾儿,你速派人召魏征、李靖、张玄素等回朝共议如何应对危局。”
海棠知道这次紧急会议的结果后,却心有不甘地唆使父亲侯君集把皇帝已经遇难的消息散布出去,很快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此事。不少趋炎附势之徒以为这是个攀附新君的机会,开始暗中联络,要劝进李承乾。两天后,上百文武官员集体到显德殿朝见太子,他们说既然圣上大行的消息已经确凿,太子就应顺天意民心,快些继承大统托起乾坤!
李承乾一脸哀容地道:“皇上的灵柩未归,我怎么能——”一个上了岁数的大臣道:“殿下,您就听老臣们一句吧,朝廷连着在绥州、马邑两次败给颉利,只有您登基了,朝廷才能以天子之命号令天下,胡寇方不敢轻起觊觎之意呀!”大臣们纷纷跪下,齐声附和。李承乾想起皇后的叮嘱,不敢轻易做主,一脸犹豫地对大家说道:“多谢各位对国家的一片忠心,兹事体大,容我慢慢想想。”
宣退众人,李承乾带着何思道到房府探视房玄龄,想找他讨个主意,房玄龄却处在昏迷之中,口中不时喊着儿子的名字:遗直,遗直。何思道为他把了把脉,面色凝重起来。李承乾关切地问:“怎么样了?”何思道叹了口气:“爱子下落不明,房大人本就悲伤过度,肝气郁结,再加上那日大殿上又受了急怒,有些像是中风,我开了一副方子,让他先服上一剂,过几日再看看。”见房玄龄这副模样,李承乾心中颇为失望,他对房遗爱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离开了。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8)
回到东宫,已是掌灯时分,侯君集和海棠正在书房等他。他一出现,海棠便急切地问道:“房大人怎么说?”李承乾摇摇头道:“他已不能说话。”侯君集说道:“殿下,你不要再迟疑了!立即登基,传檄天下,讨伐颉利吧!”父女二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李承乾看了看他们,心里万分矛盾。
海棠问:“殿下,你到底是为什么下不了这个决心?”李承乾说道:“我——我怕,怕母后,更怕父皇。”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声旱雷,门发出咯吱的一声响,被风吹开,有一个人影正立在黑暗之中。李承乾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大喊一声:父皇——众人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原来是恒连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口。李承乾有些奇怪地问:“恒连,你在那里干什么?”恒连掩饰道:“奴才想问问各位主子,要不要叫点夜宵来?”李承乾一挥手道:“不要了,你下去吧。”
恒连应了声“是”关上门退下。海棠看着他离去,然后回过头来对李承乾道:“父皇已经走了,你还怕他做甚,至于母后,她阻止你登基是因为心里舍不得皇上,不愿接受皇上已经大行的事实。不过,人总归是死了,她不接受又能如何?说到底母后她是向着你的,你硬是登了基,就算她说你几句,最后还得来帮你,不信,你就走着瞧。”
李承乾一脸踯躅:“我——唉,我还是怕呀。”
海棠不愿意死心,又说道:“要不,明天我差人去请会昌寺的大德法师来,让他向佛爷卜卜吉凶?一切都听天意如何?”李承乾看看海棠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向是不信神佛的!”
海棠说:“可是,有时候神佛就是很灵验呀,听宫里的老宦官说,这几天夜里太极殿老能见着一道红光。有人说,这就是新君要登基的先兆呢。”李承乾脸色一变:“真有此事?”
