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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志方 当前章节:15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李世勣这才开口说道:“太子妃,有什么话您现在可以说了吧?”海棠看着李世勣道:“将军,既然你把我从阎王那里救回来了,我也用不着向你瞒着什么,太子殿下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蜀王所逼,此人狡诈狠毒,谋夺东宫之心已久,如果不早除此人,太子迟早会受其所害。我早就想找个可靠的人除掉他,不管是谁,只要能为朝廷拔掉这个祸害,他就是我和太子的恩人,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李世勣脸色一变,一拱手道:“太子妃,感谢您对臣的信任,不过这样的话以后请您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臣也没有听到过您说这些话,请殿下将歇吧,臣要走了。”说完李世勣抓起那道白绫,站起身来要走。

海棠一阵仰天大笑,把李世勣笑愣了。

海棠用哀怨的语气说:“太子太软弱了,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见到将军以后,我以为找到了这么一个肩膀,没有想到原来你和他一样,也是个软弱的男人。”李世勣停了下来,猛一回头,海棠正用一双泪眼看着自己,见李世勣回头,海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流下。

李世勣看着海棠,二人目光相对,李世从那双含雨含烟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心头猛地一动,生出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良久,脱口而出一句话:“殿下能赐臣一根青丝吗?”海棠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知他为何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李世勣动情地说道:“臣见到殿下的第一眼,误以为见到了拙荆,——其实是您的头发像她。”

海棠一伸手:“拿你的剑来。”李世勣先是一愣,接着缓缓地从鞘中拔出剑来。海棠一挥剑,竟把半头长发齐齐割下:“我是个将军的女儿,如果你喜欢,我不会只给你一丝一缕。”李世勣双手接过那头青丝,激动地说:“这就够了,多谢殿下!”

李世勣一把拉开门,一股秋风吹进来,他一脚迈了出去,又回过头来对海棠道:“臣的肩膀上中过三次箭伤两次刀伤,它比铁还硬,请殿下一定要听臣的话,好好活下去!”海棠含泪点了点头,李世勣微微一笑,这才离去。

李世民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纸长长的供状。看完供状,他问坐在一旁团凳上的魏征,这件事该如何处置。魏征告诉李世民,兵部已经证实,颉利确实在阴山脚下立了一座皇上的陵墓,由此可见,颉利有计划地实施了离间之计,太子和百官受奸计所惑才筹备登基大典,不过太子本人屡次拒绝劝进,这一点找到了很多证人,恒连的密信也可为旁证,因此,他认为,太子谋逆罪名不能成立。

见魏征的主张和自己的期待完全一致,李世民放下心来,他又问:“那侯君集和太子妃呢?他们裹挟太子到飞虎军中然后带兵南下,这可不是件小罪呀。”

魏征说道:“按理,这是一条不赦之罪,应该重处。但是飞虎军是朝廷不可示人的利器,事关北伐成败,决不能昭于天下,所以臣以为这一条只能瞒下来,不能依罪论处。”

李世民看着魏征道:“玄成呀,你一向恪守法度,难道就不怕在这件事儿上将自己一辈子的清名都毁了吗?”魏征慨然道:“为了打败颉利,皇上拼着性命秘密北巡与突利等会盟,臣难道为一己私名就置大唐的危亡而不顾吗?这是大局呀!”

李世民十分感动,起身走上前拍着魏征的肩头道:“说得好啊!要是人人心里有这个大局,北伐何愁不胜?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来拟旨,明日就颁布于朝廷,太子、太子妃着即释回东宫思过,侯君集革去军职,保留公爵头衔!让臣民们早些安下心来,准备北伐。”魏征起身应道:“臣遵旨。”

魏征走后,李世民立即让王德去知会东宫扫洒庭除,迎太子回去。事情都办完了,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张苍老的面孔来,对着窗外自言自语道:“朕的儿子要回来了,可人家的儿子还留在胡营里呢!”

李世民所说的那个“人家”,就是长安城里的富商窦乂。

儿子走了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早就急得快疯了。前一阵风传皇帝北巡被围在了马邑,窦乂就已经吓得心惊肉跳,不久又传来马邑城破的噩耗,窦乂差点背过气去,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天天哭着喊慕一宽的名字。突然有一天窦福过来告诉他,皇上回来了。这真是喜从天降,因为既然皇上能平安回来,那儿子就一定也该平安回来了,窦乂心中一喜,立马能下地走路了。可等了两日,却没有儿子的半点音信,他忙派人去东宫找恒连打听,谁知窦福去了趟东宫哭丧着脸回来告诉他,东宫到处是兵马,恒连死了,太子也给圈起来了。窦乂急得直跺脚:“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正着急间,有家人禀报安康公主造府,慕一宽走后,这安康已经有日子没来过了,窦乂心里一惊,忙迎了出来。轻车熟路的安康已经走到了二门,从前挂满阳光的脸今天却写着深深的忧伤,窦乂似乎看出了什么,他颤声问道:“殿下,一宽他,他怎么了?”安康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滚,窦乂更加着急了追问道:“一宽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贞观长歌十六 粮道(5)