一轮月亮冷冷地照着寂静的宫城,恒连挑着一盏灯照路,引着李承乾走在太极殿前长长的甬道上。这个统治着整个国家的权力中心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殿前甬道边甚至积起了一些落叶,风一刮起来,落叶便漂浮在李承乾的周围。
李承乾仰视着高高的殿堂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一直走到大门前,突然,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太极殿的窗户上果然映出一道红光。李承乾稍一驻足,匆匆走了过去,待他到得门前,那红光却消失了。
恒连推开大门,李承乾步入大殿,往四面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正中那把龙椅上,他慢慢地迈步向它走去。一直走到了椅子的旁边,椅子积了一层明显的尘土,他伸出手一摁,上面立即落下了一只新鲜的手印,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转过身来,缓缓地坐到了那张椅子上,他的眼睛却紧紧地闭着,不敢睁开。
突然,有个声音从一旁传来:“奴才叩见万岁万万岁。”李承乾一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惊恐地叫喊了一声:“谁?”一个人影在台阶下站了起来:“是老奴。”李承乾定睛一看,是一个老宦官跪在台阶的一侧。李承乾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老宦官回答道:“奴才刚才正做着个梦,先是梦见高祖皇帝的登基大典,他老人家登上这宝座,坐在了这龙椅上,接着又梦见皇上登上这宝座,坐在了这龙椅上,再接着就梦见殿下登上这宝座,坐在了这龙椅上,可就在这时候,老奴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这是真的,不是一个梦。”
李承乾自言自语道:“嗯!这不是一个梦,不是一个梦!”
就在这时,海棠带着两个侍卫打着一盏灯走进门来,边走边说道:“殿下,原来你在这儿,我送走爹爹,一回来你就不见了,找了半天才听说你到了这儿,真是吓死我了,咦,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汗?”说着她走到太子身边,拿出一块丝帕来为他擦着额头上的汗。
李承乾心扑扑跳着,问妻子道:“海棠,我想问你个事,你能说真话吗?”海棠看一眼李承乾道:“殿下问吧。”李承乾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一句话来:“你觉得我能当好天子吗?”海棠手一抖,丝帕落了下来,她一脸意外地看着这个柔弱的男人,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能,你一定能!”神灵的昭示和妻子的话鼓起了李承乾的勇气,他说道:“明天,你去请那个法师来吧,如果老天让我当这个皇上,我就当!”海棠激动得流下泪来,点着头应道:“嗯!”李承乾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揩去妻子脸颊上的泪花,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去。
一个人影从大殿后面提着一只大红灯笼走了出来,竟是海棠的贴身侍女灵儿,她从一边的烛台上取过一只蜡烛,将灯点燃,殿中顿时映出一片红光。老宦官对她说道:“小姑奶奶,怎么样,老奴没说错什么吧。”灵儿看着他道:“太子妃已经安排好了,以后你就用不着在这儿守夜了,明儿就去东宫掌管厨房吧。”老宦官喜出望外地道:“多谢太子妃恩典!”
一尊佛像前香烟缭绕,大德法师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站起身来将一筒密封的纸签递到李承乾的跟前。李承乾抽出一根签,放在几案上。接着大德法师又虔诚地朝佛像行了一回礼,礼毕站起身来将纸签递到李承乾的跟前,李承乾又抽出一根。大德法师再次朝佛像行礼,接着将纸签递到李承乾的跟前,李承乾抽出了第三根签。
贞观长歌十四 乱云(9)
大德法师拿起这三根签,又念念有词地对着佛像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将签递到了海棠手里。海棠一根一根地打开,将它们一起推到李承乾的跟前。
李承乾展开一看,一脸惊喜地对海棠道:“都是上上签?”
海棠亲自把大德法师送到二门外,她边走边问他是怎么让太子连抽了三张上上签的,那和尚诡秘地一笑,说道:“很简单,那筒签都一模一样。”海棠一愣,旋即会意,她从灵儿手里接过一个钵盂递给大德:“法师,这是宫里舍的斋饭,您拿回去用吧。”
大德接过钵盂,揭开一看,里面是一钵盂的珠玉。
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1)
一个胡人服饰的向导引路,李世民等十几人打马穿行在一道山谷里。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密林深处潺潺流下,苍翠的松柏遮天蔽日,有白云从山峰深处升起。景色美丽,不断地可以听到鹧鸪在远远地鸣叫,那胡人向导说:“前面已是谷口了。”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李世民畅快地说:“咱们总算是走出阴山了。”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脸色都是一变,队伍中的房遗直策马登上一个小坡瞭望了一眼,喊了声:“是胡寇!”李世民一挥手下令:“快,撤到树林里去。”
就在这时候,谷口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厮杀声。李世民大声问道:“怎么了?”正在瞭望的房遗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道:“打起来了——好像是我们的人上来了!是通汉道行军总管的旗号——”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兴奋地对视了一眼:“李世勣!”