看见窦乂那天塌下来般的样子,安康强忍住悲痛,脸上竟装出一丝微笑来道:“老先生不要担心,一宽只不过是被暂扣在胡营里了,父皇正设法搭救他呢,他怕您挂念,让我来跟您报个信。”窦乂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晕了过去,窦福等连忙将他扶住,手忙脚乱地搀回屋去躺下,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弄了老半天,窦乂才发出一串哼哼声,像是醒了过来。窦福赶紧着人请来郎中,郎中给他诊了诊脉,说是急火攻心,开了一剂药嘱他服下,歇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药抓齐了,家里的丫环熬好端进来,要喂窦,一直守候着没有离开的安康说了声:“我来。”便一把抢过药碗,端着送到窦乂嘴边,服侍他喝下两口。窦乂睁开眼睛,见是安康在给自己喂药,吃了一惊,忙道:“公,公主殿下,这怎么使得啊,——窦福,你个狗奴才,怎么能让公主殿下干这种事情!”

安康说道:“不要骂他,这是我愿意的,要是一宽在,他一定会亲自喂您的!他不在,就让我替他吧!来,再喝一匙——”窦乂鼻子一酸,张开嘴喝下公主喂来的药,眼中已是热泪盈眶,颤声说道:“殿下,您这可是折杀小民了呀!”

喝完药,安康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慕一宽为救皇帝挺身而出被扣往颉利营中的事儿陈述了一遍。她心里十分的难过,可是在窦乂面前,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因为,她总觉得远方慕一宽似乎正看着她,他是那么勇敢,勇敢地救了她的父亲,面对他病中的父亲,她也要坚强一些才是。

窦乂却无法控制住心中的悲痛,泪水不断地涌出,儿子就是他这颗心在世间惟一的寄托,可是现在,这个寄托却变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了何处。

以后的日子,安康几乎每天都到窦府来,窦乂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压抑着的悲伤,与其说她是来看望他,还不如说她是来这个宅院寻找慕一宽的影子。

过了几天,安康过府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李世民答应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出一宽,哪怕用五百俘虏去换他一人,朝廷也在所不惜。他还让公主带来了太医专门制备的好药,让窦乂好好调养身体。

窦乂千恩万谢,正好他病势稍有好转,可以下床走动了,安康便扶着他走过府中甬道来到后花园中。那里是安康从前向慕一宽学琴的地方。琴还放在亭子里,睹物思人,两人都不胜感慨。

窦乂向安康述说起慕一宽的童年旧事,他说儿子是这世上心最善的人,从前还没这份家业的时候,父子俩在东市摆了个烧饼摊,正好那年关中春荒闹得厉害,成千上万的流民涌进长安乞食,几十个花子打烧饼摊路过,慕一宽看着这伙人可怜,便将一炉新出的饶饼全都给了他们,因为这个缘故,父子俩整整三天没有饭吃。到了秋后,万年县一个村子的百姓运了几十车上好的粮食进城来要送给他们,原来是慕一宽那一炉烧饼救了一村的百姓,他们一直记着他的好,秋后打下粮食来报恩了。

安康听得入神,赞道:“善有善报,果然不错,一宽真是个心善之人,那后来呢?”窦乂沉浸在回忆中,继续讲述道:“这粮食我们本不想收,可那村子的百姓说什么也要留下,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粮食留下算赊给我们卖,从此以后我们窦家就开始做起了粮食生意,父子俩披星戴月地一天天拼下来,才总算有了眼下这份家业。”安康感慨地说:“原来这么个大贾巨商竟是一厘一毫地积攒下来的呀。”

窦乂接着她的话茬,弦外有音地说:“经商可是天下最不容易的事儿呀,所以官宦人家是看不上我们这样的门庭的。就算有人真看上了一宽,我也要劝她最好不要下嫁到这儿来,士农工商,商排在末流,何必吃这份苦遭这份罪呢。”冰雪聪明的安康自然听得出窦的言外之意,一扬眉说道:“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卓文君还陪司马相如当垆卖过酒呢,谁说他们这一对商人不入流呢!”窦乂瞟了安康一眼,心中暗自发出一声感喟:“唉,如果她不是个公主,一宽能娶上这么个媳妇,那可真是他的福分哪!”

这天,安康在窦家盘桓到很晚,缠着窦乂讲了很多慕一宽从前的故事,越是对他了解得多,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他的思念越强烈。她走到古琴旁,转轴拨弦把一曲《王孙游》抚得如行云流水,窦乂在一边听了,不禁赞道:“就是一宽在,这曲子也未必有你弹得好呀!”这话说得安康心头一阵难过,慕一宽一直以为她真的没学会这曲《王孙游》,“那个人一定觉得我是个笨女孩。”她想道,心里有种又苦又涩又酸的味道。

安康走后,窦乂召来窦福,让他从号上提些珠宝金玉去定襄一趟,赶紧北去找到颉利御前一个叫勃帖的大臣,将钱交给他,把少爷赎回来。他告诉窦福,武德年间,此人在阿史那部职司盐铁马匹等,和窦家有过些生意上的往来,听说他现在官做得很大了,在草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窦福有些不解地问:“皇上不是答应了要用五百个俘虏换少爷吗?”窦乂看了窦福一眼:“哼,皇上一句宽慰我也是宽慰公主的话,你也信?你想想看,眼下两国交兵,胡寇若是认定少爷是经商前往草原的,顶多拿他当张肉票,讹我们些钱粮,如果官家出手营救他,甚至要用五百个俘虏去换,那就证明了少爷和朝廷有瓜葛,人家就不会只是拿他当肉票了,皇上那么聪明的人,这一层还能想不到?”