原来,马邑被围后,李世勣奉命北进,意欲调颉利西进,因为施罗叠被抓到马邑城中,这个计策当然不会奏效,颉利只是派了原就驻扎在西边的阿史那思摩引一万人牵制李世。阿史那思摩是个用兵十分狡诈的人,知道自己兵力少,便一直和李世兜圈子。就这样纠缠了十几天,他突然接到颉利的旨意,命他北上封堵阴山谷口。阿史那史摩便留下三千人继续和李世勣缠斗,自己引主力北上。李世勣是唐军中善战之将,在追击那三千人时,派出了不少斥侯往各个方向侦察。这些斥侯多是胡人士兵,善于骑射,对塞外的地形也十分熟悉,很快侦察出阿史那思摩的真正去向,李世勣便撇下那三千敌人,一路北上追击。两军打打停停,又费了半个多月,终于在阴山谷口真刀实枪地打了一仗。
阿史那思摩的精骑训练有素异常骁勇,但李世勣的部队在唐军中亦属能战之师,加上兵力多过他好几倍,阿史那思摩寡不敌众,经过一番激烈较量后只好向东撤去。李世勣便十分意外地在这里迎到了圣驾。
李世民到了通汉军军中,向李世勣询问朝中的情形,李世勣告诉皇帝,自己奉命北进已近一个月,朝中情势不甚清楚。李世民立即让他派人护送马宣良回长安,向太子通报自己已经南归的消息。
这里马宣良晓行夜宿地往长安赶,那边李承乾已经在准备他的登基大典了。他虽说同意了登基,但心中总还是有些不踏实,想等魏征、李靖回来再商量商量。但侯君集劝说他,拖一天人心就乱一天,不能再拖了,百官也都上了劝进表,李承乾便和侯君集等议定了登基的时间。让中书省起草新帝登基的文告,让殿中省赶制帝后冠袍。
这样的事,殿中省的人自然卖力,很快新君登基用的一应服饰便都赶制齐备,送到了东宫。李承乾心情复杂,这些东西送来以后,看都没有看一眼。海棠却连着几个时辰守在这金光闪闪的凤冠前面,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陶醉中。
灵儿看出了主子的心思,一面赞扬这凤冠做得漂亮,一面提出给海棠带上试试。她伸手托起凤冠,动作轻柔地靠近海棠的秀发,海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突然一伸手拨开了那顶镶金缀玉的凤冠。灵儿有些不解地问:“太子妃,您怎么了?”海棠答道:“没什么,我现在不想戴它。”女人的心思就这么让人难以琢磨,明明心里无限憧憬,却又偏偏要把这幸福感留到最后的时刻。
这时,恒连走进来道:“启禀太子妃,大德法师给您讲经来了。”海棠忙让灵儿收好凤冠,令恒连去请法师进来。
大德法师走进殿中,口宣了一声佛号,算是向海棠行礼。在开始讲经前,他拿出一个钵盂,说是会昌寺的一位施主托他给太子妃带来的一封信,这位施主经常到寺里布施,对这个要求,他不好回绝。海棠问是谁的信,大德答道,那位施主不让他讲出名字来,只是说看了信,太子妃自会明白。
海棠问:“信呢?”大德将钵盂推到海棠跟前道:“在这里头。”海棠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粒果脯,大德露出讶异的神情。海棠看了看那果脯问:“这是什么做的?”大德眯起眼睛辨识了一下,又拿起钵盂闻了闻道:“好像是杏脯。”
海棠顿时脸色大变。
杏脯是李恪派人送到大德法师那里的。虽然秘密杀死了程蕴良,但他心头的恐惧却与日俱增,几次梦见在海棠怂恿下,侯君集带着成千上万的兵将把他的蜀王府围住,他拼命想逃走,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这样的恐惧纠缠着他,让他甚至动起过轻生的念头。可是有一天,一只苍鹰突然从王府上空飞过,让他想起阿史那云和他关于鹰的精神的对话,一种挣扎的勇气从心底里升起。
“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死!你不是还有那么多梦想吗?现在一个梦都还没有做成呢!”他心中想道。于是,他做出一个决定,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好好地赌上一把。
他并不能确信正等着成为皇后的海棠看到这封信后会不会到杏园来,可以说,这次等待是他这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次等待。他也不能确信当外面的脚步声响起时,门一推开,进来的会是一个女人还是几十把刀剑,所以这也是他经历的最惊险的一次等待。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任光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流走,终于,脚步声响起,门咯吱一声开了。
李恪慢慢抬起头来,门口出现了海棠黑纱遮面的脸。李恪先是一怔,继而说道:“看来,你还是没忘记这杏园呀,太子妃殿下!”海棠用一种俯瞰的目光看着他说道:“本妃不是专门来的,我不过是到会昌寺进香路过这里,我还要急着去感谢菩萨,因为他的眷顾,我很快就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女主人了。”
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2)
李恪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尽量沉住气道:“是吗,那我该怎么祝贺你呢?”
海棠看着这个在她的心里如同魔鬼般可憎的男人,用仇恨的语气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无耻,没想到比你的无耻更出类拔萃的是你的疯狂。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和三个月前的情形不同了,那时候我不能失去的两个男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里,而今天,连这个国家的命运也掌握在了那两个人的手里。你走吧,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不然——”
李恪双眼看着她道:“不然什么?你好像很得意嘛。你以为他们掌了权,我就没棋下了吗?你错了!”——尽管海棠的气焰与从前大不相同,但是李恪恰恰从她这种夺人的气势中做出了她色厉内荏的判断,他决定出手了,站起身来,一脸傲然地说道:“我怕什么,我是一个庶出的皇子,本来就是个陪衬,可有可无的角色,我没有一个把我视作惟一的父亲,也没有一个温暖的家,而你呢,都快当上皇后了!我和你赌,什么时候都是赢!”
李恪的疯狂表情让海棠感到骇然,她强作镇定,然后刷地拔出一把刀来:“我不活了,跟你拼了!一个决定要拼命的人,你还可以拿什么来和我赌?”李恪先是一愣,心中暗想,到底是将军的女儿,性子够烈,继而仰天一阵狂笑,笑完,指着那把刀说:“你以为你以命相搏,我就没得赌了吗?你看看这张床,你把贞操留在这里的同时,也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运钉在了这张床上。只要我把你的丑事张扬出去,你即便死了,也要背着一个荡妇的骂名走进坟墓。”说着,他向前逼了一步,贴近海棠的脸道:“你押上你的命,我押上你的名节,你敢赌吗?”李恪的话让海棠万分恐惧,她接连后退,眼睛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李恪已经看出,海棠彻底溃败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问道:“害怕了吧?”海棠苦笑着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无赖!”李恪一脸冷酷地道:“收起你的诅咒吧,乖乖地到这里来,让我享受一下一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哼!当太子大哥在他的皇帝梦里抱着玉玺快活的时候,我就不能在这里抱着他的女人笑一笑吗?记住,你可以成为皇后,但不管你在众人面前如何尊贵,在这杏园里,你就是我的奴隶!”在李恪疯狂的笑声中,海棠的身体瑟瑟发抖。
岑文本坐在棋枰前自己和自己下着棋,他的子落得很慢,在安静的书房中,声音显得格外地响。幕僚徐承先站在一边,几次想开言都忍住了。
这时东宫方向传来一阵鼓声,徐承先再也忍不住了,上前说道:“大人,您听这鼓声,百官们已经开始往东宫去了。”岑文本落下一枚子,“哦”了一声。徐承先又说道:“大人,昨儿个百官的劝进表就都已经到了弘文殿,由弘文殿转往东宫去了,在下替您也拟了一份,是不是也呈上去呀。”岑文本回过头来说道:“拿过来我看看吧。”徐承先忙不迭地取过那纸劝进表来,岑文本展读之后往桌上一放:“嗯,写得不错,先放在这儿,让我想想,你,先下去吧。”
徐承先退下,岑文本又拿起那纸劝进表,一行眼泪突然从眼中夺眶而出。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先生,你怎么了?”岑文本听出是李恪的声音,忙抹了抹眼泪说道:“是殿下呀。”李恪走到岑文本前面,眼睛看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纸劝进表问道:“先生,您也打算向太子劝进吗?”岑文本叹道:“唉,大势所趋,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李恪满脸阴霾地说道:“先生,您不是常说,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吗?您是士族领袖,难道甘心和侯君集之流为伍吗?”岑文本一怔,久久地看着李恪,说道:“臣当然不想和那样的人同流合污,可是,你性情孤傲,侯君集手段又是如此之狠辣,臣若不能苟存于朝,往后谁来照应殿下你呀?”说完,岑文本拿起劝进表向外走去。李恪惊呆了,他这才明白岑文本的心意,冲着他的背影一揖跪倒,嚎哭着大喊了一声:“先生!我今日才明白您是真心对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的呀!”