贞观长歌十六 粮道(6)

窦福这才陡然省悟过来,忙不迭地去料理此事。

李世民和李靖相对而坐,二人面前摆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李世民将茶碗放在了云中两个字上说道:“靖兄,还记得春天里我给你的那个承诺吗?”李靖看着李世民问:“难道——您决定要下这盘棋了”李世民点点头道:“一切都该有个结果了。”一滴浊泪从李靖眼中流了出来:“皇上,这句话我等了整整四年了!不知皇上准备交给我多少兵马?”

李世民告诉他,光骑兵就是十五万!李靖一脸吃惊地问,皇上,您是怎么变出这么多人马来的?李世民说,不是他变出来的,是民心可用,一说讨伐胡寇,举国同忾,仅关内各县征召的府兵就超过了预定人数的一倍以上。

李靖感慨道:一百年来,中原还没有一个君主拥有过这么庞大的一支骑兵呢!李世民也笑着说,一百年来,也还没有一个大将军能够指挥如此宏大的一场会战呀。一番慨叹之后,两人开始商量作战的具体方案,李靖认为不管正面投入多少兵力,这一仗的关键还是从敌人背后发起突袭的飞虎军。李世民同意他的看法,并告诉李靖,自己这次北巡归来走过的阴山小道,正好可以用来偷袭颉利。他在地图上详细标出了这条路线,李靖认真地看着,计算着行军所需的时间,要携带的粮草给养。两人商定,这两日就让飞虎军出发,先秘密进抵绥州待命,等东线打响即迅速出击。

李靖问李世民打算让谁领飞虎军出征?李世民说他也在为这事儿犯愁,本来,侯君集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刚刚犯了这么大的一个错,马上起用他,定会招致物议。李靖说自己想给皇帝推荐一个人,李世民问是谁,李靖拿起笔,写下一个名字。李世民眼睛瞪得老大,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人?这是不是太过冒险?”

李靖回答说:“兵法有云,‘出奇制胜’,陛下的战略胜不就胜在冒险上吗?如果这人的大纛突然出现在敌人背后,那么可以想像将给敌人造成多么巨大的震撼!”——原来李靖推荐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李世民紧紧地握住李靖的手道:“可是,可是,靖兄你毕竟已经是年近六旬了,朕怎么忍心看着你身陷绝地呢?”李靖慷慨言道:“皇上,能马革裹尸,那是为将者最光荣的梦想呀!”面对这样一颗滚烫的心,李世民再也无法拒绝,他把李靖的手紧紧地抓住,用力摇动着说:“靖兄,那朕就把飞虎军交给你了,也把大唐的命运交给你了!”

几天后的一个拂晓,飞虎新军先行出发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绥州,在那里隐蔽待命,等待东线打响后再寻机出击。李世民亲自到长安城外去为他们送行,将一面唐字大旗授给了队首的屠长贵,然后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你们个个都是军中翘楚,经历了千锤百炼,为的就是执行这个无限光荣的使命。朕盼着你们将这面大旗插到阴山之巅,告诉那些长眠在山下的英雄们,我们一天也未曾忘记过他们!”听着爱戴的皇帝激情满怀的演说,望着这面特殊的旗帜,三千猛士热泪盈眶,高声呼喊:“大唐军威,天下无敌!”

随后,这支百炼成钢的精兵在晨雾中悄然出发踏上了征程,李世民身旁的长孙无忌叹口气,说道:“唉,其实这个时候,咱们真不该把一个人给忘记了。”

李世民看着那面渐行渐远的军旗说道:“朕知道你说的是谁,他给朕写了五道请战表,朕流了五次泪。”说完,李世民的目光朝侧后瞥了一眼。长孙无忌回首望去,不远处的一个山冈上,有一匹战马,马上是一个略显苍老的身影。长孙无忌一眼认出,那正是侯君集!

长孙无忌问:“是陛下让他来的?”李世民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朕能忍心不让一个父亲来送他的儿子出征吗?”