岑文本心中悲苦,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岑文本走向绮云宫时,长孙皇后正和李承乾、侯君集激烈地争执着。侯君集劝皇后道:“娘娘,殿下是皇储又是监国,皇上既然已经大行,由他来承继大统,这上合祖宗法度,下合亿兆民心,您就让太子接受了群臣的劝进吧。”皇后仍在固执地坚持道:“不行,不见圣上的灵柩,监国不能登基。”侯君集着急地说:“臣等也想见到陛下的灵柩再让太子登基,可是颉利已经将陛下埋在了阴山之下,要迎回来,须得打败胡寇之后,这得等到何年何月?如果十年打败不了颉利,难道还要让太子等十年不成?”
长孙皇后一脸悲伤地说:“可我总觉得你们的皇帝没走,他一定会回来的,今早上我连卜了三卦,都是这个结果呀。”侯君集又争辩道:“太子请会昌寺的大法师在菩萨面前卜了三卦,还都说太子应该登基呢。这鬼神的事,有时信得有时信不得。真正的神是什么,是人心呀!现在人心向着太子,在朝的百官都上了劝进表,这人心是世上最娇贵的东西,冷不得呀!”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诘问道:“谁说百官都上了劝进表?岑大人上了吗?”侯君集有些不在乎地道:“不就他一人吗?”长孙皇后用紧定的语气说道:“但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他读遍经史,见识深远,当初陛下在便桥与颉利会盟前,还向他问过计呢。好吧,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照着去办吧。”侯君集还想争取:“娘娘——”长孙皇后有些不耐烦地道:“如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娘,就什么也别说了!”
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3)
侯君集面色怏怏地正想退下,景明喘着气跑了进来:“娘娘、殿下、潞国公,岑大人来上劝进表了!”宫中诸人均是一愣,侯君集看着长孙皇后,脸色松弛下来,他一拱手道:“既然岑大人也是这个意思,您就不要再坚持了吧。”长孙皇后见自己再也没有理由阻止了,只得用极其沉重的语气道:“让他进来吧。”
岑文本的劝进,最终使事情确定下来,三日后李承乾将在显德殿召见百官,共议是否该宣布皇帝已经大行,同时由新君继位。既然众人多已上了劝进表,那这场所谓的共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等于是李承乾登基的最后一道程序。
听到这个消息,李恪的心中再也没有了彻底击溃海棠的快乐。过去的这些年,虽然李承乾太子的身份和其他皇子的亲王身份有很大差别,但在心理上毕竟还站在一个平面上,可是一旦太子变成了天子,情势就发生了质的变化,那个让李恪打心眼里瞧不起的人就会变成整个国家的主宰。一想到这一点,李恪就愤愤难平,他召来权万纪、程怀亮等人,一顿闷酒喝到了次日天亮。
权万纪不断劝他不要灰心。李恪差不多要掉泪了,他一边灌着黄汤一边怨叹道:“我能不灰心吗,从此以后天下所有的人都要像景仰天一样地景仰他了。你们知道我现在想起了什么吗?我想起了楚霸王在垓下的那个无比凄凉的夜晚——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殿下想做落难的楚霸王,可是没有人愿意做这虞姬呀!”李恪抬起头来,露出吃惊的神色:“云妹!”阿史那云笑着说道:“或许你听了我带来的消息,就不会那么沮丧了。你父皇没有遇难,应该快到长安了!”