李靖没有跟着飞虎军出发,因为李世民打算在向颉利宣战前,正式拜将,诏告天下,以示师出有名。按照事先制订的战略计划,等拜完将,李靖还必须先去一趟马邑,把正面战场的事情布置停当,给对方造成自己在马邑一线的假象,之后才能赶去与飞虎军会合。

此后的一段时间,唐朝的精锐纷纷往马邑方向调集,各地征集的府兵也不断开往前线,而大批的粮草也运到了长安,太仓从来没有如此充实过。

承庆殿里,长孙无忌手里拿着一摞报告好消息的呈文,一脸兴奋地对李世民和李靖说:“有兵有粮,我看这一仗咱们是赢定了,该让礼部筹备献俘礼了。”李靖开玩笑说:“嗯,辅机,你虽然没带过兵,对这战场形势的判断可比从前敏锐多了。”长孙无忌顺着李靖的话说道:“整日跟着皇上这样的大兵家学,我就算再愚钝,也总能开上一两回窍啊。”

长孙无忌是在拐着弯地吹捧皇帝,要是在往常,李世民或许就会跟他打个哈哈,今天,他却似乎没有这份心情,而是皱着眉头对二人说道:“恐怕还不能高兴得这么早吧?现在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呀!”长孙无忌和李靖脸色都是一变,齐声道:“请皇上明示。”

李世民问:“三十万大军算不算多?”

李靖答道:“一场会战投入三十万人,这在我朝是第一次。”

李世民又问:“全国各地粮仓里的几百万石粮食算不算多?”

长孙无忌说:“库里有这么多存粮,这在我朝也是第一次。”

贞观长歌十六 粮道(7)

李世民看着二人道:“可是,我们却都忽略了一点,兵和粮只有放到一起才能发挥威力,不然再多的兵只能饿死,再多的粮食只能烂掉!”接着李世民指着地图向两人分析道,几十万唐军麇集前线,所需粮草全部要靠内地接济。粮道本就狭窄曲折,绵延千里,路上城池稀少,难以屯粮,颉利部下又长于机动作战,他只消派出若干支骑兵分头截击唐军运粮车队,前线的供给就难以为继了。这一来,前方的人马越多,每个兵能吃到的粮食就越少,饥兵羸卒,就是百万之众又有何用?反过来,若唐军想保住粮道,至少要抽出半数以上兵力,千里布防,左支右绌,正面敌我兵力之比就会逆转,倒是对方占优了。

长孙无忌和李靖面面相觑,听了李世民这番话,他们的心情一时都沉重下来。

李靖说道:“皇上的分析透彻呀,打了这么多年仗,臣悟出个道理来,越是人人都认为必胜之仗,就越容易出娄子,看来开战以前,必须设法运几十万石粮食到云中大营,才能让我军能够承受粮道断绝三个月的风险。”李世民摇摇头,满怀忧虑地道:“颉利是个打仗的老把式了,咱们要把这么多的粮草运到前头去,怎么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李世民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验证,这天夜里兵部就转来紧急边报:往马邑送粮草的一千人马中了胡寇的埋伏,全军覆没,三万担军粮被劫!看着那纸呈文,李世民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库里的存粮再多又能被劫上几次?仗要是这么打下去,不等双方主力交上手,唐军就已经败了!

李世民在为粮食的事犯愁时,窦乂也在为粮食的事犯愁。窦福风尘仆仆地从定襄赶回来了,虽然没有能领回慕一宽,却给他带回了一个定襄方面的大人物,要见他和他谈救慕一宽的事儿。

窦乂跟着窦福来到那人下榻的客栈,楼梯口正坐着两个人在饮酒,见窦福过来,其中一个站起身来和窦福寒暄了两句,引着主仆二人一起上楼,将他们请进一个雅间,窦乂一脚迈进去,那人把门关上,窦福也留在了门外。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汉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拱手道:“窦老先生,别来无恙呀?”窦乂一看,却是老相识勃帖,他连忙堆出一张笑脸来道:“老朽上了岁数是越来越不济事了,哪像大人您龙筋虎骨,又官运亨通,升了总管,与从前相比又是一番气象呀。”

勃帖一摆手:“什么总管,总受气总挨骂总担心受怕呀!”窦乂打诨道:“大人和当年一样还是这么风趣,啊——风趣!”两人都打起哈哈来,接着你谦我让地坐下。

三两杯酒下肚,窦乂把话引到了正题上:“唉呀,窦福一回来,说是见着大人了,老朽我这颗心总算是放到肚子里去了。大人从来是个讲义气的人,又是内侍总管,犬子这么个平头百姓,放回来,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儿吗?”勃帖端起酒杯来道:“唉,老先生,要是平日里令郎去一趟草原,那可是我勃帖的贵客,您还要拿什么金银珠宝来说情,他要是想住,我自会陪着他游游草原逛逛阴山,要是想回来,我也会亲自送到边界。可眼下的情形不同呀!我勃帖可要对不住您了!”

窦乂脸色一变,着急地问:“眼下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勃帖摇着头道:“唉,眼看我们就要和李世民打起来了,令郎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跑到突利营里和他谈什么粮食生意。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大汗和突利有些不睦,您说大汗能轻易放过令郎吗?再者,听说就在那一阵子李世民秘密到了北边,你们窦家该不会和这件事儿有什么瓜葛吧?”窦乂心里一惊,马上摇头否认:“绝无此事,绝无此事,总管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老朽胆小如鼠,平日里最怕官家,巴结了几个也都是为了生意上有个照应,至于大唐皇帝,老朽怎敢招惹他,又怎么能攀附得上啊!”

勃帖拍拍窦乂的手道:“咱们谁跟谁,我还信不过您?可大汗他不信呀,当时就想把令郎——那个什么,我是苦苦相劝,才把他这条命保住了呀!”

窦乂明知道他在卖乖,可还是做出一脸感激地道:“多谢总管,我就说嘛,十多年的交情,总管大人定不会坐视不管。”勃帖又叹了口:“唉,令郎的性命是保住了,可人,大汗却不愿意就这么放回来呀。”窦乂急道:“这是为何?”

勃帖说道:“您想啊,令郎是去和突利谈粮食生意的,眼下草原大旱,他突利缺吃的,我们大汗这头就不缺吗?令郎帮了突利那就是拆我们大汗的台呀!我好说歹说,大汗总算同意,只要你窦家帮着弄些粮食运到北边去,把令郎拆的台补上,他就放人。咱们终归是老交情了,我挂念令郎的安危,怕别人耽误事儿,就昼夜兼程给您报信来了。”

窦乂佯装出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连连点着头道:“还是大人古道热肠呀,小的这就去谋划,不知大汗那头想要多少粮食?”

勃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万石,怎么样,为难吗?”窦乂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心想,看来是吃定我了!脸上还不能不做出一脸轻松之态连声道:“不为难,不为难!”

应承得虽然痛快,可回到家里,窦乂却愁得一夜都没有合眼。窦福看他那难受的样子就劝道:“老爷,您也别舍不得了,反正咱家有的是粮,少爷让各号在秋收时把粮仓都吃饱了,光长安就囤了八十万石,拿出三十万石粮食不难。要不小的这就吩咐下面的人预备着?这事儿可耽搁不得呀,小的在胡营里见着少爷一身是伤,要是粮食去晚了,他只怕就没命了!”

贞观长歌十六 粮道(8)

窦乂瞟了窦福一眼道:“我可不是舍不得那点粮食!你以为这粮食运去了,少爷就有救了吗?颉利既然已认定一宽和突利有来往,依他的性子,粮食到了之后,他还会把少爷放回来,让咱们再和突利做买卖吗?再说了,这么多粮食北运,要瞒过朝廷耳目又谈何容易,只怕那头颉利还没杀少爷,这头皇上就要抄咱们的家了。”窦福着急地说:“这如何是好?要是咱们不运粮食过去,少爷岂不马上就要面临杀身之祸?”

窦乂背着手转了好几圈,突然眼前灵光一现,拍着自己的脑门道:“对了,这事何不去跟他商量商量?”窦乂想要商量的那个人就是李世民。安康公主再次到窦府探望时,窦乂对她说,自己有件大事必须面见皇帝禀奏。安康向父亲禀报后,李世民想到窦家对朝廷帮过的大忙,还有窦一宽这次在胡营中的义举,就爽快地答应了。

窦乂进宫把颉利派人向他索粮的事儿对皇帝陈述了一遍。李世民大惊,站起身来愤愤地道:“什么,颉利居然敢派人来讹诈你家的粮食?他们在哪,朕这就派人去拿下他们!”窦乂忙阻止道:“皇上,小的求您万勿降下这道旨意。如果真拿了送信儿的人,犬子的性命就危险了。”窦乂说得恳切,李世民只好压住怒火,坐下来说道:“那,就先不拿他们吧,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窦乂回答道:“小人已经答应他们了!”

李世民闻言一愣,一掌拍在几上,逼视着窦乂,厉声斥道:“什么,你答应他们了,你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吗?这可是资敌呀!”窦乂吓得浑身一抖,站在一旁的安康跪了下来:“父皇,您快别这么说窦老先生了,如果一宽是您的儿子,您难道能不这么做吗?慕一宽是为了救您被颉利扣下的,不救他是不仁不义呀。”

李世民对女儿说道:“可是如果把这三十万石粮食送过去,颉利就能渡过粮荒,将来我朝不知要多死多少将士呀!那才是更大的不仁不义呢!”窦乂在一旁道:“皇上您别着急,其实小民答应他们是另有想法的。”

李世民问他有什么想法,窦乂回答说:“小民是粮商,素知由长安往云中运粮不是件容易的事,前两日公主殿下告诉小民,皇上也正为军粮屡屡被劫而忧心。颉利讹诈小人,倒是送上门了个机会,小人打算借机给皇上请个往云中运粮的人。”

李世民一脸奇怪:“你要帮朕请个把粮食运到云中的人?这个人是谁?”窦乂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颉利。”

李世民和安康对视了一眼,均是一脸不解。窦乂接着说道:“颉利向小民敲诈三十万石粮食,小民要是不给他,一宽性命难保。但是小民给了他,他运不运得回去,那就不是小民的事儿了。请皇上把边境都封死了,只在云中边上留个口子,小民将三十万石粮食交给颉利派来的人,他总不会抢自己的粮食吧?一路上您也别打扰他,只消派人盯上就是,等他卖足力气将粮食运到边境,您多找些人手在那儿等着,截下来往云中大营里搬就是了。”

李世民看着窦乂,少顷,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来,由衷地赞道:“这可真是神来之笔!老先生,你可又帮了朕一个大忙呀,这三十万石粮就算朕借窦家的,朕再从太仓里给你拨二十万石军粮,凑足五十万石如何!”窦乂喜出望外,忙说道:“胡寇急着要粮,当然是越多越好,那小民这就回去准备了。”