李恪直愣愣地看着阿史那云:“你不会在骗我吧?”阿史那云一脸认真地道:“怎么会呢,他们从阴山小道一路秘密西行,都走了快一个月了。我就是他派来送信的,我走的是南边的捷径,本该早半个月把消息传给你的,谁知颉利那个老滑头在长城沿线布置了好几道岗哨,对南下的胡人也严加盘查,我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来到长安,一算时间,只怕和皇帝陛下也差不了多少了。”李恪顿时满脸惊喜,他站起身来道:“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呀!我看他东宫如何收场!云妹,有认识的人看见你进城吗?”
阿史那云摇了摇头。李恪一拍桌子:“那就好,我让安黑虎送你马上悄悄地出城去,什么时候父皇回来了,你再进城,我要让东宫把这出戏好好唱下去,让父皇好好看看这一幕丑剧!”阿史那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李恪,这个在辽阔的草原上长大的少女,还很难懂得汉人式的尔虞我诈。
三天后的清晨,东宫门外站满了华服盛装的百官,大家都明白,今天的会议意味着什么。每一次改朝换代,新君都会施舍下重重的赏赐以收买人心。所以,那些渴望攀升的人对这一时刻的来临真是迫不及待,就像等待着一个盛大的节日。
侯君集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武官,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身材高大的他如鹤立鸡群,所有的人都用谄媚的眼光看着这位马上要成为国丈和大将军的权贵,笑脸绽得像花朵一样。大门咯吱一声开了,众人都拿眼睛瞅着侯君集,没有谁敢迈步进去,侯君集有些奇怪地问道:“各位大人,你们怎么都不走呀?”一个大臣满脸堆笑地说道:“在等您呢,您不迈过这道门槛,谁也不敢进去呀。”侯君集一抬脚,百官跟着他鱼贯而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侯君集这才感觉到,做国丈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正在这时,从不远处的左卫军行辕传来一阵鼓声。侯君集有些诧异地停下脚步,朝那里望了望,没有自己的命令,谁敢击鼓升帐?他朝旁边的一个将军使了个眼色,那个将军忙朝后跑去,几步就走出了东宫大门,向左卫军大营跑去。不一会,他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走到侯君集跟前耳语了几句,侯君集神情大变,带着那几个武官来到宫墙一角,登上一个高台朝外望了一眼,外面已经有一队队士兵在移动,侯君集的脸色变得铁青,急匆匆转身朝东宫书房走去。扔下一大堆官员迷茫地看着他的背影,都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东宫书房的几上摆着一件龙袍,一顶皇冠。李承乾怔怔地坐着,恒连站在他的身旁,李承乾看着那龙袍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父皇没有走远,只要我不穿上这身龙袍,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恒连说道:“殿下,不是说陛下已经不在了吗!颉利都给他老人家造了坟了。”李承乾说:“最亲的亲人之间,常常会有一种隐隐的感应。这几天我总梦见父皇的眼睛盯着我的手,不让我去碰那皇冠!”
恒连惊异地看着李承乾,正要说什么,门咯吱一声开了,侯君集和海棠一起急匆匆走了进来道:“殿下,出大事儿了,李世的人突然拿着陛下的手谕掌控了左屯卫军!”