安康急忙拦住他道:“你先别走呀,那一宽怎么办?”窦乂并不轻松地发出一笑,看看她道:“一宽暂时无性命之忧了。”说着窦乂向李世民施了一礼躬身退下。

安康一脸困惑地问父亲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都糊涂了。”

李世民捋着胡须对安康感叹地说:“这个老者虽人在商旅,心智却不同凡响呀!这是救慕一宽和他们窦家的惟一办法,不过此计也救了朕的三十万大军!”接着李世民向女儿解释道,窦乂不给颉利粮食不行,给了也不行。不给,颉利一定会杀慕一宽,给了,颉利达到取粮的目的后,慕一宽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只怕也难逃一死。就算颉利良心发现不杀他,朝廷亦会以资敌之罪杀他。只有眼下这个法子,两头都对付过去了,颉利为了得到粮食,只能让慕一宽活下去;而朝廷这头借此运了军粮,他窦家就非但无过,而且有功了!安康恍然大悟,不过她的脸上很快又现出忧虑,对父亲说道:“可这还是不能救出一宽呀!”

李世民看着女儿娇小的面孔,知道她小小年纪已经在牵挂着一个人,心里不由泛起一股怜意。直到现在,他还没敢把自己已经将她许给夷男的事儿告诉她,他觉得女儿还太小了,实在不忍心让她已经沉浸在忧伤里的心再遭受一次暴风雨的鞭笞。李世民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要救出慕一宽,只有一个法子。”

安康问道:“什么法子?”

李世民又从一个父亲变成了天子,用洪钟般的声音说道:“打败颉利!朕要救的不光是一个慕一宽,还有上百万被掳走像牲口一样活着的子民!只有朕的骑兵踏破阴山的时候,他们才有可能踏上归途!”

安康看着自己的父皇,心中生出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1)

夜色深沉,阵阵西风凄厉地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大殿,将重重帘幕卷起。从太子的寝宫里传来一个女人无比恐惧的声音:“放开我,放开我!”发出这声音的是海棠,她双眼紧闭,脸角露出无限痛苦的神情,在卧榻上翻滚挣扎着,伸出手想努力地抓住什么。

灵儿掌着烛火过来轻声呼唤:“太子妃,太子妃,你怎么了?”海棠睁开眼睛,脸上仍残留着惊悚的表情,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说道:“好可怕,刚才我看见这宫殿突然坍塌了,满世界都是污浊的血浆和残断的肢体!我拼命喊,可是怎么唤也唤不来你们。”灵儿安抚她道:“太子妃,您是在做恶梦呢!”

海棠看了灵儿一眼,这才定了定神道:“哦,原来是个梦!太子殿下呢?”灵儿回答:“他一直在院子里站着呢。”海棠心里纳闷,这么晚了,他还在院子里站着干什么?她连忙穿好衣服,跳下床,向外走去。到了庭院里,看见李承乾正一身单衣木然站在一棵树下。

海棠喊了声:“殿下!”李承乾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棠放大了声音:“殿下,你怎么了?”李承乾突然醒过神来,看着妻子不说话。海棠道:“回宫去吧。”李承乾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声音:“不,我不回去,那么大一间房子,黑得让我害怕。”海棠心里一酸,落下一滴泪来说道:“这里风大,小心着凉。”李承乾有些歇斯底里地道:“冻死我才好呢,你瞧瞧这宫殿,冷清得和坟墓又有什么区别?”海棠劝道:“殿下,你别这么说。”

李承乾一脸苍凉地说道:“我是国储,父皇宣布赦免我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管是谁看我的样子都是那么古怪,没有一个人敢接近我,我还是太子吗?不,我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死刑犯,别的死刑犯判了死刑,顶多等上半年到秋后问斩,我呢,一柄剑悬在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二十年,你想想,谁又能忍受得了二十年待死的恐惧?”说完,李承乾突然向那棵树上撞去,海棠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和灵儿一起拼命拉住李承乾:“殿下,你不要胡来!”李承乾狂叫道:“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啦,让我快一点去死!”

海棠泣道:“殿下,你不为臣妾想,难道也不为他想想?”说着海棠取出一只婴儿用的肚兜举到李承乾面前。李承乾一下怔住了,看着海棠:“你,你已经有喜了?”海棠点点头,李承乾的表情如同凝固了一般,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住地以头撞树:“我这个样子,还有何颜面面对这个孩子?这个世界上瞧不起我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何必让我再多面对一个?”哭了几声,李承乾自言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死,我要去死。”说完,李承乾挣脱海棠,疯了一般地撞向那棵树,海棠和灵儿使劲拉也拉不住。

灵儿有些害怕地道:“太子妃,殿下只怕是着魔障了。”海棠大喊:“来人呀!来人呀!”过来两个人拽着李承乾,海棠喘着气吩咐灵儿快去把皇后娘娘请来。不一会儿,长孙皇后气喘吁吁地来到东宫,一进院子就看见两个宦官正在拽着李承乾,他大喊大叫着要冲向那棵树:“让我死!让我死——”海棠急得直哭:“殿下,求求你了!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长孙皇后厉声道:“你们放开他,让他去死。我倒要看看,一代雄主李世民的皇长子是如何被这棵树杀死的!”宦官们松开了手,李承乾呆若木鸡,不敢去看这个面凝寒霜傲然不可侵犯的女人。长孙皇后凛然道:“武德七年,你伯父李建成在你的饭中下毒,你已经被抬进棺材,又爬了出来,自个儿从阎王爷那里拣回了一条命。我问你为什么不想死,你当时怎么说来着?你说你是秦王的长子,要死也得轰轰烈烈!可是今天,你看看你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李承乾扑通跪倒,大叫一声:“母后!”长孙皇后指着他的鼻尖道:“你今天就跪在这里,给我好好想清楚了。”

这一宿,长孙皇后一直闭目坐在东宫里没有离开。到了二更时分,一根红烛燃到尽头,一个小宦官过来换上一根新的,寒风呼啸着,烛火摇摇晃晃,海棠拿起一件袍子轻轻走向大门。长孙皇后突然睁开眼睛道:“太子妃,你干什么去?”

海棠一哆嗦,不敢看皇后的眼睛,小声道:“外面风这么大,儿臣给他送件棉袍。”长孙皇后喝道:“不许去!”海棠跪倒央求道:“母后,太子会冻出病来的!”长孙皇后阴着脸:“我就是要让他冻透了,不然他醒不过来!”

天快放亮时,李承乾终于晕倒在院子里,浑身发烫。长孙皇后让人把他抬进来,一面派人去请太医,一面派人去禀报李世民。过了一阵,太医何思道来了,李世民却没有来,长孙皇后问皇上正在干什么,去报信的太监回答说,他正准备起驾去探视房玄龄。长孙皇后知道皇帝是记着太子差点登基的旧怨,不愿来看他,心里无奈,只好吩咐太医快些给太子诊脉。

何思道为太子诊完脉,脸色凝重地禀报皇后,太子得的是伤寒。海棠和灵儿脸色俱是一变,长孙皇后却面沉似水,像是丝毫不为所动。海棠着急地问:“何太医,严重吗?”何思道说:“我开上几副药,你们让太子殿下按时服用,不然转成肺疾就危险了。”说完,他提笔开了张方子,交给海棠,皇后挥手让他退下。海棠看过药方,让灵儿快去安排人抓药,长孙皇后止住了她,把方子要过来,一眼也不看就放在一旁的几上。海棠诧异地看着皇后:“母后,何思道说了,这药可耽误不得。”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2)

李承乾突然在一旁说起胡话来:“汗血马快跑——这是哪里——骰子——看谁扔得远!”海棠慌忙将手伸向他的额头,惊叫了起来:“好烫!”她回到长孙皇后跟前跪倒在地,央求道:“母后,快让儿臣给太子抓药去吧。”长孙皇后冷冰冰地说道:“这方子救不了太子!”

李承乾的病越来越重,房玄龄的病情却好转了不少,这次李世民来探望的时候,他居然能睁开眼睛说话了。看着坐在身边的李世民,他憔悴的脸上慢慢地挂满了惊奇,接着由惊奇转为了惊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从喉结深处发出一声呼唤:“皇上——是您吗?臣不是在做梦吧?”

李世民点点头道:“是朕呀,玄龄。”

房玄龄放声大哭起来:“皇上——”接着便要挣扎着起来给皇帝磕头,李世民一把摁住他:“不必了,你身子虚弱,躺着吧!”房玄龄泣道:“皇上呀,您可回来了,老臣真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呢!”李世民也露出感动之色来,说道:“朕不是好好的吗?”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提到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儿,房玄龄恍若隔世,两人议论了一番,都是感慨万千。

第二天,李世民又抽出空来看望房玄龄,两人聊得很深,一直聊到天黑,房玄龄劝李世民道:“皇上,天黑了,您该早些回去安歇了。”李世民一摆手道:“不忙,让朕再陪陪你。玄龄呀,说起来朕真得好好感谢你才是呀!要不是你派李世北进到阴山谷口,朕一定逃不脱阿史那思摩的堵截,恐怕再也无法回到长安了。”房玄龄看了李世民一眼道:“皇上不要感谢臣,要感谢皇后娘娘和太子,要不是娘娘坚持,群臣早就逼太子出兵马邑了!没有娘娘在后面撑腰,臣一个人哪里拿得下这么大个主意?”

李世民知道房玄龄是想弥合自己与皇后、太子的关系,心里暗自感叹这真是个厚道人,也相信他讲的大部分都是实情,心中不禁有所触动。但他依然感到太子干的事太出格,一时半会儿,他仍然无法搭下这张脸来。房玄龄观察着皇帝的表情接着说道:“看得出来,皇上还在生娘娘和太子的气,可是臣不能不凭着良心替他们说几句话。出了这样的事儿皇上心里不好受,他们娘俩就好受吗?皇上伤的是面子,娘娘和太子可连魂儿都伤了,陛下可不能再冷着他们了!”