李承乾脸色大变:“什么?这么说父皇没有遇难?”侯君集点点头道:“既然见着了手谕,应该是这样。”李承乾的视线移向皇冠,目光一碰到它,顿时像触电了一般,身子连退几步,撞得一个花架倒了下来,花盆的碎片四散,地上一片狼藉。
侯君集一脸歉疚地道:“殿下,都是臣鬼迷心窍害了你,臣这就去向陛下负荆请罪,你们把事情只管推到臣的头上!海棠往后就全靠殿下照应了。”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会,眼睛有些发潮,一扭头向外走去。
贞观长歌十五 囚花(4)
海棠喊了一声:“站住!”侯君集停了下来看着女儿问:“海棠,你还有什么事儿?”海棠说道:“就算您去找陛下请罪,太子就逃得脱吗?要登基的终究是他,这天大的罪过,您想一个人担就能担待得起来吗?”
侯君集垂头丧气地道:“唉,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然还能怎么办?”海棠看着父亲,突然咬着牙说:“眼下还有一条路可走!终南山不是还有一柄你亲自打造的无敌宝剑吗!眼下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只要爹爹带着这支劲旅突然杀回城来,夺下十六卫军的兵权,逼陛下禅位,局势还是可以逆转的!爹爹,凭着这柄宝剑,您一定能做得到。”
从海棠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嘴里迸出这番话,令李承乾和侯君集都感到震惊不已,侯君集颤声道:“你,你是想让爹爹谋逆?不,我侯君集绝不能做这骂名千古的事情!”海棠把乞援的目光投向李承乾:“太子殿下!你呢?你怎么想?”李承乾的眼睛躲避着妻子,嗫嚅着道:“父皇对我一直宠信有加,寄予厚望,我已经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怎么还能再继续往这泥潭里走呢?海棠,你快收回这句话,向老天乞罪。”
海棠一脸失望地说:“你们都是男人,骨头却这么软!难道,你们还想让大唐再出现一个隐太子妃吗?”侯君集几乎被这句话击倒,倒退几步,坐在椅子上。海棠流着泪接着说道:“宫廷是一个冰冷的地方,在至高无上的权柄面前,还有什么父子兄弟之情。一念仁心,换来的将是杀身之祸。太子殿下!爹爹!你们不要让我一个女人家来承受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痛苦好吗?我真的承受不起!”
海棠的目光逼得侯君集无法再退缩,他看了看浑身发抖的太子一眼,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要是对陛下动手,别说太子,就是我也没这个脸呀。这样吧,咱们带着飞虎军到襄阳去,那里到处都是我的旧部,咱们至少可以求得自保。”海棠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也好,只要能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去哪里都行!”
侯君集喊了一声:“恒连,备马——”没有人应声,刚才还在殿中的恒连不见了踪影。李承乾推开门喊来外面的侍卫一问,才知道就在片刻之前恒连像是拿着封信出了宫门。李承乾脸色大变,难道东宫里又出了一个常胜?他急忙召来几个东宫侍卫,命他们赶紧去追。不一会儿,那几个侍卫领着恒连走了进来。
李承乾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送了封信出去?”恒连脸色一变,李承乾厉声追问:“是不是?”恒连不敢说话,垂下头来,李承乾又问:“你把那封信送给谁了?”恒连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小人不能说!”
李承乾怒道:“你是我的贴身侍卫,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莫非你和他一样也是个卧底?”这个他指的是常胜,恒连没有回应,像是在默认。李承乾仰天惨笑:“没想到,你居然也是个卧底!”他刷地从墙上拔出宝剑,指着恒连,逼问道:“是谁派你来的!是李泰还是李恪?”恒连摇摇头道:“小人真的不能说。”
李承乾气得脸色铁青,将剑贴近了恒连的鼻尖,吼道:“你到底说不说?”恒连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道:“殿下,您别拿那东西这么比划,奴才胆小。”李承乾看着恒连道:“你是欺我心软,不会杀你?”恒连说道:“殿下是个仁慈的人,不会那样做的。”
李承乾暴怒:“对你这样的贰臣,我也会仁慈吗?”说完,狠狠一剑刺了出去,海棠惊叫一声:“不要——”可剑已经穿透恒连的胸膛,一股鲜血喷射出来,溅在李承乾的手上和脸上。恒连脸上的笑凝固了,他瞪大眼睛,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嗫嚅着说了一句话:“殿下,您居然会杀我?”便歪头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