李世民站起身来一摆手道:“玄龄,你大病初愈,身体要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朕——朕得去中书省转转了!”说着他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玄龄,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北伐就要开始了,这么大一场仗,离了你这个军师可不成呀!”房玄龄知道皇帝是有意回避这个话题,他此时方意识到,这场事变在这对父子间留下的隔阂一时难以消除,脸上露出既失望又无奈的表情来。

又过了两天,李承乾的病更重了,他剧烈地咳嗽着,一副要把肺咳穿的样子。何思道再次被召到东宫,安康闻讯也从自己的寝宫里赶来探视。一进门,安康就对木然坐在太子身边的长孙皇后急切地问:“母后娘娘,太子哥哥怎么样了?”长孙皇后眼中噙着泪花,一言不语。安康走到床前,一把抓住李承乾的手喊了声:“太子哥哥!”

李承乾两眼发直,呓语一般说道:“我刚才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林中,一群狼突然追了过来,我使劲地跑,可还是没能跑脱,让狼咬住了脚脖子——”李承乾声音发颤,手在发抖,突然对着窗户惊天动地叫了一声:“狼!”众人抬头一看,是一阵风刮过,窗外的树影在乱抖。安康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对李承乾道:“太子哥哥,那不是狼,那是树!你不要害怕,娘娘、海棠姐姐还有我都在这儿呢。太医,快给太子瞧病。”

何思道走到床前为李承乾把脉,探过他的脉搏后,眉头不由一皱,回头问海棠上次自己给太子开的药他是否按时服了。海棠正要开口说话,长孙皇后在一旁抢着说道:“太子服过了!”何思道一脸困惑地道:“这就怪了!既然服过药,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呀?”安康着急地问何思道,太子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何思道一脸忧色地告诉她,看情形像是要转成肺痨了。

安康惊得面如土色,站起身来道:“不行,我得告诉父皇去,太子哥哥都病成这样了,他怎么就一点不心痛呀!何思道,你快开方子,耽误了太子哥哥的病情,我饶不了你!”说着,安康急匆匆地离去。何思道重又开出一副方子来,对海棠叮嘱道:“这药一日服三次,赶紧让殿下喝下去,趁着这劲头刚起来,还能止得住!”

何思道离开后,海棠拿起方子就要出宫,长孙皇后再一次止住了她,要海棠把药方交给自己。海棠跪倒在地泣道:“母后,殿下的病不能再耽搁了,我求求您了。”长孙皇后朝景明使了个眼色,景明一把从海棠手中夺过方子,海棠绝望地哭号着,跪行到长孙皇后膝前大声喊道:“母后,他会死的!”长孙皇后沉着脸下令道:“景明,你让太子妃安静安静!”景明和两个小宦官将海棠拖起来架到了一张椅子上。

李世民正在和李靖密谈。李靖告诉李世民,飞虎军已抵达绥州,但近来那边的情形让人忧虑,颉利派阿史那思摩死死盯在西线,以牵制唐军一翼。原来阿史那思摩只有一万骑兵,最近颉利又给他增派了五千精骑,飞虎军很难逃过他们的视线进抵阴山。李靖说道:“现在看来,能不能调走阿史那思摩的这一万五千人,是这次战役胜负的关键呀!”李世民点点头道:“颉利这个老狐狸,一定是李世和阿史那思摩的那次交手提醒他了!朕看该叫李世上阵了,让他速回绥州引通汉军东调,把阿史那思摩吸引开!”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3)

正在这时,安康急匆匆跑进来,见面就喊道:“父皇,不好了,太子哥哥的病快转成肺痨了。”李世民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正要迈步出去,又停了下来,慢慢踱回到几前。李靖在一旁道:“陛下,太子的病要紧,您快去瞧瞧吧!”李世民道:“太医不是已经去过了吗,再大的事大得过北伐吗?安康,你下去吧,这事儿朕知道了,朕还要和大将军议论北伐的事儿呢。”

安康生起气来,大声嚷道:“北伐北伐!你心里只有北伐,太子哥哥再怎么也是你的第一个骨肉呀,他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无动于衷——你是这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人!”说完,她大哭着冲出门去。风从敞开的房门里灌进来,奏折被刮得满屋都是,望着安康的背影,李世民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滋味。

李承乾的咳嗽越来越剧烈,海棠拿起一块罗帕捂在他的嘴上,一团鲜血从他的咽喉里喷了出来,沾满了那块罗帕,海棠的手颤抖起来,看着那鲜血,腿一软差点跌倒,她惊叫道:“血,母后,太子殿下咳血了。”长孙皇后连忙扶住海棠,一把接过海棠手中的罗帕对景明道:“景明,你速将这罗帕交给皇上。”

景明退下,海棠泪如泉涌,她挣扎着站起身对灵儿道:“灵儿,快去叫太医。”长孙皇后在一旁道:“不用了,叫太医也没有用了。这当医生的都知道,伤寒转成了肺痨,只要一咳血,就差不多可以准备后事了。”海棠闻言如遭雷击,疯狂地扑向床榻,抱着李承乾失声痛哭道:“殿下,你不是说了要和我厮守一百年的吗,你怎么能撇下我就这么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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